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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幻影(下)

3

叶阑毕业那年,我和她一起回到了她的家乡。

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的心里莫名感到不安,看着那片熟悉的土地越来越远,逐渐被厚厚的云层所遮蔽,这样的不安才慢慢褪去。我讨厌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也讨厌和那些毫无瓜葛的人坐在一起,我只是看着窗外,看着云层的变化,看着天空一点点暗淡。

叶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新买的诗集,我偶尔会撇过头去,却读不懂那些简单又复杂的诗句。她有时候也会将世纪摊在桌板上,然后转过头来问我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东西,我只是笑着,对她摇了摇头。

夜幕很快降临,机舱内的光线也暗下来,嘈杂的声音散去,留下的只有人们浅浅的呼吸。我感觉不到困意,似乎只有黑暗,才是本该属于我的归宿。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睡去,诗集还放在桌上,我想,她果然是个细腻的人,那些复杂到我无法理解的书页,像是流水一般,潺潺地跃过了她的指尖。

飞机降落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我们站在行李盘边等待着。我听到叶阑笑了笑,我问她怎么了,原来是上井默用中文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问她:“你会想念他们吗?”

她打开钱包,看着里面夹着的那张毕业合照。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张照片上我的样子,但叶阑说,这张照片拍得很好,那就是好吧。她的手指抚过照片的一角,对我说道:“会,当然会想他们。或许在我以后的日子里,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段快乐的时光。”

只是,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多年后,她还是食言了。

舟车劳顿,我们不得不在附近找了一个地方落脚,那是一间很普通的民宿,看起来,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人住在这里似的。

叶阑说,越往家的方向走,就越有家的感觉。

我问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却问我,你觉得家应该是什么样的。我看着她,摇了摇头,她只是对我说了一句,明天你就会知道了,便沉沉地睡去。

我很好奇,却想象不出叶阑的家是什么样的。我想,它不像上井默的家那么古朴,也不像张丞诚的家那么现代化,当然,也不会像浅野玲子的家那么小巧而精致。

明天就会知道了,明天就可以知道了。

我这么想着,躺在叶阑的身边看着她的侧脸,我总觉得,即使我可以触碰到她的双手,她也依旧离我如此遥远,好像只要我闭上双眼,她就会离我而去似的。

我在黑暗中独自清醒,明明是夏天,我却感到那场大雪一般的寒冷。

我明白,我的灵魂被永远囚禁在了那里。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上了回家的火车。和坐在飞机上时不同的是,叶阑总是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路过的风景别无二致,无非就是乡间的田野,矮矮的山丘,以及碧蓝的天空。

我在想,我们的家是否也像是这样,坐落于某个默默无闻的山坡上。

叶阑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她只是笑着对我说:“像这样的景色,我也是第一次看见。”

我回想起来,叶阑离开家的时候,也不过才几岁。我从那些模糊的记忆里,翻找到了她的过去——一个无忧无虑的,快乐的小女孩。在那份记忆里,留下来的只有颠簸的汽车后座,和窗外那看不到尽头的公路。

算起来,她离开家乡也已经有十几个年头了,在如此瞬息万变的日子里,或许早就有太多太多东西,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了。她还会想起来吗?想起院子里的槐树,想起铺满绿荫的街道,想起钟楼的指针滴答。可就算再想起来,又有多少东西早已物是人非。

我自以为不懂得这世间的那些情感,但我知道,她是那么期待着回到那里,回到过去。我只是看着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默默地祈祷着,祈祷她记忆中的一切,都还是曾经的那副模样。

可是当我们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她说的第一句话却是:“这里真的变了很多。”

她这么说着,脸上却洋溢着笑容。我一时间不明白她为什么笑,但或许,改变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她的目光仍然没有从车窗上移开,比起之前的静静欣赏,她的情绪似乎又高涨许多。看到那些高楼大厦,河川桥梁的时候,她会抓着我的手臂对我说,以前这里还不是这样。

车子停靠在了路边,我拉上行李,跟着叶阑往前走着,在看到那块崭新的牌匾后,又停下了脚步。我看到那块牌匾上写着四个大字,幸福小区。这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

她让我在原地等待,然后跑到一旁的保安室,从窗户往里探了探头。

“师傅,可以麻烦开一下门吗?”

