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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逍遥(上)

1

“张丞诚,一会儿要去找导师吗?我和你一起。”

“抱歉,今天我要先回去了。”

张丞诚说着,拿上书便要朝着教室门口走去。如果放在平常,他一定会带着笔记跑到讲台上去拦下任课老师,或者和同学在教室里讨论课题的。大概有什么重要的事吧,同桌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但还是嘀咕着说了一句:“真是稀奇。”

四月的阳光并没有什么温度,只是静静的,笼罩着一层薄雾般的云朵,洒在走廊之上。

张丞诚快步走在学校里,在嘈杂和喧闹声中一直往前走着,把热闹的世界与自己隔绝开外。从身侧的楼梯间涌出人群,他又焦急地加快了脚步,似乎随时会错过什么似的,他抬起手腕想要看一眼时间,耳畔却响起了一阵钟声。

悠长而婉转的街拍触动着他的心跳,他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朝着走廊外望去。抬眼间,视线被粉色的花瓣完全占据,微风拂过脸颊,从远方给他带来了,属于这个季节的礼物。

“又到了啊。”张丞诚笑着,将落在肩头的花瓣拿起,捧在手心。“樱花盛开的季节。”

坐在车厢里,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匀速向后移动,张丞诚靠在座椅上,闭目沉思着。他想了很多事情,想到自己是怎么来到日本的,想到那些在来神学院度过的时光,想到现在的大学生活,再想到不久后的将来。

他突然感到有些惶恐,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安。四年了。自己来到这个陌生的土地上,竟然已经有四年了。时间好像是被人拨动着往前走着,眨眼之间,又到了这个漫天飞舞着樱花的季节。

他低头在背包里翻找着什么,然后从里面拿出来一台小小的相机,不是那种老式的,需要在暗室里进行冲洗的胶卷相机,也不是画质优越,机身笨重的单反相机,只是一台平平无奇的,连接电脑就可以导入图像的,最基础的数码相机。

他将相机拿在手里调试,在调整好参数后,他对着车窗按下了快门。掠过车窗的,已经在几十米开外的景色被固定在了屏幕上,张丞诚点开相册,却意外在那里看到了属于那个人的回忆。

这台相机是他借来的,至于是谁借给他的,似乎不太能够说明。大概是考虑到之前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张丞诚当时只是将视线放在远处的建筑之上,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能拍照就行。”

当那个人将这台巴掌大小,机身有些磨损的相机放在自己手里时,张丞诚很罕见地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怎么?这可是我家的古董呢,可千万不要弄坏了。”

“说什么古董……”

张丞诚将相机捧在手里,按动着会发出机械音的按键,不禁发出这样的感叹。

照片上的那个人和现在相比似乎是天差地别,染着一头只有不良少年才会有的金发,他的手轻轻搭在一旁少女的肩上,脸上是灿烂无比的笑容。少女有着和他完全不同的,宁静而温婉的气质,黑色的长发垂散在肩上,手里还捧着一束白色的蝴蝶兰,以及一本绀青色的卒业证书。

应该是这位少女初中毕业的时候拍下的照片吧。张丞诚这么想着,小心翼翼将相机收进了包里。

“那家伙……”张丞诚突然笑了起来,机身上的划痕和被蹭掉一块的上漆涂层,似乎都变得颇有韵味。“我会好好替你保管的。”

列车又在轨道上行驶了许久,轴承的隆隆声逐渐变得缓慢,然后停靠在了零零散散站着乘客的月台边。张丞诚背上背包走出车厢,但直到列车再次发出轰鸣声也未曾离开。

明明只需要一个多小时,张丞诚却觉得,这段旅途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他站在那里,看着头顶的停靠站标识出神。他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这个他跨越了几千公里,留下第一个脚印的,满是回忆的城市。

他的电脑里还保存着去年毕业时的照片,自己身上甚至还穿着那身祖父留下来的行头。虽然留作纪念还是很有必要的,但那张照片从那之后就一直呆在E盘不起眼的某个文件夹里,再也没被拿出来看过一眼。如果要作为什么重要的回忆,张丞诚觉得大概没有那样的必要。

那天,校门外的那条樱花大道,花开得正盛。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地上还留有昨晚的积水,似乎是过了一场雨夜之后,那些樱花变得更加鲜艳夺目了。被雨水打落的花瓣洒了满地,抬起头来是樱,低下头也是樱。

看着这样的景色,张丞诚有些入神,倒不是因为眼前的景色有多么美丽动人,而是看到这些,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故乡。中国也不是看不到樱花树,只是他的记忆里,还没有出现过像这样,开了满眼的粉色树林。

记忆里唯一的粉,是老家后山上的那颗巨大的桃花树。遗失而独立,伫立在山头上,它在哪里生长了多少个年头呢,五十年,还是上百年?张丞诚不清楚,只是走在田野间,躺在高高的谷堆上的时候,张丞诚会幻想着那颗桃花树的花瓣,飘落在自己的额间。

即使自己后来和父母亲去了城市,看到植物园里的桃花树时,张丞诚依然觉得,山头上的那颗桃花树,是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真是的!你拍好没有啦!”

张丞诚的思绪一下被拉回了现实,恍惚之间,他有些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头顶的樱花盛开着,掉落的花瓣随着风的韵律在空中起舞,落在他的肩头。当他透过手中匣子的孔洞,窥探到这个世界的样貌时,才恍然想起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我忘记按快门了。”张丞诚没在相册里翻到浅野玲子的照片,看来刚才自己完全沉浸在记忆里了。“你再保持一下刚才的动作。”

“讨厌!刚才那个角度应该是最完美的!”

浅野玲子大踏步走了过来,气呼呼地插着腰,盯着张丞诚的脸说到。

“那……一会儿我请你吃草莓蛋糕吧,作为赔礼。”

“哼……这还差不多!”她的脸上立马露出笑容,又转过身去对一旁的叶阑说道,“那一会儿一起去咖啡厅吧,叫上上井同学一起!”

“好啊。他好像去音乐教室了,应该一会儿才来。”

“是去找美绪吗?毕竟要毕业了,要好好和她告别才行呢。”浅野玲子说完,又理了理水手服的领巾,冲着张丞诚说道,“这次可要好好拍哦!”

张丞诚点了点头,他注意到浅野玲子的头发上沾上了花瓣,便伸出手帮她拨去头顶的花瓣。眼前的少女愣了愣,躲闪着从他脸上移开视线。

“要、要是拍得不好看我可要吃三个草莓蛋糕!”

她一边说着,一边跑回了刚才站着的位置,那个角度刚刚好,可以拍到满屏的樱花树,还有身后学校的那座钟楼。

“是吗?那可不能让你又占我便宜了。”

张丞诚说着,又举起了相机,似乎周遭的景色再也不能引起他的注意。透过相机的镜头,他已经找到了,比那樱花更加动人的粉色。

“上井同学!”

在闲聊的空隙,浅野玲子终于透过樱花树下的人群,看到了从操场另一头走来的上井默,她一边呼喊着一边向他招手,只见上井默转过头去对着什么人说了两句话,才冲他们这边跑来。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没事没事,我和叶阑刚好拍完单人照。”浅野玲子说着,甚至不等上井默回答,就把他推到刚才自己站着的地方。“这可是我找到的完美角度!你也拍一张吧~”

“啊、可以等一下吗?”

看到张丞诚已经拿起准备拍摄,上井默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断了面前的两人,他回过头去张望,大概是在找刚才和他说话的那个人吧。浅野玲子难免感到好奇,上井默这家伙,难道还有除他们以外的朋友吗?

不过很显然,浅野玲子完全想错了,她循着上井默的视线朝人群中看去,在那里出现的不是某个穿着水手服的女生,或是穿着诘禁制服阳光开朗的男生,而是一个穿着羊毛衫,看起来很讲究的大叔。

“这是左岸医生,我爸爸的朋友。”

看出浅野玲子脸上的疑惑,上井默便向他们介绍,表示对方也是特意来参加今天的毕业典礼的。

“真好啊……”

说实话,浅野玲子倒是有点羡慕上井默,毕竟自己的父母在很远的乡下,没有办法来参加毕业典礼,姨妈也总是出差,自己不好意思麻烦她。可转过头去,再看到叶阑和张丞诚平静的表情时,浅野玲子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了。

可不能破坏现在的气氛。浅野玲子这么想着,连忙将脑海里那些消极的念头全都打消掉,跑上前去将上井默和左岸医生拉到一边,找到一个完美的角度后心满意足地挪到一边,向张丞诚比了个大拇指。

“拍得真不错呢。我好几年没拍过照了,看起来又老了不少。”

看着屏幕上显示出来的图像,左岸理世不禁感慨时光的流逝,或许人上了年纪,就很难不去在意这些事情。不知道那家伙现在会长什么样呢?左岸理世想着,却很难想象到那个人现在的样貌,毕竟算下来,他们也有快四年没有见过面了。

“说起来,上井同学的爸爸怎么不来呢?今天店里也很忙吗?”

“啊、嗯……”

左岸理世本来想要说些什么,却恰巧对上了上井默的目光,在那个局促又无奈的眼神中,左岸理世突然明白了他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他只是揽过上井默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那老头子不在,我就是代理父亲了。”

“叔叔,你可要帮我转告一下上井同学,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不要总是板着个脸。”

“小默,你朋友是这么说的哦。”

“抱歉……”

“真是的,这个口头禅也给我换掉!”

“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大概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吧。”

看到在浅野玲子的狂轰滥炸之下无所适从的上井默,左岸理世突然有点怀念过去了。

“喂!那边的!要不要去喝酒啊?”

刚上大学的左岸理世还没能交到朋友,准确来说,他还没有和别人做过朋友。只会埋头读书,为了完成父母亲的愿景成为医生的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情。

面对这个陌生同学的邀约,左岸理世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没有直接拒绝。

“但是……我们好像不认识吧?”

“嗯,那怎么了吗?刚好你坐在这里,所以就问你了。”

“不……我是说,为什么要邀请不认识的人一起喝酒啊?而且,你应该没到饮酒许可的年龄吧?”

