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文科班之后,赵周乔发现一件事——逻辑思维这东西,不会因为你选了文科就自动变好。
王子衿每周都会收思维导图。不是那种可交可不交的弹性作业,是每周日返校的晚自习结束后必须交到讲台上的固定任务。内容自选,可以是一周的知识点总结,也可以是某一课的框架梳理,必须有层级,必须有不同颜色的笔做标注。
这个任务听起来很简单,其实是把知识点串起来。加上课本上那些东西都是现成的。但赵周乔每次打开课本对着密密麻麻的正文,脑子里就开始打结。从哪个点开始分叉?分几个叉?这个叉下面还要不要再分?分到第几层算太细?
她看着自己画出来的东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感觉要么漏掉了某个重要的分支,要么多写了一堆根本没用的东西,把所有看起来相关的词都往上堆,像一棵没有修剪过的灌木,枝条乱长,毫无章法。
当堂练习的选择题也没有放过她。政治选择题的每一个选项都是对的,它们都是正确的表述,都是课本上原封不动搬下来的知识点,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能在书上找到出处。然后题目问的是:以下最能体现题干意思的是哪一个。赵周乔每次做到这种题的时候,都要在四个都对的选项之间反复横跳,最后选出来的往往不是正确答案。像是在做阅读理解时,你读懂了题干,也读懂了选项,但你就是不知道出题人心里在想什么。
错得最多的就是漫画题。一道题配一幅漫画,有时候画的是一个人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走,有时候画的是两个人对着同一个东西看到不同的形状,旁边一行小字,让你选出最符合漫画寓意的选项。那幅画着弯路的漫画让她印象最深——画面上一条蜿蜒的路,旁边站着一个犹豫的人,配文是“不知道走弯路的人走不远”。
她选了“实践是认识的基础”,因为漫画里的人站在路口,看起来像是要通过实践去走那条路。答案发下来,选项C,“善于分析和把握事物存在和发展的条件”。她盯着那个答案看了半晌,在脑子里把漫画重新过了一遍——不走弯路的人,说明他避开了所有弯路,但他也失去了走弯路的经验,所以走不远。能避开弯路,是因为他善于分析和把握条件。
一个可能的逻辑链:因为懂得走弯路意味着你了解路上的各种条件,所以你才能走得远。但她觉得这个逻辑链拐了太多道弯,比漫画里那条路还弯。
但这是政治,只有“最符合题意”的答案。她永远选不到那个最符合的。
赵周乔把笔帽拧开又盖上,心想难怪哲学题做得好的都是些脑子会拐弯的人。
分班之后,赵周乔和江慕颜还是会有联系。第一次是因为地理笔记。四班的地理老师姓马,叫马俊远,名字像个说话语速很快的中年男人,其实是个年轻的女老师。他讲得很有趣,但赵周乔每次听完之后翻开笔记,发现自己在笔记本上写的全是“塑料袋涨价”这种跟考试无关的东西。
她需要一个笔记清晰、思路也清晰的老师,或者说——她需要一本笔记清晰、思路清晰的同学的笔记。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江慕颜。
下课的时候,她就去找江慕颜了,江慕颜出来得很快:“我没选地理啊,我选的生物。”
赵周乔盯着她看了几秒。江慕颜选了生物。她不是不知道江慕颜生物好——上学期她就发现了,但选生物意味着要跟理科班的学生一起竞争。天河一中高一年级总共有十二个理科班,生物老师是给理科班配置的,讲课速度和难度都跟文科班不是一个级别。
不过有些话在心里转一圈就够了,没必要说出来。
后来她还是找了苏晊愔借了地理笔记。活页本里每一页都标了日期和章节,字迹工整,旁边空白处还有一些自己补充的小知识点和易错提醒。
“听说王子衿昨晚十一点还去她们宿舍。”盛欢在课间接完水回来就开始低声和赵周乔蛐蛐。
赵周乔正低头吃李心茜的薯片,听到这句话抬起头。“谁们宿舍?”
