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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幻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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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开始之前,我们还是先把时间倒退回那起事件后不久吧。

在叶阑的提议下,他终于拥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名字的代号,也就是“星”,大概是觉得有些唐突,并没有人再考虑他应该冠上什么样的姓氏。这就像“玲子”那样,是某种关系亲昵的人才会叫出口的称呼,可即便如此,星和大家的关系好像也没有变得太近。

“说起来……你们不觉得星还挺帅的吗?在学校里应该能评个校草什么的吧?”

好不容易做完一道数学题,浅野玲子靠在椅背上伸了伸懒腰,她拿着手中的自动铅笔在纸上敲了敲,有些心不在焉地将目光看向坐在对面的星。虽然总觉得这样怪怪的,但浅野玲子还是会忍不住看他,毕竟他长得和TEN还蛮像的。

“那看来你对他印象还不错。”张丞诚把漫画书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会儿,又抬头观察几人脸上的表情。虽然并不想太多的解释,但看到浅野玲子那怪异的目光,还是继续说道,“不如……你问问上井同学看到的是什么样的?”

张丞诚话音刚落,浅野玲子便连忙转头看向上井默,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很显然,浅野玲子并没有听明白张丞诚话里的意思,还以为是他不想承认星长得帅才那样说的。

上井默有些慌张地停下手中的笔,神情也不太自然,他的视线落在星的身上,但很快就移开了。

“什么啊?为什么你是那种表情啊?”

浅野玲子一脸疑惑地看着上井默,不知道他为什么露出那样的表情。虽然TEN的长相并不怎么受男生欢迎,但怎么说也不该是这个反应啊?

他没有回话,只是看向一旁的张丞诚,在短暂的眼神交流后,上井默才突然发觉了什么似的,连忙对星说了一句“抱歉”。

“真是的!就不能好好说话嘛!你们两个在那打哑谜我也看不懂啊!”

浅野玲子似乎有些生气了,她气呼呼地用笔头戳了戳张丞诚过了好一会儿才得到他的回话。

“所以我说……浅野同学你啊,要做一个合格的通灵者还早呢。”没等浅野玲子再说些什么,张丞诚又继续道,“虽然说起来可能会有点冒犯,但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作为灵存在的,请你们不要搞错了。”

灵?浅野玲子心中突然涌起一种诡异的感觉,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可她能够感受到的是,星在她眼中的样子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怎么说呢,星对她而言大概算不上是交情多么深厚的朋友,是因为叶阑把他看得很重要,偶尔会带他一起来社团活动室,才渐渐和大家熟络起来的。平时浅野玲子从来没有在学校里看见过他哪怕是一次,再经张丞诚这么一说,那种奇怪的感觉就更加浓烈了。

“唔……大家在聊些什么呢?”

叶阑似乎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毕竟她是这里面唯一一个没有通灵能力的普通人。

“叶阑,在你眼中,星是什么样的啊?”

浅野玲子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答案,上井默也是如此。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叶阑,等待着她的答复。

“阿星吗?”叶阑撇过头去,看向坐在一旁的星,她盯着星看了好一阵子,然后皱了皱眉头,有些难为情地说道,“我……有些说不出来。”

“哎?那到底是什么样啦,眼睛大还是小?鼻梁高不高?脸型是什么样的?这些应该能描述出来一点点吧?”

“我不知道……”

“那大概是……不可名状吧。”

上井默突然开口了,他了解到了张丞诚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是什么。

“真是的……快点说啦!不要在那里卖关子了我听不懂啦!”

“你还真是个迟钝的笨蛋……”

张丞诚无奈地摇摇头,放下手中的漫画书开始解释一切的来龙去脉。

张丞诚很清楚,不同人眼中的星样貌是不一样的,这可能是他能够作为实体存在的某种特殊条件。或许这听起来有些别扭,简单来说,星的存在是主观的而非是客观的,需要将他想象成某个特定的人,他才会以那个人的样子进行现身。

对于浅野玲子而言,星是叶阑的朋友,所以她对星的想象是某个自己熟悉的,带有一点好感的男性,所以在她眼中星才会是TEN的模样。而对上井默而言,他对星是抱有成见和敌意的,即使是作为同伴,归根究底也是曾经想过要害人的存在,所以上井默表示,他的模样很像自己在新闻上看到过的连环杀人犯。

即使是张丞诚本人,也很难看透他的真身,大部分时候,他都想象星是某个大众脸的路人甲,至少这样子交流起来,对他来说要舒坦得多。

叶阑能够看到星的本来面目,对张丞诚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惊讶的事。他想,或许是因为星在她身边陪伴了太久,所以叶阑能够感受到他的气息。她不是通过眼睛去看,而是通过心去感受,才会看到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另一面吧。

“……看来,我们这些人,还得好好修行才是啊。”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我觉得能够天天看到TEN倒是挺不错的嘛,顺其自然咯。”

“这是你不思进取的借口吗?”

“哪有!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好嘛。”

“是吗?那先把这篇古文背下来再说吧。”

“什么啊!刚才不是在讲这个话题吧!哼,我才不要理你,我要做数学题了。”

就这样,在浅野玲子和张丞诚的吵闹声中,活动室的氛围又变得祥和起来,没有人再提起有关星的事。但叶阑知道,他们大概是不想让自己难过,才刻意撇开了话题,她只是笑着,在课本上写着什么,时不时看向坐在一旁的星。

“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有时候,星会这样问叶阑。

“阿星,你看过一部电影叫《画皮》吗?”

面对他的疑问,叶阑这样打趣的回答到。她没有过多地说些什么,只是闭上眼睛,用指尖感受他脸颊的轮廓。

后来,星也特意去看过这部电影,但他很难理解那其中的含义。他们是一样的吗?他会这样想。他也没有人的呼吸,人的体温,人的心跳,人们所看到的有关于他的一切,只不过是他拙劣的模仿罢了。

星偶尔会有这样的烦恼,因为他无法理解人类心中那种复杂的感情。对于他而言,这些或许都没有那么重要。他唯一明白的是,叶阑是自己存在的意义,只要自己能够陪在叶阑身边就足够了。

他的心愿,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也不曾改变。

说得有些远了,我们还是把镜头转回到学校吧。死亡事件得到解决后,在学校的日子似乎也和平了一些,但也只是很短暂的几个星期。在医院休养了一阵子后,上野美和子又回到了学校。

至于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上野美和子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梦境是如此真实,每每回想起来,都会感到脊背发凉。上野美和子想,或许是叶阑动了什么手脚来报复自己,绝对不可以放过她。

“叶阑!中午一起去小卖部吗?”

