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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请到的嘉宾,是近期在网路上名声大噪的通灵猎手东条理乡女士……”
暑假已经快要过去一半了,浅野玲子每天的日常就是睡到中午或者下午才起床,随便吃点零食或者方便食品,然后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节目度过一天。浅野玲子是不会主动出门的,除非需要去买东西或者有什么重要的事。
平日里她最喜欢看的节目就是《通灵访谈》,虽然作为娱乐性的节目,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名不副实的人登台,毕竟她知道有些人为了宣传自己的通灵事务所,会特意花钱上节目,但她还是希望有一天自己能被邀请去当嘉宾。
不过,浅野玲子很小的时候就有这样的理想,不过那时候她还没有考虑好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是扑闪着眼睛,羡慕那些能够出现在电视上,被大众所看到的光鲜亮丽的人们。
“啊……是除灵师啊……”浅野玲子一边听着电视访谈,一边在手机上搜索有关东条理乡的词条,她大概了解到,这位女士是凭借百分百的委托完成率跻身通灵师榜单前列的,看起来也确实有些真本事在手。顺带一提,润子婆婆的排名常年位于榜单的前五名。“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成为润子婆婆那样厉害的通灵师呢……”
浅野玲子下滑网页,在那个榜单里压根就找不到自己的名字,毕竟就算是没有通灵能力的人也是可以进行占卜的,她又不像润子婆婆那样几乎什么都会,占卜也只是她众多能力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罢了。
但是浅野玲子从来不会沮丧,当她在网路上搜索自己的名字时,偶尔也会看到以前找她占卜的客人所发的博客,当然了,她的占卜网站下也有不少留言。
“Selina:玲子老师的占卜超级准,来占卜后我第二天就和喜欢的人表白了,没想到平时没怎么说过话的我们,竟然互相喜欢了这么久!好开心!谢谢玲子老师,不然就要错过了,幸好!”
“乌冬荞麦:老师的占卜果然还是应验了,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应对起来也轻松了很多。感谢。”
“用户3345:我会誓死追随玲子大人!!(有点说过头了)以前也在别的地方做过占卜,但是那些人作为占卜师总是高高在上故弄玄虚(店名不方便说)玲子大人特别亲切,不愧是润子女士的弟子,超赞!(我才不会说一开始是约不上润子女士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做占卜的呢)嘿嘿,开玩笑的啦!我也推荐给朋友了哦~”
虽然那之中并不是没有贬低的话语,甚至有的人根本没有找她做过占卜,就擅自在网页上批评她的做派,认为她太过随意有损占卜师的名誉。浅野玲子可不是那种内耗的人,一般在自己的网站上看到这样的评论都会用管理器屏蔽掉,她也不在意究竟是谁发表的,或许是看她不顺眼的同行吧。
本想着再顺便确认一下晚上预约的浅野玲子打开了自己的网站,只不过还没等她切换到管理员权限,便听到门口传来的铃声。
“奇怪……我这几天应该没有买东西吧……”
浅野玲子回想着最近这几天的行动,但是每天的重合度太高了,她压根想不起来买东西是前天还是大前天,又或者是上周的事了。
万一是推销员或者强盗劫匪什么的怎么办?面对门外未知的状况,浅野玲子还是明智地选择了——查看可视电话。然而,当浅野玲子看清屏幕上的画面时,她的心咯噔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玲子,我们来啦~”
糟糕糟糕,超级无敌宇宙级红色警报!在看到叶阑他们提着东西站在门外的时候,浅野玲子才终于想起之前的某天有邀请过大家来她家玩的。
“我记得应该是后天啊?!”
浅野玲子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距离自己圈上的日期明明就还有两格,但她再看到电子表上显示的日期时她才发现一个悲伤的事实:有两天自己压根就没有在日历本上画叉。
“玲子?你在家吗?”
“浅野同学……不会在家里晕倒了什么的吧?”
“我觉得她没睡醒的可能性比较大。”
站在门前的浅野玲子有些手足无措,与此同时,手中的手机也响起了来电铃声。
“呜哇!”
“啊,听到她的声音了。”
“玲子,你还好吗?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哎?那个、我、我只是不小心摔倒了!你们、你们等我一下!我涂个药就来!”
浅野玲子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随便找到一个理由搪塞过去,然后飞奔到屋里七手八脚地收拾起来。本来她就是那种随意的人,家里实在乱到一定程度才会进行大扫除,本来她规划好前一天打扫的,结果万万没想到在这个关键点栽了跟头。
洗衣篮里的脏衣服堆在那里,厨房的垃圾还没有倒掉,桌上还堆着几包她吃了一半的零食,糟糕,简直糟糕得不得了!浅野玲子只好把那些东西都先藏到看不见的地方,然后把桌子收拾干净,这样至少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
“抱歉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好不容易在五分钟内收拾好屋子,浅野玲子这才开门迎接自己的朋友们。
“没关系的。倒是玲子你,摔到哪儿了?现在还好吗?”
