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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学不可以已

公示栏前挤满了人。

新学期分班表贴出来的那天中午,教学楼一楼的大厅被围得水泄不通。赵周乔到的时候,前面已经站了好几层人,有踮着脚尖往前探的,还有从人群里挤出来之后一脸劫后余生的。她站在最外层,试图从前面人的肩膀缝隙里看到点什么,但只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

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蔡?柯站在她身后,“你和我一个班。”

“真假的,还有谁啊?”

“你和我在四班。还有丁斯乔,还有那个叫什么……傅遇”

赵周乔转过头看她。“丁斯乔也选了文科?”这个问题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昨晚温时安在消息里说过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好像从蔡嘴里说出来会比从手机屏幕上看到更真实一点。

“我也没想到,他理科那么好。不过他能来也挺好的,拉高一下我们班的平均分。”赵周乔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看公示栏。前面的人散了一点,她终于看到了四班的名单——她的名字写在中间偏下的位置,傅遇在她上面两排,丁斯乔在最上面那一列,大概是按学号排的。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江慕颜呢?”她问。

“一班,”蔡?柯说,“和刘佳茗一起。”

一班。四班。不在同一个班。赵周乔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感觉不是失落——是松了一口气。她不用再每天坐在江慕颜旁边,小心翼翼地斟酌每一句话的分寸,不用再在两个人和三个人之间反复横跳,不用再为了一段让她疲惫的关系消耗自己。她没有把这种感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我们离得还挺远的”。

新班主任姓王,叫王子衿,教政治。赵周乔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第一次运动会的体育课,以及听温时安讲十半地神仙班主任王子衿。分到新教室后,第一堂班会课上。她站在讲台上,穿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个子比丁淑馨高了大半个头,嘴角带着一点天生的笑意,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保持着一份温和的耐心。

“以后有什么问题,学习上的、生活上的,都可以来找我,我的办公室在前面503。”

赵周乔坐在靠窗那一列的第三排,听着王子衿说话,觉得这个老师的声音像是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没有丁淑馨那种自上而下的压迫感,让人听着就想放松肩膀。和丁淑馨比,简直是反义词。

寒假只有十天。十天的假期对于高中生来说,其实已经很长了。

这次回去,有一个重大的变化——学校因为要完成住宿课程学分,强制全体学生住宿。赵周乔她妈在校门口租了房子,方便洗澡洗头拿衣服什么的。

宿舍表早就已经发到群里去了,赵周乔去看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女生围在前面了。她找到自己的名字——四班,宿舍号412,她是上铺。室友名单里有一个她认识的名字:傅遇。她又往下看,其他几个室友的名字她不认识,大概是别的班的。

有傅遇在,就够了。

赵周乔觉得分科之后,事情好像变得顺利起来了。这种感觉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但就像是一个人走了很久的夜路,前面忽然亮了一盏路灯,灯不算太亮,但起码能看清脚下的路了。

分座位是在开学第二天下午的自习课上。王子衿拿着一张座位表走进来,按照座位表她坐下来之后环顾了一圈周围,发现自己的斜对角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丁斯乔坐在她右前方,和她隔了一个过道外加一排的距离。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的侧脸他的眉骨还是那样高,鼻梁还是那样挺,低头写字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他坐得很端正,后背挺直,右手握笔,左手压在课本上,和军训第一天在教室里看到他的姿势一模一样。

赵周乔把目光收回来,放在自己的桌面上,手指在课本封面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她的心跳没有任何变化,至少在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她翻开课本,把第一页的标题抄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稳。她和丁斯乔之间隔着一个过道和一排座位,这个距离很安全,安全到她可以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背影,但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她看的方向。

她的新同桌叫盛欢。

盛欢没有跟她说什么话,但赵周乔也没觉得尴尬。赵周乔心想,不说话也挺好的,至少不用担心说错话。

转折发生在开学第二天下午的班会课上。王子衿站在讲台上,介绍这学期各科的任课老师。“语文老师——施靖涵老师。”“数学老师——蒋劲老师。”“英语老师——黄厂雄老师……。”这三个字从王子衿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赵周乔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了一下。

盛欢转头看她,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袋。她不用抬头也知道盛欢在看她,因为盛欢的目光落过来的时候是有温度的——不是那种好奇的、打探的温度,而是一种冷静的、正在观察她的温度。等王子衿讲完所有任课老师、走出教室之后,盛欢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同学,你是不是原先八班的?”