“啊。”那个人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感叹一声之后便愣在了原地,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啊啊——完全忘记这回事了,糟糕,不能和前辈们去酒场了。”

左岸理世果然还是无法理解这家伙的脑回路,但要是对方想起这件事来,应该就不会和自己搭话了。左岸理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将视线落在桌上的基本医学书籍上。

“那我们去吃拉面吧!我知道附近一家超级好吃的拉面店!”

“……”

左岸理世其实完全不想搭理他,可有有这么个人一直站在自己面前,多多少少打扰到他学习了。他默默地冲对方使了个眼色,表示自己并没有这么意思,看到他灰溜溜地离开,左岸理世这才安安心心地看起书来。

直到教室外的景色完全黯淡下来,左岸理世才收拾东西离开,可他刚走出教室,就被什么人给叫住了,定睛一看,是刚才那个突然跑来和他打招呼的人。他蹲坐在墙角,好不容易才直起身来,看起来,好像一直没有离开过的样子。

左岸理世本来不打算再搭理他,扭头就走的,但肚子偏偏在这个时候叫了起来。

“现在饿了吗?一起去吃拉面怎么样?”

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这就是他认识上井松的契机,没有什么你来我往,单纯的是对方一直死缠烂打。后来上井松也像这样,守在教室门外等着他做完当天的功课,然后拽着他一起去老地方吃拉面,一来二去,左岸理世渐渐就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聒噪的人存在了。

“为什么?”

在听到上井松的雄心壮志后,左岸理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你不觉得很棒吗?开一家居酒屋,然后听别人讲自己的故事,想想就觉得很不错,你说是吧老板!”

左岸理世无法理解,上井松虽然本来就是这样大大咧咧的性格,有时候又有些不着边际,可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毕业后竟然要去开一家居酒屋?难以置信。

“喂,理世,你怎么觉得?以后来我的居酒屋,我给你打折哦。”

太奇怪了,这真是太奇怪了。

满脑子都是这样的疑惑,身边的上井松还在滔滔不绝,左岸理世只觉得吵闹,脑子像是快要炸开一样,完全没有办法静下心来。

“理世,至少说点什么吧?祝我生意兴隆?这样的话。”

“……够了!”

左岸理世拍着桌子站起身来,突然感到一阵气血上涌,碗中的拉面汤也随着晃动了几下,似乎随时都要溢出边缘。

“什么开店,居酒屋的……上井同学,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上学啊!好不容易脱引而出考上这样的学校,不好好学习完成理想,在这里,这种地方浪费光阴……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左岸理世振聋发聩的言语让整家店的空气都凝固了,似乎坐在这里的每个人也在思考他的疑惑,思考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可能是为了一时的安宁,也可能是为了逃避即将面对的现实,人们总是这样,在遇到难题的时候想要慌忙逃窜,又或者是需要有什么东西作为心理安慰,就比如现在摆在面前的那一碗热腾腾的拉面。

在安静到只有锅里的沸水在滚动着的气氛之下,上井松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吸溜了一大口拉面,然后转过头去对一旁的左岸理世说了这样的话:“可是人生,不就是用来体验的吗?”

左岸理世看着那碗还没有动过的拉面,握紧双拳,头也不回地从那里跑走了。跑了一大段路,他才想起来停下,可是停下之后,左岸理世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了。

他的理想是做一名医生,一直都是这样。考进医学院,到市区的大医院坐诊,然后结婚生子,结束工作后在家安享晚年,他的人生应该是这样的。可是他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这样的人生,他走过了太远,又太漫长的路,却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为了父母的期望?为了体面地生活?好像都不是。站在路灯下,看着地上被灯光照出的昏暗的倒影,左岸理世才想起,自己想要当一名医生,只是为了那天晚上能治好妈妈的突发肠胃炎。那时候他只是想,自己要是医生就好了,这样家人生病的时候,就不用大半夜的跑去找医生了。

自己好像只是拿着一个所谓理想的东西在奔跑着,却没能去体验奔跑的乐趣,也忘记了欣赏沿途的风景,就连为什么奔跑,似乎也快要忘记了。

第二天灰头土脸地回到学校时,左岸理世甚至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才能找到上井松,可跟着教室里的学生们一起离开的时候,他还是看到了蹲在墙边的上井松。只见他咧着嘴笑着,跑过来对自己说:“抱歉抱歉,昨天把你的那份也一起吃掉了。”

就这样,左岸理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是这样交到了第一个朋友,而这段友谊也持续了二十几年。时光辗转变迁,他和上井松也变成了大人,有时候,左岸理世觉得,自己似乎和他越来越像了。

上井松如愿以偿开了一家居酒屋,而自己也成为了一名医生,同样是实现了理想,但左岸理世认为,这条路果然和来时的那条并不相像。

有时候,大学时期的好友们会来和井屋聚会喝酒,看着上井松在店里忙碌的样子,他们总是说“你这家伙还真是变了很多”。的确,和大学时期相比,上井松的身体没那么好了,笑起来也能看到额头上的皱纹了,但左岸理世觉得,他还是一点都没变。

“说起来,你还真是无所谓呢。只是为了喝酒就和陌生人搭话。”

后来的某天,已经到了饮酒许可的年纪,在拉面店里小酌的时候,左岸理世像是这样和上井松聊着。那时候上井松说的话,他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无所谓。”上井松只是晃了晃杯中的清酒,这么说道,“因为……觉得你一个人很孤独。”

所以,左岸理世比任何人都能够理解上井默的心情。所以,那天在居酒屋见到他的时候,他没有多想,便承诺会为他保守秘密,现在亦是如此。虽然,有关于上井默,他还是有太多不知道的事。

要是有这些朋友陪在他身边,他的人生也会迎来转变吧。要是上井默以后变得和那老头子一样,还真是有点想象不出来。

“那我们就拍个合照吧,毕业留念。”

叶阑说着,将从刚刚开始就在一旁远远望着的星拉了过来,又站在那个熟悉的点位上,招呼浅野玲子和上井默一起站过来。

“想想看……这所学校好像没什么好值得留念的东西。”

要说实在的,浅野玲子觉得反正哪里都可以拍樱花主题的毕业照,对于这所学校的印象,果然还是讨人厌的男同学,还有催眠的国文课,以及动不动就会扣她分的班主任。

“但是回忆还是值得纪念,对不对?”

“那当然!和大家在一起的每个瞬间都很难忘!现在也是!”浅野玲子冲叶阑笑了笑,虽然学校不怎么样,但幸运的事她在这里遇到了不可替代的伙伴们。“真是的……还在那里站着干什么,快过来!”

张丞诚只是拿着相机站在原地,云淡风轻地说着“我去年就毕业了”,但还是拗不过浅野玲子,被她强拉了过去。是在拿她没有办法,张丞诚只好把相机递给左岸理世,拜托他帮大家拍一张大合照。

“要拍了哦!”

浅野玲子往自己的右侧撇去,张丞诚站在最边缘的位置,好像随时都要从镜头中离开似的。她嘟囔了一声,伸手挽住张丞诚的左手臂,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张丞诚一个踉跄,往前迈了一步,险些就左脚绊右脚摔在地上。

“啊、这张是不是不太行?”

“我看看我看看!”浅野玲子跑了过去,接过相机,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我觉得这张拍的特别好呢!”

说罢,浅野玲子又看了张丞诚一眼,很显然,张丞诚本人对这张照片并不满意。

“删了吧,免得占内存。”

“不准!我就要这张!”浅野玲子一把夺过相机藏在身后,盯着张丞诚的眼睛说道,“删掉的话我就……就不和你说话了!”

“……”完全是小孩子闹别扭的时候才会说的话。张丞诚没忍住笑了出来,无奈的摇了摇头。“好吧,真拿你没办法。印出来可不要反悔。”

“才不会!我还要摆在床头柜每天看一遍呢!”

毕业典礼的这天,就在几人的嬉闹之中结束了,站在咖啡厅外,大家都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了,最后只剩下张丞诚和浅野玲子两个人因为顺路去车站走在了一起。

浅野玲子总觉得,和张丞诚单独相处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虽然经常拜托他给自己补习国文,一起在咖啡厅度过了好些日子,但像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的时候,反而没有办法开着玩笑说些逗趣的话了。

所以,最先开口的总是张丞诚。

“恭喜。听说你打算去东京的专门学校了。”

“还不知道能不能去呢……现在只是提请志愿了而已。”

“玲子你的话,就一定可以的。”张丞诚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侧过脸颊看着浅野玲子的眼睛。她的双眼总是亮晶晶的,映照着天空的颜色。“我相信你。”

太狡猾了。他总是这样一本正经地说着让人不好意思的话。

浅野玲子这么想着,害羞地将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了。张丞诚虽然总是会不留情面地批评别人,还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甚至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一只在野外捕食的狐狸,但她还是觉得,张丞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大概是因为有自己的辅导,所以才对她感到自信吧,毕竟他学习成绩比自己好得多得多。明明是单方面阐述某个事实,或者是带着点鼓励所说出的话语,可浅野玲子还是没办法控制住胸膛心脏的跳动。

“那……那可别忘了去东京请我吃饭哦!”

“当然。你欠我的那顿我也没忘。”

“真是的!我就知道你还记着那件事。快给我忘记!”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我已经写在笔记本的备忘录里了。”

张丞诚这么说着,眯着眼睛笑了笑,像是戏弄她之后终于心满意足了一样,和之前说那些话的样子相比,完全是判若两人。不过,浅野玲子想,自己果然还是喜欢张丞诚。

就在车站准备和他分别的时候,浅野玲子才不好意思地拽了拽他的衣服,然后从挎包里拿出什么东西放在他的手心——是一个木制的串珠手链。

“虽然晚了一年……但还是祝你毕业快乐。”看着张丞诚脸上的笑容,浅野玲子又感到有些小鹿乱撞。“你、你别误会!我给叶阑他们也做了!”

