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还是去神社问问专业人士比较快吧?”
其实,浅野玲子自己心里也没什么底气。
“巫女”这个词,好像伴随了自己太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就和自己绑定在了一起,成为了某种不详的象征。可是这不公平,对她不公平,对那些身为巫女的神职人员也不公平。
虽然并不是很了解这方面的事,但是浅野玲子知道有这样的传说,讲述了一名巫女通过舞蹈,将关在天岩户中的天照大神召回大地,世界才重获阳光。因此,巫女本就应该是圣洁的存在,而不是他们口中所谓的,会给人下蛊,诅咒别人的,所谓的恶女。
浅野玲子明白,自己总有一天要面对这样的现实。可是,比起否认的,或者斥责传谣者的话语,率先到来的,是鼻尖的一阵酸楚。
她突然想,自己就算是否认了又怎样呢,这样的传闻真的会结束吗?或许不会,甚至可能在此之后很久,她都还能在网路上搜索到有关自己的恶评。
“那又怎么样?”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响起了张丞诚的声音。“玲子,不要让别人去定义你是什么样的人。”
看来自己还是赶不上他的脚步啊。浅野玲子突然笑了,她感受到覆在自己手上的两双小手,是葵和润一。虽然浅野玲子还是没办法像上井默那样看到他们,但她能够隐约感受到他们的气息。
是啊。自己才不是一个人。
润子婆婆帮助自己重新和塔罗牌建立了联结,因为她看到了自己的才能。而且,叶阑也说了要看录播,自己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掉眼泪,那样可就不上镜了。上井默呢?或许他在看直播吧,那他会不会看到小鬼们安慰自己的模样呢?真是的,明明自己才是大人,又让葵和润一操心了。
还有张丞诚……要是让他看到自己难堪的一面就糟糕了,那家伙肯定会笑她的。
所以,浅野玲子只是笑着,冲镜头比了一个耶:“毕竟……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占卜师呢!”
“楼上的,你的消息也太慢了吧?早就说那是谣言了,明明是那个男生骚扰她,自己糟了报应吧?”
“对啊,只是巧合吧?从来没听说过那样的事。说是给人下蛊下咒,但是根本没见过真实的新闻啊?”
“不会是看到别人过得好就要造谣吧?真是太逊了。”
“没错,永远支持玲子老师!”
“散播谣言可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哦!我截图了!”
不知道是从哪句话开始,舆论的风向就再次逆转,弹幕和评论一下变得清净,除了支持和反谣言的言论,已经看不到那些乱七八糟的恶评了。
在一众声援浅野玲子,以及恭喜直播顺利结束的评论中,有这样一条评论在不经意间,从电脑屏幕上一闪而过。
“玲子,你做得很好。”
3
“丞诚啊,自己一个人没关系吗?”
“实在不行,我给上面请个假,先去陪你一段时间好了。”
“行了爸,没问题的,我都提前了解过了。”
张丞诚看着一脸担忧的父母,无奈摇了摇头,自己明明都是上高中的人了,他们两人竟然还是这么操心。
“再怎么说,你要在国外留学这么几年……我俩还是没办法放心啊……”
尽管知道自己儿子精明能干,也能很快适应陌生环境,但张子航还是觉得心里有些沉闷,毕竟为人父母,一天见不到孩子那心里都多少有些难受,更别说是三年了。
“又不是不回来了……放假的时候我带特产给你们,还有三姑四姨她们。”
“这种事你就少操心了,自己过得舒服就行,实在不行就回家。”
“好了好了,还没上飞机就把我后路都想好了,我有这么没用嘛。”张丞诚拍了拍父亲的后背,又抱了抱自己的母亲,拉上行李箱与他们告别。“该进候机厅了,你们快回吧,有什么事我给你们发消息。对了,记得打网路电话,那样不算漫游费。”
坐在候机厅里,张丞诚漫无目的地翻看着手机上的讯息,除了几分钟前父母发来的消息外,通知栏里再没收录其他的未读信息。张丞诚早就习惯了这些,只是习惯性地打开游戏软件,一边玩一边等待着登机。
对于张丞诚来说,出国留学并不是什么值得担心的大事,顶多就是换了个环境学习,和国内没什么两样。倒不如说,国外的教育方式还要更轻松一些,每天三四点就放学,也没有强制的补习班,留给他个人的学习时间也就更多,倒是好事一桩。
张丞诚是个特立独行的人,不管是幼儿园,还是小学,还是初中,他都没什么过年过节可以发问候信息的朋友。在别人眼里,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些同龄人看不懂的书,用“书呆子”形容他,似乎是有些过犹不及。怎么说呢,明明都是十几岁的人,但张丞诚显露出来的感觉,却总像一个冷漠的大人。
再者,张丞诚的个人能力实在是强得有些过头,学习方面无人能称其右,教导主任见了他都要退让三分,更别提他在别人家长眼中是什么样的形象了。在中国,小孩子最讨厌的就是父母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所以没什么人想要和他做朋友。
当然,像张丞诚这样优秀的人,晋升高中肯定都是名校抢着要的,本来还在纠结是去名师汇聚的一中,还是管理节奏更适合自己的七中,却又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以“免费出国深造”的条件拿下了他这个市级排名第一的尖子生。
不需要出学费,毕业后还可以直升国际联合院校,随时可以回国继续课业,这样的条件固然是诱人的,但让张丞诚选择这所学校的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想要出去看看。倒不是说对国外的光景有什么太多的期待,而是他很好奇,大海另一边的人们,会怎样的目光来看待他。
如果可以的话,张丞诚其实想说,自己很想要一个朋友。不是非得要成绩与自己不相上下,只是说什么都有人接茬,不会在自己面前有什么架子的朋友。
那时候的张丞诚或许还不明白什么是孤独和寂寞,只是坐在机舱内,透过小小的窗户往外看去的时候,他不知道除了父母还应该想起什么人。
看着熟悉的城市离自己越来越远,远到云层完全遮住地面,再也望不见那个显眼的地标建筑时,张丞诚的心里闪过一瞬难以言喻的感觉。是失落吗?又或是离开家前往未知地域的迷茫?张丞诚不清楚。他只是拿起电子书看了一会儿,便靠在座椅上睡去。
再醒来的时候,脚下是一片陌生的光景。比起连绵不绝,看不到边际的山川河流,这片土地上更多的是蓝。这片蓝色深邃而神秘,看不到那之中究竟蕴藏着什么,只是在阳光的照耀下闪耀着粼粼波光。
一直到机场响起日语的广播提示音,张丞诚才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土地。
张丞诚自学日语几个月,虽然能听懂大部分的日常用语,但真正交流起来还是有些难度,语调、语速、口音等等方面,都是他将要面对的障碍。好在他很擅长使用高科技工具,所以还是很顺利做了出境,并在导引下坐上了前往学校的电车。
这里的一切都很新奇,不是说眼里看到的风景,而是某种感觉。日本的电车车厢里总是很安静,与其说是安静,倒不如说是沉闷,每个人都低着头,没有视线和言语的交汇,看不出什么人要去哪里,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列车停靠到站。
不知道为什么,张丞诚心里有些不自在,他从口袋里拿出耳机戴上,播放着他经常听的流行乐曲。
我在别人心里……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呢?
张丞诚这样想着,但只是很短暂的一瞬。比起这些,他还是更好奇之后的校园生活,他甚至想,是不是顺应一下习俗,选个社团消遣时间比较好。
只不过,对于新学校,新生活的美好畅想,在今天这个不那么特别的日子,就已经被搅得一团乱了。
“不好意思,我看到学校的招生简章写了会提供住宿的,麻烦您再核对一下。”
“什么啊……是留学生?”看着张丞诚递到跟前的手机,安保人员看都没看一眼便将他的手拍开了,随后他用十分重的地方口音说道,“没有了!你自己找地方住!”
