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衿拿着一沓成绩条走进教室,和上次一样,从前往后传。赵周乔接过前面顾安心递来的纸条时,手指碰到了纸面上微微凸起的打印字迹,凉凉的。她展开纸条,目光直接跳过各科分数,落到最底下的班级排名那一行。
二十名。
她把纸条翻过来扣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在盖住一只不小心飞进来的虫子。四十六个人的文科班,她考了二十名。和上学期在理科班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位次像是一个永远浮在池子正中间的漂标,水涨了它升一点,水落了它降一点,可是从来没有真正跃出过水面。
历史和政治考得一般,地理拖了后腿,数学倒是稳住了,但也没有惊喜。总分加起来,刚好够她排在第二十名。她把扣着的纸条重新翻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各科分数,然后折好夹进笔袋里。
下午第一节下课的时候,王子衿从前门探进半个身子,朝她招了招手。“来一下。”赵周乔站起来,膝盖习惯性地在桌腿上磕了一下,只是快步跟着王子衿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风吹得她碎发往嘴里飘,她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鞋面。王子衿说了很多话,语气还是那样和和气气的,手里拿着她的成绩条,一条一条地分析。赵周乔听着,时不时点头,但那些话从她的左耳进去,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又从右耳出去了。她不是很想听。
“不过没关系,才第一次月考,后面还有的是时间调整。”王子衿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赵周乔说“谢谢老师”,转身走回教室。
回到座位上,她把桌上的卷子一张一张叠好——历史、政治、地理、数学、英语——按科目分类,用订书机分别订好,然后塞进文件夹里对应的格子里。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段不太愉快的经历做归档,归档完了就可以关掉文件夹,不再想它。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被阳光照得发白的梧桐树叶,忽然想到一件事!这周是双周。
天河一中的单周只放周日下午,回来还要上晚自习,双周的话,周六晚自习上完就可以走,周日晚自习再回来。一般周六早上会周考,但是昨天刚月考完,按惯例明天不会安排周考。
今天星期五,下午的社团活动是心理社,上周她认识了坐在旁边的一个女生,是周恦的同班同学,两个人每次聊着聊着就聊到苏晊愔和时雨芊的三角关系上去,时间过得很快。下了社团课就可以跟着盛欢去吃晚饭。晚上说不定还有讲座或者电影,可以去大礼堂里坐着。
她在心里给自己排了一遍时间表,排完之后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等熬过这周五,接下来就都好过吧。
下午第二节是数学课,蒋劲讲评了月考试卷。下课之后赵周乔正把数学卷子往文件夹里塞,就听到前排的顾安心转过来,用那种压低了但压不住兴奋的语气说:“我听说楼上说今天就放假了。”赵周乔还没开口,路过的邢佳韵停下来,一只手撑在赵周乔的桌沿上,歪着头插了一句:“我也听说了,好像是七班,他们班主任在课上通知了。”
“今天?今天不是星期五吗?”顾安心眼睛瞪得很大。
“不知道,说是疫情什么的——”
“不清楚,反正七班已经通知了。”
赵周乔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没有插话。她把文件夹的拉链拉好,看了一眼窗外。
天还是灰蒙蒙的,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
下一节是政治课。王子衿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教案,也没拿PPT翻页笔。她站在讲台上,两只手撑在讲台边缘,还是那个微微弯着腰的姿势,但今天她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一点点。“两个事情,”她说,“第一,现在疫情形势比较严峻,学校刚接到通知,从明天开始全体回家上网课。具体返校时间等通知。第二,高三因为要准备高考,不能在家上网课分心,所以学校决定让高三留校住宿。高一的宿舍需要腾出来给高三用,如果你们谁需要留校的过会儿来找我一下,学校要重新安排,最好不要留校啊。你们下课之后回宿舍把东西搬走,今晚家长可以来接。不要慌,也不要乱,按秩序来。”
