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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口是心非,但身体会很诚实

运动会定在周四和周五。周四早上不用早读,直接到操场集合。消息一出,全班都炸了。

赵周乔什么都没报。

这有什么不行的,坐在看台上玩两天又不是什么罪过。她在初中运动会也是这么过来的——每次运动会她都坐在班级方阵里,吃点自己带的或者外卖点的奶茶,再蹭点别人的。从开幕式坐到闭幕式,偶尔给班里参加项目的同学加个油,鼓个掌,两天就过去了。

周四早上,赵周乔到操场的时候,看台上已经稀稀拉拉地坐了不少人。但她走到自己班区域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后排还有几个女生穿了汉服和洛丽塔,裙摆铺在台阶上,花花绿绿的,像在看台上开了一片不知道什么季节的花。

赵周乔在人群里找到江慕颜。江慕颜还是穿着她那件灰色外套——当然还是那件灰色外套——里面换了一件黑色T恤,头发还是低马尾,还是黑色细框眼镜。赵周乔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

“你报项目了吗?”赵周乔问。

“没。”江慕颜摇了摇头。

“好巧,我也没。”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经历了上次那张活页纸之后,她们的关系恢复到了一个比“冷战”好、但比“好朋友”淡的状态。赵周乔还是会跟江慕颜一起吃午饭、一起去上选修课、偶尔对一下作业答案,但她不再把自己所有的心情都摊开给对方看了。

她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话说之前先在脑子里转一圈,如果是可能被误解的、可能让对方不舒服的、可能太过于暴露自己软肋的,那就别说。保持表面上的融洽就够了,不是所有的友谊都需要投入百分之百的真心的。

刘佳茗拿着一袋薯片,拆开了往江慕颜手里倒,倒完之后也问赵周乔要不要,江慕颜接过去吃了一口,说了句“这个味道还行”。刘佳茗又往自己嘴里倒了一把,含含糊糊地说话,赵周乔看着她们说话,目光在刘佳茗脸上停了一秒。她发现自己心里很平静。不是那种强迫自己平静的平静,是真的没什么感觉了。刘佳茗跟江慕颜关系好,那是她们的事,跟她没关系。她不想挤进任何人的友谊里,也不想再为“谁跟谁更好”这种问题消耗情绪。她坐在江慕颜旁边,江慕颜愿意跟她说话她就说,不愿意的话她就自己待着。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不好。

远处的跑道上,开幕式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国旗队的男生穿着统一的制服,把国旗升上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赵周乔跟着站起来,把手放在胸口,抬头看着国旗在风里慢慢升到顶。然后校长在主席台上讲了一段很长的开幕词,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传到看台上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片段——“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赛出风格赛出水平”“预祝本届运动会圆满成功”。她听了两句就开始走神,低头看自己的板鞋面,上面沾了一小块干掉的泥巴,不知道什么时候踩的。

“同学们——”一个声音忽然从看台下方传来。班长陆妍婷拎着两个巨大的塑料袋,气喘吁吁地爬上台阶。塑料袋上印着肯德基老爷爷的笑脸,袋子太大,她拎着的时候袋子底部几乎拖到了台阶上。“班费买的肯德基!每人一份,不要抢,按列传!”

后排几个男生直接从台阶上跳下来帮忙拎袋子。赵周乔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不前不后,刚刚好。陆妍婷从最前排开始往后传,传到一个袋子就拆开一个,炸鸡的香气和油味混在一起,在看台上迅速蔓延开来。

传到她这一排的时候,一袋被拆开的肯德基从前面递了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码着几袋鸡翅和拼盘。

江慕颜接过一个袋子,然后把剩下的袋子和拼盘往后传。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沾到的油,皱了一下眉,打开自己的书包翻了翻,又摸了摸口袋。没带纸。

赵周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空的。她上午嫌太热换了短裤,口袋里只装了手机,连包纸巾都没塞。

“你带纸了吗?”赵周乔偏头问刘佳茗。

“没,我昨天放书包里忘拿了。”刘佳茗嘴里塞着鸡块,声音含含糊糊的。

她正想说“你问问后排的人”,余光就扫到一个白色的东西从斜后方飞过来,划了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她和江慕颜中间的台阶上。

一包餐巾纸。没拆封的,蓝色包装,印着Tempo。

赵周乔回头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她的斜后方隔了两排的位置,温时安正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刚收回去。

