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拐弯 > 第14章 我喜欢你??

第14章 我喜欢你??

期末成绩是在一个阴沉沉的下午出来的。

赵周乔坐在家里那张书桌前,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成绩单看了很久。鼠标滚轮往上滚,又往下滚,来来回回好几遍,好像多看几次那些数字就会自动变高一样。

没有。

历史比上次月考多考了五分,但材料题依然被扣了不少。数学倒是给了她一点惊喜——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居然拿了一半的分,总分比期中多了将近十分。物理化学一如既往地拖后腿,排在班级尾巴上。

有些东西像是刻在脑子里的出厂设置,她的出厂设置大概就不太兼容理科。

书桌旁边的插线板上少了一个充电头,空出一个黑乎乎的插孔。她盯着那个插孔看了两秒,叹了口气,把高考必刷题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开始写。

第二天就是在家里电脑填文理分科表的日子。选科那一栏,她在“历史”后面打了个勾,又在“地理”和“政治”后面分别打了勾。三个勾打完,她放下笔,看着电脑,觉得自己好像在一个分岔路口终于选了一条路。选完之后也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至少选了。

星期一上学,第一节课的铃还没响,数学老师倒是先推门进来了。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条件反射地把杂志或者小说翻了个面扣过去,以为她要开始讲评期末试卷。教室里的灯灭了。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播放器的界面。

教室里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卧槽?”“放电影?”

老师站在讲台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淡,像是冬天窗玻璃上哈出来的一口热气,还没看清就散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朝幕布的方向偏了偏下巴,然后转身坐在了教室后面的椅子上。赵周乔在一片欢呼声里把期末试卷折好放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

“赵周乔!”江慕颜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她今天迟到了。

音量比平时大了整整一倍,大到赵周乔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江慕颜从来不这么大声说话的。她转过头,看到江慕颜正盯着她,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是一种介于“生气”和“震惊”之间的状态,灰色外套的帽子都滑到了肩膀上也没顾上拉。

“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一直没回!”

赵周乔愣了一秒。然后她很老实地回答:“我手机被我妈没收了。”

“怪不得!”江慕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猛地往前探了探身子,隔着赵周乔去拍刘佳茗的肩膀,“刘佳茗,她也选的文!我们三个都选文!我们以后说不定还是可以一个班呢!”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很多,眼睛在镜片后面亮亮的,整个人难得地兴奋起来,像一只终于找到同伴的企鹅。

赵周乔也跟着笑了。看起来像是在开心,但她的心里很平静。说不上不开心,也说不上开心,就是一种很中性的、礼貌性的配合。她看着江慕颜难得兴奋的脸,想起这半个学期以来发生的事情——那条写满了字的活页纸,那句“你怎么那么卷”引发的冷战,那个她在选修课上戳了好几次都没得到回应的下午,还有更早之前,那些被忘记还的钱、被忽略的眼神、被放在第二位的时刻。江慕颜不是坏人。从来都不是。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会不小心伤到别人。而赵周乔也不再是开学时那个会把所有期待都放在一个人身上的女孩了。如果分到一个班,挺好的。如果分不到,也挺好的。

她把这些念头按下去,把目光转向幕布。

电影已经开始了。银灰色的色调铺满了整个画面,风声混着低沉的弦乐在教室的音响里嗡嗡作响。一个少年站在一片荒凉的沙漠里,脸上沾着灰,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得像被刀削过,逆光之下整张脸的轮廓从画面上凸显出来,像一座沉默的雕塑。他的眼睛是浅色的,里面映着沙漠尽头泛白的天空,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疤。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作战服,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两条斜飞入鬓的眉毛。幕布上右下角打出片名——DUNE。后排有人小声问“这是什么电影”,前面立刻有人回答“《沙丘》”。叶茜雯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用气声对孟安瑶说:“这不甜茶吗!”

