期末考完最后一门政治的那个下午,赵周乔把答题卡交上去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澜。按她自己的规律,上次考了第三,这次大概率会掉回去,她的成绩肯定不会稳步上升的,上次已经是发挥超超常了,应该会像心跳图一样,上去一次,下来一次,再上去一次。所以她走出考场的时候心态很好,甚至跟盛欢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瓶饮料。
成绩出来那天是暑假补课前,赵周乔直接看到了蔡宸柯拿回来的排名表,班级第八。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有一种缓缓蔓延的开心,她的成绩大概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了。
座位没有大调,只是左右挪了挪。赵周乔的新同桌从姜熙媛换成了孙乐言。她对孙乐言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隔着一个走道的漂亮女生”上,五官精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穿着打扮总是干干净净的,即使是穿冲锋衣校服都遮不住的氧气。
暑假补课的节奏比平时慢一些,除了早上八点上课,晚自习照常。赵周乔最喜欢的是背书的晚自习。让大家自己背书,背书的时候嘴巴在动就行,就算不聊天也可以休息休息。
赵周乔发现她比自己想象中好相处得多。不像是那种被一群人围着的高高在上的存在,孙乐言说话的时候会认真看着你,语气不紧不慢,偶尔蹦出一两句让人意外的话。有天晚自习背完书,赵周乔借着胆子问了她以前的事。她一直好奇孙乐言是天河一中附中出来的——这是本地人梦寐以求的学校,孙乐言属于是小学毕业后参加数学思维考试被录取的,能进去的都是数学尖子。
“当时那卷子考得我觉得还蛮简单的。”孙乐言把历史课本翻了一页,语气很平常。赵周乔在心里把这个“蛮简单的”和她自己小学毕业时还在吭哧吭哧写奥数水平做了一个对比,决定不深入追问。
赵周乔记得初二升初三的时候,参加提前招生考试,考得好的可以加分,凭借加的十五分达到天河一中的录取分数线也能进来。初中老师都说那是给理科学霸的中考缓冲机会,赵周乔也参加过那场考试,考完出来就知道自己加不了分,后来也确实没有加到。她认识的最厉害的学霸苏晊愔,中考720分进的天河一中强化班,但苏晊愔也跟她提过,小学毕业那场提前招生她也没有考上。
“那你初中压力大不大?附中那种地方是不是很卷?”赵周乔把椅子往孙乐言那边挪了一点。
“没有啊,”孙乐言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颗很小的银色耳钉,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一般的话卷的人就会很卷,但是像我们这种躺平的就很开心啊。而且我记得当时分流考试后我们就分到慢班了,大家都不怎么卷。”她说“躺平”这个词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好像这是一种主动选择的、理直气壮的生活方式,在她眼里这并是什么需要羞耻的事情。
赵周乔看着她,忽然觉得孙乐言和叶茜雯有点像——都是那种看着很时髦的人,发型、鞋子、书包上的挂件,每一样都让人想去搜同款。但孙乐言比叶茜雯看着更亲近一些,不是那种需要刻意去找话题才能聊下去的人。
后来有一次孙乐言提到叶茜雯,赵周乔才知道孙乐言也认识她。“你也认识叶茜雯?”