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件绿色的球衣短袖,和赵周乔那件有点像,但也不一样。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比开学时短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还在,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露出整片额头。他看起来刚站起来的,像是在准备离开看台去做别的事。但赵周乔回头看他的时候,他的目光跟她碰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了——快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转身就去拍旁边丁斯乔的肩膀,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点刻意的随意。丁斯乔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黑色短袖,号码布的别针还挂在胸前没来得及别完,手里拿着别针盒,正低头跟别针较劲。温时安拍他肩膀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差点被针扎到。他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温时安一把拽起来,开始跟他说话。说的内容赵周乔听不太清,但温时安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讨论什么天大的事情,手势比平时多了不少。

丁斯乔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侃侃而谈,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赵周乔从来没有在丁斯乔脸上见过的表情。江慕颜喊住她,她转过了头,再也没看到什么。

丁斯乔的嘴角往两边咧开的幅度比平时大得多,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微微眯起来,带着一种看穿了一切但什么都不打算说的得意。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明显的、从心里翻上来的愉悦感,和他平时那种高冷的、冷静的、带着距离感的样子完全不同。他看了一眼温时安,又看了一眼赵周乔的方向,然后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别号码布,但嘴角的弧度还是没消下去。

温时安大概是看到了他的表情,说了句什么,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骂人但音调里带着笑。然后他弯腰拿起自己的号码布,套上运动短裤外面那件运动背心,转身大步朝看台下面走去。他的步子很快,像是在急着离开某个作案现场。

赵周乔把纸巾拆开,抽了一张递给江慕颜。“谢谢,”江慕颜接过去擦了擦手指,又问,“谁给的?”

“后面扔过来的,”赵周乔说,她掩盖了温时安存在的事实。

“哦。”江慕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赵周乔咬了一口鸡翅。奥尔良烤翅,皮烤得焦焦的,酱汁有点甜,肉很嫩,咬一口能感觉到鸡皮在牙齿之间弹了一下。她嚼着鸡翅,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正想着要不要再拿一块,就听到后排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抱怨声。

“前面全拿的吮指原味鸡和鸡翅!”是后排卢陶的声音,语气带着一种被命运辜负的悲壮,“我们后面怎么全是薯条和番茄酱!”

“前排吃肉,后排舔番茄酱,”更多的人在旁边应和,声音更响亮,“这就是阶级差距!”

这时候,坐在赵周乔左边的江慕颜把自己手里的纸袋转过身,递给了说话的那个女生。“你吃吧,我不是很想吃。”

她毫不客气地接过去:“谢谢啊!”

江慕颜推了一下眼镜,没说话。

赵周乔继续咬自己手里的鸡翅,没有转身。如果她没吃的话,她不是不想让出自己的鸡翅——她只是在想另一件事。江慕颜确实是个好人。她会把自己的鸡翅让给后排没吃到的人,会帮别人带饭团,会在别人哭的时候陪在一边递纸巾,会写一页活页纸的道歉信。

她是好人。可为什么和好人做朋友的时候,自己总是觉得湿漉漉的。总是在猜对方是不是在生气,总是在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总是在别人忘记还钱的时候不好意思开口,总是在被人忽略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也许问题不在江慕颜。也许问题在她自己——她太容易把一段关系看得太重,重到对方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她付出了多少期待。江慕颜对她好,也对别人好。她对江慕颜来说只是众多朋友里的一个,而江慕颜对她来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唯一可以自在相处的人。这种不对等不是江慕颜造成的,是她自己造成的。她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篮子稍微晃一下就觉得自己要失去一切了。

她咬下鸡翅上最后一块肉,把骨头用纸巾包好放在脚边的垃圾袋里。江慕颜在和刘佳茗分享耳机,一人一只,不知道在听什么歌。

跑道上的接力赛正要开始,发令枪响了一声,看台上的人一起喊了一声“加油”,然后又各自低头吃东西、聊天、玩手机。赵周乔靠着身后的台阶,然后拍了拍江慕颜的胳膊。“陪我去趟洗手间吧。”

“行。”江慕颜摘下耳机。

两人站起来,跨过一排又一排的腿和书包,从看台侧面走下去。操场上正在进行男子跳高比赛,横杆升得老高,一个穿着运动背心的男生助跑、起跳、翻身过杆,动作干净利落,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掌声。赵周乔边走边看了一眼,不认识那个男生,但长得确实帅。