“邢佳韵她们。”
赵周乔往邢佳韵的方向看了一眼。邢佳韵正趴在桌上,胳膊下面压着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嘴里叼着一支笔帽,正在跟旁边的蔡宸柯争论什么。杨筠虞坐在她后面一排,嘴里念念有词。苏靓言坐在靠窗那排的最后一个位置——赵周乔对她没什么印象,她往那边看的时候,苏靓言正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东西,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异常。
“王子衿去她们宿舍干什么?”赵周乔转回来问盛欢。
“好像是吵架吧”盛欢喝了一口她的老人茶。
李心茜对苏靓言的印象倒是不错。有一次午饭后走在校门口那条小街上,李心茜忽然说:“苏靓言长得挺好看的。”
赵周乔愣了一下,在脑子里调出苏靓言的样子——个子不算特别高,皮肤是那种很健康的、偏深的小麦色,眼窝微微往里凹,鼻子挺直。更像是印度的美女,但确实让人一眼就能记住。不过除此之外,她唯一的印象就是苏靓言数学很好。每次数学练习卷发下来,苏靓言总是前几个写完的。课间的时候经常能看到蔡宸柯转过去问她题目,或者直接拿着卷子走到她座位旁边,站在她桌子前面弯着腰看她的答案。一来二去,两个人就比跟其他人更熟悉了一些。
其实四班数学最好的是丁斯乔,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但大家跟他都不怎么熟。他坐在靠墙的位置,除了傅遇偶尔转过去说几句,即使是以前和他同班的蔡宸柯也不主动跟他说话。
他从来没对任何人冷过脸,只是把自己包裹得很好的安静。几乎没有人敢拿着卷子走到他面前说“这题你会吗帮我看看”。
但丁斯乔的数学确实好。好到蒋仁杰有一次在课上讲一道特别刁钻的题,是高考题。丁斯乔从头讲到尾,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蒋仁杰听完之后拍了两下讲台之后又坐上讲台,说“看到没有,这才是标准答案”。
周三中午吃完饭从食堂回来,赵周乔和盛欢、李心茜一起上三楼。盛欢和李心茜都说要去找三楼十班的同学说话,赵周乔在三楼没有认识的人,就自己先下楼了。她在洗手间洗了个手,把水甩了甩,往楼梯口走。
一个男生疾驰而过,速度很快,赵周乔正要拐弯,两个人撞了个满怀。男生的肩膀撞到了她的锁骨,冲击力让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贴在了墙上。
“对不起。”她脱口而出。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
明明是自己被撞了,为什么要道歉?她站在墙边,揉了揉被撞到的肩膀,抬头看到那个男生正回头观望。
“赵周乔?”男生抬起头。
温时安。
她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分班之后两个人在不同的楼层,他是理科班的,教室在三楼,她在一楼,平时几乎碰不到面。他还是那个样子,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眉毛,蹲在地上的时候校服外套的下摆拖在走廊的地砖上,沾了一小块灰。
他看起来比上学期瘦了一点,或者胖了,她好像并不关心温时安。
“正好,你帮我个忙。帮我把这个讲义给丁斯乔,我懒得自己下去了。”她本来准备直接回教室了,但听到“丁斯乔”三个字的瞬间,话在喉咙里拐了个弯。“行。”她说。
她走到十二班的教室门口,十二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赵周乔往里面望了一眼。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男生,靠窗那排有人在吃泡面,后排角落里有几个人围在一起打牌。都是男生。而这里——教室几乎快坐满了,全是男生,说话声音洪亮,有人隔着好几排桌子大声喊另一个人的名字,有人在用纸团互相扔来扔去。
她从来没有在这么多男生的空间里待过,一下子竟然有点不知道该往哪里站。有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门牌号。
温时安从怀里抽出几页用订书机订在一起的讲义,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第一页是数学,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题目,旁边空白处还有温时安用铅笔写的演算痕迹,字迹潦草到她只能认出几个数字。她没细看。
赵周乔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楼下走了,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几页纸。纸张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她用拇指按住。
她告诉自己只是顺便帮个忙,反正她也要回一楼的教室,反正递个讲义又不用说什么话。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见到丁斯乔之后要说什么。“温时安让我给你的”——不行,太生硬了,像是在完成任务。“刚才碰到温时安,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好一点,但会不会太啰嗦?
