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文科班,和上学期在八班的时候不太一样。
赵周乔对着《离骚》那一页,嘴唇动着,但没有发出声音。早读课老师要求大声朗读,但是她嘴巴在动,声音含在嗓子里,刚好够前排的人听见一点但听不清在读什么。后排几个女生读得很大声,嗡嗡的,把所有人的声音都盖住了。
她在这种嗡嗡声里把“长太息以掩涕兮”念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进脑子,但嘴巴的肌肉记忆已经形成了。
文科班的课比想象中轻松一些。不是内容简单——历史课要记的时间线比以前多了一倍,地理的洋流图画得她眼花,但至少她不用再面对那些让她胃疼的齿轮运动喝皮带运动。
老师在黑板上写什么她就抄什么,PPT上的重点被标红了就用荧光笔划下来,这种学习方式不需要灵光一闪,不需要在脑子里把抽象的概念转成具体的图形,只需要手和眼配合好,把该记的东西记住就行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学校社团招新。
天河一中的社团活动并不算特别丰富,但每年招新的时候阵仗都摆得很大。考进校门外招商广场的楼里支起了一排折叠桌,每个社团的摊位前都挂着花花绿绿的海报。
动漫社的海报上画了一个巨大的、赵周乔叫不出名字的角色,旁边用马克笔写着“什么什么の家”。文学社的摊位前摆了一摞往期社刊,封面是手绘的水墨荷花。最显眼的是一个摆满了五颜六色饮料杯的摊位,塑料杯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从柠檬黄到薄荷绿到草莓粉,排成一排像一道人工彩虹。旁边还有各种甜品蛋糕,切成了小块用牙签插着,供人试吃。海报上写着社团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科学饮食·健康减脂·遇见更好的自己。
赵周乔站在摊位前面,拿了一小杯粉色的试喝饮料,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喝不出是什么水果,但挺好喝的。傅遇在旁边也拿了一杯,喝完之后说了句“太甜了”。
就在这时赵周乔的余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灰色身影。江慕颜站在文学社摊位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正低头在看。灰色外套,黑色细框眼镜,低马尾,和上学期一模一样。赵周乔看了她一眼,转头对傅遇说:“我看到江慕颜了,去打个招呼,你先逛。”
傅遇点了点头,看着赵周乔朝文学社的方向走过去,然后把手里那个空了的塑料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自己往前走。
社团招新的摊位沿着水泥路一直延伸到图书区门口,傅遇走得很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偶尔停下来看看两边的海报。
她正准备走开,但是摊位上的传单介绍还挺有意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传单。上面印着几个她不认识的动漫角色,配色很花,字体很小,密密麻麻写满了社团活动的介绍。不过拿了也没什么用,于是她的手指已经把传单对折了一下,准备找个垃圾桶扔掉。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把传单从她手里抽走了。
“别扔,浪费。”
她转过头。
一个男生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穿一件黑色的T恤,胸前印着她不认识的白色字。他的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边眉毛,发尾翘起来一小撮,像是刚睡醒没来得及梳。他的皮肤不算特别白,但很干净,鼻梁很直,嘴唇薄薄地抿着。他正在低头看刚才从她手里抽走的那张传单——目光从传单上方扫过来,落在她脸上。
“这学期想入社?”他问。
“不想。”
“那你看什么?”
“我就随便看看。”
傅遇愣了一下。这个人的脑回路跟她见过的大多数人不一样。我都看完了,那就可以扔了,再说摊位上还剩那么多,我也没浪费任何东西。傅遇只觉得这个男的多管闲事,但想着想着,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笑什么?”
她想了想,说:“笑你说话好玩。”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那两秒里傅遇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角,又移回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阴阳怪气。他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眉毛没动,嘴角没弯,眼睛没眯。
傅遇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凝固的过程很快,她嘴角的弧度先是僵住,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撇,眉毛拧起来,眼睛里的笑意被一种不可置信的恼火取代。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她发现眼前这个人脸上完全没有开玩笑的表情,也没有那种“我说话就是这么直你多担待”的歉意。
难道他就是单纯地、认真地、不加任何修饰地,觉得她有病?
傅遇吸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那个男生站在原地,歪着头看她的背影走远。她的步子又快又碎,走到一半还抬手把额前被风吹散的碎发用力别到耳后,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发泄某种无处安放的恼火。
旁边摊位上戴眼镜的男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白亦晞,你是真的有病。”
白亦晞没有反驳。他把口袋里的传单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重新塞进口袋。目光往傅遇走远的方向扫了一眼——她已经快走到水泥路的尽头了,马上就要拐进教学楼里。她的背影在人群中很好认,因为走得太快了,像是在逃离某个案发现场。
然后他坐回摊位后面的椅子上,把手搭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