紧接着,一个个子中等,有些瘦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厚厚的册子。

“是业主还是访客?单元楼、门牌号是多少?”

“业主。三单元三零一……”

只见那男人拿着册子翻了翻,在翻过几页后,他拿着册子的左手顿了顿,然后一脸惊愕地抬起头来看着叶阑。

“叶阑?!你是叶阑吧?”他连忙把手中的册子扔到屋里,站在叶阑跟前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了半晌才又开口。“还记得吗?!我是刘叔的儿子!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现在这是子承父业了?”叶阑说完,两个人一同笑了起来。“刘叔呢?他现在身体好吗?”

“好,好得很呢。天天要去外边打麻将,雷打不动。”

“那就好。回去替我跟刘叔问个好哦。”

叶阑回过头向我招了招手,我才拉着行李箱走上前去,刚才还紧闭的闸门“咔哒”一下打开,叶阑便拉着我进了小区。

向前走了几步,我听到那个男人在身后问道:“叶阑,那是你什么人啊?”

叶阑只是回过头去,远远地对他喊道:“是跟我很亲近的家人!——”

我的心里又涌出了那样的感觉。

我不止一次地听到过叶阑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我依旧不明白,家人应该是怎样的一种存在,而我,又应该是其中的哪一种。我不曾询问过她,因为于我,于她,我们可以是那之中的任何一种。

走在小路上,叶阑总是说,这里像是变了,又像是没变。

她说,小时候,小区的大门常常是敞开着的,一扇破破烂烂的,已经生了锈的铁门。一旁的椅子上,总有几个婆婆坐在那里乘凉,不管看见谁家的小孩,都要招呼过来,在他手里塞上满满一把花生糖。那里总是吵闹,却比家更像是家。

不知道多久以前,那扇破旧的铁门被替换成了崭新的伸缩门,连那些本该摆放在一旁的藤椅木凳,也早就被撤走了。

我想,它们早已今时不同往日,再怎么回忆,也无法还原出记忆中的样子了。我不禁问她:“那有什么是没变的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只是走在我的身旁。直到她站在门口,从背包里翻找着钥匙的时候,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过段时间,我们去看望刘叔吧。”

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灰尘气味,但又不是单纯的脏兮兮的尘土味。好像时光在这个家里定格在了某一个瞬间,直到今天,才匆忙地继续转动。

尽管如此,家里的陈设都是干净的,我用手指在一旁的鞋柜上擦了擦,却并没有沾上灰尘。叶阑蹲下身来,在鞋柜里翻找了一会儿,她突然笑了,然后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小巧可爱的毛绒拖鞋。

“小时候我可喜欢这双鞋了,到夏天都不舍得换掉。”

她把那双拖鞋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了鞋柜里,接着又找出两双普通的夏季拖鞋摆在地上。我总觉得没什么必要,但还是硬了她的要求,换上了那双拖鞋,不知道为什么,那双鞋子刚好是我的尺码。

我把行李箱靠在一旁,然后走进了客厅,叶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一封信。我在她身旁坐下,等待她把信读完。

我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但是我并不认识她,叶阑大概也没有和她见过面。我只听叶阑说过,她是母亲曾经的好友,能够顺利回到这里,大多数是托了她的福。家里如此干净整洁,也是她嘱咐人来清扫的。

信的末尾,写着她简短而真诚的祝福:“欢迎回家。希望你一切都好。”

她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茶几的抽屉,我总觉得她快要哭了,但她却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我们一起收拾着带回来的行李,她带走的东西不多,大部分是浅野玲子送她的伴手礼。曾经睡过的被褥和枕套,还有一些生活用品,都被她留在了那个狭小逼仄的屋子里。

那天晚上,天黑得很早,似乎在小城市里,黑夜和白天总是分明的。我站在窗边,只能看到老旧的路灯映照出的残影。夜是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但星星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我住在叶阑曾经睡过的那个小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就足以将这里填满。下午一起收拾屋子的时候,叶阑躺在这张床上对我说:“第一次觉得,天花板原来离我这么近。”