赵周乔也觉得很好看。沙漠在镜头里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沙子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金色的雾气,每一帧都精致得像一幅油画。她靠在椅背上,把腿伸直,觉得这是她来天河一中之后最舒服的一个上午。不用写题,不用背书,不用担心被点名回答问题,只需要坐在关了灯的教室里,看一个长得很帅的男孩拯救世界。

但她没有注意到,在关了灯的教室里,有一双眼睛看的不是电影。

温时安坐在她右边,他一只手撑着腮帮子,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幕布上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让他的表情也随着光影变化——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连帽卫衣,帽子翻在领口外面,帽子内侧的浅灰色绒里露出一小截,蹭着后颈。头发好像又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刚好遮住眉毛,被幕布的光一照,在脸上投下一小片不规则的阴影。

他没有在看电影。

他的目光落在左边那个人身上。赵周乔正微微仰着头看幕布,侧脸的线条在变幻的光影里时隐时现——额头饱满,鼻梁不算很高但线条柔和,下巴有一点肉,看起来软软的。她偶尔会眨一下眼,睫毛翕动的那个瞬间很快,但他每次都能捕捉到。

她看到好看的场景时不会发出声音,只是眼睛会微微睁大一点,嘴唇会不自觉地抿一下,然后把头往左边偏一个小角度。

温时安的目光像是被安装了某种自动校准系统,每隔一小会儿就会不自觉地往左边偏一下。像是向日葵,不需要刻意调整方向,自然而然就朝着那个方向转过去了。

他想起自己相机里的照片,想起草稿纸上写了好几遍又被塞进维克多里的那三个字,想起那个他在运动会看台上假装不经意地递过去的一包纸巾。他想起那天晚上姐姐出门后,他把词典里那张草稿纸拿出来,对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笑了很久很久。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出问题了。出了一种看到某个人就会自动放缓呼吸、自动调低音量、自动把所有背景虚化掉的问题。

接下来的两天,教室变成了一个小型放映厅。数学课放电影,英语课放电影,连物理老师也说了句“这个我也没看过”,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到后排跟学生一起看了起来。从电影放到电视剧,从早自习放到晚自习。课桌椅被搬得乱七八糟,大家都挪到自己关系好的人旁边,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

老师们甚至干脆不来教室了,只在办公室备着随时回答分科的问题。反正期末考完了,成绩也出来了,分科表也交了,再过几天就放假了。这种日子在天河一中几乎成了一个不成文的传统,高年级的人管它叫“期末限定”,没有课表,没有作业,没有纪律,只有一.整个教室的人挤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里把一学期攒下来的疲惫全部摊开晾晒。

赵周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沙丘》看完了。下午的时候蔡宸柯换了《开端》,画面一下子亮堂起来,耳朵被电影的声音和周围人聊天的声音交替灌满。她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些日子像是在为什么东西做准备。大家都将要分开了——选文科的和选理科的,选历史的和选物理的,到了高二就会被重新洗牌,分到不同的班级。

这些挤在一起看电影的人,以后大概不会再有这样的时刻了。这个想法让她的心里软了一下,但也没有太难过。她只是把腿缩起来,在椅子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看电影。

最后一天放学前的傍晚,教室里刚放到片尾曲是一首很慢的英文歌,女声沙沙的,像是用磨砂纸轻轻擦过木头的表面。导演和编剧的名字在一片深蓝色的背景上缓缓滚动,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温暖的倦怠里,没什么人说话。

温时安坐在旁边,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他的后背挺得比平时直,脚尖无意识地轻轻踢了一下旁边桌子的桌腿,又缩回来。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赵周乔。”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被刻意控制过的平稳。赵周乔正在低头,避免自己看到男女主亲吻的画面而感到难堪。把听到有人叫她就抬起头来。“嗯?”“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喜欢你。”

同时她的左边也传来了声音——江慕颜转过来,拽着她的袖子,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大概是关于结局的什么。她只记得自己被两边的声音夹在中间,左边是江慕颜的兴奋,右边是全班的沸腾,而温时安刚才说的那句话被淹没在了这片嘈杂里,一个字都没传到她耳朵里。

等起哄声稍微小了一点,她转过头,歪着头看他。“温时安你说什么了?我没听清。”温时安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教室里还是很亮,不是那种灯光反射的亮,是那种天生的、通透的亮。她歪着头的时候,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轻轻晃动。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大概是因为刚才在走神,唇上还有一点被她自己咬过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上,又移回来。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了。不是不想说,是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如果再说一遍,她就会听到。而他没有把握让她听到之后,一切还能像现在这样——二十厘米的距离,她歪着头看他,等着他重复一句他没有勇气重复的话。