“……谢谢。”

“我回去了!对了,上井同学说暑假再一起去他家玩哦,下次见!”

这么说着,浅野玲子和他挥了挥手,小跑着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张丞诚看着手心的那串桃木手链,笑着摇了摇头。

“……你还真是不坦率呢,玲子。”

“假期过得好快哦……我房租也要到期了,下周要回老家去了。”浅野玲子走在上井默和张丞诚两人中间,自顾自地说着些什么,不然的话,气氛可就太奇怪了。“上井同学,你还是在神奈川读书吗?”

“嗯。毕竟有时候要去打理一下父亲的店。”

“真好,我也想一直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浅野玲子这么说着,像蔫了的皮球一样没精打采的。“等以后出名赚大钱了,我一定要把爸爸妈妈接到东京住!”

“说起来,浅野同学在东京找好房子了吗?”

“啊……!我忘记了……”

浅野玲子这才想起这件事,因为之前住的地方是姨妈帮自己打点好的,自己只需要付房租就行了,要不是上井默提了一句,她到时候可就要拎包入住东京的大马路了。

“……算了,我帮你看吧,反正还有一段时间的假期。”

“呜呜……学长大人最好了……”

“来东京记得还我。”

“哦……”

顺带一提,他们几个人会这样走在一起,其实是去给张丞诚送机的。叶阑已经回国了,过两天浅野玲子也要回老家,以后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能够随时聚在一起玩了。

好在这次,在浅野玲子的强硬要求下,上井默也跟着一起来机场了。倒不如说,上井默其实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好了,该进去候机室了。”浅野玲子看了一眼时刻表,拍了拍张丞诚的后背,“虽然大家不在一个地方,但是以后要多联系哦。”

“当然。”

张丞诚露出一副“不用你说”的表情,推了推眼镜。他看向一旁的上井默,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只见他有些局促地东张西望,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抬手做出一个中式的抱拳礼。

“……谢谢。”

张丞诚没有说什么,只是做出相同的动作回应他。

“唔哦!什么什么!刚刚那个是中文吗?鞋……谢谢?还有还有,这个动作是怎么做啊?这样?”

“国文差的人还没到学这个的时候。”

“讨厌!我这次国文考得还不错呢!上井同学,你也替我说句话嘛!这个家伙太过分了!”

“有吗?上次浅野同学你还说,大学不用学国文真是太好了呢。”

“怎么连你也这样!果然不能和张丞诚待太久了!”

面对气鼓鼓却说不过他们的浅野玲子,上井默和张丞诚只是相视一笑,在又闲聊了几句后,才目送着他走进候机厅。

看着张丞诚的背影,上井默总觉得他有一种飘忽于世的淡然,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却从来不会因为知道些什么,而改变自己的人生方向。他总是这样淡淡的走过,从不带走什么,但经过的地方,却留下一汪浅浅的脚印。

还记得那天拍完毕业照以后,大概又过了一个多星期,在他打扫庭院的时候,偶然在那个老旧的信箱里发现了一封信。还从来没有人给他写过信。哪怕是那种写着产品信息的广告单,上井默也没有收到过。

他打开信箱,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拿出,甚至还想了一下会是谁给自己寄了这样的信,可当他将信封拿在手里,感受到纸皮下薄薄的触感,再看到寄信人的姓名时,才想起来这应该是之前在学校拍的毕业照。

上井默一下就没了兴致,只是拿着信封走到客厅,大概是想到要给左岸医生也留存一份,上井默还是将信封打开,从里面取出了照片。

那张照片上,除了他和左岸医生,还有他的父亲,上井松。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啊……”

上井默的父亲在他初中三年级的时候就病逝了,那时候流行病很厉害,加上上井松每天都要操累店铺的事情,感染病症后便一直都没能好转。左岸理世会来照顾他,但流行病也只是一个导火索,以前留下的病根太多,上井松只是在痛苦中挣扎了一个多月,便与世长辞了。

可是上井默还是能够看到他,看到他在走廊上踱步,看到他坐在椅子上叹气。好像从那个时候开始,上井默的人生就开始一点点改变了,当昔日里自己厌恶的东西变成了父亲的模样,他才开始学会接受现实。

是诅咒也好,是不幸也罢。但在双脚踏进家门的一刹那,上井默的心中却有着某种侥幸。如果可以看到他,可以看到父亲,自己也愿意承担这样的罪。

他逐渐习惯了父亲的存在,像是他从来没有离去一样。他们之间的话还是很少,但上井默的心里不会觉得空落落的。

所以,在那些与张丞诚对上视线的时候,上井默感到害怕,害怕他谴责自己,谴责他不惜代价地企图去接近另一个世界。可是直到这张照片被他拿在手里的时候,上井默才明白,他也是个性情中人。

“但是……他是怎么知道我父亲的长相的呢……”

上井默想起,第一次邀请他们来自己家做客的时候,张丞诚曾不小心把茶杯忘在了楼上的房间里。大概是那时候吧,他注意到了桌上的那张老照片,才偷偷去备份了一张,做了这样的合成照。

上井默突然笑了,像是在感叹什么,又像是在嘲笑什么。

他果然还是不了解张丞诚这个人。

“小默,你认识了很不得了的朋友呢。”

上井松坐在他身边,看着那张照片,露出了慈祥的微笑。

“是啊。”上井默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收起,准备把它裱在相框里。“别看他那样……可也算是我的师父呢。”

2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一部叫《冬恋》的电视剧呢?虽然是很老套的八点档肥皂剧,但在那个只有电视节目和报纸作为娱乐的时代,完全称得上是划时代的作品了。

电视剧以冬季的东京为蓝本,描绘了几名青年男女甜蜜而又美好的爱情故事。那时候的冬天,大家最期待的事情,就是能够站在涩谷的十字路口,和喜欢的人看到冬天的第一场雪。好像只要这样,就能想电视剧的主人公那样,获得幸福美满的结局。

浅野玲子也是其中的一份子。尽管一开始觉得这部电视剧有些年头所以兴致寥寥,但在得知男主角山田伦次郎和悦己的KAI是同门师兄弟之后,她还是在网站上看完了《冬恋》的全集。

最后,捧着电脑被这美好的恋情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浅野玲子,还特意跑去二手市场买了一套电视剧的原版光碟。那之后,每年冬天,她都很期待下雪。并不是说一定要和喜欢的人一起,而是初雪这样的东西,本身就让她觉得很感动。

还记得高中的时候,是和叶阑他们一起看雪的。几个人一起靠在活动室的窗边,看着窗外的雪静静地降下,楼下的草坪和远处的山丘都堆着白雪。不过,浅野玲子脑海里,更多的还是看完雪后,在张丞诚的催促下背了好几篇课文的痛苦回忆。

浅野玲子看着桌上显示只有3度的温度计,再看了看一旁贴满了贴纸的日历,十一月中旬了,但是今年还没有下过雪。

初雪之所以会那么与众不同,是因为它不是一觉醒来就只看到白雪皑皑的大地,而是不经意抬头的时候,雪花就这样毫无征兆地从天空中飘落,那种不期而遇,才是最浪漫的。

要是,今年能够看到初雪就好了。

这么想着,浅野玲子将日历放回了床头柜,在温暖的被窝中缩了缩身子,闭上眼睛沉入了冬季的梦乡之中。离那个特别的日子,已经没有几天了。

“真是的,不想要再这样孤零零一个人看演唱会了T T看到TEN出场的时候都没有人可以拉着我的手一起尖叫了。”

“玲子没有在网上找同好一起去吗?”

“唔……虽然之前有这么想过啦……但是要是遇到麻烦的人就NG了……所以!我特别买了演唱会最前排的票犒劳自己哦!”

浅野玲子虽然是悦己的忠实粉丝没错,但还没有到那种痴迷的程度,之前也有说过,很多时候浅野玲子都是为了追逐潮流,才回去接触新的事物,而悦己也只不过是因为活动比较频繁,才在她的人生里有着较长的花期。

要说来,悦己这个偶像男子团体,出道也有近十年了,浅野玲子算是粉丝群体中比较有资格的老粉,但这也还是她第一次去看演唱会。初高中的时候没什么经济基础,浅野玲子就只是像那样买一些杂志专辑,听听歌,看看综艺节目,好不容易到了大学,结果凑巧遇上世界巡回演出,到现在才等到悦己在东京开演唱会。

现在浅野玲子的占卜生意已经非常火爆了,不仅仅是网路上,放在日常生活中,也有不少人特意来找她做占卜。其他专业的同学,同学的同学,还有同学的同学的朋友……好吧,这已经完全是浅野玲子无法理解的那种范畴了。

虽然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做一个万众瞩目的明星,但浅野玲子还从来没有考虑过出名以后会迎来什么样的烦恼。有时候上课已经上到灵魂出窍,被教授点名的时候,听到的都是“最近在学校很出名的这位浅野玲子小姐”这样的称呼。

当然,现阶段的浅野玲子还没有出名到可以上电视节目的程度,那是差不多一年以后的事了。

话题似乎离得有些远了,那还是言归正传,只是简单说明一下,浅野玲子通过占卜赚了不少钱,在东京过着还算是滋润的生活,所以为了奖励自己的辛苦付出,才花大价钱买到了演唱会最前排的门票。

能够近距离和偶像接触,浅野玲子自然是开心的,但拿着那张门票却没有人能够一起分享喜悦,一起数着日子期待那天的到来,倒是让她感到十分寂寞。虽然这样的喜悦可以分享给叶阑,但叶阑也只是说“太好了”、“恭喜你”这样的话而已。

浅野玲子只是躺在床上,神情有些落寞地给叶阑传送着讯息,她看着消息框旁一直没有变化为“已读”的标识,犹豫着,还是将那句“要是叶阑能陪我一起去就好了”从消息框中给删掉了。

有时候,浅野玲子能够察觉到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任性。尽管已经这样独自生活了七八年,但她还是没有办法习惯孤独。尽管上天垂怜,赐予了她两个不一样的朋友,还有一只乖巧的小狗,但浅野玲子还是希望,自己身边能有一个可以看得见,摸得到,能够在睡前互道晚安的人。

不过,浅野玲子很清楚,这大概是自己的妄想,毕竟没有什么人理应围着自己转的。她只是叹了口气,将自己和门票的合影发在了个人博客里,不是为了得到网友的点赞评论,更不是为了炫耀,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告诉自己,人生还算是过得不错。

“对了,玲子怎么不叫上张丞诚呢,他也在东京吧?”

