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节课后,她和江慕颜一起从教室出发,穿过连接教学楼和实验楼的连廊,去三楼的选修课教室。这门课叫“影视文学鉴赏”,是她们在选课系统开放那天一起抢的——准确地说,是江慕颜先选了这个,赵周乔看到之后跟着选的。她对电影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但选修课嘛,跟认识的人选同一门总比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强。那天江慕颜问她选了什么,她说“跟你一样”,江慕颜推了一下眼镜,点了点头,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现在回想起来,从中午开始,江慕颜就没跟她说过一句话。连廊上的风吹得赵周乔的碎发往嘴里飘,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偏头看了江慕颜一眼。江慕颜走在她的左边,步子不快不慢,灰色外套的下摆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下去。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淡。
赵周乔想说点什么。她脑子里翻了一圈,翻到中午的事——不,应该更早。应该从今天早上说起。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一切都还正常。她把书包挂到椅背上,拿出语文书准备早读,江慕颜坐在左边,低着头在看英语单词,灰色外套的帽子垂在肩后。
变化发生在中午。
第四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赵周乔把英语书塞进抽屉,转头想叫江慕颜一起去食堂。她的话还没出口,就看到江慕颜已经站起来了——不是朝她这边站,是朝过道另一边。
赵周乔看到江慕颜走过去,微微弯下腰,凑近刘佳茗的脸,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个距离很近,近到赵周乔在自己的座位上只能看到江慕颜的后脑勺,黑皮筋扎着的低马尾一动不动。然后江慕颜直起身,转过头来,看了赵周乔一眼。
那个目光和平时一样——平静,没有温度,也没有敌意。她说:“赵周乔,今天中午我跟刘佳茗一起吃,你自己去吧。”
语气很平常。不是商量,不是道歉,是一个陈述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这道题选C。
赵周乔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地笑了一下,说了句“好”。那个“好”字从嘴里滑出去的时机刚刚好,不快不慢,语气也刚刚好——不委屈,不难过,像是一个很能理解的朋友做出的正常反应。但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抠了一下,指甲划过木质的桌面,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响,轻到没有任何人听见。
她一个人走出教室,一个人穿过走廊,一个人下了楼梯。九月的正午太阳还很晒,从教学楼到食堂那段露天的水泥路面被烤得发白。她走在人群中间,周围全是三三两两结伴的人,有人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有人在笑着推搡对方,她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目视前方,步伐不快不慢,表情很平静。多年以后她回想起来,觉得那天中午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人吃饭这件事,她在大学里早就习惯了,甚至有时候觉得一个人吃饭更自在,不用等别人点菜,不用找话题聊天,不用在别人说话的时候配合着笑。但在那天,在那个时候,一个人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她只觉得怪不自然的。好像所有人都在看她,好像所有人都在想“那个人怎么一个人吃饭”,好像“一个人”这三个字写在额头上,用荧光笔写的,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
食堂里人声鼎沸,打菜的窗口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她端着餐盘环顾了一圈,在靠墙的位置看到了傅遇和卢陶。傅遇正低头用筷子夹菜,卢陶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正在说什么,表情很生动。
赵周乔端着餐盘走过去,把餐盘放在傅遇旁边的空位上。“这边有人吗?”