没等张丞诚再说些什么,他便被推搡着“请”出了学校,看了眼时间,因为当地的天气原因飞机延误,加上从机场到学校有很长一段路,还需要转两次车,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过了。
不出意外的话,张丞诚晚上大概要露宿街头了。虽然他不介意在公园或者快餐店将就一晚,但看天气状况半夜可能会下雨,还是早点找个地方落脚比较好。
于是,张丞诚打开网站检索了附近的酒店,思索片刻后,选择了最便宜的集合式公寓入住,虽然条件不怎么好,但不会给他造成太多经济上的负担。先熟悉一下学校的情况再说吧。张丞诚这么想着,在预定栏目选择了一个月作为租住期限。
要么说是临时住所,这确实是有些太简陋了。毕竟日均才几百日元,除了能遮风避雨,好像也没什么别的优点了。张丞诚勉强收拾了一下,房间才看起来舒适了一些,但他并没有卸下舟车劳顿的疲惫,而是从行李箱里拿出电脑,在上面检索着什么。
他再次点开学校的网址,接着在侧边栏的软件里输入了一串指令,很快就获得了网站的底层代码,接着他打开网页,翻看着被管理后台所屏蔽掉的消息。
“不推荐留学生去!学校老师区别对待,有意见也不能说,否则会被恶意扣分留级。”
“完全被招生简章骗了,说是国际友好交流学校,一点都不友好!本地人和留学生占比严重失衡,如果家里没钱没势,在学校里只能被欺负!”
除开这些学生评价,张丞诚还翻找到了已经被编辑掉的招生简章界面。原本上面写的是留学生免费入住双人公寓,现在已经改成了留学生自费入住,并且名额有限。不过,究竟有几个留学生成功入住,还要打个问号。
虽然感到生气,但张丞诚很快就接受了现实。毕竟自己本来可以做深入调查的,只是想着要换个环境体验,没有在这方面留什么心眼,也算是自讨苦吃了。
正在浏览着网站上的信息,张丞诚的手机响了起来,是父亲打来的电话。
“喂?”
“喂,你到学校了吗?住宿怎么样?还习惯吗?”
“嗯,两人间,还有独立卫浴,空调也有,挺好的。”
张丞诚这么说着,完全脸不红心不跳,好像只是在陈述既定的事实一样。
“那就好那就好。要是睡得不习惯,我把家里那套床上用品给你寄过去,睡着比较有家的感觉。”
“干嘛,寄给我你倒是省事了。”
“臭小子,有这么损你爸的吗。行了行了,我也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挂了啊。”
“知道了,你跟妈也是。”
挂断电话后,张丞诚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半晌,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有句话叫做“爱哭的孩子有糖吃”。只不过,张丞诚不懂怎么哭,也不需要谁给他一颗糖。
在异国他乡的新学期很快就开始了。本想趁着刚开学的适应期给自己找一个好点儿的住宿,但张丞诚每天需要应付的事情太多,完全抽不出身来。当然,确实和他预料的一样,日本的高中没有国内那么辛苦,比起学习,还有更麻烦的问题等着他去处理。
“张丞诚,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张丞诚发现,自己在课上被点名的次数实在有些太多了。一次两次还好,可以理解为老师想熟悉一下留学生,但每节课都会被点名,而且还总是回答最复杂的问题,这明显有些不对劲。
好在张丞诚并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对他而言,没什么比学习更简单的事了,照本宣科,死记硬背,偶尔来点发散思维,十道难题有九个可以迎刃而解,还有一个嘛,就不是一般人可以考虑的范畴了。
而很显然,张丞诚是能够解出这十道难题的奇人。即使会遇上课本上根本就没有的题目,张丞诚也有底气把正确答案写在黑板上。
但绝大多数时候,张丞诚的心思没有放在解题上,他一边写着,一边观察身旁任课老师的表情。他发现一件有趣的事。似乎老师本来就没期望过他能够做出那些题目,虽然教授的课程不同,但张丞诚能够感受到,他们是为了看学生笑话,才将那种题目写在黑板上的。
可张丞诚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逃过一劫,别的留学生就没那么好运了。看着其他人一脸惶恐地被点名站起,却只能回答“我不知道”,遭受别人嘲笑的样子,张丞诚心里很不是滋味。
课堂上是如此,课余时间这种情况就更加猖獗。课本被人扔在垃圾桶里,桌上被人乱写乱画,走在走廊上会莫名其妙被人撞,这对张丞诚来说都是家常便饭。很快,张丞诚就了解到,这里与其说是学校,倒不如说是一个微缩的名利场。
其实社会本身就是弱肉强食的,有钱有势的人往往站在更高一级的位置,而那些家庭情况一般的普通人,则居于中层,他们的身份地位如何,全凭更高层的人给他们定位。对于张丞诚而言,更加残酷的现实是,他们这些本应该被作为客人对待的留学生,则是金字塔最底层的贱民。
出现这种情况,张丞诚倒不觉得意外,越是封闭,阶级效应越显著的地方,排外性也就更强,因为外人总会成为不确定因子。不管是在史书上,还是影视作品里,故事产生阶段性变化的开端,都是有外乡人来到这片封闭的国土。交流也好,侵略也罢,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的到来确实会推进社会的进程。
张丞诚深谙其道,所以一直在寻找一个可以让自己在这所学校立足的方法。而在那之前,张丞诚要做的就是忍耐。
但无间断地遭受欺凌,让张丞诚也很难有缓冲的余地,即使不参加社团活动,课后也会被老师故意叫去留堂,然后被百般刁难,就算是天才,也遭受不了这样的折磨。
每天回到家里,张丞诚都感觉到浑身乏力,躺在榻榻米上,看着还留着霉点的天花板,心里更加难受了。至少得给自己换个舒服一点的住所。张丞诚这么想着,又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果然……有这种委托网站啊。”
虽然是某种刻板印象,但这还是棒了张丞诚不少忙。日本的网络局限性没有那么强,只要在搜索栏输入关键词,就能够轻松找到对应的网站。
怎么说呢,日本的物流业并没有那么发达,所以会有这样那样的委托网站,张丞诚随手点开一个链接翻阅,便能看到一堆奇奇怪怪的委托事项。
普通的也就是帮忙代购特产,去超市买特定的东西,或者跑腿事务。麻烦一点儿的,可能需要坐很久的电车或者跨地区,只能坐大巴车去的地方价格也就更高一些。当然,这种网站上也少不了挂着羊头卖狗肉的信息了,时薪几万日元还简单的工作,光是看着就觉得里面有猫腻。
而张丞诚空余时间就在做这样的工作。帮家庭主妇去超市买菜,给忘东西的上班族送文件,顺路去出远门的人家喂喂小猫小狗,逐渐成为了张丞诚的日常。到周末或者节假日的时候,张丞诚会接取费用更高一些的委托,到外地买特产或者代购什么限定礼品,诸如此类的。
而这天周末,张丞诚要去一趟埼玉县,给委托人买当地的特产草加仙贝。正准备出门,却又无意间刷到了另一个委托,大概是让人在神奈川的药店买药水,然后送到埼玉县的一家古董店。酬劳不多,但张丞诚刚好顺路,也就干脆接下了这单生意。
“你好,我是接了委托来送药水的。”
张丞诚按照委托单上的地址找到了这家坐落于商业街的古董店,门口的牌匾上刻着“竹石居”几个大字,张丞诚心里有过猜想,老板会不会是个中国人。
“欢迎欢迎,请坐。”
对方刚一开口,张丞诚就否认了这个猜想。地方口音这么重,就算是中国人,也至少在埼玉呆了不下二十年了。
虽然并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但奈何老板实在是太过热情,张丞诚抽不开身来。闲聊之际,他了解到这个有些神叨叨的大叔叫明石春生,是个中国文化的爱好者,所以他的店里才装饰得颇有中式韵味。不过张丞诚觉得,要是他的店里不卖洗脚盆什么的可能要更好一点。
“小伙子,下周可以麻烦你再给我送药水来吗?我这眼睛……实在是不方便出门。”
张丞诚突然犹豫了,他本来是打算拒绝的,毕竟自己接这单委托只是顺路,如果只是为了送药就在神奈川和埼玉跑来回,实在有些不划算。可不知道为什么,张丞诚总觉得自己没办法拒绝明石春生的请求。
他撇过头去看了眼窗外,现在正是夏天,过路的旅人们都要撑伞戴帽,就更别提面前这个有眼疾的大叔了。他在网站上标明的委托金额并不高,或许再找不到其他人帮他买药了。
“……好吧。但是要麻烦您把来回的车费也结算一下。”