顾安心转过来拽着赵周乔的袖子说“我就说今天放假吧”,周围的人都在笑,都在讨论网课可以睡到几点、可以在上课的时候偷偷吃东西、可以不用跑操。
赵周乔坐在那片沸腾的声音中间,手里握着笔,没有说话。网课确实舒服,初中的时候她就上过。可以窝在被子里听第一节课,可以边吃东西边上课。但她想的不是这些。她想起刚才王子衿说的那句——高三因为要高考了,不能在家上网课分心,所以让高三继续住宿舍。这句话在她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慢慢地沉下去。
如果将来她高考的时候也遇到这种情况呢。如果疫情一直不结束,如果高三的某个冬天,学校突然通知全体回家上网课,她只知道如果让她选,在那种高强度学习的环境下,她更想住在家里,晚上学到累了可以去冰箱里拿一盒酸奶或者切一盘水果,而不是在宿舍熄灯之后摸黑去上铺,憋着尿不敢下床。
可是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她能选吗。她说了算吗。
“我最喜欢上网课了,”李心茜在旁边转过来,趴在椅背上对赵周乔说,虎牙在日光灯下若隐若现。
下课之后,走廊里全是拖着行李箱的人和迎面扑来的穿堂风。赵周乔上个星期刚退宿,所以她没有东西要搬。她被李心茜拉着当免费劳动力往宿舍楼走,路上的人推推搡搡的,有人抱着被子,有人背着书包手里还拎了两个袋子。
李心茜要先打电话。两人走到一楼走廊角落里那台灰色塑料外壳的电话机前面,李心茜把电话卡插进去,拿起听筒,拨了号码。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李心茜开口了一串赵周乔完全听不懂的方言从她嘴里流利地滑出来,语速飞快,每个字都连在一起,像一串被扯散的珠子在瓷砖地上滚来滚去,劈里啪啦地响。
赵周乔站在旁边,看着李心茜用肩膀夹着听筒,两只手在空气中比画着什么,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好一阵,然后挂了电话。李心茜拔出电话卡,“啥意思?”
“被子啊。”
赵周乔沉默了一秒。她们其实生活在完全不同的语言体系里。
李心茜的宿舍在五楼。推开门,地上堆着几个打开的行李箱,床铺上的被子被揉成一团塞进编织袋里,蚊帐被拆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着,有人在柜子前面蹲着往外掏东西,塑料袋和衣架散了一地。
赵周乔环顾了一圈——其实并没有太多东西要搬。李心茜的床上只有一床不算厚的被子,没有挂蚊帐,柜子里也很空,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洗漱包,几本练习册,没有别的东西。
“你们宿舍好整齐。”赵周乔说。
“真的假的?”李心茜的声音从柜子那边传来。
回去的路上,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和家长。校门口停满了来接孩子的车,有的家长站在门口往里张望,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滚过,发出此起彼伏的咕噜声。
混杂在轮子滚动的声响和晚风里,像一个学期突然被剪断了一截。
赵周乔走在路上,她看着周围那些忙碌的、兴奋的、笑闹的人群,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如果疫情一直不结束呢?如果她高三的时候也遇到这种情况呢?高考前最后几个月,所有人都绷成一根即将被拉断的弦,每天在教室里刷题背书做题背书,靠墙的那排柜子里塞满了每个人的复习资料和备用文具,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面永远排着队接热水冲咖啡。
那种氛围应该很苦很累,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像泉水从地缝里往上渗,堵也堵不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明明现在才高一,离高考还有整整两年,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去假设,去为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焦虑。
回去的路上,赵周乔走在人群中,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会悄无声息地降临,就比如那些你以为是别人家孩子的事,那些你以为是电视新闻里的事,那些你以为离你还很远的事,终有一天会变成你的事。
今天你搬出宿舍,明天就是你搬进宿舍。
走到楼下的时候,夕阳把整片操场染成了暗红色的。她看着那个画面站了两秒,然后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