傅遇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肉,摇了摇头,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她腾出更多空间。卢陶看到是赵周乔,眼睛亮了一下,用拿着牛奶的手指了指她的餐盘:“你今天也吃炒面,这个我跟你说,上次我吃觉得特别油。”
“我觉得还可以吧”赵周乔坐下来,拿好筷子。
“你平时不是跟江慕颜一起吃的吗?”卢陶问,语气随意,问完之后喝了一口牛奶。
“她今天陪别人了。”赵周乔夹了几根面条,嚼了两下,酱汁入味,但显然有点腻。她用咀嚼的动作填满了自己不想说话的时间。
“哦,”卢陶应了一声,没有追问,转头继续跟傅遇说刚才的话题,“所以我说那个女生就是想太多,男生根本没那个意思,她自己在那里加戏加了半天,人家男生喜欢的根本不是她这一款的——”
傅遇咬了一口青菜,慢条斯理地嚼完,然后说了一句:“那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劝她别想了呗,人家不喜欢你你还能硬贴上去啊?”卢陶把牛奶盒往桌上一放,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跟你说,喜欢这种东西,要是对方不喜欢你,你做再多都没用。”
“嗯。”傅遇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赵周乔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筷子在面碗里挑挑拣拣。她低着头,能听见自己的咀嚼声。卢陶的话一句接一句,傅遇时不时应一声,她们之间的话题从一个女生的暗恋跳到另一个男生的奇葩行为,从初中部的八卦跳到最近新开的喜姐炸串店。赵周乔想插进去说点什么,但每次她刚组织好一个句子,那个话题就已经跳到下一个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继续低头吃饭。这种氛围也不是尴尬——卢陶和傅遇都没有冷落她的意思,卢陶说话的时候目光会在她脸上也扫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听。但那种感觉就像三个人并排走路,另外两个人步频一致,她总是差了那么半拍。不是走不进去,而是需要刻意调整自己的节奏去适应,而那种调整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她的目光越过卢陶的肩头,落在食堂另一侧靠窗的位置。江慕颜和刘佳茗坐在那里。刘佳茗面前的餐盘几乎没怎么动,正用手托着腮帮子,听江慕颜说什么。江慕颜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但确实存在的温和。她平时跟赵周乔说话不是这样的——跟赵周乔说话的时候,她是正常的、礼貌的、点到为止的。但此刻她对着刘佳茗,那种表情更柔软一些,更像是一个真正在关心对方的朋友。
赵周乔把目光收回来,又夹了面条塞进嘴里,嚼了嚼。
好油。
吃完饭,她把空碗送到回收处,跟傅遇和卢陶一起往回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江慕颜和刘佳茗从另一边走过来。刘佳茗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她喝了一口,把杯子递给江慕颜,江慕颜接过去也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还给她。两个人并肩走过赵周乔,江慕颜看了赵周乔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短到赵周乔还没来得及判断里面有什么内容,江慕颜已经移开了目光。没有点头,没有打招呼,没有那个她们之间已经习惯了的、沉默而默契的眼神交换。就好像她们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江慕颜能透过玻璃看到她,但已经没有敲开玻璃的必要了。
然后她和刘佳茗继续往前走,笑声从楼梯口传上来,隐隐约约的。
赵周乔站在教学楼门口,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指甲轻轻掐着口袋内衬的布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已经一天没跟江慕颜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了。
下午第二节课后,校本选修课。赵周乔和江慕颜一起走到三楼的选修课教室,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连廊上的风把赵周乔的碎发吹到嘴边,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偏头看了江慕颜一眼。江慕颜目视前方,走得很快,好像连廊是什么需要尽快穿越的不安全地带。赵周乔跟上她的步伐,帆布鞋踩在连廊的水泥地面上,和江慕颜的脚步声交替响着,两个人的步频第一次没有合上。
选修课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坐了十几个学生,都是不同班级的,彼此之间不熟,座位也坐得比较散。赵周乔跟着江慕颜走到靠窗那一列的第三排,这是她们每次上课固定坐的位置。江慕颜靠窗,赵周乔坐在她旁边。讲台上的老师打开投影仪,幕布上开始播放一部很老的电影,黑白的,画面上有雪花点,背景音乐是那种悠长悠长的交响乐,是余华的《活着》。
赵周乔对电影没什么兴趣。她看了一眼屏幕——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面对面站着,男人在说一长串话,字幕翻得很快,她还没来得及看完,画面已经切到了一片树林。她低下头,翻开英语练习册,写了三道完形填空,被一个生词卡住了。她犹豫了一下,用笔帽戳了戳江慕颜的胳膊。