“当然没问题,谢谢你了啊。”明石春生说着,放下手里的茶杯,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墨镜,在店里翻找着什么。“店里有没有啥你瞧得上的?都可以拿去。”
“……那就不必了。”
张丞诚汗颜,虽然出租屋的卫浴条件很差,但自己还不至于从埼玉县抱个洗脚桶回去放在家里。
那之后,张丞诚每周都会坐车往返埼玉县去给明石春生送药水。他想,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出去走动走动也没什么大碍,反正在这个地方自己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坐在汽车上的时候,张丞诚偶尔会想,其实这样也挺不错的。虽然本来只是委托关系,但明石春生确实算得上是他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熟人。春生大叔话很多,总是东一句西一句不着边际,但比起学校里那些牛鬼蛇神,可就要亲切太多太多了。
顺带一提,张丞诚其实早就知道明石春生的眼病已经好了,而且他从一开始就查过,埼玉县其实也有特效药的专卖药店。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祸福相依,因果关联……是谓之道也……”
张丞诚很多时候都想吐槽明石春生,说是中国文化爱好者,但明石春生只是感兴趣中国的儒释道学说,其他的地域传统和风俗习惯,他就不怎么了解了。张丞诚每次来找他的时候,那身行头都不一样,上周拿着佛珠在店里放大悲咒,这周穿着道袍念念《道德经》,下周指不定就要开始背《论语》了。
这种时候,张丞诚只是坐在那里,拿着店里摸出来的新奇东西把玩,时不时调侃一句,消磨漫长的午后时光。他和明石春生少有交流,既不像是主顾,也不像是朋友。
张丞诚想,或许明石春生和他一样,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去交朋友。
“哎,小子。”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似的,明石春生放下了手中的折扇,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又伸手捋了捋自己的八字胡,说道,“你春生大叔我啊,到这个年纪,也很怕孤身一人啊。”
“叔,你这个样子,找不到伴儿也挺正常的。”
要是以前,明石春生应该会马上放下茶杯,拿着折扇敲他的脑袋,愤愤地骂他一句“臭小子”,可他只是拿起折扇在胸前扇了扇,淡淡地说道:“以前啊……叔也有过心上人。但那时候别人总把我当做怪人,不敢与我亲近,久而久之,我好像也被这种情绪所感染……怕她跟着我受苦受累……”
“……你说,像这样的老头子,活这么大半辈子,究竟是图什么呢?”
明石春生这么说着,摇着扇子的手也逐渐放缓,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同什么人倾诉,他的语气似乎是平静,却又带着惋惜。他低沉着眼眸,看着手中的茶杯,比起诉说自己的过去,又更像是说书人那般,讲述着某个人的故事。
“叔,以后我会经常来看你的。”张丞诚只是这么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明石春生的肩膀。“药水……就不需要我帮你带了吧?”
“你小子……”
明石春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咧嘴露出往日那副有些神叨叨的模样,他转身走进仓库,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叔最近手头紧,就不给你预支车费了,这个东西你拿回去好了。”
“……”
“咋了?不喜欢?”
张丞诚这下知道,自己是上了明石春生的套了。那盒子里的东西不是什么破烂古董,也不是什么家居用品,而是他在中古店里看见会走不动道的限定高达模型。
“叔,你不送我我也会来看你的。”
“那咋行,你拿去,叔拿着又没用。”
“……这样不是每周都必须来看你了嘛?我才不要欠你人情。”
“不管,你必须拿走,叔不要。”
就这么拉拉扯扯半天,张丞诚还是拗不过明石春生,窝囊地拿着手办离开了竹石居。这么一想,莫名有点过年的时候,家里长辈给自己塞红包的样子了。虽然这样每周待办事项又多了一个,但张丞诚觉得,似乎这样也不赖,而且,明石春生给了他一个很好的灵感。
当张丞诚听到明石春生讲述着故事,摇着手里的折扇时,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祖父。他到现在也没办法理解,祖父为什么一辈子肝脑涂地,在村里为别人行道做法,没得到过什么太多的好处,也没被什么人记住。人们只知道村里有个道士,却不不知道他的名字叫张仕杰。
当然,张丞诚自然也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要是烧柱香求求老祖宗就能行的话,他也没必要在这种地方受苦受累了。
虽说是如此,但张丞诚还是知道,祖父在村里是有一些话语权的,但凡是有修房搬家的,都要来找他老人家算一卦,这才能放心动工。尽管不是每家每户收成的时候,都会给祖父送点庄稼粮食,至少,在大多数人心里,祖父算得上是一个令人敬畏的存在。
加上明石春生那一段故事的点拨,对于要怎么在学校里站稳脚跟,张丞诚心里似乎已经有些眉目了。
“喂?爸,你们今年回不回老家?”
“哦,重阳节要回去祭祖,咋了?”
“帮我寄点东西过来?就是……”
“……你要这些干什么?丞诚,别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啊……”
“瞎想什么呢,就是学校要文化节了,我想着去宣传一下咱们传统文化什么的。”
张丞诚说得条条是道,把自己老爸给整得迷迷糊糊的,要不是最后张丞诚联合老妈强烈制止他,说不定就要把老家那些东西全给他搬日本来了。
之后又过了快半个月,张丞诚终于等到了家里寄来的快递,他留了个心眼,把地址写在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快递代收点,要是家里问起来,也好有个解释。
把东西搬回家也是废了些功夫,张丞诚累得满头大汗,也没时间坐下来休息,赶紧找了剪刀将快递拆开,在箱子里看到那身亮黄色的衣服时,张丞诚久违地笑了。
不得不说,在现在这样的互联网时代,消息传播得快对张丞诚来说是一件好事。上午穿着道袍在走廊上走了两圈,下午自己的奇怪传闻就已经满天飞了。
“喂喂,那家伙怎么回事?穿着什么衣服就来学校了?”
“你是傻子吗?这都不知道?一看就是那种做法穿的衣服,不会把我们学校当祭坛了吧?”
“拜托,老师不管的吗?……要是我们哪天死在这儿了怎么办?”
“不知道……我中午看到他去校长办公室了……”
当然,也有一些不识趣的人。
“切,以为穿个什么cosplay的衣服就能把人唬住啊?搞笑。”
“怎么样?要不要去整蛊一下那个一年级的?真是不把我们当回事。”
像是这样,有的人在听到传闻后,碰到张丞诚会退避三舍,有的人则是不信邪,故意前去挑衅或是欺负他,而张丞诚还是以前那样的反应,能不搭理就不搭理。就算被人堵在墙角,张丞诚也能怡然自得地推推眼镜,眯着眼睛问他们“有何贵干”。
张丞诚不需要他们记住自己的名字,只需要学校里一直流传着某个奇装异服学生的传言就足够了。
但这样的打扮,在这所学校里自然是要受到阻挠的。如传言所说的一样,张丞诚刚穿上这衣服上了一节课,就被任课老师叫去办公室训话了,在周围人都等着他的衣服被扔进垃圾桶,坐在教室看他笑话的时候,张丞诚却奇迹般毫发无伤地走出了办公室。
而这样的事情也是接踵而至,任课老师处理不了,换成了班主任,班主任处理不了,又叫来了年级主任,年级主任还拿他没办法,就只能让校长亲力亲为了。
张丞诚略懂一点围棋,所以他知道,在棋士落下第一颗棋子的时候,就应该预见到这场棋局的胜败——而这第一步棋,他赌对了。
“禾川校长,我是一年A班的……”
“好了,我没空知道你是谁。”禾川耀看着桌上的电脑屏幕,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他拿起烟灰缸上架着的雪茄,放在嘴里深吸一口,嚼了嚼烟嘴,缓缓吐出烟圈。“说吧,你父母是哪个企业的老板?还是在有关部门工作?”