赵周乔转头看她:“是啊是啊,你是不是三班的。”

“因为我刚才看见你一听见黄厂雄的名字就弹起来了,”盛欢说,她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赵周乔也愣了一下,然后没绷住,笑了出来。

俩人就着黄厂雄聊了起来,黄厂雄的固定穿搭是白色衬衫、灰色牛仔裤和白色板鞋,“还有牛仔裤的边要卷起来!” “哈哈哈哈。” 从这次谈话开始,盛欢已经开始逐渐和赵周乔同桌、同桌得叫。

课间的时候,赵周乔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下课铃响之后,四班的教室不像上学期八班那样瞬间炸开。没有人站起来大声聊天,偶尔和盛欢讲话的时候也不敢出声。

没有人跑出去买东西,大部分人还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要么继续写刚才没写完的题,要么趴下来补觉。安静得像是在考试。这不是冷漠,而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不需要用课间的十分钟来社交。

“你是三班的啊,”赵周乔把笔盖拧上,放回笔袋里,“那你认不认识江横?”

“江横?”盛欢在脑子里检索了一下这个名字,“认识,他上学期坐我后排。你认识他?”

“他是我初中同学。我初中是师大附中的,跟他一个班。”盛欢说。

“江横经常在班里搔首弄姿……”赵周乔说,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笑意没藏住。

她们又聊了几句,盛欢说她物理考四十分,赵周乔说我也是,我物理也差不多。“还好当时那一次蔡?柯考了十几分,老师没关注到我”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觉就把那个存在了整整两天的冰墙给融了。

晚上是住宿。赵周乔她妈在校门口租了房子,从出租屋走到学校正门只需要三分钟,所以她在家洗了澡,收拾好书包,又磨磨蹭蹭地玩了一会儿手机。等她再抬头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十点五十。

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十点五十了。

她一把抓起挂在椅背上的羽绒服,把书包甩到肩上,踩了双鞋就往外冲。外面在下雨。不大,但很密。她撑开伞的时候伞面被风吹得往外翻了一下,她用力把伞骨掰回来,然后把羽绒服的帽子也拉上来,双重保险,然后小跑着往学校方向冲。她穿过那条种满杉树的水杉大道,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有几滴溅到了她脸上,她用袖子蹭了一下,继续往前跑。

与此同时,实验楼的屋檐下,温时安正在思考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是淋着雨冲回去,还是再等等。

他靠在实验楼门口的墙上,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肩膀。他今天只穿了一件抓羊绒的外套,里面是校服和一件薄毛衣,没有羽绒服。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了天气预报说有小雨,他想着穿羽绒服太臃肿了不方便干活,就只抓了这件抓绒外套。现在他非常后悔。雨已经下了快一个小时了,从他开始打扫实验楼的时候就在下,中间停了几分钟,然后又下了,而且越下越大。风从实验楼门廊的缺口处灌进来,湿冷湿冷的,他打了个哆嗦。

如果是他自己一个人,淋就淋了——反正从实验楼到宿舍楼跑快了也就三分钟,到了宿舍洗个热水澡就行。但问题是他手里拿着全班的安全承诺书,今天下午刚收上来的,明天一早要交到班主任丁淑馨那里,承诺书要是淋湿了,四十七份,每份都要重签,按照丁淑馨的性格不骂死他才怪。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选项。一,把承诺书留在实验楼教室里,明天一早来拿——但实验楼的教室晚上会锁门,他没办法保证明天早上过来的时候教室已经开了。二,把承诺书装进外套里包着冲回去——但抓绒外套不防水,雨这么大,跑三分钟足够把外套浸透,里面的纸还是会湿。三,继续等雨停。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色暗沉沉的,雨云压在头顶上,已经十点五十二,雨云却完全没有要散开的意思。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雨幕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伞面上噼里啪啦的雨点声,由远及近,速度很快。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声音先到了。

“温时安。”

他抬起头。赵周乔站在雨里,撑着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伞面往他的方向歪了一点,刚好遮住他头顶那片屋檐缺口处溅进来的雨。她穿着羽绒服,帽子也拉上了,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额前的碎发被雨打湿了一点,贴在皮肤上,她大概是跑过来的,呼吸还有点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雾。

“是不是没带伞?”她问。语气很急,但不是在催他,是那种赶时间的人自然而然的语速——快,但不凶,像是在跟他确认一个她已经有答案的问题。

温时安看着雨里的人,脑子里那些关于承诺书和抓绒外套的盘算忽然全停了。她站在雨里,雨很大,风也很大,她的伞被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她把手腕往上翻了一下稳住伞柄。那一下动作很快,快到她的袖口溅上了几滴雨水。

“对,没带伞。”他说。

“那快走,马上要查寝了。”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把伞举高了一点,让出他站的位置。