她说,那条印着卡通图案的毯子上,有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我凑近闻了闻,却怎么都闻不出来那种气味。我想,那个香气的名字,是家。

她抱着那条毯子,很快便睡了过去,我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放在了主卧的床上。在那里,有她母亲的味道。

我在黑夜中难以入眠,即使离开了那里,我也很难再闭上双眼。我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柔软而舒适。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惊觉到自己快要睡着了,便猛地坐起身来。我将被褥和枕头打理好,此后也没有再躺上去过。

夏夜的风很凉,我走进她的房间,她睡得很安稳,呼吸声也十分平静,大概是难得地做了个好梦。我趴在她的枕边,用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梢,这一刻,我才感觉到无比安宁。

我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希望我的祝福,顺着那条无色的河流,流入她的梦里。

第二天,叶阑起了个大早,她兴致勃勃地走进厨房,才想起来昨天什么都没有买。她冲我笑了笑,无奈地说道:“看来只有去外面吃了。”

我们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早餐,两个刚出炉的热乎乎的包子。她把包子捧在手里掰开,呼呼地吹了几下,才咬下一口。她突然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淌进胸膛,我连忙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擦去眼泪,将另一半放在了我的手里。

“和我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我有些不明所以,只是将另一半塞进嘴里,然后努力记住它的风味。

叶阑说,想让我陪她去一个地方,我问她要去哪儿,她还是说着那句话:“去了你就知道了。”

她牵着我的手走着,清晨的阳光洒在大地上,伴随着鸟雀的叽喳声与树梢的蝉鸣。我注意到,街对面的墙上,是一片长得极其旺盛的爬山虎,郁郁葱葱的绿色,一眼望不到边际。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可除了那片爬山虎外,我再也想不起更多。

渐渐的,街道上热闹起来,满是孩童的欢声笑语,拐过弯去,才发现那里是一家小小的托儿所。

“这里还是变了好多啊。”

叶阑站在那里,看着孩子们和家人挥手再见,尽管还是有孩子哭闹着不想和父母分离,但还是很快地被有趣的玩具吸引了注意。她又朝着院里张望了一会儿,脸上突然露出欣喜的表情,紧接着,一名穿着牛仔裤的少女挤过门前熙熙攘攘的人群跑了出来,她似乎是叶阑认识的人。

“叶阑姐姐!”

她在咫尺的距离停下,一脸惊喜地看了看叶阑,随后,她又看向我,眼中却带着些许的悲伤。没等叶阑再说什么,她突然冲上前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她的情绪,不知道我此时此刻,应该扮演什么样的人。

“你回来看我们了,陈老师,你终于回来了。”

叶阑向我点了点头,她拍了拍少女的肩膀,笑着对她说道:“来的路上刚好碰上,就和陈老师一起来看你了。”

“我还以为你们不会回来了。”

“丽丽你呢?叔叔阿姨怎么样?”

“回来了。都回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我们拉进院里,在教室外的长凳上坐下。“马上我就上高中了,现在放暑假,来帮老师们带小孩。”

听丽丽说,这几年的变化很大,社会发展,时代进步,越来越多的人回到家乡,生活也在慢慢变好。孩子们不像以前那样抵触托儿所了,因为他们知道,爸爸妈妈晚上一定会来接他们回家的。在这里,他们能够尽情地和同龄人玩乐,对他们而言,这是他们的小小乐园。

叶阑离开后的第二年,她的父母就返乡了,只是出于工作原因,加上丽丽那时候年纪尚小,还上不了学,才继续将她留在托儿所照看。丽丽说,那段时间是她最幸福的日子,可以每晚睡在母亲身边,又能每天都见到心心念念的陈老师。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叶阑姐姐没能陪她一起度过那段美好的时光。

“后来……这样幸福的日子,也渐渐变成了习惯……你说,我是不是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了?那时候的我们,能够每天见到家人,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啊。”

叶阑静静地听她讲述着过去的故事,她偶尔微笑,偶尔会感到怅然若失,那样的表情只是出现了一瞬,随着她目光的偏移,消失在了我的眼前。有时候,我会问她一些问题,想知道我应该怎样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可从她口中所描述出的回忆,却总是甚少。