江慕颜没有动。她面前摊着化学练习卷,手里握着笔,正在写一道配平题。她的灰色外套还是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黑色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专注地盯着试卷。赵周乔以为她没感觉到,于是又戳了一下。
还是没有反应。但赵周乔注意到了——她的肩膀在第二次被戳到的时候微微僵了一下。很细微,但赵周乔离她只有二十厘米,能看见她颈侧一小条肌肉绷紧了又松开。
“你怎么了?”赵周乔压低声音问。
江慕颜没有转头,手里的笔继续在试卷上写着。她的侧脸在电影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陌生——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眼镜,还是那件灰色外套,但好像有某个按钮被按了一下,整个人的温度往下调了一格。
赵周乔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自己的英语练习册。那道完形填空的生词她查了课本后面的词汇表,找到了意思,填进了空里。她合上练习册,靠在椅背上,看着幕布上的黑白画面发呆。电影里的男人和女人终于不说话了,一起站在一棵大树下看着远方,背景音乐变得更响了,好像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坐在她左边的那个人,今天跟她说了两句话——“今天中午我跟刘佳茗一起吃,你自己去吧”,以及刚才走出教室时的一句“走吧”。总共四个字。
她脑子里开始翻找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像翻一沓乱糟糟的纸片,一张一张摊开来看。早上,一切正常。中午,江慕颜让她自己去吃午饭。下午到现在,江慕颜一句话都没跟她说。为什么?她做了什么让江慕颜生气的事吗?她翻遍了今天的记忆,找不到任何争吵、任何争执、任何可以被定义为“矛盾”的瞬间。难道是江慕颜生气了?可是她们今天都没说几句话,她能因为什么生气?就算要生气,也该是自己生气吧——被一个人晾在教室里,吃午饭都要去找别的班的人拼桌。但她也没生气。她只是觉得困惑。
还是因为刘佳茗。刘佳茗跟江慕颜说了她的坏话?赵周乔在脑子里把这个可能性展开。刘佳茗跟她不熟,她们之间没说过几句话,交集仅限于收作业的时候刘佳茗从她桌边经过,偶尔会顺手帮她传一下本子。刘佳茗能说她什么坏话?“赵周乔这个人很假”?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刘佳茗有没有理由在江慕颜面前提起她。
也有可能什么都不是。有可能江慕颜只是心情不好,只是不想说话,只是恰好没有看到她戳她胳膊,只是在想自己的事情。她可能会因为自己的敏感而毁掉一段友谊,或者更糟糕——因为自己的敏感而让一段本来没什么问题的关系变得真有问题。她的脑子就是这样运转的,永远在给每一件事找出七八种可能的解释,然后从中挑出最坏的那一种反复播放。
下课铃响了。电影戛然而止,黑白画面定格在一棵大树上,教室里的日光灯被全部打开,所有人同时开始收拾东西。椅子腿刮地砖的声音、课本磕桌面的声音、有人在喊“下一节是什么课”的声音,全部混在一起。赵周乔把英语练习册塞进书包,站起来,看了江慕颜一眼。江慕颜已经把卷子和笔袋收好了,灰色书包背在肩上,看了赵周乔一眼——还是那个短暂的、没有内容的眼神——然后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
赵周乔跟在后面。回教室的路和来时是同一条路,连廊上的风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吹得走廊两侧的展板哗啦啦地响。江慕颜走在前面,步伐还是那么快,好像急着去完成某个任务。赵周乔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距离刚好够她不用跟江慕颜并肩走路,也刚好够她不用觉得自己被彻底甩掉了。死一般的寂静。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寂静,是那种让人疲惫的寂静——明明还有一节语文课要上,赵周乔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提前进入晚自习那种昏昏沉沉的状态了。
回到教室,赵周乔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和笔记本。她翻到《百合花》那一课,摊开在桌面上,然后盯着课本上那几行字发呆。她把嘴角往上提了一点——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刚好够让旁边的人觉得她没事,刚好够应付任何可能飘过来的目光。
如果从右边看过来,她此刻的样子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温时安看人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刻意的观察,而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几乎是身体本能的“扫一眼”。他在跟叶茜雯聊天的间隙里,余光扫到左边的女孩坐下来,书包搁在腿上,课本翻开,笔放在笔记本旁边,一切动作都跟平时一模一样。但她的嘴角虽然是弯着的,眼尾却没有跟着弯——真正在笑的时候,她的眼尾会微微往下压,露出一点点细小的纹路。但她现在眼尾是平的。她垂着眼睛翻课本的时候,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眨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一个在用全身力气控制自己不要叹气的人。
