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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像一场大雨

温时安是洗完澡之后才点开那个手机号的。

头发还没擦干,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发尾滴在睡衣领口,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他靠在床头,把那张从笔袋里掏出来的纸条摊在膝盖上,数字被折痕切成了两半,但每一个都看得清。他对着手机屏幕输了十一位数字,点搜索,跳出来一个头像——一只白色的卡通猫,圆圆的脸,眼睛眯成两条缝。昵称叫“寒”,没有花里胡哨的符号。朋友圈点进去,一条横线。或许是被屏蔽了,或许是真的什么都没发过。个性签名倒是有一行字:抖音,记录没好生活。

温时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充电。翻身坐到书桌前,面前摊着晚自习没写完的数学练习卷,草稿纸上横七竖八地列着今天上课记的公式,三角函数的诱导公式写到一半就歪了,后面跟着几个无意义的数字。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赵”字,然后又写了一个“周”字,又写了一个“乔”字。写完一遍又写一遍,写到第五遍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写什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草稿纸上已经多出了好几排歪歪扭扭的“赵周乔”,夹在一堆余弦定理和配平方程式中间,像是某种被破译出来的暗号。

他把笔搁下,用手捂住自己的嘴,肩膀抖了两下。笑声被手掌闷住了,没有漏出来,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卧室的门突然开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草稿纸从桌子上扯下来,一把塞到数学卷子下面。动作太快,手肘撞到了桌上的水杯,水杯晃了一下,差点倒了,他赶紧伸手扶住。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但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门口站着温时羽。她穿着睡衣,头发用鲨鱼夹随意地夹在脑后,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

温时安把椅子往后退了一点,用后背挡住桌上的卷子。“姐你咋回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听起来反而更可疑了。温时羽没说话,先扫了一圈他的书桌——电脑屏幕是黑的,而且摸起来不烫。手机放在枕头上充着电,台灯亮着,试卷和草稿纸摊了一桌,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挑灯夜战的高一学生没什么区别。她的目光在数学卷子下面露出一角的草稿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明天没课,回来住一晚,”温时羽用审视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多问,“别熬太晚。”

“知道了知道了。”温时安目送她出去,等门关上之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他把手从卷子下面伸进去,摸出那张草稿纸,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又笑了。

独处的时候、想到某个人、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把草稿纸对折了一下,夹进抽屉最下面那本不常用的牛津词典里。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距离第三次月考已经没剩几天了。赵周乔还没有决定选科的事。这件事从期中考试之后就被反复提起,每个人都在讨论选物理还是选历史、选化学还是选地理,好像高一还没结束就已经要为三年后的高考做准备了。她不是不想决定,是不知道该怎么决定。她明明更喜欢文科,但喜欢归喜欢,考出来的分数并不会因为你喜欢就多给你几分。月考历史的材料题她又被扣了好几分,语文的阅读理解也总是在“作者表达了什么思想感情”这种题上栽跟头。

文科考不好,理科也考不好,两边的分数摆在一起,像是两条差不多矮的凳子,坐哪条都不舒服。

体育课在周三下午。天一早就阴沉沉的,到了下午果然下起了雨。操场用不了,体育老师夹着花名册走进教室,说了句“自由活动”,然后坐在讲台后面玩手机。蔡宸柯在班里的投影仪上放了一部电影,《浪客剑心》真人版。窗帘拉上了,日光灯关了,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整个教室暗下来,只剩下幕布上流动的画面和音响里传出来的刀剑交击声。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男主角站在月光下,脸上两道交叉的伤疤在冷色调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锋利。他拔刀的姿势很快,快到她还没看清手腕的动作,剑尖已经抵在了对手的喉咙上。教室里一片压低的感叹声,“好帅啊!”,后排几个女生也在窃窃私语讨论。

赵周乔靠在椅背上,盯着幕布上那个沉默寡言的剑客。他话很少,走路的时候步子很轻,出手的时候却快得像一道闪电,收刀的时候会用一块白布慢慢地擦拭刀刃,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投影仪的光忽明忽暗地打在每个人脸上。有人在低头写数学作业,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又低下去。江慕颜在写化学卷子,灰色外套的帽子拉了起来,只露出眼镜片反射的一小块蓝光。

温时安没有写作业。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但笔已经很久没动了。电影放到**的时候,幕布上的光照在赵周乔脸上,她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被剧情吸引到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她看得很专注,专注到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温时安的手撑在腮帮子上,指节抵着嘴角。电影的光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但他的焦距不在幕布上。

