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数学课,蒋劲抱着一沓批好的试卷走进来的时候,卷子从前往后传,白色的纸页在每张桌子之间翻飞,教室里充满了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此起彼伏的惊呼。
“我竟然一百二!”前排的顾安心转过头来,两只手捧着她的卷子,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赵周乔接过从前面传下来的卷子。她的卷子是对折的,背面朝上,她能看到透过纸背隐约印过来的红色分数。她没急着翻,先把卷子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了折角,然后深吸一口气,翻过来。
一百二十五。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红色的水笔,蒋劲的字迹,数字写得很用力,在纸面上留下了浅浅的凹痕。她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还是那个数字。一百二十五。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注意到她,盛欢正在低头看自己的卷子,顾安心还在前面兴奋地跟同桌说话。她又低头看了一遍自己的卷子,手指从选择题划到填空题,从填空题划到大题,每一道题旁边的红勾都是实实在在的,没有漏改,没有算错分。
蒋劲站在讲台上,用他那串钥匙敲了敲讲台边缘,叮叮当当的声响让教室安静下来。“这次考试整体还行,虽然丁斯乔不在,但是平均分比上次高了三分。当然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不在的缘故,然后你们互相对答案,因为我去五班看班了。咱们班最高分是一百二十五分。”
蒋劲低头看看,又抬头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找到她的位置,“赵周乔是哪位?”名字读过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议论,赵周乔坐在座位上,她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卷子上那个红色的数字,眼眶慢慢慢慢地发胀。不
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突然有人把灯打开了,你的眼睛还没有适应光线的胀。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卷子上的错题,眨了眨眼,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成形的东西眨回去。
下午的体育活动课,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赵周乔和江慕颜两个人沿着操场边缘的梧桐树慢慢走着,风吹过来的时候,树上那些已经变黄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偶尔飘下来一两片落在跑道上。
走到单杠区附近的时候,赵周乔看到了刘佳茗。她正准备往前走一步,跟她说句话,旁边的江慕颜忽然一个后撤步,闪到了旁边的柱子后面。那个动作快得不太像江慕颜因为平时的江慕颜做什么事都是慢吞吞的。
赵周乔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江慕颜,又看了看走远的齐刘佳茗。“怎么了?”
江慕颜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推了一下眼镜,语气还是那样平淡:“没什么,不太想跟她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了操场边的看台台阶上坐下来。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足球,跑动的时候鞋钉刮起一小片一小片的草屑。看台的台阶被太阳晒了一下午,坐上去暖暖的,透过校服裤子传到皮肤上,很舒服。
沉默了一会儿,江慕颜开口了。“我最近和刘佳茗不怎么样,”她说,“上次因为出去吃饭的事情……”
赵周乔听着,目光却飘到了操场另一侧。教室门外的空地上,有人在打羽毛球。丁斯乔穿着那件黑色短袖,手里握着羽毛球拍,正在往后退了两步,仰头看空中飞过来的球。他对面站着一个女生——林昕落,是赵周乔分班前的同学,性格活泼开朗,跟谁都能聊得来,说话也让人舒服。
林昕落她跳起来扣了一个球,丁斯乔侧身去接,没接着,羽毛球落在他脚边的草地上。
赵周乔把目光收回来。江慕颜还在说刘佳茗的事,说她们冷战了几天,说刘佳茗跟别的女生一起吃饭了也不叫她。赵周乔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但她其实没有在听。她只是在想,原来江慕颜和谁都会闹别扭,不是只有她。那些上学期让她辗转难眠的冷淡和疏远,原来不是她的错。
“……所以你说她是不是很奇怪?”江慕颜说到一个段落,转头看赵周乔。
赵周乔回过神,想了想,说:““那个——刘佳茗和那个体特的事,是真的假的?体特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真的,在一起了。体特叫陈锐洲。”
“哦对,陈锐洲。”赵周乔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任何感觉,她只是想换个话题,把江慕颜从刘佳茗的牢骚里拉出来。
江慕颜说完了刘佳茗,把腿伸直搭在下两级台阶上,用一种聊八卦时特有的、压低了但又不那么低的声音说:“对了,你听说没,那个林昕落喜欢你们班那个成绩很好的,叫什么来着,什么桥的。”
赵周乔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
是真的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跳,但节奏全乱了。她知道自己脸上还挂着笑,用来回应江慕颜的语气、用来假装自己在听八卦、用来掩盖自己所有真实情绪。她用调侃的语气接了一句:“赵周乔嘛?”