有关校长禾川耀的丑闻,张丞诚倒是知道不少,所以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让他感到惊讶。
“他们都是普通的职工而已。”
只见禾川耀敲打着桌沿的手指顿了顿,然后抬眼看向张丞诚,那副明显是中国人的长相让他感到很不愉快,他想到些什么,用力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用毫不在意的口吻说道:“你被开除了。”
“理由呢?”
“理由?……”禾川耀冷哼一声,又上下打量他一会儿,摆了摆手继续说着,“影响学风。退学,遣返回国,算是我对你网开一面了。”
大概是因为屏幕上亮眼的红色,禾川耀的心情好转不少,他自顾自地说着带有歧视色彩的词汇,一边从抽屉里拿出相关的退学文件,准备在上面签字盖章。一般这种时候,那些纨绔不明事理的学生,就应该跪着和他求饶了,可这个学生却只是站在那里,冲他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
“禾川校长,您是觉得我这身行头比较影响贵校的名誉,还是您在地下赌场豪掷千金比较不妥当呢?”
禾川耀拿着印章的手颤抖了一下,随后便放声大笑起来。
“你以为只是这种传闻就能威胁到我?你上网看看,哪个名人没点泼脏水的假新闻?道听途说,传播不实谣言……我看你回去也别想继续读书了。”
“您说我这是奇装异服,那看来您对道法不是很了解啊?”
“什么意思?”
随便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是没办法威胁到自己的。禾川耀很有自知之明,但他知道,就算他去非法赌博是板上钉钉的事,也从来没有人能够定他的罪。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学生会接一句这样莫名其妙的话来。
只见张丞诚眯着眼睛笑着,那抹笑意让禾川耀感到脊背发凉,他伸出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冷冷地说道:“天眼。在日本也有这种说法吧?”
“你以为装神棍就不会被开除了?”
然而,禾川耀话音刚落,便看到他露出十分严肃的表情,那锋利的眼神让他很不自在,好像是被看穿一般无处遁形。
“您好像还是没理解我的意思。”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眨眼间变换,取而代之的又是之前那副笑脸。“五千六百七十二万。这是您上周在亚特兰蒂斯花费的金额吧?如果我没有看错……您还在三十四号包厢消费了,您具体点了些什么,应该不需要我说出来吧?”
二人之间沉默片刻,禾川耀的后背不断地渗出冷汗,他又看向眼前这个学生,明明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却有着异于常人的稳重,让他觉得更恐怖的是,他刚才说的全都是事实。
他是怎么知道的?是上层派来试探他的?不可能,就算是这样,也不可能派一个中国人来。不管怎样,他都掌握了自己的把柄,如果这件事情曝光,虽然可以想办法公关,但自己很可能成为上层的弃子。该怎么办?他是想要什么?如果是想要钱,自己可以给他,但是这样就能够安心了吗?
正当禾川耀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应付这个奇人的时候,张丞诚只是淡淡地说道:“禾川校长?抱歉,我看到您有些走神。我只是想知道,我该什么时候去领取退学处分?”
“谢谢你的情报了。看来你还挺可靠的。”张丞诚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着咖啡,悠然自得地回复着消息。“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了,哪儿敢让你欠我人情。”
在消息栏的上方,联系人的备注栏里,只写着一个“X”。
关于这位X先生的来历,还要把时间线稍稍往前推一些,才能够说明具体情况。
最开始,张丞诚只是像平常一样浏览着校园网站。不是说那种贴满美好照片,同学们都其乐融融相处的虚假网站,而是某个需要密钥才能进入的,像是神秘俱乐部的黑色网站。
上面帖子的内容可以说是触目惊心,大多数是霸凌者们所发布的帖子,里面都是他们欺凌同学的时候所拍下来的照片,张丞诚无法理解,在这大好的花样年华里,竟然有这么多人在做这种有悖人性的恶行。
张丞诚本想将这些照片隐藏,但在输入一串代码后,双手却停滞在了键盘上。就算现在把这些照片隐藏又能改变什么呢?即使删掉他们,把网站弄崩溃,那些阴沟里的蛀虫和老鼠,一样可以找到黑暗中的娱乐场。
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做不到什么。况且,在这样阴暗潮湿的穴窟中,他甚至没有办法独善其身。
如果没有办法改变,那就利用它吧。张丞诚灵光一闪,注册了一个虚拟账号,在网站上发布了一条帖子。
“细数罪行!曝光校长禾川耀的致命丑闻……”
当然,像这样的帖子比比皆是,以禾川耀平时的做派,社会上难免有他的风言风语。所以,比起其他帖子里那些有关他赌博受贿的传言,张丞诚的帖子要抓眼一点,不是钱权名利,而是以人命作为发帖的噱头。
不过,张丞诚其实也拿不准,毕竟如果是这个学校的学生都知道的丑闻,是没有办法作为王牌上场的,所以他也只是在赌,赌禾川耀这样的人所背负着的某种黑暗的现实。
很可惜的是,张丞诚这条帖子发出去后没有多久便被删除了,虽然看起来颇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但线索没办法再延伸出去,也确实让他感到很为难。
就在进退两难的情况下,张丞诚看到网站的消息栏上突然跳出一个红点,有什么人通过账户名片联系他了。怀揣着一些期待,张丞诚点开了自己的消息栏。
“你是知情人士吗?是不是在调查七年前的女高中生失踪案件?”
“你有情报可以提供吗?”
张丞诚没有马上表明身份和意图,只是简短回复了一句,一边在网路上查询“女高中生失踪案”的信息,一边打探对方的情报。虽然主体并没有较强的关联性,顶多是失踪案中涉及到来神学院的学生,但既然有人会被这样的消息引起注意,那就不会是空穴来风。
只不过,在与对方的交流之中,张丞诚察觉到一点不自然。暂且不说他所知道的情报有多少是真实的,最显著的问题便是他的着重点似乎并不在案件上,如果是通过暗网调查事件的警方或者相关人员,收集到的信息不可能这么碎片化。
张丞诚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于是问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但是,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我想那些失踪的女性,有很大概率已经身首异处了。”
“不可能。”
“她一定还活着。”
张丞诚得到了这样的回复。而那之后,对方的头像便转为灰色,甚至连账号也在很短的时间内注销了。可这样的情况并没有让他感到手忙脚乱,倒不如说正中了他的下怀——他的猜想应验了。
“ALEX!导演说晚上要去聚餐,你要一起吗?”
KAI刚卸完妆准备去休息室待机,看到ALEX正站在走廊的拐角,便询问他晚上有没有什么别的安排。只见ALEX转过身来,指了指手中的电话,对他比了个拒绝的手势,看来已经和别人有约了。
“那我们一会儿就不等你了。”
KAI小声说了一句,然后便离开了。ALEX的余光撇见他的身影从拐角处消失,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间空闲的房间钻了进去。在确认房间里没有别人后,ALEX才稍微放下心来,他拿着手机愣愣地看了许久,才将它放回耳边。
说实话,在走上偶像这条路以后,ALEX从来不会接听未知来电,毕竟保不准那会不会是什么狂热粉丝或者八卦狗仔。可这通明显是由虚拟基站所拨来的电话,他却不得不接听,因为在手机屏幕上所显示出的数字,正是他妹妹的生日。
只是,听到对方的第一句话后,ALEX感到一股难以忍受的恶寒。
“你好啊。千奈凉介。”
千奈凉介。这个名字应该在很早之前就被他抛弃了才对。
为了保护家人**,以及遵守公司的条款,自己从出道的时候开始,就改头换面,以新的身份在社会上活动。加上这些年公司对他的形象改造,除了亲密的家人和朋友,应该不会再有人知道这个名字。
在走廊上撞见KAI后,千奈凉介的心脏已经快要提到了嗓子眼,而现在站在这个空旷而密闭的房间里,他甚至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自己沉闷的呼吸声吓了一跳。
“看来你还是有点警惕心的。”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千奈凉介故作镇定地回复电话中的那个人,对方听起来年纪比自己要小,但说出的话却字字珠玑,让人丝毫不敢怠慢。
“没什么,只是和你打听一点事情。”
“你怎么查到我的私人电话的?”