她们被院里的孩子拉去做游戏,我便站在走廊上,看着一旁的照片墙发呆。我在那之中,找到了那位陈老师,她看起来很年轻,就算时过境迁,现在她也应该不到四十岁。

我突然想,我在她的眼中,会是什么样子呢?是像照片上一样,初出茅庐,青涩而懵懂,还是她想象中的,她现在应该有的样子呢?我无从得知。就算我站在镜子前,也无法辨认出自己的模样。

我坐在长凳上,看着院里的孩童嬉闹,躲在叶阑的身后蹦蹦跳跳。今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阳光明媚。

“我休息一会儿,你们先和叶阑姐姐玩。”

丽丽弯下腰对围着她的孩子们说到,在他们都散开后,小跑着来到屋檐下。她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水杯喝了几口,又在我身旁坐下。我以为她想和我说些什么,但是她没有。我看到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杯中的水半满,但她没有再喝一口。

许久,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托儿所的铁门上。

“对不起。”她突然这样说,“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大概是说突然跑过来抱着我那件事吧。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可那之后,我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她的双手紧紧地攥着水杯,我知道她还想说些什么,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又过了半晌,她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水杯又放回了柜子里。她在我身侧呆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知道,你不是陈老师。”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从她的语气里,我读到了一丝落寞。她当时确实把我认作了那位陈老师,只是很快,她便从这场幻境中抽身而出了。

“叶阑姐姐也是……明明知道我认错人了,也不告诉我一声。现在想起来,我还总觉得有点尴尬呢。”她又继续说道,“你是她的朋友吗?还是亲戚?……但是不得不说,你和陈老师,长得真的很像。”

她重新坐回到我身边,侧过头来看着我。

“但是陈老师的鼻尖上没有那颗痣,眼睛……好像也要圆一点……嘴唇……应该还要厚一点……”她说着,自己却笑了。“哎,我真是的,这样也能认错。我想,我是太想念陈老师了,才会把你认成她。”

我明白,这就是我想要寻求的某种答案。

我本是没有形状的,我本该是没有形状的。人们通过某种情感模拟出了我的模样,可那些都不是我。在那众多导致我变化的情感之中,有一种最容易解开,也最容易沦陷——那便是思念。

对于她来说,陈老师是一块解不开的心结,从很久以前便成为了她生命中无法忘却的人。她的思念堆积如山,聚沙成海,可真真切切触碰到的时候,又化成了水雾,消散在云端。在那一瞬间的思念过后到达的,是她明白,她已经不会再回来了。而比那种痛苦更加清晰的,是她知道,生活总是在向前走的。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些故事里,了却了心愿的人们,灵魂都最终化作青烟。因为对他们而言,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再值得思念了。

我突然想,是否有那样一天,我的灵魂也将归于浩瀚的星海。可我至今也无法知道,我留下的心愿究竟是什么。

我突然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她呢?过去这么久,总有一些东西是要变化的。”

“我也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抬头看向万里无云的晴空。“那大概是一种感觉吧。对于有的人来说,就算再怎样变化,就算她面目全非,千疮百孔,你也会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的方向。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就是她,那一定是她。”

我似懂非懂,看着她的双眸,那之中模糊地倒映着我的影像,可仍然看不清楚她的样貌。她与我对视良久,像是在看我,又像是透过我在看着别的什么人。

我们的对话就这样戛然而止,她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的时候,凑到我耳边说道:“你要不要……带叶阑姐姐去那个地方?”

回家后的日子,每一天似乎都过得很快。叶阑加入了社区服务的志愿者行列,每天要去拜访一户人家,有时候是一上午,有时候会被留下来吃个便饭。如果还有空闲的时间,我们会一起去托儿所照顾那些小朋友。

她每次让我陪她一起去,我感到很高兴,似乎我们两个总是那么形影不离。又或者说,我就是她的影子。

我扮演着形形色色的人,是丈夫,是妻子,亦或是儿孙、挚友。我遇见的大多数人,都短暂地沉浸在了这样的幻境里,但我知道,我们离开的时候,这场幻境也将迎来结局。

那一句“常回家看看”,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大概就是最后的道别了。

很快,暑假就接近尾声,志愿者的工作也告一段落。但那天,她还是起了个大早,我们在菜市场买了接下来几天的食材,我估摸着要准备回家的时候,叶阑却停在了半路上。

“怎么了?想起什么忘买了吗?”