语文课前,每个人都要做一次课前演讲,题目自选,可以讲一本书、一部电影、一个人或者任何想讲的东西。赵周乔在拿到学号的时候就算过了,自己的那周大概在期末考前两周,还早得很。结果时间过得比她想得快,一转眼就轮到了她。她在家写了一份PPT,存进U盘里,在镜子前排练了三遍,每一遍都在五分钟到四分半之间,没有超时也没有太短。

她觉得准备得还算充分。但到了语文课前那个课间,她拿着U盘站在座位旁边,手心开始出汗。她要自己把U盘插进讲台的电脑里,要把PPT拷到桌面上。

她转头看了江慕颜一眼。“你陪我上去拷一下PPT吧”江慕颜正在写物理作业,抬头看了一眼讲台,又低头继续写。“你自己去吧,很简单的,就插上去拖一下就好了。”

赵周乔拿着U盘站在原地,手指把U盘的盖子拧开又盖回去,盖回去又拧开。她想问叶茜雯,但叶茜雯正在跟孟安瑶讨论什么,两个人笑得很开心。她把U盘攥在手心里,正打算硬着头皮自己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直接从她手心里把U盘拿走了。

“我帮你去吧。”温时安说。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他已经转身朝讲台走过去了。他的手腕上还戴着那条蓝色的运动手环,走上讲台的台阶时一步跨了两级,动作利落得像是走过无数次。她把要说的话咽回去,看着他把U盘插进电脑,鼠标点了几下,投影仪上弹出了她的PPT首页。然后他把U盘拔下来,走下讲台,把U盘放在她桌上。

“好了。”“谢谢。”她说。他摆了一下手,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她当时太紧张了,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演讲。

没有注意到他走回座位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也没有注意到坐在后排的丁斯乔,正托着腮帮子,用一种“我已经看穿了一切但我什么都不说”的表情看着温时安的背影。

临近期末考试的那个星期,赵周乔感冒了。大概是晚上熬夜复习的时候没盖好被子,也可能是教室里感冒的人太多被传染了——入冬之后班里陆续有人请假,前几天的后面的顾问也请假了两天,回来的时候鼻音还很重。

一开始只是喉咙痒,她没当回事,多喝了几口水。第二天开始咳嗽,中午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嗓子眼像有根羽毛在挠,她拼命忍着不咳出声,把脸埋在胳膊里,憋得眼眶发酸,全程含着一颗润喉糖,糖化完了也不敢嚼,怕发出声音。下午醒来的时候,嗓子是疼的,胳膊上被自己压出了一道红印。

在家躺了半天,烧退了,但还是没力气。她靠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转——数学练习卷还没写,化学方程式还没默,物理错题本还没补,明天回去的话又有新的作业,积压的卷子大概已经堆成山了。她想爬起来写作业,眼皮却越来越重。本来只打算睡半个小时,结果一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她站在教室门口的时候,早读课刚结束。走进教室的时候,有人跟她打招呼,有人问“你好点了吗”,她都一一应了。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摞着一沓试卷和练习纸,最上面一张用笔压着,怕被风吹跑。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每一科都有,有的已经讲评过了,上面用红笔写着答案。

她坐下来,把书包挂好,看着那沓试卷,长长地、无声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她转头,问江慕颜借已经订正完的卷子。江慕颜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递给她,她接过来,拿起笔,一张一张开始抄。抄到第三张的时候,手有点酸,她甩了甩手腕,继续写。

期末考试在腊月里,天冷得彻骨。考场却被安排在实验楼,实验楼离教学楼很远,而且冬天还很冷。

英语的完形填空又是好几道拿不准的,她做完了全部检查了一遍,改了两道选择题。物理的大题写到一半卡住了,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受力分析图,最后选了一个看起来最对的写上去。最让她意外的是数学——选择题前几道很顺,填空题也做得比平时快,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她不确定,但第一问和第三问都写出来了。交卷之后她听到旁边两个人在对答案,说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是多少多少,她听了听,好像和自己的差不太多。

考完最后一门化学的那个下午,赵周乔走出考场,站在走廊里伸了个懒腰。她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也没有考砸之后的懊恼,就是单纯的“终于结束了”。

这半个学期像一条很长的隧道,她一直在往前走,中间跌跌撞撞的,摔过几次,也被人拉过几次,现在终于看到出口了。

成绩要等一天才能查,但文理分科的家长会通知已经发下来了。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天下着雨。赵周乔坐在家里的书桌前,听着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把她桌上那些试卷一张一张叠好,塞进抽屉里。她妈在客厅接电话,大概是跟哪个亲戚在说什么,声音隔着门传过来,听不太清。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也不知道老天爷在惆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