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温时安到家的时候，楼下客厅的灯已经关了，阿姨给他留了盏玄关的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打在鞋柜上，把他那双蹭了灰的鞋子照得发黄。他换了拖鞋，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上楼然后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
躺了大概十秒钟，他一翻身坐起来，从书包里翻出相机，拔下存储卡插进电脑。屏幕亮起来，照片一张一张加载出来，绿色的草地，红色跑道，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人群，叶茜雯对着镜头比“耶”，孟安瑶被风吹糊了半张脸。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鼠标按着方向键一张一张翻，翻到某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了。
赵周乔棕黄色的碎发贴在脸侧，弯着眼睛对着镜头。两颊微微堆起来，嘴唇抿着，嘴角往上翘，看起来像是在忍着笑。
被风眯了眼，被阳光晃了神。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五秒钟，然后往后翻了三张，全是她。每张之间的差别极其细微。他把这三张照片反复看了好几遍，像是在做一道很复杂的选择题：哪张更好？
他选了第二张，把背景里一个路过的同学裁掉之后又把整张照片的色调往暖里拉了半格。做完这些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嘴角挂着一个很轻很轻的笑，连自己都没注意到。
接着他打开班级QQ群，在群成员列表里从头往下翻。三班的群是开学第一天建的，几乎全班都加了，群里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备注名和头像。他翻Z开头的那一栏——没有。他搜了“赵周乔”三个字，结果显示“未找到相关群成员”。他又搜了“赵”，出来两个姓赵的，都不是她。他不信邪，把全班群成员从头到尾手动翻了一遍，每个人都点开看头像，看昵称，翻到最后一一个人的时候，他确认了——她不在群里。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敲了两下，然后把窗口关掉，合上电脑，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有点像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他妈说等明年重新刷一遍墙就能盖掉。
不加QQ群，那她平时怎么跟人联系？飞鸽传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时间过得很快，期中考之后是第三次月考，然后就是期末。高一上学期像一条被推着往前跑的长河，每个弯道都来不及细看就已经被冲到下一段了。
这期间赵周乔和江慕颜又闹了几次别扭。不是那种撕破脸的争吵——她们的性格注定不会当面吵架——而是一些细小的、安静的、像针尖一样扎一下就不见了的摩擦。
赵周乔知道她想要一个更有共鸣的回应，但她给不了。她不想假装自己对生物很感兴趣，也不想用一个敷衍的“哇好厉害”来维持对话。
又过了一个星期，物理老师站在讲台上说“原来的课代表物理成绩太差了，我们重新选一个”，然后指了指江慕颜的方向：“江慕颜，你物理几次考试都考得蛮好的，你有没有兴趣当物理课代表？”
赵周乔注意到，她接任课代表之后，每次收发讲义都比之前的课代表认真得多。比如每次缺交的名单会用便利贴写好贴在第一张卷子上。
那天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江慕颜难得地主动说了很长一段话。她说刘佳茗会选文科，她自己会选理科，“我们俩，一个物理课代表，一个历史课代表，注定无法一直在一起。”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比平时慢了一些，尾音往下沉，像是在念某部电影里的台词。
赵周乔走在旁边，手里捧着从楼下售货机里买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她在心里想的是：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早了。选科分班是期末考试的事，用得着这么煽情吗。再说了——她仰头又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远处食堂门口排队的人群上——分不分开有什么区别呢。
你们也不算情比金坚啊。
她被自己心里冒出来的这个词逗得弯了一下嘴角。“情比金坚”——刘佳茗跟江慕颜从开学到现在认识不到四个月，中间还跟别人吵过架、和过好，这段友谊在赵周乔看来还没有到需要用“注定”和“分开”这种大词的程度。但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说出来就显得刻薄了，而且江慕颜大概会觉得她不理解。她确实不太理解。她把瓶盖拧好，矿泉水瓶塞进书包侧袋，跟着人群走进了食堂。
物理课复习了弹簧的典型例题，老师用粉笔点了点黑板：“这道题，你们给我记住——求劲度系数，找形变量对应的那个力；求原长，找弹力为零时弹簧的长度；如果题目说弹力为2N，问弹簧伸长了多少，你就给我把比例列出来，别去瞎套公式。”
他又翻了一页PPT，上面画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齿轮和皮带，箭头绕来绕去，赵周乔看得眼睛有点花。“关于圆周运动这块，我再强调一次——同轴传动角速度相等，皮带传动线速度相等，齿轮传动也是线速度相等。考试的时候看到圆周运动的题，第一件事不是在草稿纸上写公式，是先判断传动方式。这个判断错了，后面全错，我批卷子的时候不会因为你步骤多就给你同情分。”
赵周乔飞快地抄着笔记，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她写到“齿轮传动线速度相等”的时候，忽然想起军训时她在自动售货机买的那瓶雪碧，易拉罐从架子上滚到取物口的那个瞬间——那个就是线速度相等吗？不对，那跟齿轮没什么关系。她把脑子里这个奇怪的联想按掉，继续往下抄。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正整理到最后一道关于向心加速度的例题。前排的孟安瑶转过身来，胳膊搭在赵周乔的椅背上，脸却朝着温时安：“温时安，运动会照片你什么时候发给我？我等了好几个星期了都。”
“晚上回去QQ发你。”温时安正在把物理课本往抽屉里塞，头也没抬。
“行，你别忘了。”
温时安偏过头，目光落在赵周乔身上。他的动作很自然，转过来的角度刚刚好，像是本来就打算要跟她说点什么，只是借着孟安瑶的话题顺了过来。“对了，”他说，语气随意，右手搭在桌面上，食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你怎么没加班级QQ群？我昨晚翻了一下，你怎么没加qq群啊。”
赵周乔正在把笔记本合上，听到他的话，抬起头：“我没有QQ。”
什么年代，居然有人没有QQ。
“那照片怎么发你？”温时安几乎是立刻接上了这句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微信，微信总有的吧。那我再去建一个微信的班级群，嗯——说不定其他同学也没有QQ呢。”
他说“嗯”的时候用力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给自己这个提议投赞成票。叶茜雯在旁边托着腮，用一种看好戏的语气说：“我有她微信啊，你把照片发给我，我转给她不就行了。”
温时安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笔转了一圈。“你那个转发效率多低，”他说，“照片那么大，转来转去压缩了，画质都没了。”
叶茜雯挑了一下眉毛，没说话，但她转头和孟安瑶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从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支笔和一张便利贴放在桌上，朝赵周乔的方向推了推。“你微信号写给我好了，”他说，“我直接加你。反正要建群也得先加好友才能拉人。”
赵周乔拿起笔，低头在便利贴上写了几个数字，然后把笔搁下。“我不记得微信号了，这是我手机号，你搜手机号应该也能加上。”
温时安把便利贴拿过来，看了一眼上面那一串数字，折了一下，放进外套口袋里。他转过身去翻下一节课的课本，翻了两页，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课本里。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把嘴角往两边拉开——那个弧度控制得很小，嘴唇抿着，像是在努力把什么东西往回压。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内双的眼睛弯了起来，眼尾往下垂，瞳孔里映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但那种亮光不是背单词会有的亮光。课桌上摊着的英语课本第三单元第一页，单词表第一个单词是“ambition”——野心，抱负。他的指尖正好压在这个单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