教学楼里空荡荡的,走廊里的日光灯被关掉了一半,光线暗得刚刚好。洗手间的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手心上,带着十月下旬特有的凉意。赵周乔洗了手,往脸上拍了一把水,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丸子头有点松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颊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嘴唇有点干。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润唇膏涂了一下,把碎发别到耳后。

“走吧。”她对旁边正用纸巾擦手的江慕颜说。

两人从洗手间出来,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三班教室门口的时候,赵周乔习惯性地往里面看了一眼,脚步顿住了。教室里空荡荡的,课桌椅还保持着平时上课的排列方式,但后排靠墙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丁斯乔。他面前没有摊着习题册,手里也没拿笔,这在赵周乔的印象里简直比日食还罕见。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好像是刚从口袋里掏出来在看什么消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的人。他的目光先落在赵周乔脸上,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骤然,突然爆笑。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到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伸手扶了一下,然后继续笑。

赵周乔站在门口,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没穿反,脸上刚才照过镜子也没什么脏东西。她转头看了江慕颜一眼,江慕颜也是一脸茫然。

“他怎么了?”赵周乔小声问。

“不知道。”江慕颜摇了摇头。

丁斯乔笑了大概有十秒钟,终于勉强控制住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到眼泪都出来了——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抬头看了赵周乔一眼,嘴角还是没消下去。他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口袋,朝门口走过来,经过赵周乔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没事,没什么”他说,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

然后他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往楼梯口的方向走了。赵周乔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肩膀还在微微抖动,右手掏出了手机,边走边低头打字,打字的速度很快,像是在给什么人发消息。

“他笑什么?”赵周乔转头问江慕颜。

“完全不知道。”江慕颜推了一下眼镜。

两人走出教学楼,太阳比刚才更高了一些,操场上正在进行女子八百米,跑道上几个女生拼了命地往前冲,看台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加油声。

下午的时间过得比上午快很多。午饭后,看台上的人明显比上午少了一部分——有的人去参加下午的项目了,有的人混进了别的班的看台找朋友玩。赵周乔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旁边还是江慕颜,前面还是叶茜雯和孟安瑶。叶茜雯从书包里掏出一副扑克牌,说“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周围几个女生立刻围了过来。

第一轮抽到的是叶茜雯自己,孟安瑶问她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叶茜雯选了真心话。“你谈过恋爱没有?”孟安瑶直接问。

“谈过啊,”叶茜雯一点都没犹豫,“初中谈的,谈了一年,毕业就分了。”

“就分了?”

“异地嘛,他考去二中了,又不常见面,就分了呗。”叶茜雯说得很轻松,好像这件事对她来说已经像小学时的成绩单一样遥远。

“哇——”

赵周乔在旁边听着,觉得很有意思。她以前以为谈恋爱这件事离她很远——是心理上的远。但坐在这一圈女生中间,听着她们用“今天吃了什么”一样的语气讨论自己的前任和前前任,就是两个人互相喜欢,在一起,然后可能分开,就像交朋友一样。只是比交朋友多了一些别的成分。

“赵周乔,到你了。”叶茜雯翻开了她的牌。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吧。”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问的人是孟安瑶。

赵周乔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空荡荡的教室里,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刷题。她把那个画面按下去,摇了摇头。“没有。”

又玩了几轮之后,江慕颜放下手里的牌,偏头对赵周乔说:“我想下去看看比赛,你去不去?”

赵周乔想了想,反正坐在这里也玩了半天了,下去走走也好。“走吧。”

两人从看台上站起来,穿过一排又一排的腿和书包,走下台阶。跑道上的人跑得满头大汗,看台上的人在喊加油,赵周乔和江慕颜没有固定目的地,沿着操场的边缘慢慢走。她们绕过了跳远沙坑旁边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最后走到了操场另一侧的草坪附近。这里的空气比看台上清新很多,踩在草地上的触感也是软的。

然后赵周乔看到远处有几个人影,她认出了叶茜雯和孟安瑶。她们站在草坪中央,正对着一个人的相机镜头摆姿势。那个拿相机的人是温时安。他端着相机的姿势很专业,左手托着镜头,右手按在快门上,微微弯着腰,从取景器里看她们。拍完之后,叶茜雯跑过去看显示屏,说“这张不行把我脸拍大了重来”,温时安说了句“你脸本来就那么大”被叶茜雯追着打了一下。