“你真的要问这个?”只听见对方在电话里窃笑一声,又继续说道,“既然要通过网络搜集线索,就应该知道别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吧?”
是那个网站。千奈凉介心里一惊,自己明明已经注销了账号,为什么对方还能查到自己的信息?况且,只是通过那样的匿名账号就查到自己的身份,未免也有点太离谱了。对方是什么间谍或者黑客吗?
千奈凉介突然后悔了,他不应该这么冲动。但自己实在是太久没有得到过新的消息了,他太想要知道真相,想要知道自己妹妹的下落。这样的心情过于急切,才被人抓到了利用的空隙。
“……”
“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大概是因为自己沉默太久,对方又继续说着,但他并没有带着任何威胁的口吻,只是以很平常的语气询问他,“我只是想问你……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
可以确认的是,张丞诚确实是个优秀的棋士。
虽然不排除这些事情之间的种种巧合,但不管怎么说,运气也算是实力的一部分。在千奈凉介的推波助澜下,张丞诚掌握到了禾川耀那些不为人知的一面,尽管他没有再进一步的调查,但这样的信息已经完全可以用作筹码。
张丞诚提出的要求很简单,就是帮助他安安稳稳在来神学院度过三年,而自己则是运用高科技手段,协助千奈凉介调查七年前的女高中生失踪案。
这对千奈凉介而言不是什么需要商榷的条件。一方面,他的经济情况非常可观,只要对方不狮子大开口,资助到他顺利毕业无非是小事一桩。另一方面,对方的技术水平不容小觑,能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调查出自己的身世,说明他确实有和自己谈条件的资本。
就这样,两人之间的交易关系达成了。平时他们会通过张丞诚所建立的网站相互联系,尽管张丞诚知道千奈凉介的名字,但仍然会以代号互称。
“……对了,住房的事情也麻烦你帮我搞定一下了,我平时实在抽不开身。”
“说得我好像很闲似的……”
“实在不好意思,麻烦您这位大名鼎鼎的X先生为我这个素未谋面的人献身一下了。”
“你说话能客套一点吗?”
“我很尊敬你啊,再怎么说……你也算是我的学长?”
“严格上来说也不算是。”
“是啊,毕竟你当时还是那位老校长。”
或是对自己,又或是对千奈凉介所遭遇的事情感到惋惜,但没有办法不承认,来神学院就是从禾川耀继位起才开始出现这样的情况的。仅仅一两年,这所本该其乐融融,学生们和谐共处的国际友好学校,便在禾川耀的统治下迎来了黑暗的时代。
但即使身处统一战线,在调查禾川耀以及来神学院背后隐藏的秘密时,张丞诚不止一次这样告诉过千奈凉介:“我只是给你提供情报,至于你想怎么做,我不会插手。我们都是在刀尖上行走的人,千万小心,不要引火上身。”
在千奈凉介的帮助下,张丞诚拿到了在这所学校生存的免死金牌,尽管免不了被人用有色眼镜看待,但至少比东西被乱扔,每天叫去留堂要轻松惬意得多了。拿着禾川耀的把柄,张丞诚也获得了不少特权,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有关这个神秘道士的传闻,几乎是人尽皆知了。
但这些还不够。张丞诚很清楚,只是这样狐假虎威,全凭禾川耀的庇护在学校里度日是靠不住的。比起穿着道袍在学校里招摇过市,倒不如给自己练一身真功夫。
出于这样的想法,张丞诚也开始拿着家里寄过来的那些笔记和古籍翻阅起来,不是说他真的相信道法或者鬼神之说,而是别人找自己麻烦的时候,至少能够装模作样地背出一两句法咒才行。
4
“看来得去找那家伙一趟了。”
张丞诚本来不相信别人的传言,毕竟一传十,十传百,把原本平平无奇的事情说得天花乱坠这种情况他见得多了。可亲自去仓库确认过后,张丞诚才知道那并不是空穴来风。虽然并不明显,但门上确实有被什么东西灼烧的痕迹。
后来,张丞诚去埼玉县找明石春生借了几本道法的古籍,并在家里做了一系列的实验,直到看到水槽里的废纸燃起火苗时,张丞诚才能够肯定,这世界上确实是有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存在着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张丞诚每天的课余活动便是进修道法,明石春生那里的存货被他清扫一空,祖父留下来的笔记也被他翻了个遍。张丞诚只是一个人秘密地在家里练习,偶尔会去和明石春生交流一下修炼心得,当然,在假期的时候也曾心血来潮前往山里修行。
这样下来小半年,张丞诚掌握的法咒已经有很多了,小到引火,大到招雷,他都一一试验过,只是这些所谓的咒法,他没有对任何人使用过。虽然祖父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但他心里很清楚这是一种禁忌。
张丞诚向来明白,不管做什么事情,都需要付出同等的东西作为代价,而他任何时候都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筹码可以放置在这座天平之上。
道法对于张丞诚而言,只是一种必须掌握的手段,他可以不用,但不可以不会,掌握着切实可行的东西,自己才能够真正在黑暗中穿行。
只是那时候张丞诚还不知道,凡事都会有例外。
升到高二以后重新进行了分班,张丞诚还是在A班,但周围的同学几乎全换了个遍。有时候张丞诚觉得,与其费尽心思搞这种事情,还不如把学校的基础设施什么的好好修缮一下。但想到禾川耀那副嘴脸,张丞诚又觉得自己是有点痴心妄想了。
虽然需要重新建立威严时间很麻烦的事,但张丞诚也没办法过多地要求什么,他能从禾川耀手里获得特权,但这些学生们怎么想他,他确实是没办法控制。在那些传闻遍布学校之后,便很少有主动找茬的学生了,大部分人只是隔得远远地用视线上下打量他,又或者是三两个聚在一起在背后说他的坏话。
“啧,今天真是倒霉,一来学校就遇见这个家伙。”
光是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张丞诚都会遇到莫名其妙来挤兑他的人。很显然,张丞诚如今的处境就没那么好过了。
班上有个叫做伊藤近司的学生似乎对他很有意见,张丞诚调查过他,大概是因为他的父母在政府的科研机构工作,所以他并不怎么相信那些所谓的灵异传言。
伊藤近司是身处上层的人,所以总是肆无忌惮地骚扰他,但他很少会亲力亲为,大部分时候都是坐在位置上发牢骚,然后煽动中下层的学生们替他做事。
张丞诚有些不胜其烦,就算是圣人,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何况他非常讨厌这所学校的运作模式,尤其是伊藤近司让那些留学生同胞来找自己麻烦的时候。
自己大概总有一天要和伊藤近司做个清算。张丞诚明白,即使自己现在不做什么,天平也早就悄然向着某一方倾斜。而他堆积在心里的那股怒火,终于在某一天迎来了爆发。
“哎呀,真不好意思。”伊藤近司这么说着,言语中丝毫没有抱歉的意思,他走上前去揽过一旁男学生的肩膀,笑着对他说道,“你看看,怎么把别人重要的东西给弄坏了呢?”
男学生的表情很糟糕,手里捧着那枚已经碎成两半的玉佩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口中还一直用中文说着对不起。他绝对不是有意的,只是迫于阶级的压力才不得不做出这样的事,而且,如果不是伊藤近司在身后推了他一把,玉佩也不会摔在地上。
张丞诚坐在座位上,耳畔伊藤近司的声音让他感到很聒噪。他拍拍袖口站起身来,男学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一瞬间,张丞诚忽然想,现在的情况真的是自己愿意看到的吗?