温时安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接叶茜雯的话,说了句“你养起来才亏,材料根本不够”,语气自然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看到。
今天讲《百合花》,她站在讲台上,把课本翻到那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背景。
“《百合花》是茹志鹃写的,故事发生在1946年中秋,一个年轻的小通讯员护送文工团的女战士'我'到前沿包扎所——”
方老师一边讲一边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关键词,粉笔在板书上落下白色的字迹。赵周乔低着头抄笔记,写到“1946年中秋”的时候,忽然想起军训结束那天的中秋晚会。那天她把饭团攥在手里,奶茶喝到头晕眼花,丁斯乔坐在角落里刷题。那天好像也是一个分界线——之前的日子和之后的日子,在那天晚上被切成了两半。
“——路上,他因为害羞,总和'我'保持一段距离,显得腼腆又可爱。到了包扎所之后,'我'和小通讯员一起去向老乡借被子。他们遇到了一位刚过门三天的新媳妇——”
听到这里,赵周乔的笔停了。“他们遇到了一位刚过门三天的新媳妇。”她抬起头,看着黑板上方老师写的“新媳妇”三个字。
新媳妇把自己的嫁妆——那条枣红底上洒满白色百合花的新被子——借给了素不相识的战士。
施老师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说:“现在我们来做一个课堂活动——假设你是文中的'我',你要去向一个刚过门三天的新媳妇借被子,你会怎么开口?前后左右讨论一下,过会儿我喊人起来回答。”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前排的叶茜雯立刻转过来,孟安瑶也转过来,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讨论。孟安瑶说“你得先跟她聊家常,然后慢慢过渡到借被子,上来就直接借肯定不行”。赵周乔听着她们讨论,手指在课本上轻轻画着百合花旁边那些白色的小点子。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左边。
江慕颜已经转过去了。不是转过来朝她这边,而是朝另一边——朝刘佳茗坐的那个方向。两个人隔着过道,头凑在一起,刘佳茗正在说什么,江慕颜听着,嘴唇在动,大概是在回应。赵周乔看着她们,目光在中间那条窄窄的过道上停了一秒,然后把头转回来。
然后她的右肩被轻轻拍了一下。
她转头,温时安侧坐着,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刚收回去。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很浅的、不像是要说什么正经事的笑意。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刚好碰到眉毛,他没有把它们捋上去,就那么让它们搭着,看起来懒洋洋的。但那双眼睛——内双,不大,眼尾微微往下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认真想什么——正看着她,焦距很稳,稳到赵周乔能在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诶,”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在课堂上说话时特有的压低了的音色,沙沙的,像砂纸轻轻擦过木头的表面,“你名字是有什么寓意吗?赵周乔——跟赵州桥读起来一模一样。”
赵周乔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有多好笑,是因为她从小就被问过无数遍这个问题,每个第一次听到她名字的人都会说同一句话。她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语气也随意了:“我爸姓赵,我妈姓周,我家里人都是学桥梁建筑的,所以我爸说干脆就叫赵周乔,反正念起来跟赵州桥一样,还顺便纪念一下中国古建筑。”
温时安听完之后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不是大笑,而是一种很慢很慢的、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之后缓缓漾开的笑。他的笑意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尾,眼尾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眼睛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显得格外亮。他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很难察觉的、柔软的温度——好像她刚才说的不是一个关于名字的简短解释,而是一个他正好想听的、关于她的故事。
“你家里人都是学建筑的?”他把胳膊从椅背上放下来,往她这边倾了一点点,距离不近不远,“那你是要学理吗,学理以后也去搞建筑。”
“我理科不行啊,”赵周乔摆了摆手,“选什么都无所谓吧,我现在是遵循开心就好的原则。”
“开心就好,”温时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点了下头,“那你现在开心吗?”