赵周乔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下意识地拉了拉江慕颜的袖子,准备往另一个方向走。她不是不想打招呼,是她不想误入别人的镜头里——想想吧,你正要拍一张美美的照片,结果一个不相关的人从背景里晃过去,多尴尬。她拉着江慕颜往跳沙坑的方向走了几步,草坪很软,踩上去的脚步声被草叶吸收了,几乎没什么声响。

然后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赵周乔。”

她的脚步停下来,转过身。温时安从草坪那边小步跑过来,手里还端着相机,绿色球衣的下摆被跑动带起来一点,露出一小截腰侧。他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喘了口气,胸口的号码布——印着“3016”——也跟着他的呼吸起伏了一下。他站定了,把手里的相机举了一下,镜头的保护盖没盖,在阳光下反着光。

“我负责给运动会拍照,”他说,语气和平时聊天时没什么两样,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丁淑馨安排的,说是要把每个同学都拍进去。你们没报项目的更要多拍几张,不然到时候做运动会总结连个素材都没有。”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正当,正当到赵周乔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江慕颜在旁边站着,看了赵周乔一眼,又看了温时安一眼,然后推了一下眼镜。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赵周乔注意到她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细微,不太确定是不是在笑。

“你俩站那边,”温时安指了指光线比较好的位置。

赵周乔和江慕颜走过去,站在他指的位置。赵周乔不确定自己站在相机镜头前是什么样子。

绿色球衣,内搭简约黑色短袖,因为今天很热,她换了一条黑色短裤,搭配蓝白条纹袜,利落又元气。

江慕颜站在她旁边,双手放在身前,站姿端正但有些僵硬。赵周乔倒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嘴角往上提了一点,一个很自然的弧度。她的丸子头被风吹散了几缕,卷卷的碎发贴在脸侧,棕黄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

两颊的肉微微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个笑容不勉强,也不虚假,就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在一个风很大的下午,被一个不太熟但也不陌生的人拍照时,会露出的那种笑容。

咔嚓。快门声响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温时安端着相机,从取景器里看着她。取景器把世界框在一个小小的矩形里,把她也框在里面。她的丸子头、被风吹散的碎发、弯成月牙的眼睛、堆起来的苹果肌、嘴角那一抹自然的弧度——全部被收进了那个小小的矩形里,变成了一组像素。他按下快门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

他想起今天上午在教室里,丁斯乔用那种看穿一切的眼神看着他,说“你要纸巾直接给她不就行了,往我身上拍什么,我差点被针扎到手”。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在丁斯乔的笑声里站起来,转身走下看台,去检录处检录。

“行了吗?”赵周乔的声音把他从走神里拉回来。

“等一下,我刚走神忘记按了,再来一张。”温时安调整了一下焦距,按下快门。

拍完之后叶茜雯跑过来,拉着温时安说“给我单独照一张,然后回去发给我,我要发朋友圈”。温时安说了句“你都已经单独照了八张了”,叶茜雯说“那九张凑个九宫格”。他摇了摇头,跟着叶茜雯往草坪中间走了几步。

赵周乔觉得任务完成了,可以走了。她拉了拉江慕颜的袖子,正准备转身。

然后她的右手腕被握住了。

那个触感来得太突然,她的脑子还没处理完“有人在拉我”这个信号,皮肤已经把触觉传回来了——温热的,干燥的,指节分明,比她的手掌大了整整一圈,正好能把她的手腕整个圈住。只有一秒。可能还不到一秒。他的手在碰到她手腕的瞬间就弹开了,像是被烫了一下。赵周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一圈看不见的手环。

“我也给你也拍几张吧。”温时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语气还是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赵周乔站在原地,把手腕往身后收了收,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因为她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响,响到她不确定自己说话的声音会不会发抖。她知道他大概只是想拉住她,让她别走,只是不小心拉错了位置——本来应该拉袖子,或者拍肩膀,总之应该是更安全的、更符合同学关系的位置。但他的手计算失误了,差了几厘米,握到了手腕。就是这个失误,让她的心跳变得很快。

她没回头看温时安。如果她回头,她会看到温时安正把手收回去,手指在相机机身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阳光在他深棕色的眼睛里落了一个小小的光斑,他的嘴角挂着一点很轻很轻的、连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弧度。