江慕颜被她逗笑了,推了她一把:“不是,什么赵周乔,叫丁斯乔。”
“丁斯乔嘛?”赵周乔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嘴巴里传出去,正常的,平稳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抖,很轻很轻的抖,轻到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攥住了裤子的布料,攥了一下又松开,松开了又攥回去。
“是啊,据说在追呢,而且**不离十了,已经在一起了。”江慕颜推了一下眼镜。
“真的假的,”赵周乔说,声音还是平稳的,“我刚看他们俩打羽毛球呢。”
她抬起头,往操场那边看过去。午后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操场边那片空地上,碎成了一地斑驳的光斑。丁斯乔在光斑里弯腰捡球,肩胛骨的轮廓在衣料下面若隐若现。他把球捡起来,朝对面的林昕落打了个手势,然后发球。
白色的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又高又远的弧线,像一颗小小的、飞不高的月亮。林昕落跳起来接球,马尾在阳光里甩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白色卫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落地的步子轻盈得像踩在水面上。
她笑起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赵周乔隔着半个操场都能看到她脸上那个灿烂的笑,让她的整个人看起来都在发光。
少年和少女,在十月的阳光底下,像两束互相照耀的光。而赵周乔坐在操场对面的看台台阶上,看着那两束光交织在一起,觉得自己离那个画面远得像是隔了一整个星系。
风吹过来,梧桐树叶又落了几片。看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横在台阶上,像一道一道灰色的裂痕。
远处的草场里有人进了球,发出一阵欢呼声,但那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变弱了,像是从收音机里调错了频道。赵周乔坐在那里,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慢慢地往下沉。
不是坠落,是下沉。就像是在游泳池里踩不到底的,在无声无息的下沉。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冷,但很重。
她的手已经不攥裤子了,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凉凉的。
回去的时候是一节地理课。赵周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地理讲义,马老师在讲台上翻着课件,嘴里念叨着要复习一下学过的内容,温故知新。
“软流层在哪里?,别都给我翻书,我找个人回答下。”马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
全班开始翻书,纸张哗啦啦地响。赵周乔没有翻书,她的笔帽还点在课本上那个橙色圆圈上,但她的焦距不在那里。马老师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赵周乔。”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点,腿弯磕在椅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课本,但课本上的字都是糊的。“地幔。”她说。
她听到前面顾安心在小声说“地幔”,所以她跟着说了。其实她的脑子完全不在教室里,她的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丁斯乔接球,林昕落跳起来扣球。还有江慕颜那句轻描淡写的“已经在一起了”。
“在上地幔还是下地幔?”
“上地幔吧。”她听到自己说。
马老师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赵周乔重新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她根本不知道答案,刚才那个回答是顺口溜出来的。
上地幔的软流层是岩浆的发源地,滚烫的、流动的、可以把一切熔化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翻滚。但她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只觉得指尖发凉。
她把笔重新拿起来,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上地幔”三个字,然后合上课本。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或许她其实根本就不喜欢他,或许她只是情窦乱开,看到一个成绩好、长得好看、沉默寡言的男生,就自动把自己代入某种青春期小说里的暗恋剧本。或许她只是想要采摘那样鲜亮的、耀眼的、被人群仰望的存在,明知道不属于自己,还是忍不住多摸了两下。她只是摸了两下,从来不敢真的把包从货架上拿起来。
现在那个包被别人买走了,她站在橱窗外面,看着别人背着它走在阳光下。
可是偏偏为什么,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才不是因为失去了什么而是她从来没有拥有过,谈不上失去。这更像是你在心里偷偷养了一盆花,没有告诉任何人,每天给它浇一点水,看它慢慢冒芽、长叶、打花苞,然后有一天你推开窗,发现花盆不见了。不是花死了,是花盆整个消失了,只剩下窗台上一个浅浅的水渍,过一会儿连水渍都干了。
晚饭的时候,她和盛欢去了顶鲜。那家店的宫保鸡丁面是上周李心茜推荐的,赵周乔一直没点过。今天她点了。面条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鸡丁炒得嫩嫩的,干辣椒段在油里爆过的香味混着酱油的咸香扑鼻而来,顶上盖着一个边缘煎得焦焦的荷包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她吃完了整碗面——面条、鸡丁、荷包蛋,连碗底的汤汁都用最后一口面条刮干净了。
“你今天怎么吃那么快?”盛欢在旁边看着她,她的葱油拌面才吃了一半。
“我饿啊”赵周乔把筷子放下,看到李心茜碗里还剩了几个馄饨,用勺子舀了一个塞进嘴里。虾仁馅的,很鲜。她又舀了一个。
“你今天怎么跟饿死鬼一样。”李心茜把自己的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可能是在长身体。”赵周乔含含糊糊地咧嘴一笑。
回去的路上,校门口那条街又飘满了淀粉肠的味道。孜然粉和辣椒面在油锅里炸过的焦香,混着傍晚的凉风往鼻子里钻。赵周乔深深吸了一口气,这让她觉得很舒服。
街上的人很多,都是出来吃饭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追跑打闹。
晚自习的时候,历史老师安排了自主背书就离开了,内容是中古时期的亚洲,那些遥远的大陆上发生过的征战与融合。教室里没有老师盯着,背书声渐渐就散成了聊天声。有人举着课本挡住脸,有人直接转过去趴在椅背上跟后排的人说话。
“你知不知道那个丁斯乔和林昕落?”盛欢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点,但语气和讨论任何一则八卦时没有区别。
“我知道,”赵周乔说,她的声音也很平静,甚至比盛欢还多了一丝“你才知道啊”的调侃,“他们好像在一起了。”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最近吧,我听说的。”赵周乔把历史课本竖起来挡在面前,侧过头跟盛欢说话,就像在讨论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晚风从教室后门灌进来,门框被吹得嘎吱嘎吱响了两声。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明显,所有人同时把课本举高,背书声骤然拔高——“奥斯曼帝国的兴起——”最先传来的是杨筠虞的声音,还是那样抑扬顿挫,穿透力极强,在一片嗡嗡嗡的背景音里像一只引吭高歌的天鹅。
“15至16世纪,伊斯坦布尔成为东西方文化交流的中心。”赵周乔也读了起来,声音淹没在周围的声浪里,“苏丹拥有最高权力,既是政教合一的国家元首,也是最高宗教领袖……”她把课本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读,读完奥斯曼帝国读德里苏丹国,读完印度教和□□教的碰撞翻到阿拉伯帝国的文化成就。
中古时期的亚洲,那些曾经盛极一时的帝国,最终都在历史的长河里慢慢褪色了。所以他,根本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