赵周乔被这个问题问得顿了一下。她的嘴角还弯着,但那个弧度在边缘处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用肌肉维持着一个不太稳的姿势。她很快重新加固了那个笑,用轻快的语气说:“还行吧,今晚作业做不出来的话我会不开心。”
“我可以给你抄”温时安接得很快,快到像是根本没经过大脑,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那种知道自己说了句玩笑话的笑,但他看她的眼神没有变。
“算了算了,上次被你害得还不够惨。”赵周乔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还行吧”的敷衍的笑,而是被逗到的、从鼻子里轻轻哼出来的笑。
施老师在讲台上拍了拍手,示意讨论结束,开始点名提问。被点到的女生站起来,用那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了一堆关于“先说好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之类的回答,方老师点点头让她坐下,又点了一个人,继续往下讲课文的后半部分。讲到了小通讯员牺牲,讲到了新媳妇用针线缝补他衣服上被门钩撕破的洞,讲到了她把自己的百合花被子盖在他身上,完成了最后的致敬。
赵周乔抄着笔记,抄到“劈手夺过被子”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新媳妇劈手夺过被子——这个动作她之前读课文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现在忽然觉得很有力气。“劈手”,不是“伸手”,不是“拿过”,是“劈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果断地夺回来了。
晚自习第一节是数学。赵周乔摊开练习卷,从头开始做起。选择题前五道都很顺,填空题有一道关于函数奇偶性的题她想了三分钟,最后用排除法选了个答案。计算题一道一道往下做,步骤写得工工整整,草稿纸上列满了竖式和辅助线。她做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遇到了一道求值域的题。她盯着那道题看了一会儿——求值域。
她以前做过类似的题,但每次都卡在判别式那一步,不是忘了分类讨论就是忘了定义域。她拿笔在草稿纸上慢慢写着——
做出来了。
她盯着草稿纸上那个被圈起来的最终答案,确认了两遍步骤,没有漏洞。她居然做出来了。这道题是练习卷上标了星号的题,严老师说“能做就做,做不了算了”的那种。她把答案抄到答题区域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按出了一个小墨点。她下意识地想往左边转——但是她停住了。她看了一眼左边。江慕颜正在低头写作业,灰色外套的袖子蹭着纸面,侧脸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她想起下午在选修课上戳她胳膊时她假装没感觉的那个样子,把身体转回来,拿起红笔,自己在答案旁边打了个小勾。讲题目就讲题目吧,反正物理也不好,她心想。物理课代表已经说了,错题超过五道的人要去找老师当面讲题。她的物理作业基本上每次都错五道以上,这周大概也逃不掉。去就去,讲就讲,反正又不是没去过。
倒数第二节晚自习是物理,课代表准时站起来收作业,赵周乔把自己的卷子递过去,看着课代表抱着一摞卷子走出教室后门。最后一节晚自习是自由安排,没有规定科目,可以自己选择写哪科的作业。赵周乔把化学练习册拿出来,翻到今天该做的那一页,开始在草稿纸上配平方程式。
然后左边推过来一张纸。
不是那种小纸条,是一整张活页纸,对折了两道,从江慕颜的方向滑过来,落在赵周乔的笔袋旁边。纸面上还有一颗阿尔卑斯,草莓味,红色的包装纸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光。
赵周乔愣了一下,看了江慕颜一眼。江慕颜没有看她,正低着头在写作业,灰色外套的袖子卷上去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细细的手腕。她的表情很平淡,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赵周乔打开活页纸。纸面上全是江慕颜的字迹——字不大,笔画很细,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没有涂改的痕迹。整整一页,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排得密密麻麻。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写这个,觉得当面说可能更说不清楚,所以还是写了。
上次你说我'怎么那么卷',可能你是无心的,或者开玩笑的,但我听到的时候确实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你说了我什么,是因为我当时正好在很努力地刷题,但月考也没考好,就觉得自己的努力好像被人当成了一个笑话。虽然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我那天还是跟自己赌了一口气,觉得不要跟你说话了。
后来这几天我发现,赌气是最没意思的事。本来我们一起吃午饭、一起去上选修课、互相讨论作业,我忽然把这些都断了,搞得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自己也不开心。所以想跟你说,是我自己小心眼了,跟你没关系。如果你还愿意跟我做朋友的话,我们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希望我们可以和好。
by jmy”
