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操场上的广播里循环播放了一整天的运动员进行曲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班收拾东西的嘈杂声——有人在拆看台上的横幅，有人在捡台阶上被踩扁的矿泉水瓶，丁淑馨站在看台下面，难得没有催促大家动作快点，只是背着手站在那里，偶尔跟路过的其他班老师点头打招呼。
“我点个星冰乐，你想喝什么？”
江慕颜把外套塞进书包，推了一下眼镜，想了想：“芒果西番莲吧。”
“行。”赵周乔低头下了单。两杯星冰乐，加上配送费，刚好用完这个星期的奶茶预算。她把支付成功的页面截了个图发给江慕颜，江慕颜看了一眼，说了句“谢了”，然后继续低头收拾书包。赵周乔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身后的台阶上等外卖。
下午的阳光已经没有中午那么烈了，照在操场上把跑道染成了一种好看的暗红色。跳沙坑那边的志愿者正在拆设备，荧光绿的背心被一件件叠好放进纸箱里。远处有几个人还在跑道上慢悠悠地走，大概是不想太快结束这个难得的、不用上课的日子。
回到教室的时候，赵周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外卖电话，顺便翻了翻今天拍的照片。她手机里没几张照片——她不是那种随时随地举起手机自拍的人，大部分时候手机对她来说就是个通讯工具。
相册里只有几张模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风景照，外加一张今天上午在看台上拍的操场的全景，拍得歪歪扭扭的，右下角还有前排某个人的后脑勺。她翻到那张操场的照片，看了看，没有删。
外卖电话终于响了。赵周乔从座位上弹起来，小跑着出了教室，从校门口拿回了一个牛皮纸袋。纸袋沉甸甸的，两杯星冰乐被防震纸裹得严严实实，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拆开袋子，先把那杯芒果色的递给左边的空位——江慕颜不在，应该是去洗手间了。她把自己的那杯红颜草莓拿出来，把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奶油混着草莓味的冰沙在舌尖上化开，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过了几分钟，江慕颜从教室后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巾正在擦手。她走到座位上，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星冰乐，没有拿起来。
“我喝不了了。”她说。
赵周乔抬头看她：“怎么了？”
“我来那个了，”江慕颜坐下来，把擦手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垃圾袋里，“不能喝冰的了。”
“哦，没事。”赵周乔说。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多出来的芒果西番莲星冰乐，杯壁上的水珠正顺着杯身往下滑，在课桌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圈。她把那杯星冰乐拿起来放在自己桌上，转头看了看前排。叶茜雯和孟安瑶正凑在一起看孟安瑶的手机，大概是今天拍的照片，两个人边看边笑。
“叶茜雯，你喝星冰乐吗？”赵周乔拍了拍叶茜雯的肩膀。
叶茜雯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杯芒果色的饮料，脸上露出一种“我也很想帮你但我真的无能为力”的表情：“我今天已经喝了两杯了，早上自己带了一杯奶茶，下午又喝了一杯可乐，再喝我的血糖要炸了。”
“我也是，”孟安瑶在旁边附和，指了指自己桌上一个空了的奶茶杯。
赵周乔笑了一下，拿着星冰乐站起来，穿过几排座位走到傅遇桌边。傅遇正在低头看一本课外书，封面上画着一个穿风衣的人，大概是推理小说。赵周乔把那杯星冰乐放在她桌角：“傅遇，喝星冰乐吗？多了一杯。”
傅遇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杯饮料，摇了摇头：“我不太喜欢芒果味的东西。”
“行。”赵周乔把杯子拿回来。她环顾了一圈教室——卢陶不在座位上，大概是去楼下买东西了。她端着那杯已经开始化了的星冰乐回到自己的位置，把它放在桌角，盯着它看了几秒。奶油已经开始往下塌了，芒果色的冰沙在透明的杯壁里慢慢往下滑。她想，如果实在没人喝的话，她可以放着等下了第一节晚自习自己喝掉，反正两杯星冰乐也不是喝不完。
就在这时候，她抬起头，看到了从前门走进来的温时安。他今天那件绿色的球衣还没有换掉，只是外面加了一件校服外套，拉链没拉，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碎发翘起来一撮，大概是在操场上跑了一天之后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手腕上还戴着一条蓝色的运动手环。
赵周乔等他走近了，站起来，把那杯星冰乐往他的方向递了一点。“我多买了一杯——”
“我要我要，给我。”
温时安的回答来得太快，快到赵周乔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把文件夹往旁边一搁，两只手伸过来接住了那杯星冰乐。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什么让他高兴的东西时自然而然亮起来的亮。嘴角往上翘起来的弧度很大，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尾，眼尾往下弯，挤出两道浅浅的弧线。他的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间，指尖被冰凉的水珠沾湿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后抬头看赵周乔，还是那个笑，但多了一点点很小的、不易察觉的不好意思。
“跑了一下午，正好缺饮料。”他说，语气比平时轻快了一些，但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赵周乔“哦”了一声，把吸管也递给他。温时安接过吸管，拆开包装纸，把吸管戳进杯子里，低头喝了一口。芒果西番莲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他咽下去之后眯了一下眼睛，又喝了一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氛围，像是有人故意往空气里倒了一小勺蜂蜜，甜度很低，但确实存在。
叶茜雯和孟安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叶茜雯看了温时安一眼，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大概是在说什么。孟安瑶在叶茜雯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都压低了声音，但目光还停留在温时安和赵周乔的方向。
在她们身后的座位旁边，丁斯乔正靠在墙上，抱着手臂，脸上挂着那个熟悉的、看穿一切的笑容。安静的瞬间，他嘴角微扬的，像是在欣赏一部自己早就知道结局的电影。
他歪着头看着温时安捧着那杯芒果色的星冰乐低头喝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一些。
温时安大概是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他含着吸管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叶茜雯和孟安瑶迅速把头转回去，一个开始翻笔袋一个开始整理头发，动作整齐划一得像是排练过。丁斯乔没有转头，还是那样笑着看着他，甚至冲他挑了挑眉毛，像是在说“你继续，我看着呢”。
“看我干什么。”温时安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声音比平时小了不少。不是那种被人说了坏话之后的恼怒，而是一种被看穿了心思之后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不好意思。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但那个弧度变得有点腼腆了——和他平时那种松弛的、随意的笑完全不一样。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星冰乐，用手指拨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珠，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