“叶阑你大概还是不太懂追星这种文化……至少这不是那种可以随便拉个路人就能去听的演唱会啦……”浅野玲子有些汗颜,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叶阑形容,“再说了,他那种大忙人才没空浪费时间出来玩吧。”

算起来,浅野玲子还想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张丞诚了,在手机上聊天的频率也是越来越低。尽管自己并不是什么优等生,但浅野玲子还是知道,那些跻身于榜单前列的人们,在学校的每一天,都是为了以后步入社会做准备的,所以也没有过多去打扰张丞诚就是了。

“……不好意思。”

“嗯?”

浅野玲子正在聊天框里输入讯息,思路就被一旁走来的陌生人给打断了。

“请问一下,去经贸大厦要怎么走呢?”

“啊、那个的话,要从D口出去,过马路以后直走,有个很高很气派的大楼就是了。”

“谢谢。”浅野玲子向对方点头示意,然后便准备离开,没成想却又被对方给叫住了。“虽然有点失礼,但是可以和您互换一下联络方式吗?”

啊啊,又是来搭讪的人啊。

“抱歉,我有男朋友了,所以不方便。”

在吃过一些苦头之后,浅野玲子大概已经参悟了一点拒绝人的诀窍。如果只是说有事急着离开这样的借口,对方还是会执意索要联络方式,认为只要死缠烂打就能够成功。所以遇到这种事,浅野玲子都会谎称自己有对象,让对方知难而退,虽然也不妨有那种脸皮厚的人就是了。

见对方有了退意,浅野玲子转头就跑走了,生怕再站在那里会继续遇上什么麻烦的事。只不过,浅野玲子还是太低估周末的东京了,尤其是地铁站附近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抱歉,不感兴趣。”

“不需要,谢谢。”

“……”

前来搭讪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要联络方式的,想邀请她做杂志模特的,问她需不需要美甲的,还有各种推销产品的……到最后,浅野玲子都无心再回话,只是埋着头一股脑地往前走着。

“就要……就要看到曙光了!”

远远的,穿过来往的人群,浅野玲子终于能够看见站前广场的那座雕像,在通道里走了好几分钟,自己终于要触碰到终点线了。就当浅野玲子兴奋地加快了脚步 ,冲着繁华热闹的广场上走去时,有什么人的手掌搭上了她的肩膀。

那个人好像说了什么,但是浅野玲子没能听清,可能又和之前一样是想要搭讪,或者急需路人帮忙完成KPI的家伙吧。她连忙扭过肩膀,将那人搭上来的手甩开,然后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着。

然而,这样的举动并没有让那个人放弃,就在浅野玲子甩开他的下一个瞬间,他又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糟糕,难道是流氓变态什么的吗?还是说人贩子?光天化日之下把人抓住是要干什么啊?浅野玲子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她看向不远处的治安亭,那里应该是有警察在站岗的。

尽管呼声不一定能引过来警察,但像这种人多的地方,高声求救能够吸引周围人的注意,这样对方为了避免被抓走,应该会马上放手逃窜的。于是,浅野玲子毫不犹豫地喊出了接下来的话。

“救命!有流氓!拜托帮帮我!”

浅野玲子能够明显感觉到周遭人的视线聚集在了她身上,呼救的效果很显著,就在她认为自己得救的时候,那个人抓着自己的手却丝毫没有放开。

“再不放手警察就要来了,小心你……”有了围观群众作为底气,浅野玲子说话也硬气不少,想着这样把流氓吓退,结果回过头看到那人的脸时,她愣住了。“啊、怎么……”

“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抱歉!”

虽然路人只是当作看热闹而已,没怎么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但浅野玲子现在可是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马上钻进去,在原地站着不知道究竟在给谁鞠躬,这么做了好几次,看到刚才围着的人都散去以后,浅野玲子才连忙拉着那人逃离了现场。

“真是的!怎么是你这家伙啊!!”

那个人不是什么流氓变态,更不是随便抓人去拐卖的人贩子,而是在浅野玲子的印象中本应该坐在学校教室或者图书馆之类的地方,和同学一起讨论课题或者写课题报告的某位高材生学长。

“……我才想说刚才是怎么回事。”

“谁让你一上来就抓人肩膀啊,还拉我手腕……”

“我叫了你,但是你好像没听到。”

“唔……好吧,好像主要还是我的问题……”

“而且,要是遇到这种一时无法脱身的事,可不能就这么闭着眼睛呼救,至少要把嫌疑人的样貌记下来,这样也比较方便告诉警察。”

“停停停!说得我好像要遭遇不测一样!”

“……我的意思是,要是你看我一眼,也不至于做出那么尴尬的事。”

“好了,不要让我再想起来了……”

浅野玲子感到脑袋瓜嗡嗡响,连忙向道长求饶让他不要再念了。好不容易把这件事给淡忘,浅野玲子才想起来问张丞诚今天干嘛来这里。

“周末……出来散散心?”

“哪有人来这种地方散心的……”

“不是刚好遇到你了?陪我逛逛?”

“我晚上还有事呢……”

“但是现在是下午。”

“……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逛逛好咯。”

浅野玲子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张丞诚说话的时候,总是很难反驳他,好像他说的话本来就比自己占理一点似的。虽然表面上表现出不情愿的模样,但浅野玲子心里还是有点小开心,至少自己不用在咖啡店干坐着发呆了。

“哇……好漂亮……虽然现在是白天,但是……好漂亮……”

这还是浅野玲子第一次来东京塔。要说原因嘛,大概是比起东京塔上的风景,还是咖啡店的蛋糕和购物中心的流行服饰更吸引她一些。

虽然已经入冬了,但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没有云朵,只有像大海一样,宁静而惬意的蓝,由浅至深,均匀地铺满整片天空。纯白色的富士山伫立在蓝色的画布里,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

放眼望去,周围的建筑看似无序地堆叠在一起,挤在这块狭小的版图之上。隅田川的河水静静地淌过,倒映着天空的颜色,载着豆粒大小的船只驶向彼岸。这座城市的繁华,变成了一张微缩的图像显现在眼前,那些看起来壮观危耸的高楼大厦,也只不过是拇指一般的大小。

不知道为什么,浅野玲子有些感动。好像直到站在塔顶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是这个城市的一份子了。那些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中的场景,是那么清晰,那么触手可及。

“……只缘身在此山中。”看着身旁有些出神的浅野玲子,张丞诚说了这样一句话。“在繁华的尘世间忙碌的人们,或许也意识不到,自己也成为了别人眼中的风景吧。”

浅野玲子听不懂张丞诚说的前半句话是什么地方的古语词句,但她能够明白张丞诚话里的含义。她看向塔下的街道,人们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像素点,在路上行走着。街上的人不知道塔上的人在看他,塔上的人也不知道街上的人是谁。

或许,他们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又或许,他们急匆匆地踏着步伐,向着某个地方前进着。无法理解彼此心里在想些什么,又要去做什么的人们,只是因为偶然出现在了这张画布上,便造就了这样繁华忙碌的,只属于东京的风景。

“你呢?就没有什么感慨?”

浅野玲子撑着扶手,转过头去看向身旁的张丞诚。他的目光依旧深邃,漆黑的眼眸中倒映不出任何东西的影子,她不知道他的目光看向哪里,更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

明明站在自己身边,但浅野玲子觉得,他似乎离自己很远很远。

“只是……有点想家了。”

“什么啊,神奈川吗?”

“……玲子,你真笨。”张丞诚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了笑。“你忘了吗?我来自壮阔到看不到边际……广袤又富饶的,那个孕育了我的土地。”

“啊……”这么几年的相处,浅野玲子似乎快要忘记了,张丞诚他,是和自己不一样的。“因为也像这样繁华热闹吗?人来人往,吵吵嚷嚷的……”

浅野玲子想,如果是这样的话,似乎还不错。她喜欢热闹的地方。

“不,我的家乡……”

张丞诚望向远方,穿过天际的边缘,望见那片海市蜃楼。

他很久没有回家了,很久没有回到那个,脚踩在地上,会留下一串泥印子的家乡。祖父去世后,他便一直和父母亲呆在主城里,那里说不上什么繁华大都市,但还是能看见不少高楼大厦。

比起怀念故乡,张丞诚更怀念童年的自己。好像所有惬意的,奇妙的,乐趣横生的故事,都随着时间流逝,被封存在了小小的盒子里。

故乡的田野,总是种着稻谷,绿油油的青山环抱着一座又一座小小的村落,绵延不绝,不知道延伸到哪里。他总是躺在谷堆上,看着低垂到山腰的云朵,天空离他很近很近,似乎一伸手就能够触碰到。

故乡的梦里,总是充满着蝉鸣蛙声,在梦中,随着那条淌过田野的河流,能够看到波澜壮阔的江河湖海。梅雨季节,雨水会顺着房檐滴落在有些破旧的木桶里,绵延的雨露浇灌着土地,直到河流中堆满沙砾,才悄然离开。

故乡的时间,总是走得很慢很慢,在梦里过了一个四季,醒来的时候,墙上的挂钟也不过才走了两三格。每天都好像一样,又好像不一样。自行车轴承缓缓转动,在点燃的线香和晃动的铃声中,张丞诚的童年也渐渐走向了尾声。

“我的家乡……只是个不怎么起眼的小村庄罢了。”

“那应该和我家差不多吧?我家也在村子里,要走好远好远的路哦。不过现在通车了,回家也方便了很多呢!虽然我只有寒暑假才回家就是了……”

“是吗?那要多回家看看才行。”

“我也想嘛……要是以后赚钱了,我就让爸爸妈妈都搬到东京来,住豪华大房子,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景色!”