“认识,”孙乐言点了点头,然后把课本翻到下一页,“但是我不怎么喜欢她。”
赵周乔愣了一下。孙乐言这个人说话很少用这么直接的措辞,她对大多数人的评价都是“还行”“还不错”“挺好的”,能让她明确说出“不喜欢”的,大概是真的有什么过节。
“以前她是我隔壁班的,”孙乐言低头把课本上被折了一角的书页压平,“她喜欢我们班一个男生,那个男生你应该不认识。我其实是知道那个男生喜欢我们班另一个女孩子的,但是叶茜雯可能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别人说了什么,以为那个男生喜欢的是我。”她把压平的书角又折了一下,语气还是很淡,“所以她对我就不怎么友好,我对她印象也比较差。不过因为后面她分流考试考到好班里了,我们就没什么交集了。”
赵周乔听了之后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她想,原来孙乐言也会因为这种事困扰,原来漂亮女生也会被人莫名其妙地针对。
赵周乔每次看孙乐言都有一种校花滤镜。下课的时候经常有别班的男生女生来找她,有来借笔记的,有来约着一起去上厕所的,也有在门口喊一声“乐言”然后两个人就在走廊里笑着聊半天的。她好像认识很多人,但又不是那种刻意社交的感觉,更像是别人自然而然地想靠近她。
而且孙乐言还知道怎么拿外卖,据说是让外卖员把东西放在学校侧门的栏杆那里,下课自己去拿。赵周乔有一次在食堂里看到孙乐言和她的朋友们坐在角落里,桌上摆着喜茶的葡萄果茶、肯德基的全家桶和好几串炸串,夏天的饭堂又热又难受。
赵周乔走过去,盯着那些烤串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孙乐言看她眼神太过炽烈,笑着递了一串给她。
姜熙媛有一次和李菲闹了矛盾。起因是什么赵周乔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那天下课,孙乐言坐在座位上低头,脸色说不上生气,但也不怎么好看。那盒饭的时候,姜熙媛写了纸条给赵周乔说自己晚自习打算请假回家了。
姜熙媛走后,赵周乔本来不敢多问,孙乐言自己开了口,但这次多了一点认真的成分。“姜熙媛其实好强势。就上次那个语文阅读理解的选择题,我不是选错了吗。她当时说选A,语气特别强势,让人就觉得不怎么舒服。”她低头翻了一页练习册,又翻回来。
赵周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被姜熙媛的强势噎过很多次,但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因为姜熙媛不算坏人。比起江慕颜那种让她反复内耗的冷淡,姜熙媛至少是坦诚的、热情的、有什么说什么的。但“有什么说什么”的另一面,赵周乔以前从来不觉得这是可以跟别人讨论的事,她总觉得是自己太敏感了。现在孙乐言把她心里一直在想却从来不敢说的东西,直直地放在了她面前。
有一件事赵周乔憋了很久。自打姜熙媛跟她说了蔡宸柯喜欢孙乐言之后,每次看到孙乐言和蔡宸柯说话,她都会条件反射地多看两眼。她太想知道孙乐言怎么想的了,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蔡宸柯是班长,人挺好的,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不是那种会让人讨厌的类型,但是从长相来说,孙乐言对他很难有意思。
历史晚自习的时候赵周乔终于把这句话问出口了。她问完之后就后悔了——万一孙乐言介意呢?万一她觉得被冒犯了呢?万一这几天相处下来积攒的好感,因为这一句话全都磨碎了呢?
孙乐言没有生气。她把历史课本翻过去盖在桌上,转过来看着赵周乔说:“啊,我跟你说,我知道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审视这段关系了。我刚知道的时候其实觉得有点尴尬的。”她停了一下,用手托着腮帮子想了想措辞,然后说,“我感觉我和他还是做朋友的好。”
赵周乔本来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但孙乐言接着说下去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半拍:“因为我其实有喜欢的人了啊。”赵周乔手里握着的历史课本差点滑下去。她还没来得及追问,历史老师走进来了。教室里的聊天声快速收敛成嗡嗡的背书声,赵周乔赶紧把课本重新竖起来,“1993年欧盟成立——”,嘴里念得字正腔圆,眼睛盯着课本上那行字,脑子和历史知识之间却隔着整个撒哈拉。
等老师转身走到另一条过道,赵周乔立刻凑过去,压低声音问,是谁啊。孙乐言摇摇头,不肯说。赵周乔又问了好几遍,从历史课问到下课铃响,孙乐言还是摇头。“反正我也不认识嘛,我跟你说你也不知道。”“不行,万一你去问别人呢!”
第二天英语课结束,孙乐言忽然往她这边偏了偏身子,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轻得像一张纸落在桌面上:“他姓陆。”赵周乔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拖尾。她转过头,孙乐言还是盯着课本,但嘴角那个弧度比昨天更明显了。“名字和Lucy很像。”
“已经很明显了,如果认识他的话一下子就知道了。”孙乐言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嘴角往上翘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住。她把课本竖起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弯成月牙的眼睛,眼睛里有一些亮晶晶的、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赵周乔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么漂亮的女生也会暗恋人。她把他的姓氏和名字变形成某种只有自己知道的暗号,在英语课上装作不经意地透露给同桌,说完之后自己先红了耳朵,对着课本傻笑了大半节课。她想,少女心事这种东西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不管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有多受欢迎,在面对喜欢的人时,所有的害羞和开心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