她站在水果摊旁,抬起头来望着我,然后走到我跟前,将手里的那两袋子青菜交到我手里。

“我马上回来!”

她急匆匆地跑走了,挤过繁杂的人群,渐渐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她回来的时候,裤腿已经溅上了一圈泥泞,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她手里那袋红彤彤的苹果。

我问她,明明边上就是水果摊,怎么还要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买苹果。她只是说:“妈妈以前喜欢去北门买苹果。”

回到家后,她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台上,匆忙地跑进屋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又从屋里跑了出来。

是那条我从未见她穿过的白色连衣裙。我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买的那条裙子,只记得它在衣柜里躺了有一段时日,我甚至以为,到这个夏天结束,她大概都不会再穿了。

她在镜子前照了半晌,将身后的蝴蝶结解开又系上,却怎么都觉得不尽人意。直到最后,我从梳妆台边那个破旧的铁盒里,翻找出一枚有些生锈的发夹戴在她的头上时,她才满意地笑了。

她理了理垂在肩上的头发,换上那双没穿过几次的小皮鞋,才又提上那袋红苹果对我说:“我们走吧。”

大概是因为夏天已经接近尾声,太阳晒在身上的时候,也不再那么火辣辣的。我和她走在林荫道上,没过一会儿,便看见了那个挂着旧牌匾的小区。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停止了运转,矮矮的铁门上攀满了红色的铁锈,好像任谁碰一下都会碎得满地渣滓。门口站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大爷,两鬓斑白,走路也有些跛脚。他看见叶阑的时候,那浑浊的双眼却短暂地明亮了许多。

我总觉得,叶阑的神情有些落寞。她像是迷失了方向,在那片空地上站了很久很久,可不管她怎么张望,那儿都只有一根空荡荡的晾衣绳。

突然间,她像是看到了什么,牵着我的手朝着两栋楼之间的空隙处跑去,我们越跑越近,越跑越近,直到那一抹淡淡的白色闯入我的视线,我才发现,槐花开了。

槐树后的院子大概很久没有人打理,长满了杂草,高高低低地错落在一起,隐隐的,能够看见杂草丛间那条铺着大理石的小路,蜿蜒着通往不远处的石台边上。

我刚想说些什么,便看见叶阑将裙摆裹起来抓在手里,然后一点点拨开草丛往院里走着,走到石台上的时候,她的裙边已经沾上了草絮,她拍了拍洁白的裙摆,笑着对我招了招手。

我朝她走去,身后是一湾浅浅的绿色溪流。

她在那扇布满灰尘的纱门前站了许久,才将手放在锈迹斑斑的门把上,只是稍一用力,门便被吱呀一声拉开,掸起了漫漫的尘土。她呛得咳嗽了几声,用手拨开跟前飞舞的灰尘,继续向屋里走去。

她走到客厅,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苹果放在桌上,一颗一颗拿出,摆放在客厅的灵台上,我站在一旁等待,环顾屋内的景象。

这间屋子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家中的一切陈设都布上了厚厚的尘土,但却都整齐地摆放着,像是从来没有人住在这里似的。墙上的颜色深浅不一,大概曾经挂着几幅山水字画吧。

屋内没有钟表,只能凭借着阳光照进窗户的角度判断现在是几点,我想,大概已经十点钟了。

门口的地上有些许大小不一的脚印,在我们以前,兴许还有其他什么人造访过这里。

“要坐一会儿吗,年轻人。”

她问我,然后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拍了拍身旁的椅子,我摇了摇头。

“已经好久……没有人来看过我了。”

