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周乔打开盒饭盖子之前，在心里把今天可能出现的菜色全部预想一遍，然后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样一来，就算打开看到的是西葫芦和牛蛙，也不会太崩溃。
但大多数时候，既没有牛蛙也没有鸡腿。大多数时候是那种说不上名字的肉片，配着煮得发黄的青菜，米饭被塑料餐盒的盖子压得紧实实的，她每次吃到一半就会开始走神，想起校门口那条街上的饭店——酸汤肥牛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咕噜咕噜冒泡，金黄色的汤底飘着肥牛片，在汤里烫得刚刚好，夹起来蘸一下汤汁，配一小碗米饭吃。还有牛肉粉丝煲，和酸辣汤烩饭、炸酱面、鸡排。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和面前那盒越来越寡淡的盒饭形成了残酷的对照。
夏天到了，教室里全天开着空调，冷气从天花板的出风口往下灌，下午的阳光还是会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晒得胳膊发烫。
她想租额姜熙媛带瓶拌饭酱来学校，不过拌饭酱放在教室里没两天就坏了，要今早吃完。
期末考试还有一个星期。大家都不怎么紧张。这学期从网课到封控到盒饭，中间被折腾的次数太多，考试反而显得没那么吓人了。姜熙媛说期末之后还要再上十天才放暑假，暑假放一个月左右，一般肯定是提前开学的，这是天河一中的放假制度，赵周乔在心里算了一下，到了高三的话每周只放半天，而且那半天过去后晚自习还要来，越算越觉得前路漫漫。
因为高三已经高考完了，整栋高三教学楼空荡荡的，厕所也是空的，于是这几天高一高二的女生们课间结伴穿过教学楼的走廊，去高三那边上厕所。因为没有什么人，那边的厕所干净，不用排队，窗户大，通风好，经过高二的厕所，尽头就是高三的区域。
第一次走过去的时候，赵周乔觉得像是闯入了一块被遗弃的领地，教室里的桌椅还在，黑板上还留着高考倒计时的痕迹。
这段时间，赵周乔下课会去找盛欢玩。经历了换座位之后，她和盛欢不再是同桌，但两人的关系反而比之前更自然了。她也发现盛欢也有一些她以前没注意到的面向，比如盛欢看着一本正经的，其实也喜欢玩梗。她会冷不丁地接一句很精准的吐槽，虽然声音不大，但刚好戳在赵周乔的笑点上。
事情的起因是王子衿。王子衿教政治，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她和和气气的，比其他班主任温柔多了。但自从疫情之后，她的脾气似乎变了不少。对政治作业的要求越来越严，错题整理和知识点梳理没交的人会被她在班会上点名。她还在生活方面管得越来越宽，夏天有女生穿裙子来学校，被她在课间约谈，说“穿着要得体，不要影响班级风气”。赵周乔心里对王子衿的印象又往下滑了一截。班里的政治成绩也不怎么好，每次考试都在年级中下游徘徊，王子衿大概也有压力。最近这段时间她进教室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晚自习前，赵周乔和盛欢、李心茜一起去上厕所。盛欢和李心茜在水池旁边窃窃私语，赵周乔正在洗手，没仔细听，只听到她们俩忽然爆发出一阵压低了但仍然很响亮的笑声。
“下节课乌子鸡怎么还没有来哈哈哈哈。”盛欢笑得眼镜都快从鼻梁上滑下来了。
“乌子鸡是什么？”赵周乔甩了甩手上的水，转头问她们。
“wzj啊，”李心茜在旁边解释，把“王”字的声母和“子衿”的韵母拼在一起。
赵周乔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字和王衿的脸对在一起，没绷住，三个人在空荡荡的高三厕所里笑了好一阵，笑声在瓷砖墙壁之间弹来弹去。
这个绰号起得太妙了，后来有一次，赵周乔跟姜熙媛提了一嘴这个绰号。没过几天，“乌子鸡”这个绰号就在四班流传开了。当然，没有人敢在王子衿面前说，但私底下大家提起班主任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用这个代号。
六点十分，晚自习刚开始。王子衿还没进教室，教室里嗡嗡嗡的全是聊天声。赵周乔站在盛欢的座位旁边，正听盛欢讲话。盛欢说着说着，眼睛往教室前门一瞥，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干净了，压低声音说：“乌子鸡来了。快回位置。”
赵周乔一转头，透过教室前门口看到王子衿的身影正在走廊里往这边移动。她撒腿就跑，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拉开椅子坐好。周围其他人也几乎是同一时间做出了同样的反应，整个教室在短短几秒钟内从热闹切换成了安静。
王子衿推门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她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整层楼就你们最吵，看隔壁班都安静了，没想到你们文科班还那么吵！”所有人都在座位上缩着脖子，头都不敢抬。赵周乔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余光扫到前排的顾安心把笔袋里的笔拿出来的时候动作很轻，生怕发出声音。
“赵周乔，”王子衿的目光忽然转到她身上，“这周的错题怎么还没收上来。”
赵周乔的后背瞬间绷直了。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两下，然后大脑飞速运转。她晚自习前刚收好交到办公室去的，应该是王子衿还没看到。“哦哦，我刚刚收好交到办公室里去了。”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但她的身体不这么觉得。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很忙，她的手开始无意识地翻找桌面上的文件夹，假装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翻了两下没翻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又转头往抽屉里看，动作幅度太大，胳膊肘往后一甩。
哗啦一声。后排蔡宸柯的笔袋被她的胳膊肘扫到了地上，笔、橡皮、尺子散了一地，有支黑笔滚到了走道上。
教室里更安静了。赵周乔能感觉到有很多双眼睛正在悄悄往她这边看，有些人低着头假装在写作业但余光全飘过来的看。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发烫，耳廓烧得通红，心跳快到自己都能听见。
她弯下腰想去帮蔡宸柯捡，但蔡宸柯已经先一步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笔一支一支捡回笔袋里。他的动作很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轻声说了句“没事，我来就行”。
赵周乔直起身，在椅子上坐好，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抽出晚自习的数学试卷，摊开在桌面上。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拿起笔，在第一道立体几何题旁边画辅助线。已知条件里提到了面面垂直，她在图上画了一道虚线，写下“AF属于平面AFM”，字迹比平时潦草了很多，写到“AF”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脑子里还在反复播放刚才笔袋掉在地上的那一声哗啦，她能感觉到自己脖子后面的汗毛都是竖着的。她偷偷瞄了一眼左边姜熙媛的试卷，姜熙媛已经写到第二题了。她又瞄了一眼前面顾安心的，也已经翻页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把刚才那段尴尬的记忆像关掉网页窗口一样点了个叉，然后加快速度往下写。
下课收作业的时候，教室里重新嘈杂起来。赵周乔听到后排传来蔡宸柯和苏靓晴讨论题目的声音。“取AC中点不就好了，”苏靓晴的声音很清晰，语气带着一种学霸特有的笃定，“这条线和这条线平行，然后面面垂直的条件就出来了，蔡宸柯你怎么那么笨啊。”蔡宸柯在旁边应了一句“哦对对对”，语气里没有半点恼火，反而带着一点恍然大悟的轻松。
赵周乔听着他们的讨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卷子上那道立体几何题的最后一问，她只写了一半，她趁收卷子还没收到她这一排的时候，迅速拿起笔，参考苏靓晴刚才说的思路，把最后几步补上了。
这第一节晚自习过得像打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