“那你可要加油了。”张丞诚看了眼腕上的手表,从观景窗边离开。“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怎么了?你还有事吗?”

张丞诚笑着,从挎包里拿出一张纸来,在浅野玲子的眼前晃了晃。

“不是要去吗?演唱会。”

“……怎么想都觉得很神奇。”

“什么?”

“你为什么会来看悦己的演唱会啊?”

“只是凑巧。别人免费给了我一张票,不来白不来。”

“真是的,怎么就没有人免费给我票呢……”浅野玲子听到张丞诚这么说,简直快要泪流满面了,她嘟囔着凑了过去,想看看张丞诚的位置在什么地方。“既然是送的,估计是最高处看台的位置吧?你朋友不会有恐高症才把票给你的吧?”

倒不是说浅野玲子有多关心张丞诚,而是她心里有点不平衡了。毕竟这超前排的位置,还是自己从票贩子手里高价买来的,毕竟是自己喜欢了好几年的团体,花钱的时候没什么实感,甚至觉得能靠那么近还挺幸运的。

现在遭张丞诚这么一说,浅野玲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冤大头了。因为自己喜欢悦己的事,叶阑他们都知道,如果自己和张丞诚早点通气,他说不定能把门票转送给自己,这样再去抢另一天的门票,还可以看两场。

虽然想着来都来了,让张丞诚了解下她的宝藏团体也不是不行,这方面浅野玲子自认为是个专家,但是在她看清楚张丞诚门票上写的座位信息后,就完全没有这样的心情了。

“内……内场一排……”浅野玲子差点要晕倒过去了,这算什么?自己花高价买的门票,别人竟然是免费拿的?“等等,A16……这不是我旁边的位置吗?!”

比起免费票是一排的事情,浅野玲子还是更震惊这个位置竟然就在自己隔壁。她不可置信地从背包里翻出门票来比对了一下,他们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座位序号差了一位数。

“真是的……越看你越不爽了。”浅野玲子鼓了鼓腮帮子,把张丞诚的门票一起揣回了包里。“你在这里等着,不准过来,听到没。”

张丞诚一头雾水,但还是答应了。要是浅野玲子给他换了一张看台票回来,他倒也不会觉得奇怪,或者说,如果有个志同道合的人在身边的话,她应该会更高兴吧。

在原地站了快半个钟头,周围都聚着入场游客的时候,浅野玲子终于小跑着回来了。

“呼……还好赶上了!”

“怎么了?一排的票还换不出去吗?”

“什么啊?”这次换做浅野玲子一头雾水了,她一边拉着张丞诚往内场走,一边从背包里掏着什么东西。“呐,帮你一起拿的。”

张丞诚把东西拿在手里,才发现那是随场发放的变色应援棒和官方物料。

“你告诉我一起去拿不就好了?”

“……不要。”

“你在生气吗?”

“……才不是。”

浅野玲子想,张丞诚这种人肯定没办法理解她的想法。对于这种大部分粉丝都是女性的偶像团体来讲,来看演唱会的男性可以说是万里挑一了。说出来可能有些难为情,虽然张丞诚完全说不上是悦己的粉丝,但她还是觉得,还是让他待在自己身边最好。

再说……张丞诚应该不喜欢别人对他问东问西的。

“跟你说哦!坐在第一排就一定要热情!就算不是粉丝也要把气氛炒热!如果和成员对上视线,也一定要回应!然后要记得按照音乐节奏挥荧光棒,颜色我会提醒你换成和歌曲搭配的应援色的!还有还有,如果被选中当幸运观众,虽然几率很小就是……你要记得……”

坐在座位上等待着演唱会开场,看着身边滔滔不绝地讲着注意事项的浅野玲子,张丞诚只是笑着,默默地看着她。在场地内的灯光都黯淡下来,周围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和尖叫声时,他又一次抓紧了她的手腕。

“……”

“怎么了!我听不清!”

只见浅野玲子扯着嗓门说着,将耳朵凑了过来。

“我说……好好享受吧,玲子。”

开场乐曲响起,馆内的人群也跟着沸腾起来,漆黑的场馆中,无数彩色的灯光亮起,跟随着音乐的节拍跃动着,形成一片浪潮涌动的蓝色海洋。聚光灯打在舞台上,率先走出的便是代表色为蓝色的,Impress Yourself的大哥KAI。

在一阵尖叫声过后,乐曲随之切换,蓝色的海洋渐渐淡去,像是乘着海浪飞向云端,显示在眼前的,是辽阔的,铺满白云的天空。紧接着从台上走出的,便是以白色为代表色的,温柔系美男子ALEX。

从天空中拨开云雾,阳光乍现,火红的烈焰从场馆的一边跃起,迅速地蔓延开来。柔和的曲调在某一个音节产生裂变,慷慨激昂,充满动感的节奏震动着,与心跳产生共鸣。场内沸腾起来,呼声比之前还要高上一度。在这热情洋溢的呼声中奔跑出来的,便是组合中人气最高的,以红色为代表色的成员Ray。

乐曲的节拍还在继续,但比起之前的慷慨激昂,要更加灵动活泼一些。赤色的阳光照耀着大地,洒向金色的沙漠,狂风卷起沙砾,自中心向两侧弥漫,直讲那烈焰吞噬殆尽。

“来了来了!!”

张丞诚看到浅野玲子的动作比之前还要夸张,她高举着荧光棒挥舞着,不断踮着脚尖,试图透过舞台的墙板看到后面的人。当然,不必多说,接下来要出场的人,就是浅野玲子这几年里最欢的男明星TEN了。

一位留着金发的帅气男性从舞台后方走出,场馆内再次响起震耳欲聋的尖叫声,这样的呼声持续了一分多钟,在大哥KAI拿起麦克风后,才终于是平息下来。

“既然大家这么热情,那么——现在就开始我们Fall With You巡回演唱会的初回场吧!!”

“初回场的初舞台就是——”

“这次回归的主打歌曲——”

“与你坠入世界尽头!”

动感的节拍再次响起,尖叫声此起彼伏,成员们一秒进入状态站位,倾尽全身心给粉丝们带来一次难以忘怀的体验。

夜晚被星空点亮,晴朗的天空看不到一朵云彩,可即便是如此,群星在黑夜中仍然显得暗淡无光。原来星光早已坠落在舞台之上,汇聚在那四名挥洒着汗水的男子身上,他们身披繁星,尽情地挥洒着光芒。

浅野玲子在舞台下呼喊着,跟随着节拍,和其他粉丝一起喊着应援口号,即便已经是冬天,但现场火热的气氛还是让她感到浑身发烫。她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像是要把他们的每一帧动作都刻在心里似的。此前的所有烦恼和不愉快早在音乐响起的一瞬间烟消云散,就如同这次演唱会的主题一样,跟随着他们的步伐,一直坠入到世界的尽头。

在场下激动地尖叫了快要半场,浅野玲子才终于有时间喘口气来。虽然很想坐下休息片刻,但大脑还处于亢奋状态,身在台下,心却已经跟着成员们飞到九霄云外了。

“嗓子没问题吗?”

耳朵一时间还没能适应突然安静下来的环境,刚才激扬的旋律还萦绕在耳畔,虽然听得见张丞诚说了什么,但那声音忽近忽远,十分迷幻。只见张丞诚说完话,递过来一瓶刚刚拧开的矿泉水,浅野玲子这才感觉到口干舌燥,连忙接过来畅饮。

“呼!舒服了!Thank you!~”

这一口就喝了快半瓶水,浅野玲子的喉咙像是久旱逢甘霖,终于得到了浸润,而她喝完水的第一反应,是现在又充满精力可以接着喊下半场了。

馆内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人们攒动着在座位上交头接耳,也有匆忙跑去卫生间,生怕错过接下来舞台的人。尽管场地内的灯光暂时熄灭,但荧光棒的光芒还在黑暗中闪耀着,时不时会从身侧传来欢呼声,回荡在场地上空。

因为是露天的场馆,一抬头便能够看到星空。浅野玲子看着头顶拉开的夜幕,一时间,不知道天上的究竟是星星,还是从深邃的夜里降下的皑皑白雪。

要是能在演唱会看到初雪就好了。浅野玲子这么想着,能和自己最喜欢的偶像团体,还有众多粉丝们一起看初雪的话,一定会成为十分宝贵的回忆的。如果真是这样,成员们的安可一定会增加一首成名曲《雪夜下的告白》吧。

“阿嚏!”

刚刚还畅想着和成员们在初雪下的浪漫约会,一阵寒风刮来,浅野玲子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为了能拍下好看的照片发在博客里,顺便冲洗出来留作纪念,浅野玲子还特意穿了刚买的针织毛衣。确实非常漂亮精致没错,但几乎可以说是没什么保暖的功能性。而浅野玲子这样注重搭配的人,下身穿的自然也是和毛衣相称的花边短裤,身上唯一说得上暖和的,大概是脚上那双中筒靴了。

当然,就更别提浅野玲子刚才还在原地蹦哒出了些汗,汗水蒸发加上迟来的冷空气,要是这样下去,第二天说不定就会得重感冒了。

“你还真是……要风度不要温度。”

“真是的,我下午的时候没感觉很冷啊。”

“因为下午有太阳。”张丞诚看着浅野玲子狼狈地抱着双臂,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披在了她的肩上。“知道晚上才回去,也不给自己带个外套。”

“嘿嘿,这不是遇到学长大人你了嘛。”

浅野玲子说着,又将肩上的围巾裹紧了些。这似乎是纯羊毛的围巾,面料很柔和,不会扎得身上痒痒的。上面还残留着张丞诚脖间的温度,似乎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啊……”

浅野玲子想起来这熟悉的香气是什么了。是那晚在学校里探索,被保安追着跑在走廊上的时候,张丞诚拽着自己躲到教室里,他衣服上同样的檀香。

浅野玲子的脸颊有些发烫,她看向一旁的张丞诚,他正低头在手机上回复消息,手机屏幕发出的光亮描摹出他脸部的轮廓。突然间,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浅野玲子还没有这样近距离地观察过张丞诚,她用冰凉的手背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将视线从张丞诚的身上移开了。

舞台下的灯带亮起,尖叫声和欢呼声再次响起,比起刚才霓虹灯似的,跃动着的耀眼灯光所营造出的火热氛围,现在倒是要更加浪漫温和一些。不用想,下半场的演出已经开始了,而现在就是在场的粉丝们最期待的互动环节,或许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想见的他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只是,这样激动人心的时刻,浅野玲子的内心却再也泛不起波澜,好像时间在某一刻就停止了一般,比周遭的声浪更加清晰的,是从胸膛传出的心跳声。

聚光灯的光线亮起,在场馆内游走着,人潮鼎沸,都在期待着这束光芒降临在自己身上。

“现在我们一起倒数五个数吧!”