又是那个家伙。上野美和子坐在座位上,死死地盯着教室门外的叶阑和浅野玲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叶阑竟然有朋友了,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好不容易在放学的时候找到机会和叶阑单独说话,上野美和子还是摆着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冷冰冰地叫住她:“放学后要训练你记得吧?”

“上野同学,我想是不是没人告诉你,我已经退出排球社了。”

“什么?”

上野美和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来那天的事情一定和叶阑有关系,不然她不可能这样理直气壮地和自己对话。自己只是半个多月不在,那家伙就想脱离自己的掌控?不可能,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她应该卑微地,低声下气地祈求自己放过她才对。

“你以为这样就行了吗?”上野美和子冷笑一声,撇过头去望向在一旁的学生队列里休息的中村绫乃。“她呢?你就这么把她给抛下了?哎呀,我看一会儿训练的时候还是给她特别关照好了,你……”

“抱歉。”上野美和子还想说什么,却被叶阑打断了。只见她走到一旁去拉着中村绫乃的手,转过头来对上野美和子说道,“中村同学也一样。现在我们要去社团活动了,如果上野同学你有什么事,明天再和我说吧。”

“你!——”

上野美和子有些气急败坏,她不可能就这么放过她们。她刚想要冲上前去拽住叶阑的手腕,便被什么人挡住了去路。

“啧,谁啊?别挡道。”上野美和子正在气头上,但当她看到那个人的脸时,立马转变了态度。“是你啊近藤……不好意思,能麻烦让我一下吗?”

“……建议你还是别找她们麻烦。”

他这么说着,跟在叶阑她们身后离开了。上野美和子气得在原地直跺脚,却不敢再追上去。眼前这位近藤拓哉并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主,虽然比财力和关系,她和近藤拓哉大概是不相上下,但她也没有那么蠢,要去招惹一个远近闻名的不良青年。

“搞什么……他们关系很好吗?”

没办法了。上野美和子知道,叶阑和中村绫乃已经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下了,不知道她们使了什么花招,让近藤拓哉这个家伙给她们撑腰,这让上野美和子感到很不爽。

但这样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很久。

“……那以后就由我来带你了,训练的时候可不能松懈哦。”上野美和子笑着,将排球夹在手臂间,对跟前的女生伸出了右手。“欢迎你加入,樱井同学。”

“喂喂,你听说了吗?”

“什么?又在哪里听到了新的八卦?”

“那个近藤,你不觉得他最近好像经常来学校?”

“真的假的?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不知道。可能回学校物色新的帮派人选了?”

“也可能是来找人形沙包的,劝你还是绕道走。”那个男生说着,朝走廊另一端的教室望去,然后转过头去戳了戳一旁站着的另一个男生。“哎,田村,你那儿有消息没?”

“啊、那个……我……”

“算了算了,这家伙话都说不明白。还是去问别人吧。”

这么说着,那两个闲聊的男生又走进了教室,把尴尬的田村太郎一个人丢在了走廊上。

“呼……还好没人问……”

田村太郎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脑子里还在想一会儿要怎么扯开话题,又或者是编造一个虚假的谎言应付,好在他们没再深究,这才让田村太郎松了一口气。

那天在活动室看到近藤拓哉的时候,田村太郎实在是吓了一跳。

准确来说,田村太郎并不能算得上是通灵社的一员,至少,在社团管理手册上,通灵社的名单里并没有他的名字。是看在他有较强的情报收集能力,张丞诚才勉强同意他以社团代理人的身份活动,负责处理网站上的相关委托事务。

“不好意思,网站的事我想问一下……”

刚拉开活动室的门,田村太郎就和什么人撞了个满怀,差点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他揉了揉撞到门框的额头,将歪斜的眼镜扶正,才看清楚那个人是谁。

“你、你、你是近藤……同学……?”

差点就要把近藤拓哉的全名喊出来,田村太郎连忙捂住嘴,结结巴巴地憋了一句出来。没想到上午刚听到近藤拓哉回学校的消息,这会儿就见到本尊了,田村太郎吓得胃都拧紧了,连忙点头哈腰地跟他打招呼。

“哦。你要进去吧?”

只听见他用低沉的嗓音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转过身去将门又拉开了些,接着往一旁让了让,示意他进去。

“谢、谢谢……”田村太郎一边说着,一边给近藤拓哉鞠躬,看着他离开后,他才长舒一口气走进活动室里。“有、有谁能告诉我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你来了啊,田村同学。”田村太郎看到张丞诚坐在窗边,面前的桌山还放着一壶泡好的绿茶,他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意味深长地说道,“怎么?看来你的消息还不如我灵通啊?”

“抱、抱歉,近藤同学的事,我也是刚听说……”

虽然在此之前,田村太郎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近藤拓哉,但有关于他的传闻,田村太郎可是一个不落地记载笔记本上了。

能够了解到的是,近藤拓哉的年纪要比他们大多了。大概从三年前开始,他就没有再来过学校,但碍于他的家世,学校也没有办法将他开除,所以学生手册上,他一直是休学的状态。

他本人几乎很少来学校,一年可能就那么两三次吧,大多数时候都是回来给自己的帮派拉新人的。近藤拓哉在学校外倒是混的风生水起,和周围几所高中的不良以及附近的地痞流氓扯上关系,基本就是打架斗殴那档子事。

在学校里,也有一个属于他的社团,叫做放课后练习社。虽然叫这个名字,但其实是不折不扣的干架社,成员都是他在学校里的手下,据说现在负责打理社团的,是二年级一个叫做林泉一的人。

田村太郎算是学校里的消息通,别看他这畏畏缩缩的样子,校里校外倒是有一些人脉。与其说是人脉……倒不如说,那些人是觉得他比较好欺负,又不会到处说闲话惹事生非,给他们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于是就那样无所谓地把消息透露给他了。

田村太郎认识在放课后练习社活动的同学,但也并没有从他那里得到过这样的消息,好像近藤拓哉毫无征兆地就回到了学校。当然,据知情人士描述,近藤拓哉平时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们也无权过问就是了。大部分时候都是社长林泉一在操办社团的事,如果需要去校外干架,也是近藤拓哉告知林泉一,林泉一再通知到每个人头上的。

看田村太郎站在门口不停地翻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张丞诚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他摇了摇头,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道:“今天开始,近藤同学就是通灵社的成员了。名义上的。”

“哎?……哎???你说,那个、那个近藤吗?”