那些像他一样没有什么身世背景,只是普普通通地选择了这所学校的学生,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将要面临怎样的未来。他们不像自己这样,有什么能够用来明哲保身的能力,只能蜷缩在这黑暗中的角落,做那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看到那个男生痛苦不堪的表情,好像别人做什么动作他都会条件反射地缩起身子似的。张丞诚从道袍的袖口里拿出一块方巾,小心翼翼地将玉佩的碎片包在里面。
他想伸手去拍拍那个男生的肩膀,可手臂只是抬起了几度便又放下,他握紧了拳头,脸上却还是笑吟吟的。
“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谢、谢谢。”
或许是太久没有听到这样亲切的话语,那个男生的表情放松了些,他一直低沉的头也微微抬起,与张丞诚对上了视线。大概,至少在这一瞬间,这个传闻中可怕的道士,在他眼里似乎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在那说什么呢!真是没礼貌的家伙。”刚刚还挺起胸膛来看着张丞诚的男生立马被伊藤近司一掌拍回了原形,他看起来并不打算就此作罢。“可不能人家说没关系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啊?这对别人说不定又特殊的意义呢?”
说完这话,伊藤近司又讥讽地笑了两声,然后拖着那个男生走到他的座位上,接着径直拎起他的书包在里面翻找着什么。很快,他便找到了一个方形的皮包,打开后他失望地摇了摇头,从里面抽出几张纸币又放回,最后将一张一百元的钞票拿在手里。
“陈同学,我们放学后去百元店买个一样的作为赔礼怎么样?”
张丞诚没有再理会伊藤近司,但心中的窜起的火苗熊熊燃烧着,他只是坐回位子上,望着窗外许久,然后起身从前门离开了教室。
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张写着咒式的符纸已经被张丞诚攥在了手里,他笔直地朝着教室走去,目光凄厉,让站在走廊的其他学生都不由自主地往两侧退了退。远远的,他看到伊藤近司拖着那个男生走出教室,他侧目看了自己一眼,露出一个挑衅的微笑,大摇大摆地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张丞诚加快脚步,拉近自己和伊藤近司的距离,他的后背就在距离自己一臂远的地方了。正当他打算把那张符纸贴上的时候,有什么人突然站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有什么事?”
眼看着伊藤近司越走越远,张丞诚知道自己错失了这次的机会。他怒目圆睁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学生,不知道她是何许人也,或许是伊藤近司的又一个共犯吧。
张丞诚并没有给她什么好脸色,可那个女生只是笑着问他:“请问你是张丞诚学长吗?”
她是个中国人。张丞诚的眉头舒展许多,只是低眸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是一年级的新生叶阑。”她自我介绍道,双手背在身后,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你在入学典礼上的发言……我听了很感动。想到原来学校里还有和我一样的人,总觉得安心了许多。”
“……谢谢。”
张丞诚回想了一下半个多月前的开学典礼,大概是为了在机关面前装装样子,维持国际交流学校的名声,禾川耀拜托他去进行了入学演讲。当然,其中可能有一大半是他为了自己的名声,想要刻意讨好张丞诚才这么做的就是了。
没想到有人还记得。可是看着眼前那个女生脸上的笑容,张丞诚的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不知道为什么,张丞诚突然觉得,窗外的阳光似乎有些刺眼。
“那个……”她好像还有话要说。只见她小心翼翼地从身后拿出一个方形的纸盒,外层包着淡棕色油纸,上面还贴着印着“福”字的装饰贴纸。“我想着快要端午节了,就做了青团……当做我的一点心意。”
张丞诚只是结果那盒点心,微笑着向她表示谢意,然后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的拐角处。他看了看那张被自己攥在手心的符纸,滚烫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灼烧着,刺痛了他的肩膀。
夜晚,张丞诚躺在沙发上,捧着祖父留下的古籍发呆。他拿起书来随意翻阅了几下,然后将书伏在茶几上,站起身来,许久后才走到窗前。
今天是十五,是一个月里月亮最圆的时候。张丞诚公寓的位置比较偏僻,周遭没什么太高的建筑,拉开窗帘,便能看见夜空中皎洁的一轮圆月。
他想起什么,转身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播出了一通电话。
“喂?”
“……喂?”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时,张丞诚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丞诚……?怎么了?”
换算到国内时间,现在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
父母亲大概已经躺在床上闭目休息了好一阵了,但还是在铃声响起十几秒后接起了他的电话。一想到自家老父亲迷迷蒙蒙地从梦中醒来,然后眯着眼睛坐起身来,一边在墙上找着电灯开关,一边在床头柜找手机的样子,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没什么。”张丞诚说着,用不被对方察觉的声音叹了一口气。“只是有点想你们了。”
再挂断电话的时候,日本也已经是第二天的时间了。张丞诚垂下拿着手机的右手,靠在墙边半晌,自己晚上还没有吃饭,现在已经有点饿了。
他突然想起下午的时候,那个名叫叶阑的女生送给自己的那盒青团。他从盒子里拿出一个来,懒得再把它放到微波炉加热,就这么将就着咬了一口。
是很传统的红豆口味。红豆馅很足也很绵密,张丞诚尝不出来是在超市买的成馅儿,还是她自己磨的。虽然已经冷掉了,但是口感还是很软弹,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
“……要是再甜一点就好了。”
张丞诚说着,将纸盒的盖子盖上,小心地将它放到了冰箱里。他坐回到沙发上,又继续拿起那本古籍翻看着。
“我看看……焚化送归……怎么这么麻烦?”张丞诚感觉头都要大了,他长叹一口气,看来自己还比不上祖父的一根汗毛。“算了,找那家伙帮我处理一下好了。”
张丞诚躺回沙发上,月光静静地洒在他的身上,没有温度,只留下一片淡淡地纯白。他闭上眼睛,只过了片刻,便像是被簇拥在什么人的怀抱里一般,沉沉地睡去。
“铃铃——铃铃——”
张丞诚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吵醒,他打了个哈欠,在口袋里摸索着自己的手机,只是拿起看了一眼屏幕,便按下了接听键。
“喂?”
“喂?丞诚啊?上飞机了没?我跟你爸过会儿去接你。”
“没事,都说了不用来接我了。”张丞诚说着,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子,刚才靠在椅子上小睡了一会儿,脖子都快要僵掉了。“飞机晚点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登机。”
“你那航班真不靠谱,每次回来都延误。你爸给你炖了排骨,飞机餐就别吃了,留着回来吃好的。上飞机了给咱们发个消息,我俩在老地方接你。”
“真拗不过你俩……知道了知道了,你跟爸踩着点去就行,我入境取行李还要一段时间呢。”
又和家人闲聊了几句,张丞诚这才挂掉了电话,刚才的困意也跟着一扫而空。闲来无事,他又打开收件箱,查看有没有人给他送了讯息。
消息栏最顶上的是浅野玲子传来的讯息,别人的红点都显示一位数,而她则是两位数。点开聊天界面,气泡就接二连三地从一旁跳出,张丞诚得一直往上滑才看得到最开始的那条消息。
第一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
“你一个人呆着无不无聊?早知道今天没课,我就去机场送你了。”
“到机场了吗?唔……这个时间你应该已经在过安检了吧?登机口远吗?”
“对了!我听说候机厅有一家冰淇淋超级好吃哦!你要不要去试试?听说夏威夷口味的卖的最好!”
然后是半小时前。
“好无聊。小律去和她的帅哥学长约会了,都没人陪我出去逛街……”
“你在干什么啊?不会在机场还在看书什么的吧?”
“莫西莫西?有人在吗?”
“好吧,不打扰你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分钟前。
“张丞诚,你回去以后,绝对绝对不可以忘记我哦。”
张丞诚只是笑着,在手机上输入了几个字发送过去。
“嗯。我保证。”
刚点击返回键,浅野玲子的聊天框就又弹出红点来,张丞诚无奈地摇了摇头,打算先把后面的信息看完再回复她。
下面那条是上井默发来的,没什么太多的话语,只是一句用中文写下的“一路顺风”。再往下是叶阑给自己发来的信息,因为她的大学刚好在张丞诚父母所在的城市,所以想邀请他回国后一起吃顿饭。
“好啊,没问题。吃什么你们定吧,我这几天都有时间。”
回复叶阑的消息后,张丞诚刚想再去回复浅野玲子的消息,屏幕突然一闪,手机铃声再次响起,又有人给他打来了电话。
“怎么?不准备录制节目,跑来给我打电话?现在是场外求助环节吗?”