只听见环绕音响中传来TEN的声音,这次应该是按照年龄顺序由小到大抽取四位幸运观众互动。紧接着,场内的粉丝们异口同声地倒数,浅野玲子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够看到从舞台一侧的飞奔出来的TEN,他绕场奔跑着,风声穿过麦克风萦绕在场地上空。

她看到TEN的脚步越来越近了,他的脸庞也越发清晰,还没等浅野玲子反应过来拿着荧光棒挥舞,刺眼的白色光线便照耀在了她的身上。只听见周遭的尖叫声又高了好几分贝,浅野玲子缓缓睁开双眼,才看清TEN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前。

浅野玲子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现在应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又应该说什么样的话,她抬头看着两侧的大屏幕,上面映出自己的脸庞。她突然有些后悔,刚才真应该拿出口红粉饼好好补个妆的。

“没想到我第一个就抽到了这么近的位置呢!真是帮大忙了!”TEN开朗地笑着,面对镜头,通过大屏幕和在场的粉丝们打招呼。“那么就来听听这位幸运粉丝想点什么歌呢……”

浅野玲子的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虽然在白日梦里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情节,但当自己最喜欢的偶像站在跟前的时候,还是会感到呼吸困难,连要怎么说话都快忘记了。

此前,浅野玲子还在网上做过功课,提前知道了演唱会的歌单,以及之前的巡演都点了哪些歌。出道快要十周年,发布的近百首曲目中,浅野玲子果然还是最喜欢那一首。所以她早就决定好了,如果演唱会能被抽中成为幸运观众,自己一定要点那首歌。

就在浅野玲子准备自我介绍一番,再说出歌曲名的时候,TEN手上的麦克风却越过自己伸向了另一个人。

“A区一排十六号!天呐,没想到还是个男粉哦!”TEN说着,等待着粉丝们的欢呼声告一段落,“那么这位粉丝,你想要点哪首歌呢?”

浅野玲子感觉自己要紧张到极点了,不是因为TEN就站在自己身边,而是张丞诚完全是个路人,就算自己提前给他讲过注意事项,遇到这种事肯定也会觉得有点手足无措。

她连忙扯了扯张丞诚的袖子,小声在他耳边说道:“你行不行?要不你就点《Love song》,咖啡厅背景音乐的必备歌曲,大家肯定都听过。实在不行点之前很火的《Fight》!把歌名说出来就赢了!”

只见张丞诚接过TEN手里的麦克风,放在嘴边迟疑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身旁焦急的浅野玲子,又看了看TEN,对方正在等待自己点歌。

“我想点一首《By your side》。”

“哦!很有品味哦!是我们出道四周年的纪念曲呢!下个月就是十周年纪念日了,那我们就来一起唱这首曲子吧!”

温柔而婉转的钢琴前奏响起,场内的灯光也变得柔和起来,人们举着荧光棒,缓缓地挥动着,像是律动的极光在场馆中流淌。

“让她帮我唱吧。”

张丞诚看了一眼TEN,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将手中的麦克风递给了身旁的浅野玲子。钢琴的前奏即将进入尾声,浅野玲子哽咽了一下,拿起麦克风,和面前的TEN一起,唱出了这首抒情曲最动人的歌词。

这首歌,也是浅野玲子最喜欢的一首,是她在琳琅满目的曲子中,最后敲定的那一首充满回忆的歌曲。

她还记得那些痛苦的,失去了朋友,被大家疏远的日子里,是这首歌救赎了她的灵魂。只是想要通过某个东西来麻痹自己,疯狂地买了一大堆悦己的专辑,在耳边响起这首歌的旋律时,才终于流下了眼泪。或许并不是因为这首歌动听到宛若天籁,而是这首歌的歌词鼓舞着她,勇敢地向前行走着。

“请不要悲伤,不要哭泣,你存在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伴你左右。”

即使相隔很远,父母亲永远会给她一个温暖的家,在天上的爷爷奶奶也会一直看着自己,还有桃子,小七,润子婆婆……在那些掰着手指一天一天数着时间的日子里,尽管泪水还是会打湿枕头,但浅野玲子明白,自己从来不是一个人。

直到演唱会结束,浅野玲子也没能从中抽离,分明现实就是如此触手可及,分明就站在这里切身实地地体会过,却像是做了一场不切实际的梦,那样的缥缈迷离。

“擦擦汗吧,别感冒了。”

浅野玲子瘫坐在椅子上,才感觉到双腿酸软,喉咙也像被灼烧一样疼痛。她接过张丞诚递来的纸巾,擦去脸上的汗水,自己一大早起来精心画的妆容,现在应该脱干净了吧。

可是不管怎么样,她终于是实现了一个愿望,只是这场盛典来得太突然,她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就已经拉上了帷幕。或许这之后,她还会来很多次演唱会,可今天的这份感动,大概再也不会重复上演。

抬头望着看台上有序离场的人们,浅野玲子只是坐在那里,裹紧了那条围巾,然后抬头仰望星空。

“一会儿我送你回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浅野玲子感到怅然若失,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少了什么东西。她大概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在经历了美好后,回到现实的不安,明明才刚刚过去几分钟,那一幕幕光景,却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中轮播着。

就是所谓的戒断反应吧。但浅野玲子总觉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情绪在心里蔓延,却怎样都无法破土而出。

“嗯……肚子饿了。”演唱会之前,浅野玲子完全紧张得没有胃口,演唱会结束后,倒是感觉有点前胸贴后背了。“要不今天就把那顿欠你的补上?但是你要陪我吃火锅。”

“怎么突然想吃这个?”

“没什么原因……可能最近网上很流行吧?我经常刷到有人推荐呢。”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冬天想要吃点热乎的,辣辣的东西而已。这么想着,浅野玲子马上就来了干劲,收拾好东西拉着张丞诚就要往场馆外走。“快点快点!先预约排号,不然还要在店门口等半天呢!”

一切和浅野玲子预想的一样,东京,周末,演唱会结束,网路的推荐餐厅,这诸多因素汇总在一起,想不排队就落座,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好在这家火锅店挺大,翻台速度也很快,浅野玲子和张丞诚只是坐了二十分钟就被叫到号了。顺带一提,火锅店在商场里,所以并没有吹冷风吹到头疼的情况出现。

“那我就点这些?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反正都是我买单。”

“没事,我就不让你破费了。”

“那还真是谢谢你哦……”

在服务员将菜单拿走后,隔间里的气氛突然安静了下来,浅野玲子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看着冒着微小气泡,还没有沸腾的汤锅发呆。

“还在想演唱会的事?”

“也没有……”浅野玲子心里闷闷的,特别是像这样和张丞诚单独呆在一起的时候,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她不想让张丞诚看到她的不安,所以试图抛出什么话题,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那么尴尬。“只是第一次吃火锅,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哦?我以为你和朋友聚餐什么的会偶尔来吃呢。”

“哪有,因为还有前辈们一起,所以其实还是经常去居酒屋或者吃烧肉。不过感觉火锅……除了口味不一样,应该和寿喜锅什么的没什么区别吧?”

“原理上来说是这样。”

“对吧?反正就是往锅里涮东西吃嘛。”

“但是……”张丞诚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几下,像是想到了很多东西,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下去。“在中国的话,大概是重要的节日,或者为了庆祝什么,才会和家人朋友一起吃火锅。”

“哎?我经常看到那些一人食火锅,原来不是那样的吗?”

“那算是本土化的改良版本了。毕竟中国人大部分喜欢热闹,所以都是很大一张桌子,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的。”

“唔哦——肯定很热闹吧!”

浅野玲子想,对中国人来说,吃火锅是不是和他们去居酒屋喝酒是差不多的氛围呢?不是像这样坐在安静的隔间里,而是在一个很大很宽敞的堂子里,一边吃着肉,一边喝着酒,吵闹到快要听不清别人说话的那种感觉?

看来今天这家店选得不是很正宗。浅野玲子暗下决心,回去后一定要找一家中国人开的正宗火锅店,然后约个时间和朋友们一起去吃才行。

“要是不吃我可就全下这边了哦。”

浅野玲子说着,从一旁端起牛肉丸准备放在自己面前的番茄锅里。虽然是她本人提出要吃火锅的,但也只是想要尝一尝的程度,毕竟她其实不太能吃辣。

可张丞诚没有回应她,只是靠在座椅上,静静地看着手中的茶水。

“怎么了?”