“学校里没有别人叫近藤拓哉了吧?”

“也、也是……”

只见田村太郎表情略显尴尬,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然后又跑到一旁的空位上坐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又翻开之前记着网站信息的那一页,递给张丞诚看。

“最近有看到这样的委托……”

“是吗?看来找我们的人还挺多的。”

张丞诚接过笔记本翻看着,田村太郎坐在一旁总觉得浑身不自在。要他说,张丞诚果然是难以捉摸的怪人。

“太奇怪了……近藤拓哉为什么会突然回学校呢?”

结束社团活动后,田村太郎没有急着回家,他在教学楼下的空地找了把长椅坐下,一边翻看着笔记本,一边在手机上编辑着信息。他发消息问了几个同学,但都没能打听到近藤拓哉的事情。只听B班的学生说,早上就突然看到他坐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把第一节课的任课老师都吓了一跳。

倒不是说近藤拓哉不能回学校,而是时机不太对劲。近藤拓哉前几次回学校,都是刚刚开学的时候,因为新进了一批学生,所以才会特地回学校来选拔社员。

况且,一大早就来教室坐着也不像是他的作风,据三年级的学长说,近藤拓哉喜欢在上课时间闯进教室,把课堂弄得一团糟才合他心意。

是近藤拓哉在学校外面经历了什么吗?难道被抓进去呆了一段时间学乖了,想回来继续读书了?怎么想也不太可能。田村太郎都快抠破头皮了,都无法推算出近藤拓哉的行为逻辑,无奈之下,他又接连编辑了几条消息,希望从别人那里再打听到一点近藤拓哉的消息。

听到钟楼响起钟声,田村太郎才抽出神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下来了,他整理了一下情报,将笔记本收回到书包里打算回家。

“好了!都打起精神!再跑五圈!”

洪亮的声音响彻操场,田村太郎不由得往操场上看去,发现一个染着红色头发的男生正站在那里,面前是零零散散站成方队的学生们。那个人就是林泉一,想必那群气喘吁吁看起来要虚脱的学生,就是放课后练习社的社员了。

田村太郎又继续朝着那个方向看去,等到松散的队伍踏着步子跑远了,他才在人群后望见近藤拓哉。只见他突然回过头来看向自己,把田村太郎吓了一跳,害怕这样下去再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田村太郎还是灰溜溜地跑走了。

“怎么了老大?要去收拾那家伙吗?”

林泉一似乎也注意到了田村太郎,便转过头去询问身旁的近藤拓哉。

“没必要。”

“了解!”

林泉一向近藤拓哉敬了个礼,然后跟在队列后跑着,一边跑还不忘吼着前面的社员,让他们打起精神来。

“林!老大到底怎么了?一回来就体罚大家伙。”

林泉一听见队伍里有什么人说了一声,脸上露出不愉快的表情:“老大的事你少管了,想被揍吗?”

林泉一作为近藤拓哉手下的得力部下,肯定是百分百忠心于他的,所以尽管有些不太理解他这一系列反常的行为,但都还是照做了,心想着可能是又要开始伙拼了,才这样回到学校对社员进行紧急训练的。

但林泉一可以做到无条件信任近藤拓哉,别的社员就不一定了,尤其是那些把惹是生非当做乐趣的不良学生们。

“可恶!我们要这样受气到什么时候?”岩崎隼坐在空地的长椅上,怒气冲冲地将手中的校服外套甩在地上,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血迹,然后往一旁啐了口水。“手下都被揍了,老大也不出手吗?!”

“但是……老大说是我们挑衅别人在先的……”

只听见一旁的男生弱弱地说了一句,生怕岩崎隼拿自己出气。

岩崎隼在社团里还算是有些地位,虽然比不上林泉一,但也有一部分社员愿意听从他的指示。那天在操场上跑完圈后,岩崎隼感觉浑身不自在,于是便拉了一群手下,跑去死对头青川高中的地盘上撒野。

与其说那是打架,倒不如说是单方面欺凌没有还手之力的普通学生,用暴力的手段进行威胁,敲诈勒索了钱财后跑去潇洒,这在不良的圈子里可是会被唾弃的行为。

因此,岩崎隼一众在第二天便遭到了报复,他们本想着再去胡闹一通,却被青川高中的学生堵在了巷子里暴揍了一顿,这样的日子也持续了好几天,导致岩崎隼几人不得不绕原路从比较繁华的街道回家。

尽管如此,青川高中的人还是有办法找到他们,就算还有两个街道就能到家了,岩崎隼几人都还能被抓出来教训一顿。最后实在是气不过,他们便直接找到近藤拓哉报告情况。

“我说近藤,青川高中的人都那样了,我们怎么说也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吧!”

换做是往常,就算近藤拓哉不在学校里,只要他从林泉一那里听到哪怕是一点这样的消息,都会毫不犹豫地向其他学校发起挑战。可这一次,近藤拓哉只是把手踹在裤兜里,撇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说道:“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去找人麻烦,还牵扯到一般人,那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一众小弟自觉理亏,也就暗暗地受着气,最后和青川高中的学生道歉后,这件事才算是做了了结。但岩崎隼是个倔强且记仇的人,尤其是在听到近藤拓哉这样的说辞后,他感到十分不爽,特别是近藤拓哉看自己的眼神,那种鄙夷和轻视,这对岩崎隼而言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你确定消息可靠?”