她没太在意,自顾自地说着,我依旧倾听,但不再说些什么。

她说,院里以前种着些牡丹,只是后来腿脚不行了,就再没见它开花。

她说,家里曾经养过一条大黄狗,但不知道哪天,大黄狗自己打开院门,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她说,自己的牙早就掉光了,那些放在铁盒子里的糖果,也不知道能给谁尝尝了。

我听她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枚苹果,凑近闻了闻。

“怎么了?想吃的话,就给你留一个。”

我摇了摇头,将那枚苹果放在她的手心。

“你买的苹果永远是最好吃的。”

她愣了愣,也将那枚苹果放在鼻尖轻嗅,然后又将它摆在了一旁的灵台上。她别过头来看着我,我明白她的意思,便走到玄关将那扇厚厚的大门推开。

她走出屋子,看着门前的台阶,又突然转过身来跑进屋里。

“李奶奶,我们走啦。”

我也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吃过晚饭,我和叶阑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上的新闻联播放映着,卧室里是收拾了一半的行李。比起回国时候的利落,叶阑倒多了些顾虑,总是害怕东西没带够,又总是害怕带了用不着的玩意。

她问我想不想留在家里,我回答:“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的神情有些担忧,似乎在她心里,我还是留在家里更好。但她大概是想到那些留守在家的老人和孩子,思索片刻还是只问了一句:“没问题吗?”

我回答她:“顺其自然吧。”

我不记得新闻里播报了些什么,大概都与我无关,我的注意力一直在窗外的晚霞,火红的阳光渲染天空,是难得的风景。

直到天气预报的音乐响起,我才突然问她:“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我的内心忐忑,但她没有任何的犹豫,径直拉着我的手问:“走吧,要去哪儿?”

小城市的巴士开得慢慢悠悠,些许颠簸,但窗外的景色是独一份的。没有汽车的喧闹,五彩的霓虹,有的只是飞在天空的鸟雀,在河堤旁散步的行人。这里总是安宁,我时常想,我的灵魂是否本该属于这里。

巴士缓缓行驶,在一处路口缓缓停下,我看着红绿灯上的时间跳动着,然后转变为另一种颜色。我们转过一道弯,在布满树荫的路口下了车。

周遭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她也开始期待我要带她去往哪里。我有些紧张,毕竟那个地方我也只是听别人说过,可从未亲眼见过。我不知道,他们眼中的世界,与我眼中的世界,究竟有着怎样的差别。

走过几棵行道树,眼前的土地也开阔起来,我向身侧望去,第一眼却是失落。大门顶上的灯牌早已腐朽,剩下几个破烂的偏旁部首,从那些残缺的笔画上,我能认出那里曾经写着“游乐园”这几个大字。

“没想到,这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她抬头看了看,脸上带着笑意,她开心地跺了跺脚,拉着我就往里面跑去。

我与她走在步道上,看着湖中的点点残荷,仿佛能够看见盛夏时日,蜻蜓点水的景色。我有些后悔,应该早些带她来这里,至少还能看到盛开的荷花。

“还记得那天,陈老师带着丽丽他们一起去了游乐园。可惜我没和他们一起去。”叶阑说着,走在我的跟前。“后来,我没能和他们再去一次,也没能等到妈妈回来。”

我不知道叶阑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像是浮在池中的浮萍,随着风飘荡在浅浅的一汪池水中。我们在一处长椅上坐下,天色暗淡下来,透着一点神秘的蓝。

她远远望去,我循着她的视线,看到了那个被树荫遮蔽的曲线的一角,高高的耸立着。曾经的乐园被绿荫所掩盖,凭借着那些还没能拆出的残垣断壁,我也很难再想象到它们曾经的样子。

“我还是很高兴,能再次回到这里。”

我从没问过她,但即使她不说,她的喜悦仍然会从清晨那洒满阳光的房间中流淌出来。没有比这里更像家的地方了。

她又向远方望去,可我再不能找到她目光所着陆的方向。那是无比遥远的过去。她的神情变得惆怅,我随即站起身来,对她说道:“等我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我匆匆赶回到这里的时候,叶阑正靠在椅背上,看着夜幕即将降临的天空。看到我的时候,她有些惊讶,然后捂着嘴笑了起来。

“我自己都忘了。”