丁斯乔从他后面走过来,歪头看了一眼取景器,又歪头看了一眼他,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温时安的耳朵瞬间红到了耳后根,反手就朝丁斯乔的肩膀拍了一巴掌,声音清脆得像拍苍蝇。

“滚。”温时安说,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丁斯乔捂着肩膀笑,转身朝看台走了。

而赵周乔拉着江慕颜的手,快步朝跳沙坑的方向走。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她才放慢了脚步,偷偷用左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右手腕。温的。

跳沙坑那边人很多,围了好几层,全是等着看比赛的观众。赵周乔和江慕颜挤进人群里,找到一个能看清的位置。沙坑旁边放着一把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成绩记录板和一支笔。赵周乔盯着那个人看了两秒,认出来了——周国恺,她们初中的,隔壁班的体育委员,中考之后也考进了一中,被分到了七班。他穿着一件荧光绿的志愿者背心,脖子上挂着一个裁判证,正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一个成绩。

“周国恺?”江慕颜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周国恺抬起头,看到是她们,眼睛亮了一下:“江慕颜?你们怎么在这儿?”

“你们班不是在那边吗?”周国恺指了指操场对面的看台,“怎么跑到沙坑来了,看你们班的人比赛?”

“我们都没报项目,”江慕颜说,语气很平淡,“过来逛逛。”

“没报项目好啊,报项目累死累活的,”周国恺把记录板放在膝盖上,往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你这是光荣的使命。”赵周乔笑着说。

周国恺挥了挥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江慕颜身上,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个不太正经的笑,“诶,江慕颜,你还记不记得你初中跑八百米那次?”

江慕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周国恺,你别——”

“那年运动会,”周国恺完全无视了她的警告,转向赵周乔,开始用一种说书人的语气讲,“江慕颜报了八百米,……”

“周国恺!”江慕颜伸手去打他,被他一歪身子躲过去了。

赵周乔在旁边站着,看着江慕颜追着周国恺打的画面,忍不住也笑了出来,那种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毫无负担的笑。不是她觉得江慕颜摔跤这件事很好笑——虽然确实挺好笑的——是那种氛围太好了,好到她不想追究好在哪里的程度。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风从操场上刮过来带着沙坑边缘的细沙粒,旁边围观的陌生面孔也跟着笑,远处的跑道上还在进行接力赛,发令枪又响了一声。

她想,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而在这个好日子的远处,操场的另一头,草坪边缘,温时安站在原地,相机挂在胸前,镜头盖已经盖好了。他本应该去拍接力赛的,这是丁淑馨交给他的任务,但他在半路上停住了。不是走累了——他的视线被跳沙坑那个方向吸引了过去。

他看到赵周乔站在那里,旁边是江慕颜,对面坐着一个穿荧光绿志愿者背心的男生。他不认识那个男生。那个男生正仰着头在跟她们说话,嘴巴一张一合,隔得太远听不到说什么,但从表情来看,他在讲一件很好笑的事。赵周乔在旁边笑,眼睛又弯成了两道月牙,和刚才在老榕树下拍照时的笑一模一样,甚至更灿烂一点——更放松,更随意,笑到肩膀都在微微抖动。她头上那几缕被吹散的碎发还是那样微微卷着,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旁边的江慕颜伸手打那个男生,然后自己也笑倒了,三个人笑成一团。

温时安站在原地,手搭在相机上,没动。风从草坪上吹过来,吹得他的球衣下摆轻轻晃了一下,吹得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眼睛,他没有去捋。他忽然觉得那个画面有点晃眼——下午两点的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沙坑边缘的沙子照得像一层碎金子,她就站在那片碎金子旁边,对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笑得那么开心。那个笑不是对他笑的。当然不是。但他在取景器里见过那个笑,一个小时前,她站在老榕树下,也是这么笑的。他以为那个笑是给他的,现在发现不是——她对着谁都可以这么笑。

他把目光收回来,用力揉了揉后颈,转身朝接力赛的起点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举起相机,对着沙坑的方向,按了一次快门。不是拍人——他自己解释给自己听,是拍运动会的素材,沙坑比赛也是比赛项目之一,拍一张留着给班级总结用。然后把镜头盖盖上,大步朝跑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