“当然!我亲眼看到的。”岩崎隼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又继续道,“那家伙多半是在外面惹了什么社会人士,所以才回学校来避避风头。你们要是想报仇雪恨,现在说不定是最佳时期。”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把信息泄露给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我不需要。”岩崎隼嗤笑一声,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我只是觉得,那家伙是时候该下台了。”

只听见对面那人放声大笑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原先的表情。他伸出右手示意,在岩崎隼回握自己的一瞬间,他的右手突然发力,抓得岩崎隼露出吃痛的表情。

“合作愉快。你跟我们的账,就算是两清了。”

他笑着说到,然后起身离开了咖啡厅。岩崎隼看着自己发红的右手,咬牙切齿地嘀咕了一句:“混蛋……等我坐上他的位置,有你们好看的。”

“老、老大!青川高中那伙人……在学校附近闹事!”

正在例行周一的社团会议,近藤拓哉还没说上几句话,便被突然冲进教室的社员给打断了。

“怎么回事,先把话讲清楚。”

近藤拓哉很冷静,他叫人给那名学生挪了个空位坐下,然后站在讲台上等待他继续说下去。那学生喘着粗气,想要说些什么却总是断断续续的,过了好一阵子才恢复过来。

“他们、他们在学校外面欺负一般学生,阵仗还挺大的,现在、现在大家都不敢出校门……我在、在西楼那边听到,他们有人抓了几名学生,说是要老大你去应战……才肯放人……”

霎时间,近藤拓哉的脸黑了下来,周遭的社员见此状况,大气也不敢出,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下达指示。

“林泉一。”

“有!”

林泉一立马站了出来,他有些兴奋,其余社员也是一样。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在教室里开会,在操场上跑圈的生活他们早就腻味了,在听到近藤拓哉发话后,都像架在弓上的箭一般蓄势待发。

然而,近藤拓哉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你带队保护好学校里的人,留一批人去守侧门,别让他们进学校来。”

说完,近藤拓哉便飞奔着跑出了教室。

“搞什么?!都这个势头了,还要做缩头乌龟吗?”

“林!你说……老大不会真的是……”

“闭嘴!”林泉一感到十分无奈,但他不得不遵守近藤拓哉的命令。“照老大说的办!你们,去挨个通知别的社团,让他们在活动室戴着别出去。你们,去侧门把守。其他人跟我去正门帮老大。”

教室里躁动了一阵,但很快有序地分为几批人跑出了教室,林泉一自然是会听从近藤拓哉的安排,但在这种危急关头,自己作为社团的代理负责人,也不能让社长一个人前去应战。

林泉一带着一批人追赶着近藤拓哉的步伐,他回过头去看着站在教学楼窗边的学生们,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远远的,林泉一看到学校的大门紧闭着,校门外是窜动的人群,那大概就是青川高中的人了。校方的保安也只是站在守卫室里,焦急地拨打着电话,尽管他大声呵斥着,宣称自己已经报了警,但青川高中那伙人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警察赶来大概也需要一段时间,又或者他们根本不打算管这样的事情,如果不出面解决,青川高中的人说不定会直接闯进学校,到时候就很难办了。

想到这些,林泉一感到后背冷汗直流,他以前跟着近藤拓哉打过不少架,但从来没有把事情惹到这样的地步。最严重的一次,也不过是在废弃工厂里血拼了一场,未曾波及到任何无关人员。

很快,林泉一就联想到了最近岩崎隼的事情,再加上最近那些有关近藤拓哉的传闻,青川高中大概觉得这是扳倒他们的好机会,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跑来他们学校外边闹事。

“老大!”

林泉一跑到近藤拓哉身边,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来拦住他,然后回过头来冲身后的社员们摇了摇头。校门外是乌泱泱的人群,他们一边叫嚣着,一边用手里的棍棒敲打着校门。

“可恶……那些家伙怎么还带武器的?”

林泉一正想着要不要找人回去拿点能够防身的东西,思考的功夫,近藤拓哉便大步流星地朝前跑去,身手敏捷地跃上了校门,像一只猎豹一般,站在高处俯视着脚下的猎物。

“近藤!你这家伙终于肯出面了!”

校外嘈杂的声音安静了些,林泉一听到有人说了什么,大概是青川高中的首领久保慎吾吧。

“我们学校的学生呢?”

“在这。”久保慎吾挥了挥手,身边的部下推搡着,将那几名来神学院的学生带了出来,“想领他们回去……就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久保慎吾奸笑着说到,对于这次的突袭,他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仅掌握了主动权,而且带了大批人马,加上近藤拓哉手下的势力有所松动,有岩崎隼这样的叛徒存在,倒是帮了他不小的忙。

他虽然嘴上说着帮助岩崎隼扫清障碍,但归根究底,也不过是想要一个能被掌控的傀儡,如此一来,他便能够吞并来神学院作为自己的势力。

近藤拓哉没有急着回话,他看向一旁来神学院的那几名学生,其中还有一位是他的同班同学。近藤拓哉对他们的了解并不多,但能够知道的是,那些学生从来不会在学校里惹是生非,相反的,他们都是些被当做下层人欺负的普通人。

看着他们脸上的伤疤,还有被扯得凌乱的校服,近藤拓哉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大概比谁都明白这样的感觉,没有靠山,也没有人会为他们伸冤,光是在学校里苟活就已经耗尽浑身解数。可厄运专找苦命人,明明是两个学校帮派之间的斗争,却莫名将他们给牵扯了进来。

总要有人做些什么。近藤拓哉想,自己心中所涌现出来的,是和之前一样的情感。以暴制暴或许是在这样的现实中最为有效的一种方法,但近藤拓哉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这一次,他大概会手下留情一些。

“是吗?你们打了我们学校的学生,应该是我找你们算账。”

只听见近藤拓哉冷笑一声,便从校门上一跃而下,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搏斗声。

“快!我们去帮老大!”

见此情况,林泉一也顾不得什么指令,一边吼着,一边翻出校门冲进了战场。

许久之后,随着街道上救护车的笛声响起,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算是平息了下来。目送青川高中的人拖着受伤的身子一瘸一拐的离开后,近藤拓哉才回过头去关心林泉一和其他人的情况。

“还好吗?要不要送你们去医务室包扎一下?”