我笑着,将手中的小盒子递给她。

“生日快乐。”

她将盒子轻轻放在腿上,小心翼翼的拆开,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口味,就随意地买了一块看起来不错的草莓蛋糕。她端起蛋糕的托盘,将它捧在手里,她回过头来看着我,笑容灿烂。

“谢谢。”

我想起什么,从衣兜里摸出一根小小的蜡烛,为她插在了蛋糕上。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我才想起来还缺少了一个点睛之笔。我又将手伸进衣兜里摸索着,触碰到那个方形的小盒时,我的手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

盒中的火柴已经没有几根了,我从中抽出一根来,轻轻一擦便燃起了火光。我点燃了那根蜡烛,却不知道从哪里刮来一阵风,将蜡烛与火柴的火焰一同熄灭了。

第二次,第三次,那阵的风总是不合时宜,甚至连我的火柴刚点燃不久,又调皮地将它吹灭了。盒中只剩下了最后一根火柴,我在心里祈祷着,希望它不再会熄灭。

“我说三二一,然后一起吹吧。”

叶阑笑着,闭上了双眼。风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意,舒缓下来,只是轻轻地拂动着她耳边的垂发。我点燃蜡烛,蜡烛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庞。

“三……二……一……”

她轻声念到,或许也默默许下了她的心愿,我只是看着她,为她祈祷,祈祷她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那一点小小的火焰被吹灭,却在周遭升起了万千星辰。

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了一个小女孩坐在她身边,她抬起头来看了看我,然后笑着,跑着,跳着,奔向了母亲的怀抱。不远处的旋转木马缓缓转动,柔和的旋律荡漾在灯光之下,孩子们乘着独角兽,穿梭在灿烂的星河之间。湖中倒映着五彩的光芒,那是摩天轮上裹挟的点点星光。

在我沉浸在这片乐园中的时候,她忽然问我:“你觉得开心吗?”

她说,最近,我笑的时候变多了。我未曾见过自己笑的模样,所以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可她却笑着,用手抚摸了我的脸颊。

“现在也是。”

我想,我心里缺失的那一块,似乎已经被什么东西填不上了。那之后,我不再照镜子,也不再想,我究竟应该是什么模样。在这个世界上,只要她能看懂我的喜怒哀乐,就足够了。

我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是任何模样。

我们又在公园里走着,心情是无比惬意,夏夜的风微凉,带来一点淡淡的青草香气。眼看着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昏暗的路灯也快要无法照亮漆黑的步道,我们才终于打算回家。

开往幸福小区的公交已经停止发车,我们相视一笑,一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我们走了一会儿,她停下脚步,有些吃痛地看着自己的脚后跟。她看了看我,对我说道:“能背我回家吗?”

我点了点头,蹲下身来,接着便感受到她的双手攀上我的肩膀,再然后,是她跳动的心脏。这副冰冷的,不会流淌着血液的躯体,又一次感受到了不属于它的心跳。多么温暖,而又炽热。

我们继续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到街道的拐角,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指向头顶的天空。

“看,今晚的星星,好亮。”

抬头望向夜空,星星的光芒闪烁着,像是在眨着眼睛。

她又趴在我的背上,轻轻说道:“妈妈说,我们每个人啊,生下来就是一颗星星。当星星不再发出光芒的时候,就会回到天上去,看着地上的人们。”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有时候我想,我们看到的流星,那究竟是一颗星的陨落,还是诞生呢?我们短暂地捕捉到了它的轨迹,却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样问她:“你呢?也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吗?”

“……”她沉默了一阵,贴紧了我的身体。“那样的话,你一个人该有多么孤单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到尾音也化作了浅浅的呼吸。路灯昏暗的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映出斑斓的波点,伴随着风儿吹过的沙沙声,叶阑进入了梦乡。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我感觉到有什么温润的液体淌进我的衣领,那是她的泪水。

回到家后,我将她轻轻地放在床上,替她盖上了被子。我拉上窗帘,只留下一点能够让阳光穿过的缝隙。我趴在她的床边,拨开她垂散在额间的碎发,亲吻了她的脸颊。

“晚安,叶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