赵周乔把这张活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得很快,眼睛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只抓到了几个关键词——“不舒服”“赌气”“小心眼”。第二遍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我就觉得自己的努力好像被人当成了一个笑话”的时候,她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江慕颜的成绩比她好多了,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没考好?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你怎么那么卷”。她完全不记得。大概是在某个课间,大概是在江慕颜在写题的时候,大概是她随口说了一句玩笑话,说完就忘了。但江慕颜没有忘。江慕颜把这句话收在心里,反复咀嚼,把它嚼成了伤口,然后一个人消化了这么多天。
第三遍她看的是最后一段——“如果你还愿意跟我做朋友的话”。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想哭的那种酸,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那种。她把活页纸折好,小心地夹进笔袋里,然后把糖拿起来,撕开包装纸,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甜得有点过分,但正好是她现在需要的味道。
然后她拿了一张便利贴,写了一句话,趁老师不注意的时候推到左边。
“你怎么那么卷——这句话我完全不记得了,但如果当时让你难受了,对不起。”
江慕颜接过便利贴,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推了一下眼镜,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赵周乔很熟悉——是她们军训第一次说话,她问江慕颜是哪个初中的时候,江慕颜说“十三中”之后嘴角露出的那个弧度。
赵周乔转回去,继续做她的化学练习册。配平方程式的笔迹比刚才轻快了一些,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草莓味的甜意在口腔里慢慢化开,她舔了舔嘴角,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这一切都被右边的人看在眼里。
温时安面前摊着练习册,但这一整节课他都没写几道题。他的笔拿在手里转了好几圈,笔帽开开合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的坐姿看起来很随意——后背靠着椅背,一条腿伸在桌子下面,另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椅子横杠上——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左边飘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偷看,而是在转笔的间隙里,在翻页的停顿里,在抬头看黑板的瞬间,自然而然地扫过去一眼。
他注意到她收到那张活页纸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注意到她拆开糖包装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撕破包装纸。注意到她写便利贴的时候,咬了一下笔帽,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注意到她把便利贴推给江慕颜之后,江慕颜笑了一下,她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但她的笑和江慕颜的不一样——她的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被允许笑的笑,像是憋了一整天的气终于找到了一扇窗户。
然后他注意到她把糖放进嘴里之后,写作业的姿势都变了。之前她的肩膀是微微缩着的,写字的时候左手压在纸面上,右手的动作幅度很小,整个人像一只收紧的拳头。而现在她靠着椅背,左手搭在桌沿上,右手写字的节奏不紧不慢。她甚至在做出一道配平题之后,用笔帽轻轻敲了两下桌面——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温时安把笔转了一圈,笔尖停在物理练习册的选择题上,选了B,写了下去。他嘴角也挂上了一个很浅的笑,她开心所以他开心——虽然其实不是这样——而是因为她开心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她的眼睛本来就不大,但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眼尾往下压,露出一点点细小的纹路。她低头写作业的时候,碎发会从耳后滑下来,她也不去管,就让它垂着,随着她写字时微微晃动。
她会轻轻眯起眼睛,像是猫在晒太阳。
这些细节温时安都看到了。就像他注意到今天下午她从选修课回来的时候,眼尾是平的,嘴角虽然是弯的但那个弧度是僵硬的,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层透明的膜。而现在那层膜没有了,她的表情重新变回了那种软软的、很容易被看穿的状态。
他觉得这种状态比较好。大概就是,看到一个人不开心的时候你会想她怎么了,看到她开心的时候你会觉得教室里的日光灯都亮了一点。这应该叫什么呢。他在心里把这个问题搁置了,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