在林泉一和其他几位部下的保护下,那几名学生并没有再受伤,只是回想起刚才的场景,还是会吓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谢谢你,近藤同学。”那名B班的学生回过神来,理了理自己凌乱的校服,他看着近藤拓哉,突然生出一种敬仰之心。“我……以前还觉得,你和那些人一样……抱歉,我不该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向近藤拓哉鞠了一躬。他上一次见到近藤拓哉,还是升上二年级刚开学的时候,近藤拓哉坐在他的左后方,眼神总是恶狠狠的,好像看他一眼都会被记恨的样子。

“不用。我应该做的。”

近藤拓哉拍了拍他的后背,冲身旁的林泉一几人使了个眼色。

“是、是啊!不用这么客气!”

“真的,真的很谢谢你们。”

虽然近藤拓哉表示不需要这么做,但那几名被保护的学生还是冲他们鞠了一躬。最后,在近藤拓哉的指示下,他们被社团的成员们护送着离开了学校。临走前,近藤拓哉还对他们说:“如果遇上什么麻烦,可以找我。”

这件事发生后,近藤拓哉在学校里名声大噪,当然,也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传闻。

“近藤拓哉到底怎么了?不会是真吃了牢饭,改过自新了吧?”

“烦死了……凭什么他有近藤拓哉撑腰?啧,最近都找不到人消遣……”

“你没听说吗?要是遇到麻烦,可以去找放课后练习社的社员,他们会帮你的……对了,近藤拓哉好像和通灵社的人也有点交情……”

甚至连校外都有了这样的说法:来神学院的近藤拓哉,是以一敌百的不败战神,还是少招惹他们学校的学生为妙。

不知道为什么,学校里短暂地,迎来了一个较为和平的学期。大概是有近藤拓哉这样的人坐镇,学校里那些位居高层的学生不敢过多造次,身居底层的学生们也有了喘息的机会,似乎很多事情都在朝着好的方面发展。

“泉一,总觉得你最近变了许多啊?”

在家里吃饭的时候,林泉一的姐姐也会这样问他。

“哈哈,有吗?”

“嗯,感觉比之前更有男子气概了呢。你不会……谈恋爱了吧?”

“那倒没有啦。”

“哎——真的假的?还以为是你遇到那种必须要守护的人,才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倒也算是啦……”

林泉一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心里的这种感觉,当初自己会加入放课后练习社,确实是因为他喜欢打架。不是说他觉得打赢别人有多么威风,也不是说单纯地喜欢看人吃瘪,就仅仅是喜欢打架而已,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可自从近藤拓哉回到学校后,他对打架这一行为有了不同的看法。

近藤拓哉很强,非常强。

至少在之前的帮派活动里,近藤拓哉还没有向他展现过这样的实力。那天青川高中的人来学校外闹事,他和其他社员并没有帮上多大的忙,大部分时候只是守在那几个学生身边,避免他们遭受更多伤害罢了。

近藤拓哉赤手空拳,随随便便就撂倒了冲上去围殴他的不良少年们,简直就像个杀神。可他从来不在学校里展现他的实力,也从来不会用武力去威胁什么人为他做事,颇有一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感觉。

渐渐地,林泉一也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尤其是自己在学校外面为别人解围,听到对方那句“谢谢”的时候,这种感觉也就越发强烈——力量是用来保护别人的,而不是用来伤害别人的。

虽然近藤拓哉这样的做法让社团的人员有所减少,但留下来的,都是和他态度相同的人。林泉一躺在床上的时候,偶尔会蹦出这样的想法:或许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天生就是坏人,人们都只是根据环境的变化,选择适合自己生存的方式罢了。

这样也挺不赖的。靠在窗边吹着午后的风,被什么人笑着搭话的时候,林泉一总觉得,这或许才是他想要的高中生活。如果每个人都像这样,惬意地聊着天,嬉笑着走在回家的路上,大概也不需要成立什么放课后练习社了。

而这样的生活,持续到三年级学期开始便戛然而止了。

“什么?老大,我不懂你的意思。”

林泉一和其他几名主要干部一脸疑惑地看着近藤拓哉,经历过一个假期,近藤拓哉似乎变了个人,头发整个染成了金色不说,脸色看起来也差了许多,脖子上还有一大片纹身,更像是那种站在街边找人麻烦的□□成员了。

“还需要我再说一遍?从今天开始,每个社员每月要交五千块的活动费,如果有人拒交,就教训他一顿,在把账记上。这很难懂吗?”

“不……可是……”

“少废话。我的命令都不听了?别以为做了代理社长,就能够顶替我的位置了。”

“……是。”

“对了。”近藤拓哉将脚翘在桌上,拍了拍校服衣领上的灰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道,“明天我们去找青川高中的人算账。昨天把我给撞了,竟然想道个歉就完事吗?以为我是什么很好欺负的人?好了,先去收活动费吧,明天老地方集合。”

被近藤拓哉莫名其妙训了一同,林泉一和其余几名干部有些难以理解,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讨论起这古怪的事情。

“老大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感觉完全换了个人……”

“青川高中的最近惹事了?”

“没有吧,那件事情以后,和他们相处还算挺融洽的,没听说发生过什么事。”

“奇怪……”

林泉一挠了挠头,其他人也低着头沉思,他们不仅在思考为什么近藤拓哉会变成这样,也在思考着,他们平静的生活,是否就应该这样回归到本来的样子。或许,他们会被人讨厌吧,来到这所学校的时候,他们明明早就做好了觉悟,可在接触到那遥不可及的彼方时,却仍然会心存感激。

“你们说……”其中一个身材比较瘦弱的男学生开口了,他用手指刮了刮下巴,然后试探性地说道,“老大他……不会被什么邪灵附身了吧?”

“哈——?”

只见众人异口同声地吼到,朝他投来了诡异的目光。

“我的老家有这样的说法……如果一个人突然性情大变,很可能是招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通俗来讲就是鬼上身。”

“不能吧?有这么邪门的事?”