“开播还有一会儿,来找你消磨消磨时光。”
“东西呢?没给你添太多麻烦吧?”
“小问题,已经找人办妥了,你要的我会找人给你带过去的。”
“那就好。”
“……你真的没问题吗?”
听到他这么问自己,张丞诚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倒是你,又要孤军奋战了。”
“那种事,早就习惯了。”
“我还以为你会说,没有我的帮忙会有点棘手呢。”
“那……也确实有点。”
电话里再听不到对方的声音,留在彼此耳畔的,只有电流沙沙的声响。过了许久,张丞诚才在电话那头听见他有些朦胧的声音。
“保重了。张丞诚。”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电话便被挂断了,张丞诚拿着手机好一会儿,直到广播中航班的通知响起才缓过神来。
张丞诚靠在座椅上,静静地等待着飞机起飞,他透过身侧的窗户往外看去,映入眼帘的只有空旷的停机坪。他突然有些恍惚,总觉得那像是自己刚来日本的时候看到过的场景。
随着耳畔的轰鸣声响起,在一阵颠簸之后,飞机平稳起飞,再次望向脚下这片熟悉而陌生的土地,张丞诚心里有一些落寞。他什么时候会再回到这里呢?将永远成为一个未知数。
和以往不同的是,听着机舱内响起广播的时候,张丞诚竟然没有困得打哈欠。不知道该说得上是吵闹还是安静,飞机的轰鸣声不绝于耳,可周遭的人们也都只是低着头小憩着,除了偶尔会听见有人与空乘交流外,再没有其他的杂音。
张丞诚打开手机,右上角显示着飞行模式开启的图标,他划了划屏幕,心不在焉地拿着手机把玩了一会儿,然后犹豫着点开了相册。
没有人注意到他脸上的笑容。在别人眼中,张丞诚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凑巧坐上这班飞机的某个旅客罢了。
那张毕业时候拍的合照,准确的说,是自己的学弟学妹们毕业的时候拍的合照,张丞诚一直留在手机里,设置成了相册的封面,虽然这张照片拍得似乎有些不尽人意,但照片之中蕴藏着的珍贵回忆,将永远不会褪色。
张丞诚突然想,这个世界上一定存在着某种无法解释的因果关系。如果他没有选择出国留学,没有选择这所学校,或许也不会有这样的今天。这世界上的万事万物,大概是被什么东西所交织缠绕在一起,缓缓前进的。
他还记得,某个不起眼的周四,那个叫浅野玲子的女孩找到自己,希望他能够协助一起解决学校里的灵异事件。他本来就不是那种喜欢给自己找不自在的人,况且他也知道,一旦踏入那片深不可测的泥潭,必定要付出某种代价。
所以他本来是想要拒绝的,他确实也这么做了。他的内心并没有什么波澜,因为浅野玲子并不是第一个找到他的人。
“张丞诚同学,就当是我拜托你了,如果……如果需要报酬什么的,我也可以给你,只要……在我的承受范围内。”
那天张丞诚正准备放学回家,却在学校附近的某个岔路口被那位陈同学拦住了去路。白天的时候,张丞诚已经明确表示过自己的态度,但他还是三番五次找到自己,希望能学习一些道法,或者从他手里买下一些能够用来防身的符纸。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张丞诚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他们两个本来是差不多的身高,可他总是驼着背,把头缩在肩膀里。“我并没有那样的能力。”
“但是……但是他们都说了!看到你用法咒把仓库门给破坏了!你……你一定会的,对不对?我们、我们都是同胞啊,你一定要帮帮我……”
他的声音颤抖着,说到一半,情绪激动地走上前来抓住了张丞诚的双臂,他抬头看着张丞诚的眼睛,语气里满是央求。他只是这样说着,却无法透过镜片的反光看到张丞诚脸上的表情。
“……”
张丞诚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他有些激动,那句“谢谢”已经在嘴边了,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答复:“抱歉,陈同学。我没有办法帮你什么。”
说完这句话后,张丞诚转身离开了,一直到他走到下一个拐角,撇过头的时候,陈同学还呆呆地站在那里。
从听到他的口中说出那样的话,张丞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尽管这已经是他百般衡量后所选择的筹码,却还是没有办法让那座天平达到平衡。
张丞诚知道他正在遭遇什么,知道他所经历着的痛苦,他也曾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动摇,以为自己会成为什么人的救世主。可是当他看到他浑浊的双眼,感受到他深深嵌入自己双臂的指缝时,才恍然从这样的梦境中惊醒。
他做不到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通过他的双眸,张丞诚能够预见到某种未来。就像照镜子一样,张丞诚能够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在他沙哑到近乎是恳求的声音中,张丞诚感受到的,是他在这悲剧之中所燃起的烈焰,是悲伤,是怨恨,是复仇……亦是死亡。
这就像一个潘多拉的匣子,冥冥之中诱惑着什么人将它开启,而一旦做出这样的决定,便是覆水难收。
回到家后,想起这件事来,张丞诚心中剩下的只有叹息。他很想要帮助他,帮助那些和他一样深陷泥沼中的人们,却不知道究竟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摆脱这牢笼之中的枷锁。
“没关系的,玲子,你一个人也可以!”再次拒绝浅野玲子的要求后,张丞诚听到她在自己身后自言自语道,“等着我吧,叶阑,还有B班的同学们,现在我来做你们的男主角!”
再转过头去,浅野玲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
叶阑。当他突然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内心涌起了一阵不安。是缘分,是因果,又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张丞诚看向窗外,长叹一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
他决定要帮助这个叫做浅野玲子的女孩。
窗外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像是一盏明灯,指引着他找到前行的方向。张丞诚想,如果是她,如果像是她这样的人的话,或许可以在这泥沼中建造出一艘诺亚方舟。
再回过神的时候,张丞诚看着手机上显示的那张照片,又一次笑了。他或许没有改变什么,也不能改变什么……但他曾经付出过努力。
这一切是巧合吗?又或者是某种必然。世界上有太多太多东西,无法去用语言描述。但至少,张丞诚从来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每一个决定,他向来清楚,自己所放置在天平上的,是什么样的筹码。
“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张丞诚刚想发消息,就看到叶阑拉着星从大门口快步走了过来。“路上遇到点事情,耽搁了一会儿。”
“没事,我也才刚到。”张丞诚将手机放回衣兜里,然后起身挪了挪椅子,将跟前的菜单递给了叶阑。“想吃什么随便点吧,我请客。”
“啊、这怎么好意思……”
“大概是……青团的谢礼吧。”
张丞诚看到叶阑轻笑了一声,她点了点头接过菜单:“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之后,张丞诚和叶阑在饭桌上闲聊了一阵子,稍微了解了一些叶阑回国以后的事情。
在母亲朋友的帮助下,叶阑很顺利地回到了国内,虽然生活上有许多不适应的地方,但叶阑都能够想办法克服。叶阑的家乡并不在这里,而是离这里有一些距离的一个小县城,是因为要在这里上大学的缘故,才刚好能和回国的张丞诚聚一聚。
“大学生活怎么样?”
“挺好的,我是住校生,和舍友们相处还蛮融洽的。”
“和来神学院比要好多了吧?”
叶阑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那他……?”
“不用在意我。”
星还是说着那样的话,他坐在那里,时不时看向叶阑,放在跟前的碗筷也压根没有动过。
“阿星他啊……”
叶阑说,自己平时上课的时候,星会在外面做短期工赚外快,虽然他从来没说过自己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但工作的地方似乎是包吃包住的,不太需要她操心——况且他本来也不需要那样的东西。有时候休班,星会来她的学校看她,陪她在学校里散散步,聊聊天,日子过得还算是不错。
“玲子呢?她怎么样?”