“……只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对于火锅这种东西,张丞诚的脑海里,好像只有以前过年的时候,家里聚着七姑八姨,还有各种自己不认识的亲戚,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挤在厅堂里过年的回忆。

那样大概一起过了四年吧。从小学六年级搬到城里开始,一直到初中毕业,张丞诚的寒假都是在这样吵闹的氛围中度过的。虽然也有一段安生的日子,但大部分时候都是那样。

张丞诚说不上喜欢热闹,也说不上讨厌。晚上聚餐的时候,他还是会端着碗乖乖地坐在凳子上,家里人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吃饱了就下桌回自己房间看书。

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其乐融融的景色,张丞诚的心里却很是落寞——如果祖父也在就好了。

祖父其实也没什么手艺,平时也是有什么就做什么,菜市场卖什么就买什么,反正自己好养活,祖父也没怎么操心。但每到寒假,元宵节的时候,祖父会搓汤圆给他吃。汤圆粉是超市买的,馅儿也是别人和好的,但经过祖父的手搓出来的汤圆,总是最好吃的。

“……再不动筷子我就吃光咯!”浅野玲子嘴上这么说,但并没有再把筷子伸到冒着热气的汤锅里。“唔……你是不是不喜欢吃火锅啊?要是不喜欢的话,一会儿我们再去吃别的……”

这下她倒是觉得有些内疚了。润子婆婆批评得没错,她确实是有点迟钝了。张丞诚是个中国人,肯定吃过很多次火锅了,况且这家火锅店也不是很正宗的样子,他大概不是很想来吧。早知道不说自己请客了,别人都不好意思不来火锅店。

只见张丞诚拿起碗筷,在半空中顿了顿,又将其放下,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出这样一句话:“玲子,我就要回中国了。”

“哎?!这么突然?”

“毕竟本来就是以交换生的身份留学的,高中毕业其实就应该回去了。不过我的大学是国际联合学校,所以相当于先在日本学习,交换期结束后就要回国继续后面的课程了。”

“这样啊……什么时候回去?”

“明年春天。”

“那不是还有好几个月嘛!”

“后面要处理的事太多了,大概不能像这样一起出来聚餐了。”张丞诚说着,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浅野玲子的眼睛。“所以……就提早告诉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浅野玲子的脸烧得滚烫,但此时此刻的心情过于复杂,她的大脑还没有办法进行处理。

“嗯、嗯,我知道了,要是发消息打扰到你……要记得告诉我啊?对了,你要不要带点土特产回去?我让爸妈寄给你,是我们那里很有名的补品哦!你跟上井同学说了吗?啊、他在神奈川,应该也不能来送机了,看来只有我陪你了……还有……”

浅野玲子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她拼命地找着可以说出口的话题,和张丞诚攀谈着,好像一时半会儿都无法停下来似的。两人就这么三句对一句地聊着,直到餐盘都扫荡干净,离开火锅店在路上走了好一段距离,才在斑马线对面红灯亮起的时候,归于寂静。

已经入夜了,即使是繁华的东京,在这条有些偏僻的居民区街口,也安静得只能听到红绿灯倒数的机械音。轿车的车轮碾过马路,发出唰唰的声响,浅野玲子侧过头去看向张丞诚,依旧不明白心中这份被压抑着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

今天遇到了熟悉的人,去了从来没去过的东京塔,看到了漂亮的景色,还去看了一直期待的演唱会,甚至和自己最喜欢的成员近距离接触。而且,在这样寒冷的天气吃了热乎乎的火锅,虽然说不上正宗,但对浅野玲子来说是好吃的。

奇怪,真的是太奇怪了。

明明应该是充满快乐回忆的,如此特别的一天,浅野玲子心里却感觉不到任何名为快乐的情绪。

这么想来,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张丞诚说有关自己的事。虽然他只是笑着一笔带过,但她还是能够想象到,那片田野上亮丽的风景。在此前,她也不是没有和张丞诚单独相处过,但大部分时候是为了学习上的事,或者她单方面在怀念高中生活。

她和张丞诚认识了有四年了,可他的家乡在哪儿,父母是怎样的人,又拥有着怎样的过去,她完全不清楚。好像在她的世界里,张丞诚只留下了他的名字,然后像是一阵风那样,悄然离开了这片土地。

他明明站在他身边,只有咫尺的距离,轻轻抬起右手,就能触碰到他的指尖。可他看起来是那么遥远,像是一片漆黑无垠的宇宙星河,探索不到边际。

她只是这样,和张丞诚肩并肩地走着,彼此无话。围巾上淡淡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那么温柔,那么令人安心,可浅野玲子只是紧紧地抱着双臂,看着远处自己居住的那栋公寓楼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很不安,她很焦虑,但她不知道这种感觉的源头是什么。

在走到家门口之前,张丞诚好像还对她说了些什么,但是她记不清了,大概是学习或者生活上的琐事吧。浅野玲子低着头向前走着,在第三扇门前停下,然后花了很长的时间在包里翻找着大门的钥匙。

钥匙上的铃铛晃动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浅野玲子将钥匙插进锁孔,将手放上了门把手。

“……那就,再见了。”

在听到张丞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浅野玲子的心脏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穿透一般,发出一阵刺痛。

“张丞……”

她想说些什么,却被自己低沉又沙哑,哽咽得模糊不清的嗓音吓了一跳。她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可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滑落,挤进了她的掌心。

她突然知道那种不安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那颗名为“喜欢”的种子,深深扎根在了她的心底,根系缠绕着,蔓延到最底部的土壤,可这颗种子还尚未发芽,便被连根拔起,连带着这抔温润的土壤,一起消失在了世界的尽头。

“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告白,让他知道我的心意的。”

浅野玲子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说出那样的话。还是站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说出口的。或许,上井默的做法才是正确的。他知道自己没有理由那样,没有理由以喜欢为借口,要挟什么人留在他的身边,他似乎早就明白,这会把对方推得更远。

所以,浅野玲子也没有办法说出埋藏在心底的喜欢。

她知道,张丞诚他,是就算没有拥有这样的能力,也可以把人生活得精彩的人。自己只是恰巧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是一个不足以留恋的过客,他要去什么地方,去做什么,都与她无关。

遗憾吗?大概还是会有的。可这个世界上,让人遗憾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希望叶阑能够留在日本,希望他们四个人都在同一个地方上学,希望他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

现实并不是残酷的,只是它会随着指针的转动,一点一点向前,过去的时光是美好的,也是短暂的,在经历过那些美好之后,要把握住的,是当下触手可及的现实。

张丞诚大概比谁都要明白这一点。在浅野玲子还在想着明天吃什么,周末去哪里逛街的时候,张丞诚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未来,要去哪里,做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

此时此刻的她,好像说不了什么,也做不到什么。好像最后的最后,能够说的,能够做的,都只有再见。

浅野玲子转过身去,可比起道别的话语,率先到来的是,触动的心跳。

雪。下雪了。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小小的雪花从夜空中落下,静静地,悄无声息地降临了这片土地。

“今年的雪,来得有点晚啊。”

张丞诚看向走廊外,这里没有城市间七彩的灯火,楼宇掩藏起了这座城市的繁华,让这白色的雪花显得更加夺目。

好像,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这一天,已经是足够完美的一天了。所以,大概任性一点,也没有关系。

突然间,张丞诚感受到温暖的躯体贴上了自己的胸膛,他回过头来,浅野玲子正紧紧地抱着自己。

“不要……不要忘记我……”

她在哭吗?尽管隔着外套,张丞诚也能感受到她泪水的温度,她的发丝间传来淡淡的,香甜的草莓香气,不知道为什么,张丞诚笑了。

“那这位占卜师小姐,可要努力让我在大洋另一边,也能听到你的声音啊。”

“笨蛋……傻瓜……臭道士……”

“玲子,你的头发……留长了不少呢。”张丞诚拍了拍她的后背,又理了理她揉乱的鬓发,他看着浅野玲子被泪水打湿的脸庞,只是温柔地笑着说道,“以后,要加油啊。我相信你。”

那一瞬间,浅野玲子感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好像只要有这句话,她就什么都不会害怕。

“嗯!放心吧!倒是你……回中国以后还能看日本电视台的节目吗?”

“玲子,高中的事情是都忘光了吗?”

“真是的!只是跟你开玩笑而已嘛!”

“那……这次真的再见了。”

在走廊上,两人看着彼此许久,浅野玲子才终于转过身去推开家门。

“对了,玲子。”

“怎么了?现在就开始想我了吗?”

“……”张丞诚笑了笑,自己还真是拿她没办法。“在中国,‘再见’这个词语,还有想要再次见到你的意思。”

果然,张丞诚还是那个张丞诚。

“嗯。再见。”浅野玲子说着,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一定会再见的。”

“唔哇……紧张得要吐了……”

浅野玲子坐在准备室里,不断地做着深呼吸,她时不时从镜子里确认自己今天的妆容,然后又心不在焉地拿起手机后又放下。她在搜索栏里不断输入着什么却又很快删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可视线只是在屏幕上游离着,找不到落脚点。

今天的早饭和午饭浅野玲子都没有吃,就连昨天在银座买的限量草莓挞都没办法勾起她的食欲。光是想到第二天要上节目,浅野玲子就紧张得睡不着觉,还是坐车去电视台的路上,迷迷糊糊在座位上小憩了一会儿。

说实话,最开始接到电视台的电话的时候,浅野玲子还以为自己遇到什么电话诈骗了。直到对方说出润子婆婆的名字,并通过邮箱发来正式文书的那一瞬间,浅野玲子才发觉,自己一直以来想要出名的愿望,好像已经近在咫尺了。

虽然这次的节目并没有所谓的上电视那么隆重,就只是一个很普通的,通过网路放送的在线直播,但对于浅野玲子来说,这就是她实现人生理想所踏出的重要一步。简而言之,如果播出效果好的话,成为能够上电视,广告在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得名人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浅野小姐,准备好了吗?马上就可以去直播间试播了哦!”

“啊、嗯!我马上好!谢谢!”

听到门外的工作人员这么喊到,浅野玲子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现在她的大脑完全是一片空白,尽管主持人和自己确认过大概流程,但为了播出效果,具体问些什么问题,她其实也不太清楚。

正处于一整个宕机的状态,浅野玲子的手机突然发出震动声来,吓得她一个激灵,她又不得不把手机从挎包里拿出来,打开确认是谁给她发的讯息。

“玲子,祝你播出顺利~可惜我今天在做社区服务,只有回去看你的录播了,我会在心里为你加油鼓劲的!”

看到消息的一瞬,浅野玲子心里的大石头似乎放下不少。果然不管是什么时候,叶阑总是能让人感到安心。尽管隔着遥远的距离,但同伴的鼓励总是能让浅野玲子打起精神来。

“好!一定要让叶阑看到我最棒的样子!加油玲子,你可以的!”