“要不……咱们去问问通灵社的人?他们好像和老大交情不错,应该能帮到我们。”

“好,那就我去问问吧。”

2

林泉一作为社团的代理负责人,自然是承担了这个任务,在当天放学后便来到了通灵社的活动室,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林泉一的性格很外向,和不熟悉的人沟通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他还是有些紧张,怕别人觉得自己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才会有这样猜想。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吧……”

“哈哈哈哈哈。”

听到坐在最里面位置上的通灵社社长这样笑了一阵后,林泉一的心里一紧,当即就有了想要跑出活动室等想法,可一想到自己敬爱的老大变成这副德行,他突然就没了这股劲儿,比起尴尬和无地自容,更多的还是失望。

“抱歉,打扰你们了……”

林泉一叹了口气准备站起身来,满脑子都在想近藤拓哉的事情,尽管从别人口中听到“鬼上身”这种假设,他自己都半信半疑,但还是抱着一丝期待才来到通灵社的。如果这个假设是错的,他们又应该怎么让事情峰回路转呢?那个人人敬仰,像传奇一样存在的老大,还能够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没想到,你们这些外行人还知道这些事情。”只听见通灵社社长又继续开口说道,“这个委托……我们接下了。”

林泉一的大脑还没处理过来这句话,但身体很快作出了反应,他连忙起身还撞倒了椅子,接着就是一个十分标准的九十度鞠躬。他用十分洪亮的声音大喊了一句:“十分感谢!那就拜托你们了!”

结束后,林泉一没精打采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想到现在的近藤拓哉并不会像之前那样,让他组织社员进行社团活动,甚至连个人影也看不到,他的心里难免会感到落寞。

他想,或许社员们也都和他一样,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思考着未来的人生。他们很需要近藤拓哉,需要有一个这样的领袖,带领他们走上正轨,需要有一个人告诉他们,他们才不是对社会无用的人。

这个瞬间,林泉一的脑海中跳出来一个想法,但很快就打消了。他只是闷闷地走着,一边叹气一边嘀咕着:“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灵存在吗……”

第二天放学后,林泉一和其他社员们提心吊胆地聚集在了活动室里,和以往嘈杂热闹的氛围截然相反,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又或者是望向窗外,偶尔还能听到什么人的叹息声。

活动室里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在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几分钟后,有什么人开口了:“林,你说,老大还能变回来吗?”

话音未落,社员们便开始嘀咕着,交头接耳起来,林泉一抬起头来看向台下的社员们,他们脸上无一不是忧虑的神情。他甚至想,就算训练的时候大家总是怨声载道,可在近藤拓哉的带领下,帮助别人所获得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

林泉一知道大家在想什么,也知道大家在期待着什么,但他能做的也只是叹息,然后用比平时要小得多的声音回答:“我……不知道。”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当然,他最期望的,还是近藤拓哉能够回到从前的模样,变回曾经那个,被他们敬仰着,爱戴着,被他们视作榜样的那个放课后练习社的大哥大。

没有人再说话,这低压又窒息的氛围,很快便被打破了。

活动室的门“哗啦”一声被完全推开,紧接着出现在门口的,是耸着肩膀,将两手揣在裤兜里的近藤拓哉。

“老、老大!你来了。”

林泉一还是站起身来迎接他,只是心中的敬仰,已经被另一种东西所取代了。社员们闻声也站起身来,只是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来看着近藤拓哉的脸。

“活动费。收齐了没?”

近藤拓哉的话让林泉一瞬间冷汗直流,他咽了咽口水,故作镇定地回答道:“收了一部分,有的社员暂时没有那么多钱,说过两天会交过来……”

“啧。”只听见近藤拓哉没好气地啧了啧舌,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课桌,巨大的声响回荡在活动室里,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我知道,我知道。突然跟大家收活动费,大家拿不出来也是能够理解的……不过……要是三天之内交不上来,可别叫我手下留情!一群废物!”

近藤拓哉又朝着倒在地上的课桌踹了一脚,接着怒吼一声:“这件事我就先不追究……现在!我们要去给青川高中的一点颜色看看了!”

说完这句话后,近藤拓哉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活动室,只剩下社员们站在那里面面相觑,他们沉默着,有些不知所措,最后齐刷刷地看向了台上的林泉一。

那一瞬间,林泉一的心里涌出了无数种情感。他想起有很多个放学后的日子,和社员们跑在操场上,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想起那罐近藤拓哉扔来的咖啡,想起他保护过的那个女生送来的义理巧克力。但他印象中最深刻的,还是每天早上起来,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见的,自己的笑脸。

可现在,这所有的情感都汇聚成了无奈。林泉一一拳砸在讲台上,长叹一口气,他看着台下迷茫的社员们,只是留下一句“你们自己抉择吧”,便跟着跑出了活动室。

他只是追赶着,一路跑出学校,然后走在近藤拓哉的身后,他们之间总是隔着一臂远的距离。他知道,近藤拓哉已经不是曾经的近藤拓哉了,不是那个会跑在他身侧,让他再加把劲的老大了。

尽管他昨天已经向通灵社提出帮助委托,但他明白等待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知道推论是否正确,也不知道结果如何,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时间从眼前流逝。他或许会变回来,也或许不会。林泉一只能像这样,走一步看一步,然后在心里祈祷着,祈祷着什么人将他给带回来。

看着不远处近藤拓哉的背影,林泉一想,他真的一点儿也不像他。

“哦!到了到了。”

近藤拓哉站在青川高中不远处的拐角,像看猎物一般紧紧盯着从学校里走出的学生们,林泉一不知道他在盘算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林泉一不敢往身后看去,他不知道哪里究竟还有没有人在。

突然,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紧接着,那个人压着声音在他耳边说道:“林,我们都在。”

林泉一回过头去,这才发现狭窄的巷子里早已挤满了人,好像他们不是跟着近藤拓哉来到这里的,而是他自己。

比起此前的魂不守舍,社员们的眼神似乎坚定了许多,和林泉一关系较好的小组长走上前来对他说道:“你也想看到吧,看到老大回来的那一天。还记得老大之前对我们说过什么吗?”

“同生死,共存亡。加入社团,大家就都是一家人了。”林泉一握紧了拳头,点了点头。“他犯了错,我会和他一起接受惩罚。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

林泉一拍了拍胸脯,做好了面对一切的打算——他们将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这一仗究竟谁胜谁败,对于他,对于社员们来讲,或许根本不重要。他们唯一需要担心的是,他们的人生究竟还能否回到从前。此时此刻,林泉一只能相信,相信凛冬之后,会迎来春天。

“啊!!——”

他们的幻想,被不远处传来的尖叫声给打破了。

林泉一带着社员们冲出了巷子,只见近藤拓哉站在街道的正中,他挟持了一名路过的青川高中的女学生,不远处站着的则是青川高中的那伙不良少年。

“近藤!!你这家伙终于暴露本性了吗!!!”