丁斯乔的位置是空的。
她把讲义放在他的桌面上。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词汇手册,中间夹了一支没有盖笔帽的笔,笔帽滚在桌角旁边,差点掉下去。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她想了想,走过去。
“刚外面有人给他的,”她指了指丁斯乔桌上的讲义,对着秦思深,“帮忙跟他说一下。”
秦思深抬起头。他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皮肤白白的,五官很秀气,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说话的语气也慢慢吞吞:“他刚请假了,今天下午不在。”
下一节是数学课。蒋仁杰抱着一堆试卷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往下坠了一寸。那一沓卷子被他的手掌拍在讲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粉笔灰从讲台边缘被震起来,在日光灯下飘成一小片白雾。
教室里的叹息声和抱怨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小声说“又是随堂测验”,有人在问“考到哪儿啊”,有人已经把笔袋打开开始分笔了。赵周乔接过前面传下来的试卷,低头看了一眼第一页——她拿起笔开始做,把第一道题读了两遍,算出答案,选B,做下一道。但她的脑子并没有完全在线。做第四道题的时候,她在草稿纸上列了三个步骤,算出来的答案不在四个选项里。她重新算了一遍——还是不在。她又算了一遍,发现自己第一次算的时候把减号看成了加号。她改过来,选了C,然后继续往下。快写完大题目的时候,前排的顾安心传过来一张纸条,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从赵周乔的桌面上滑过来。“选择题对一下。”赵周乔把纸条打开,看了一眼自己刚才重新算出来的答案,一个字都没往上写,就把纸条又叠回去传了回去。
盛欢在旁边写完了,她从来不跟人对答案,也不抄别人的答案。赵周乔有时候觉得这可能跟盛欢之前提过的“书香世家”有关,虽然盛欢自己从来不承认这个词,但赵周乔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从小就养成的规矩,不会为了图方便而打破。
交卷的时候,蒋劲不在。老师一走,教室里的纪律就像被松了绑。白色的卷子在前后排之间传来传去,有人踩在椅子上探出身子够别人桌上的卷子,有人在喊“第五题选什么”,有人拿着红笔正在往自己卷子上改答案。整个教室白花花一片,卷子在空中翻飞,像一群被关在房间里出不去的蛾子。顾安心转过来,手里拿着红笔,“赵周乔你那个第——”
“别告诉我了,”赵周乔双手捂住头,把耳朵盖住,“我就乱写写,错了就错了哈哈哈哈。”
她的语气是笑着的,捂头的动作也像是在开玩笑,但她的笑里有那么一点点心虚,好像不挡住耳朵的话,那些答案就会自己钻进她脑子里,然后她就会忍不住去改。顾安心看她这样,笑了笑没再追问。
放学铃响之后,赵周乔从笔袋里摸出零钱,和盛欢一起去吃饭。晚上吃的还是炸酱面。炸酱面是她和盛欢、李心茜还有盛欢的同学经常去的豚骨拉面店。炸酱炒得油亮亮的,肉末切得很细,酱色深得像融化的黑巧克力。白面条在沸水里煮上三分钟捞出来,热气腾腾地盛在碗里,浇上两勺酱,放一撮黄瓜丝,拌匀之后每根面条都裹满了浓郁的酱汁。
但面条不够多——对赵周乔来说不够多。她吃完一整碗炸酱面,肚子里还是觉得差了一口。
淀粉肠。两块钱一根。烤得外皮焦脆,切开之后刷上酱料用竹签插着,举在手里边走边吃。
淀粉肠的外皮烤得酥脆,里面是绵密的淀粉芯,咬下去能听到细微的咔嚓声。辣酱在舌尖上炸开,冬天的傍晚,热气从嘴里呼出来,和烤肠的热气混在一起,在面前飘成一小团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