温时安把承诺书抱在胸前,然后弯腰钻进了伞下。伞不大,两个人撑刚好够,但必须挨得近一些。他微微弯着膝盖,让自己矮一点,这样她就不用把伞举得太高。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大得像有人在头顶上撒了一把豆子。

他能闻到她羽绒服上残留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什么特别的香型,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洗衣粉味儿,干净的,淡淡的,混着雨水的气息。

他们走得不快,因为路面积了水,踩上去溅起的水花会打湿鞋面。她的鞋踩在一个水洼边缘,他往旁边让了让,她也往旁边让了让,两个人在伞下完成了一个无声的避让。

到男生宿舍楼下的时候,赵周乔收住脚步,把伞往后撤了一下,让他从伞下出来。

“谢谢——”温时安的话还没说完,她已经转身快步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了。她的步子很快,然后混进了路灯和雨丝织成的灰蒙蒙的背景里。温时安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那个深蓝色的伞面越变越小,然后消失。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承诺书完好无损。

他呼了一口气,心脏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赵周乔冲进宿舍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很安静了。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灭掉。她爬上四楼,推开412的宿舍门,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在床边的挂钩上。宿舍里开着灯——还没熄灯,大概还有五六分钟。傅遇坐在下铺,面前摆着一个透明塑料盒,里面是切好的苹果和橙子。她穿着睡衣,头发已经吹干了,披在肩上。看到赵周乔进来,她把塑料盒往前递了递。“吃不吃?”

赵周乔本来就渴了——跑了一路,又紧张又急,嗓子干得不行。她说了声谢谢,拿了块苹果塞进嘴里,凉凉的,甜的,汁水很足。她又拿了一块橙子,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书包放到上铺,踩着梯子爬上去。没过多久,灯灭了。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一下,然后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赵周乔躺在黑暗中,被子拉到胸口。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偶尔有汽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又消失了。她听到下铺傅遇翻了个身,床板轻微地咯吱了一声。

走廊里还有宿管阿姨巡逻的脚步声,以及不知道哪个宿舍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笑声。呼吸声。宿舍四个人,除了她之外都在平稳地呼吸。傅遇的呼吸最轻,中间床铺的那个女生偶尔会磨一下牙,靠门那张床的女生在打鼾,声音不大,像猫在呼噜。

然后另一种感觉涌上来了。想上厕所。苹果和橙子吃多了,水分在胃里待了半个多小时,现在开始向膀胱发出信号。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在心里做了一道选择题——A. 忍到天亮。B. 下去上厕所。如果选A的话,她可能接下来两小时都睡不着,一直忍着。如果选B的话,她要从上铺爬下来,找到拖鞋,穿过走廊去厕所,再回来,再爬上上铺——这个过程至少会发出好几次声响,可能会吵醒舍友。她忍了大概十分钟,实在忍不住了,咬着牙决定选B。

她从床上坐起来,尽量轻地把被子掀开,手撑着床沿,一只脚往下探,去找梯子的第一级。梯子是铁的,踩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金属摩擦声。她屏住呼吸,往下踩第二级,然后第三级,脚终于碰到了拖鞋。

她的拖鞋是塑料的,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啪嗒一声,她赶紧把脚抬高了一点,用脚趾夹住鞋面,像做贼一样往门口挪。

路过傅遇床边的时候,她听到她翻了个身——不是那种被吵醒之后的翻身,而是一种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很大的翻面。赵周乔站在黑暗里,保持着一个正要迈步的姿势,僵硬了整整五秒钟,确认没有任何后续动静之后才继续往前走。

从厕所回来之后,她重新爬上上铺,把被子拉上来。雨好像停了,窗外的世界变得很安静。她闭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的闹铃响的时候,赵周乔觉得自己好像只睡了五分钟。六点十分,天还没完全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像《沙丘》电影里的滤镜。

她在床上赖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坐起来,从上铺爬下去。傅遇已经在刷牙了,牙刷捅在嘴里,然后从盆里捞出自己的牙杯和洗面奶,宿舍镜子前面都站了人,水流声、刷牙声、洗面奶瓶子的咔嚓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薄荷牙膏的味道。

早饭是在食堂买了带到教室吃的。她到教室的时候,后排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的在吃包子,有的在背英语单词。盛欢还没到,但面前已经放着豆浆杯和包子袋。赵周乔坐下来,把自己的早饭——一个烧卖和一杯热豆浆——放在桌角,翻开语文书,开始早读。

背的篇目是《劝学》。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她念到第二段的时候,语文老师从前门走进来,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在背书,然后又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