“哈哈哈,早就想和你们算账了,这次只不过是顺带的。”近藤拓哉说着,又将手里的小刀抵近了几分。“把那天撞我的家伙找来,给我下跪磕头,这样的话……我可以考虑放了她。”

“混账!!之前不是说好,不要把无关人士牵扯进来吗!!”

青川高中的学生们敢怒不敢言,久保慎吾今天并不在学校,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才让近藤拓哉那家伙抓住了机会。但更让他们觉得离奇的是,近藤拓哉完全像是变了个人——就和传闻中的一模一样。

“看来你们是不打算交人了……”

近藤拓哉冷笑一声,拿着小刀的右手又用力几分,青川高中的人眼看着近藤拓哉手中的匕首在女学生的脖子上剜出血痕,却又担心鲁莽行事会让对方受到更多的伤害,就这样陷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局面。

“我也不想为难你们。要我放人可以,那就拿五十万来和我换吧!哈哈哈……咳!!”

近藤拓哉架着那个女学生,看见青川高中的人神龙无首而不知所措的样子时,不由得大笑起来,可没等他嚣张多久,便被什么人踹倒在了地上。

“……林泉一!!你反了不成!!!”

“你?!我们才不会认你这种人做老大!”林泉一恶狠狠地盯着他,掰了掰手指关节,蹲下身子揪住了近藤拓哉的衣领。“不管你是恶灵还是邪祟什么的……都给我滚出他的身体!!!”

林泉一吼了一声,将所有的力气汇聚在了右拳上,狠狠地揍向近藤拓哉。

那像是战争爆发前的号角,一眨眼的功夫,来神学院和青川高中的学生们一拥而上,而他们都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个破坏了和平的罪魁祸首,那个长得像近藤拓哉,却又不是近藤拓哉的人。

“嘶……姐,你能不能轻点?”

“这点程度就受不了了?”林遥香说着,又拿棉签沾了点药水涂在林泉一的伤口上。“这才过了多久又跑去打架,还好爸妈这几天出差了,我还能帮你瞒着。”

“姐,你是不知道……”

林泉一话已经到了嘴边,可他微微愣了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吗?”看出弟弟似乎是有什么心事,林遥香放下了手中的药瓶,坐到他身旁,握着他的手问道,“泉一,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我帮你出出主意?”

本打算把话都咽回肚子里的林泉一,在看到姐姐那副担忧他的表情后,还是心一软,将最近发生的种种,以及一直困扰着自己的难题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下午的那场大战发生得实在是太突然,林泉一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时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那一瞬间的冲动,究竟会给他,他们社团,乃至学校的所有人带来怎样的变化。

大战结束的时候,林泉一看到近藤拓哉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他鼻青脸肿的,浑身都是血,保守猜测可能还断了几根骨头。这场大战是因近藤拓哉而起,所以社员们也或多或少遭到了连坐,林泉一观望了一下,好在大家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但让林泉一忧心的是,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显露着无比茫然的神情,包括他在内,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发生后惠带来怎样的蝴蝶效应,更没有人知道,在这场大战结束之后,他们还能够做什么,还应该做什么。

“大家!”那时候,林泉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样喊了一声。看着周遭投来的目光,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他看了看一旁的近藤拓哉,又看了看社员们,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今天就先这样吧,回去后记得处理伤口,明天下午社团活动的时候再讨论后面的事情。老大……近藤他,我负责送去医院就行了。”

社员们面面相觑,最后也没有人再站出来说些什么,他们三三两两的,互相搀扶着,离开了青川高中的地盘,只剩下几名社团的骨干成员留了下来,打算陪同林泉一一起将近藤拓哉送往医院。

“你叫林泉一是吧?”

林泉一刚想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便被青川高中的几个人打断了动作,本以为他们想趁人之危,但林泉一得到的,却是他们的一句“谢谢”。

“今天的事我们不会告诉头儿。”其中为首的那个人说着,然后向林泉一伸出了右手。“之前的和平协议,还算是有效吧?”

林泉一虽然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伸出手回应了他。对方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然后带着青川高中的学生离开了。再然后,直到近藤拓哉躺在医院的重症病房,医生询问起他家人的联系方式时,林泉一才终于从沉默中苏醒过来。

“抱歉,我也不是很清楚……”

“好吧,我们会想办法联系到他的家人的。你们可以回去了。”

“林,要一起走吗?”

“不了。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与社员们告别后,林泉一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呆呆地望着病房里的近藤拓哉。那些困扰着他的问题又一次涌现在脑海里,林泉一使劲晃了晃脑袋,却没有办法将它们驱散开来。

那一刻,留给林泉一的,只有漫漫的无奈。那像是深陷在泥潭之中,他的身子下陷得很慢很慢,但他却动弹不得,双手所及之处,也没有任何一个像是绳索或者木板的东西,能够挽救他的性命。更绝望的是,在这片泥潭里,还有许许多多像他一样的人,他们挣扎着,哀嚎着,又或是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没有人知道这泥潭有多深,也没有人知道还有多久他们比便会被淹没,更没有知道,这方圆百里之内,还是否会有人前来拯救他们。

虽然那时候对社员们说了那样的话,但林泉一自己也不知道,明天再面对他们的时候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说近藤拓哉昏迷住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还是说最近的社团活动暂停,大家放学后各自回家?又或者说……我们的社团可能要解散了。

当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林泉一自己都吓了一跳。近藤拓哉作为他们曾经景仰的老大,带领着他们走上了一条光明的道路,教会了他们怎样去做人,做一个真真切切活着的,对社会有意义的人。可这条路走到一半,引路人便戛然离去,而面对着无数的岔路口,他们仍然不知道哪一条才应该是正确的。

最后,林泉一站在近藤拓哉的病床边,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第一次流下了眼泪。他在病床旁柜子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本便签,留下一张“祝早日康复”的字条后,离开了医院。

“姐,我到底应该怎么办啊……”