“她昨天回老家了,现在应该在客厅看电视节目吧。”张丞诚回忆了一下和浅野玲子的聊天内容,放假的话,她一个人在家里大概挺无聊的,隔一会儿就要给他发消息。像是想起什么,张丞诚又继续说道,“上井同学似乎也挺好的,之前听说有老师看中他,想要邀请他去自己的工作室来着。”
“是吗?”叶阑的眼睛亮了,她抬起头来看了张丞诚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拿起一旁的茶杯,抿了抿杯中的茶水。“上井同学他……有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呢。”
“不过我很少收到他的消息就是了,这些也是玲子和我说的。”
张丞诚说着,拿起的筷子在碗边顿了顿,思索片刻后,还是说起了其他的话题。
或许还是不要告诉叶阑比较好。对于上井默的事,张丞诚不打算太多提及。主要的问题在于,张丞诚也没有那么了解事情的详细内容,只是听浅野玲子说,上井默父亲的店似乎遇到了一点问题,让他最近有些烦扰,但具体是什么问题,浅野玲子也不得而知。
“对了,社团的事好像还没告诉你。”张丞诚说着,在手机上翻找着什么,然后打开了一个网站给叶阑看。“虽然现在来神学院没有通灵社了,但玲子和我一起建立了一个网站,中村同学和田村同学在帮忙打理事务,你别看他们那样,做得还蛮不错的。”
“那真是太好了。”叶阑似乎在想些什么,她说着,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微笑。“希望以后……不会再有那样的事发生了。”
“会好起来的。可能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相顾无言。张丞诚和叶阑聊着,但大多是生活中的一些琐碎事情,有关于那所学校的过去,没有任何人再提及。
“抱歉,我出去接个电话。”
张丞诚听见手机响了一阵,打开看到来电人后,一边说着,一边将电话接起,走出了饭店。
“……是的,那边还在走程序。”
张丞诚站在屋檐下,外面下着小雨,路上的行人不多,来去之间似乎都很匆忙。他只是单方面地回答着电话另一头那人的问题,然后有些心不在焉地朝着玻璃窗内看去,他选的位置比较靠里,叶阑他们应该看不到他。
“我?没什么特别的,毕业后大概找个公司当程序员吧……谢谢您的邀请,但我不打算从事那种工作……或许吧,不过我还是建议您自己去问问,不过还是不要说是我推荐的了,我怕她回头又让我请客吃饭……麻烦您了,回见。”
张丞诚挂掉电话,又在外边站了半晌,他摸了摸上衣的口袋,从里面拿出一包还是崭新的香烟。
“你看起来不像是要抽烟的人吧。”
“看来过了这么些时日,你也有眼力见多了。你呢?”
张丞诚听出那是星的声音,没有抬头,只是将香烟的包装拆开,从里面推出一根来递到了他的面前。
只见他摇了摇头,张丞诚喃喃地说了一句“我想也是”,然后把拿包香烟收回了口袋。
张丞诚确实不喜欢抽烟,但要面对的人太多,难免会有这样那样的情况,况且,他向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所以身上时常会带着一包。他讨厌烟味,但小时候在那老烟枪身边吸了不少二手烟,倒也习惯了。
“叶阑她过得好吗?”
“刚才不是问过了?”
“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她大概不想告诉我。”
“不,没有那种事。”星靠在墙上,抬头看了看天空,乌云遮蔽了夜空,在雨夜里,并不能看见星星。“她挺好的,一切都好。只是偶尔还是会想母亲……我也是。”
“她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在这里工作?还是回家?”
“她说,想回去做和母亲一样的事情。我去过那边,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风景宜人,生活上应该也没什么压力,对她来说应该足够了。”
“嗯,那也挺好的。”
雨似乎很快就会停了。
“张丞诚。”
星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这好像还是他一次这样叫自己。张丞诚将双手揣进衣兜,侧过脸去看着他。
“我以前……过得还算是幸福吗?”
张丞诚顿了顿,又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透过玻璃窗里的灯光,能够隐约看到半空中雨水滴落的轨迹。张丞诚突然想起什么,轻叹了一口气。
“……我……还没见过那样的雪。”
那是很久之前的记忆了,张丞诚都快要回忆不起那场梦境的内容。
那个女人的模样,早就在记忆的长河之中变得模糊不堪,但张丞诚能够隐约感受到她那还带着些温度的手心——至少他希望是这样。
只见她泪眼婆娑,一次又一次伸出手来,轻抚着那个婴儿的脸庞,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将怀里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放在了雪地里,然后就这样三步一回头地走进黑暗之中。
约莫几分钟后,雪下得更大了,漫天的雪花飞舞着从漆黑的夜空中降下,几乎快要看不清周遭的景象。只听见耳畔响起一阵嘎吱嘎吱的雪声,接着便是在那纯白的大地上赫然出现的一道匆忙的脚印。
那个女人又折返回来,艰难地跑在雪地上,她的双脚深陷在雪地里,有好几次险些摔倒。她惊叫着跑向他,任由纷飞的雪花融化在她的发梢,挂在脸上的泪痕似乎也快要被这凛冽的寒风凝固一般。
她跪倒在雪地里,膝盖深深地陷进雪堆之中。她听见婴儿的啼哭,便颤抖着双手将那婴儿抱起,泪水再次涌出双眼。大概是感受到母亲的怀抱,那个婴儿渐渐安静下来,寒风不停地吹打着她的脸颊,可除了胸膛的心跳,和孩子浅浅的呼吸声,她再也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雪下得更大了,大到这黑暗中的一切都为之颤抖。女人还是将怀中的婴儿放下,又褪去身上的那件外套,搭在他身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或许,是为了让自己能在忏悔的时候感到好受一点吧。
她又站起身来朝着黑暗中走去,一直走到未知的边缘,才回过头来看着身后那片茫然的白雪。她再也找不到他的方向,他似乎已经沉睡在了这片土地。
眼角的泪水凝结成冰,她最后朝着远方看了一眼,便离开了那里。梦境的最后,张丞诚唯一听得清楚的,是她最后所留下的那句遗言。
“永别了。 。”
话题急转,张丞诚看到叶阑从座位上站起,他轻咳一声,转身便要回饭店去。
“谢谢。”
只听见星在他的身后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他沉默了一阵,张丞诚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关于很多事情。”
那大概是,张丞诚最后一次见到星。后来他也和叶阑见过几次面,但星都没有和她一起赴约,叶阑只是说他平时打工会比较忙,张丞诚便也没有再多问。
多年以后,张丞诚和自己预想中的一样,在某家知名的大企业当程序员,工作实在是繁忙,也只能通过手机和朋友们保持联系。
“丞诚,想休息就休息吧,在家陪陪爸妈,也挺好的。”
那时候,张丞诚的父母也已经退休了,在得知张丞诚辞职的消息后,他们并没有过多地说些什么。
“爸,妈。”张丞诚将打包好的杂物放在地板上,随后坐到了父母亲的身边,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我想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张丞诚的父母沉默着对视了一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虽然那栋老房子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但在张丞诚和父母亲的收拾下,也还算得上温馨。那些物件也早就破旧得像是要散架一般,但张丞诚总觉得,它们还是记忆里的那个样子。
“丞诚,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张子航朝着屋外喊了声,又转身回到厨房帮手,一转眼已经是夏天的末尾,蝉还在枝头叫着,阳光却是不那么灼热了。
客厅的桌上摆着几盘简单的家常菜,一旁的桌案上,摆着祖父张仕杰的遗像,跟前的那三炷香,也快要燃尽了。
张丞诚躺在院里的藤椅上,优哉游哉地拿着折扇晃悠着,他应了一声,将扇子合上放在一旁,拿起桌上的那杯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口感顺着口腔进到喉咙,呛得他皱了皱眉。
“害,这么久了,还喝不习惯?”
“切,哪儿比得过你。”
“也不知道啊……这舒坦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且行且珍惜吧。”
“臭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性了?你以前可不这样。”
“还不是跟你学的。老烟枪。”
张丞诚说着,摆了摆手,拂袖进到了屋里,只剩下院里的藤椅还在轻轻地晃悠。只见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椅子上,抽着烟,他望向不远处的那座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臭小子,要多多保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