“你想不想吃麦旋风?”他说。

赵周乔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嘴角带着一点笑,大概是觉得这个人在全班看剧看到最紧张的时候居然在想着吃冰淇淋。“不用不用。”然后她把头转向左边,去听江慕颜说话。

温时安转回去,把后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呼了一口气。投影仪的光继续在他脸上流转变幻,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放学之后,温时安和丁斯乔一起去万达广场吃饭。两个人骑着电瓶车,一前一后,穿过学校门口那条种满了梧桐树的街道,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天空是一片干净的深蓝色。万达离学校不算近,骑电瓶车大概七八分钟。平时他们很少去——中午时间太短,跑一趟来回就来不及下午上课了,而且万达的餐厅价格也不便宜,两三个人吃一顿少说也要一百来块。只有运动会或者像今天这样不用赶时间的日子,才会骑车过去。

吃饭的时候,丁斯乔把筷子放在碗上,看着对面正在喝可乐的温时安,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开了口。“你是说你表白了是吗?”

温时安拌面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拌。“没有。我说到一半——”

“当时声音太大了,她没听见是吗”丁斯乔替他把话说完了。温时安把筷子放下,看着面前那个汉堡,又想起自己在那个昏暗的教室里,对着她的眼睛,说到一半的话被一片尖叫和拍桌子的声音淹没的场景。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也不是那种自嘲的笑,而是一种“行吧,就这样吧”的笑。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用手捂了一下脸,手指从额头滑到下巴。

“你真的别太爱了,”丁斯乔看着他,那个笑容也从看戏变成了真心实意的无奈,“其实我早看出来了,一直憋着没说。”

温时安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着丁斯乔。

“不过现在文理分科了怎么办,你肯定得选理啊。”

温时安拿了薯条嚼了两下,然后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没事你选的文科,我还有机会。”

放学后,赵周乔走进自己房间,看到她妈已经把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了,放在她的书桌上。她拿起手机,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未读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班级群里的、叶茜雯的、孟安瑶的、傅遇的。还有温时安的。她点开对话框,消息的发送时间从三天前开始,一条一条往下排。

“你是会选文科吗?丁斯乔也会选文科。”然后是隔了几个小时——“在吗,明天中午你想喝奶茶吗?”然后是第二天晚上——“你手机是不是被收走了啊?”她没有回复这些消息,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到今天下午在教室里,温时安侧过身子,离她那么近,在昏暗的投影仪光里开口说话的样子。她想到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随意的、松散的“诶赵周乔”,而是一种更轻的、更认真的声音,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装了太多水的水杯,怕洒出来。

她想到他说“我想跟你说件事”的时候,眼睛里的焦距是定在她脸上的。

她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但她不敢往那方面想。应该不会有人对她有超出同桌之外的想法。而且那是温时安——跟谁都能聊得来、被一群人围着、笑得没心没肺的温时安。也许只是因为他就是那种人。对谁都好的人。万一是自己想歪了,还怪尴尬的。

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想另一件事。她重新拿起手机,翻到温时安的对话框,看着那句“丁斯乔也会选文科”。她盯着“丁斯乔”三个字看了很久。丁斯乔的理科成绩那么好——月考的时候她看过一眼他的排名条,理科超好,几乎是自己望尘莫及的程度。文科也不差,但明显理科更强。这样的人为什么要选文科?难道是因为文科好、理科更好的情况下,文科可以冲名校?她越想越觉得说不通。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她发出去的是:“丁斯乔为什么会选文科?”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就有点后悔了——大晚上的,问这个干什么。但几乎是同时,对话框里弹出了新消息。秒回。

“emmm……他很早就说过了……”

赵周乔看着这串省略号,皱了皱眉。她等了等,对面没有再发新的消息过来。她放下手机,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笑。不是嘴角翘一下的那种笑,而是慢慢慢慢地、从心底某个角落浮上来的笑意。她想到丁斯乔选了文科——虽然温时安没有正面回答她为什么,但她知道这个结果是确定的。她想到文科班就那么几个,她想到如果运气好的话——

她把被子拉起来盖住了半张脸。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