说完这些事后,林泉一坐在沙发上抱头痛哭起来,泪水中掺杂着太多复杂的情感,最终都化为了苦涩。林遥香拍了拍他的背,将他抱在怀里,直到林泉一的痛苦声渐渐平缓,她才用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泉一,你还记得吗?”林遥香说着,记忆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你第一次在外面打架,弄得满脸都是鼻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回家,连鞋都不脱,跑到我面前来对我说的那句话。”

怀里的林泉一摇了摇头,那时候他才上小学一年级,大概早就记不住了。

“你当时特别臭屁,咧着嘴,连换的牙都还没长好,然后你特别自豪地对我说,遥香姐,我教训了那群欺负女孩子的人,我厉不厉害!”林遥香笑着,捧着林泉一的脸又继续说道,“我和爸爸妈妈都知道,泉一一直都是一个正直的孩子。就算没有什么人的引领,也能够走上那条路的……泉一,一定要相信自己。”

在听到姐姐说出这句话后,林泉一的内心万分触动,他只是抱着姐姐,低沉地说了一句“谢谢”。林泉一知道,等到明天的阳光再次照亮这片土地的时候,自己就不能再流眼泪了。

虽然已经做好了觉悟,但林泉一还是一整晚都没能睡着,上课也一直在想社团活动的事情。连他的死党来找他一起吃午饭,拿着饭团坐在天台上的时候,林泉一也是心不在焉,就算死党偷偷拿走了他放在一旁的牛奶,他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嚷嚷着抢回来。

时间很快就到了放学后,怀着忐忑的心情,林泉一走在去往社团活动室等路上。耳畔是嘈杂的人声,窗外也时不时传来足球社的哨声,林泉一低着头走着,直到地板上出现一双熟悉的皮鞋,才顿住了脚步。

林泉一有些难以置信,他颤抖着抬起头来,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林,你终于来了。大家都在等你。”

他回来了。那个近藤拓哉,他回来了。

林泉一跟着近藤拓哉走进了活动室,一时间,欢呼声不绝于耳,似乎对于所有人来说,比起奇迹发生的不可思议,更多的,还是失而复得的喜悦。林泉一记不得那之后近藤拓哉又说了些什么,他的脑袋嗡嗡的,还没来得及处理刚才接收到的信息。

“林,你怎么想?”

在听到近藤拓哉叫自己的名字后,林泉一才突然回过神来,只见近藤拓哉回过头来看着自己,其他社员们也向他投来视线。

“抱歉老大,我刚刚走神了,能再说一次吗?”

“好。那我就再说一次吧,大家都听好了。”近藤拓哉说着,又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重复起刚才的话题。“从今天开始,我就不再是社长了,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来学校了。但是,社团活动还要继续,所以趁着今天大家都在这里,要选出一位新社长来接替我。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林泉一大脑中的那根线再次断开,他看着一旁的社员们,大概都和他是同样的表情。上一秒明明还沉浸在老大回来的喜悦之中,可没人能想到,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整个教室陷入了沉寂,偶尔有社员交头接耳地低声说着什么,但没有一个人打破这样的局面。他们都知道,不管如何逃避,都无法改变近藤拓哉将要离开的现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楼的钟声响起,和它一起打破这片寂静的,是林泉一及其洪亮的嗓音。

“老大!!”他喊着,走出了队列,站在近藤拓哉的跟前,再次喊道,“我、我推荐自己成为下一任的社长!”

话音结束后,漫长的钟声也接近尾音,它的旋律回荡在教室里,久久无法散去。在指针快要在表盘上走完一圈的时候,近藤拓哉笑了笑,他将手撑在桌上,抬头看着台下的社员们,说道:“这个提案,大家觉得怎么样?”

台下仍然没有一个人说话,可在那之后,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毫无疑问,这个提案全票通过了。

“林,以后,社团就拜托你了。”

那天的社团活动,还是和往常一样,只是今天,没有一个社员抱怨着喊累,大家齐刷刷地奔跑在操场上,摆动着双臂,在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其中有个人喊道:“老大!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说什么呢!一定还会见到的!”

比近藤拓哉先一步说话的,仍然是林泉一,他突然大吼一声,然后快步跑着冲过了终点线。林泉一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却从来没有觉得如此痛快。只见近藤拓哉走了过来,一手拿着脱下的制服外套,他拍了拍林泉一的后背,说道:“林,以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虽然心中还有诸多担忧,但抬起头来看到近藤拓哉的那一刹那,林泉一也不再感到彷徨。他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双手紧贴裤缝,笔直地挺起胸膛,用他最响亮的声音回答道:“是!老大!!”

那天之后,林泉一没有再见到过近藤拓哉,他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样,杳无音讯。林泉一试着拨打过他的电话,可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而他曾经躺过的那家医院,也无法查询到他的住院记录。

近藤拓哉的存在,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传说,学生们只从前辈的口中听过他的传奇故事,可他长什么样子,在什么地方,又究竟是谁,没有一个人能够讲述出来。

这一切就像是一场幻境,明明是如此真实地发生过,却像雾气一般虚无缥缈。

而林泉一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他将社团管理得井井有条,社员们还是会在放学后进行拉练,但再没有人叫苦叫累。比起打架,他们做的更多的,是帮助被欺负的学生解围,是在街上扶老奶奶过马路,又或者是帮路人拿回被抢走的钱包。

社员们还是经常会受伤,但每一个伤口,都变成了他们成长的勋章。他们或许在这所学校里,并不是什么优秀的学生,还是会门门考试都不及格,但他们永远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在林泉一毕业后,放课后练习社依旧存在着,通过选举更换了下一任的社长,而社员们也换了一批又一批。属于他们的精神不曾磨灭,他们不再需要近藤拓哉这样的人来带领着他们向前,又或者说,他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是这样的人。

“谢谢你……太感谢你了……”

一位母亲抱着被吓得嚎啕大哭的女儿,险些要跪在地上,在被警察搀扶着安抚好后,她才平静下来,给那个为了保护她们而中刀的年轻男子道谢。

“不,没事的,这是我应该做的。”他说着,挥了挥受伤的手臂,虽然有些吃痛,但还是露出了笑容。“就这样的伤口,很快就会好了。您别放在心上。”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可以的话,我们过段时间来府上道谢,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你呢?”

只见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然后用响亮的声音回答道:“林,我是林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