浅野玲子突然就来了干劲,在镜子面前对自己打气后,又从挎包的口袋里拿出一张覆了膜的照片——那是他们的高中毕业合照。

“真是的,也不知道那两个家伙在干嘛……回去一定好好声讨他们!”

浅野玲子看着照片上的张丞诚和上井默,自说自话着,心情也放松不少,在吧东西都收进挎包后,再次做了一个深呼吸,以最佳状态走去了直播间。

“原来如此,不愧是及川女士看中的人选,可以说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呢,连我都想去网站预约占卜了。”

“随时欢迎哦~不过能不能预约上,还要考验网速和手速才行,这方面我就帮不了忙啦。”

“哎——浅野小姐不能破例开个后门什么的吗?”

“嘿嘿,虽然我也很想给草间小姐您做占卜……但是还是要通过网站预约才可以哦~”

“哎呀,真是可惜呢,看来我得定好闹钟才行。”

草间苗说着,又露出了作为主持人的招牌笑容,这让浅野玲子感到很安心。果然网路直播也有网路直播的好处,说是访谈,其实更像是闲聊,草间苗很会把握话题力度,不会让人感到紧张或是不舒服。

“说起来,我听说浅野小姐最开始是在学校里走红的,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呢?”

“啊、这个嘛……确实是这样。但是我本来不打算把占卜师的身份公开的,毕竟想享受一下校园生活,结果后来不知道是不是来网站占卜过的同学认出我了,事情就一下子传开了……”

“原来浅野小姐是这么低调的人啊。不过我们要好好感谢一下那位透露消息的同学,不然还没办法请浅野小姐来我们栏目做客呢。不知道浅野小姐又没有什么话,想要对那个人说呢?”

“我啊……”浅野玲子垂眸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道,“抱歉,我想不出什么华丽的词语,但是……”

说着,浅野玲子站起身来,对着镜头鞠了一躬。

“我很感谢你,那位不知名的A同学。我会继续加油的!顺带一提,在博客网站搜索我的名字就可以关注我的个人账号哦~”

“没想到浅野小姐还挺懂行的呢。那么,我们稍后会将账号网址发送在直播间详情页,届时欢迎大家前去关注。”

草间苗这么说着,然后又接了一堆赞助广告的口播,那之后便进入中场休息时间,场周的灯光亮起,工作人员们开始在直播间里跑动起来。有人热心地给浅野玲子递上矿泉水,有人拿上化妆品给她补妆,然后就是一些检查播出设备和节目后台的观测人员了。

“浅野小姐,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坐在一旁还有些没缓过神来的浅野玲子连忙抬起头来,接过一名工作人员手中的签名版,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还顺手画上了爱心。

“谢谢您!”

这就是成为名人的感觉吗?浅野玲子感到有些恍惚,大概是因为坐在现场,没有办法通过手机看到网络平台吧,自己实在没什么实感。她看向面对着直播间的摄像机镜头,想象到镜头另一边的人正看着自己。

既有多少人呢?几百?几千?还是几万?浅野玲子猜不到那个数字。

“两百六十八万……玲子,你还真是厉害啊……”

渡边淼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记录下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可以发现,大概在直播开始的十分钟后,观看人数开始显著增长。这个增长速度非常快,对于传媒专业的渡边淼来说,是个非常不错的案例。

“不够,还不够……玲子,你还可以被更多人看到……”

渡边淼说着,点开网页在键盘上快速地输入了什么,然后又复制粘贴到了另一个网站,就这么重复操作以后,几乎所有主流网站上都可以看到直播间的推送信息了。

而那些发出推送信息的账号,便是大名鼎鼎的匿名网友A。

最开始,渡边淼只是为了还浅野玲子一个人情,才在学校的网站上匿名发布了她的信息,可越往后,渡边淼就对浅野玲子越感兴趣。她很想知道,最后浅野玲子究竟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是纵身一跃成为知名人物?还是横空出世后又渐渐销声匿迹?她想,这一定是个很棒的研究课题。

当然,渡边淼肯定还是希望,浅野玲子能够成为一个站在东京塔尖上,闪闪发光的,令人瞩目的明星。

“浅野小姐,马上就恢复直播了哦,麻烦您落座~”

“嗯,好的。”

浅野玲子又喝了一口矿泉水,理了理自己上衣两侧的蝴蝶结缎带,坐到了直播间的座椅上。她看到草间苗正在和直播导演说着什么,但她的表情似乎不太好,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希望没事吧。浅野玲子深呼吸了一口,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能够顺利结束下半场的直播。

过了一会儿,草间苗也坐回方位上,手里拿着一册新的题词卡片。按照一开始说的方案,下半场的前半部分依旧是访谈,后半部分则是回答一些网路上收集的提问。

“好,那么欢迎大家回到我们的直播间,上半场我们了解了……”

访谈顺利进行着,草间苗询问了一些日常生活和占卜工作的问题,前半部分便这么顺利结束了。紧接着,草间苗又提出了几个网路上的热门问题,比起之前节目组准备的提问,网友们的问题就有点五花八门了。

“我们直播间统计的点赞数最高的问题是……浅野小姐您现在有男朋友吗?”

啊,来了,果然会有这种问题。浅野玲子经常看电视节目,所以她大概能猜到网友们会喜欢什么样的话题,要知道,网路上搜索热度最高的往往是娱乐和八卦新闻。

“唔……应该……算是没有。”

“啊啦?浅野小姐竟然没有马上肯定或者否定呢?我可以理解为您有正在发展的对象吗?”

“怎么说呢……”浅野玲子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脖子,虽然不好意思承认,但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脑子里只出现了那样一个人。“我能够确认彼此的感觉,不过……现在我们还没有办法在一起。”

“听起来很有罗曼蒂克的感觉呢!个人**方面,我就不方便详细问了。当然,要是浅野小姐有什么烦恼,可以私底下告诉我哦?我的口风可是很紧的~”草间苗打趣地说到,比了个手势表示可以不用继续回答这个问题。“那么第二个问题……”

草间苗作为专业的直播主持人,自然知道哪些问题可以问,哪些问题可以一笔带过,在制造节目效果的同时,也给了很大的自由发挥空间。就算遇到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她也有把握不会让嘉宾感觉到尴尬。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在节目进行到尾声的时候,浅野玲子注意到草间苗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似乎对于接下来的问题,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见她抬头冲导演使了个眼色,对方则是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的请求。

是和导演组意见不合吗?浅野玲子会想起开播前的那一幕,草间苗当时大概就在和导演争论这个问题。是什么不好在直播节目问的问题吗?难道涉及到社会方面或者政治敏感的问题?应该没有人那么无聊吧。

“草间小姐,不知道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呢?”看到她有些犯难的样子,浅野玲子率先开口了。“我还想着播出结束后去吃可丽饼呢~”

“抱歉。我刚刚也饿得有些分神了,看来播出结束后我得请客才行了。”

草间苗很熟练地用玩笑化解了这一瞬间的直播危机,但她的脸色还是没有太多好转,犹豫再三后,她才拿起题词卡念出最后一个问题。

“我们注意到直播网站上有几条这样的评论……他们都提到……浅野小姐好像从事过巫女这方面的工作……”

在听到那个词语的一刹那,成千上万的糟糕的记忆,从浅野玲子的脑海中涌出。

“哎??巫女??玲子老师以前做过巫女吗?没听说过啊。”

“这都没听过?初中的时候她给同学下过蛊呢。”

“真的假的?哪个学校?”

“神奈川那个枫叶中学知道吗?我初二和她一个班,当时有个男生想追求她,她不喜欢那个男生,就诅咒了他呢!“

“好恐怖。这样的人也可以上节目吗?还不如请我呢。”

“人家可是花了钱的,怎么不能上节目哈哈哈。”

“玩脱了吧,好搞笑www”

几乎是在草间苗提出问题的下一秒,直播间的评论和弹幕就炸开了锅,很快就被这样那样的恶评给占领了。似乎没有人在意事情的真假,只是像看热闹一样,随意地发表着自己的意见,毕竟披着一层羊皮的他们,只是动动手指就好,不需要付出任何的代价。

“不错,还是这样更有节目效果。后台,报告一下现在的直播数据。”

“导演,直播数据在上涨没错,但是……”

“但是什么??”

“网站好像被入侵了,有人在后台操作控制推流……现在在直播间只能刷到正向话题。”

“可恶!管他是什么快点给我恢复!”

“我们尝试了……但是……对方好像使用的是上级指令……”

“什么???混蛋!一群没用的东西!”

气急败坏的导演猛地将手里的台本摔在了地上,要是没有矛盾,话题度就没办法上去,直播间的浏览量也不会有更迅猛的增长,这样的话,能够拿到手的分成也就大打折扣了。

“好了!快点把这段结束收工!”

他愤愤地吼了一句,要不是声效处理人员反映过快,刚刚那段话就会在直播间被放松出来,差点就变成直播事故了。

只见工作人员们都转头看向他,眼里透露着鄙夷,有的人还在小声地说着什么,这让他感到很不爽。

“看、看什么看!我可是导演!”

话虽如此,但大家并不买账,比起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调任过来的新导演,他们好像本来就有点看不惯他的作风。相比之下,合作了多年的草间苗更值得他们的信赖。

“草间小姐,还要继续吗?”

场控人员没有理会导演的说教,从耳麦中与草间苗进行交流。只见草间苗看向浅野玲子,这个话题似乎引起了她的不适,她的眼神有些涣散,或许马上终止节目比较好。

虽然节目会进行后期剪辑处理,再放松录播内容,但这样就会产生舆论隐患,明明是为了播出效果做出的处理,却总会有人曲解为此地无银三百两,而后对节目组和嘉宾本人进行攻击。

“浅野小姐……”

可当草间苗准备用一套专业话术化险为夷,转变问题导向的时候,却没有再看到浅野玲子脸上笼罩着的那层阴霾。

字数问题只好把2分节了不好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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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逍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