“啊哈哈……还好啦,我处理过了现在不痛了。”
“……其实刚才你手忙脚乱在收拾房间吧?”张丞诚看了浅野玲子一眼,她的呼吸有些局促,虽然临时擦过脸了,但还是能看得出额角细密的汗水。“涂个药看着和去跑马拉松了似的。”
“哪、哪有!”眼看被拆穿,浅野玲子还想为自己辩解一下,但看到叶阑纯真无邪的笑脸时,内心难免有一种欺骗别人的负罪感。“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把这件事忘记了……”
“哇,好伤心。明明是你请我们来的,竟然自己先忘记了。”
“好了你就别挖苦我了……”浅野玲子说着,哭丧着的脸瞬间变成了另一种表情,接着她笑嘻嘻地从厨房的柜子和客厅的窗帘后提了两袋垃圾递了过去。“既然都知道了,就拜托两位帮我扔个垃圾咯。”
上井默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接过其中一个装得满满的塑料袋,张丞诚叹了口气,丢下一句“真拿你没办法”就跟着一起走下楼去。
“嘿嘿,叶阑,你先进来坐吧~”
终于是摆脱负担的浅野玲子把叶阑拉进屋里,瘫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旁的座位,示意叶阑在她隔壁坐下。叶阑在玄关处将脱下的鞋子朝外摆好,便走进了这间小巧精致的蜗居房。
走廊连接着房间和玄关,两侧分别是洗手间和开放式厨房,叶阑发现料理台上没有过多的厨具和调味用品,取而代之的是漂亮的茶具和一个咖啡机,靠在墙边的收纳柜上放着各式各样包装的花草茶,就连茶匙都有完全不同的好几种。
洗手间的门关着,但是叶阑能够想象到里面的样子,因为她那间屋子和浅野玲子家的构造很相似。这一侧的墙上挂着日历,还有一块写着粉笔字的小黑板,上面备忘事项还明晃晃地写着“朋友要来家里玩”,除此之外是一些加油鼓劲的小贴士。
走进屋内又是另一番天地,因为是一居室,整体空间本来就比较小,加上浅野玲子还挂了一条帘子划分卧室和客厅,所以可活动的空间实际上还要紧俏一些。但叶阑并没有觉得房间有多乱,虽然确实摆放着一些七七八八的东西,但每一件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餐桌紧靠着墙壁,上面铺着一张粉色的碎花桌布,玻璃花瓶里的花很新鲜,看起来有经常在打理,藤编的竹篮里放着餐巾纸盒以及牙签开瓶器之类的物件,中间则是几个可爱的小熊摆件,看它们的造型应该是童话主题的。
叶阑在浅野玲子身旁坐下,沙发和地毯,以及隔断帘都是统一的粉色,甚至彼此之间几乎看不出任何的色差。叶阑不知道,浅野玲子是从哪里买来这些东西的,他们看起来好像本身就是成套的。
“不好意思,我家蛮小的,好像有点委屈你们了……”
大概是注意到叶阑在观察房间的构造,浅野玲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颊,一开始聊天的时候有些上头,也没考虑过自己家的情况就邀请大家来玩了,到现在这个时候,她倒是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了。再者,在去过上井默的家里后,浅野玲子就更想要赚钱换一套大一点的出租屋了,最好是带浴缸的那种。
“不会啊,我觉得玲子家看起来很温馨呢。”叶阑注意到,电视柜上摆放着许多用相框装裱起来的照片,其中还有上次花火大会的时候,他们在寺庙前一起拍的合影。“很有‘家’的感觉。”
明明几乎是差不多的两个房间,但叶阑觉得,自己那个整洁到没什么生气的屋子,也不过只是一个能够让她短暂休憩的住所,而从来不像是她的“家”。她总是试图给那间屋子装饰点什么,可不管怎么做,都让她感到有些违和。所以也只是在家里放上几盆绿植点缀,而并没有再过多地进行改造。
“叶阑你真是的,我住的地方当然就是我家啦。”
有时候,叶阑其实很羡慕浅野玲子的这份纯真无邪。好像不管长大到多少岁,她都能够保持着独属于自己的那份“幼稚”,什么事情在她眼中都是简单的,不需要去想太多的。
“叶阑你要喝什么?我记得你喜欢喝绿茶多一点吧?唔……这个我买来还没喝过,不知道好不好喝……对了,你想用那套茶具?我这儿有很多哦~”
“我喝什么都可以,玲子你帮我选吧。”叶阑跟着浅野玲子走到料理台前,看到她拿起罐子挨个嗅了嗅,最后才选定了一罐已经泡了一半的茶叶。“茶具的话,我可以用这套吗?”
“当然可以!那个是我去戴斯尼乐园的时候买的哦,你看,是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杯子呢!那两个家伙……就随便吧!有白开水就够了。你等我一下哦,我马上去煮一下茶叶~说起来……家里还有两瓶牛奶,要不要做个奶茶什么的呢……真是的,好纠结!”
叶阑只是在一旁笑着,偶尔上去搭把手,或者和浅野玲子聊一些奇怪的话题。比如爱丽丝是真的去了奇幻世界,还是说那只是一场不切实际的梦,又或者那个所谓仙境的地方其实是关押她的疯人院?还有这世界上的万物是否都有自我意识,她想知道被自己煮化的茶块会不会觉得被喝掉是一件幸福的事呢?
有时候,叶阑也会羡慕浅野玲子的奇思妙想。好像不管对于什么东西,她都有一套自己独特的思考方式,让人猜不清,摸不透。叶阑想知道,她为什么总能冒出来那么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时而新奇,时而幽默,时而荒诞。叶阑也总是想,要是她的话,一定能够成为一名出色的小说家,但很显然,她的志向并不在此。
“真是的,你们两个怎么去了这么久啊?茶都要凉了。”
在客厅里放着电视,和叶阑聊了有十分钟的样子,张丞诚和上井默两人才姗姗来迟,没等张丞诚开口抱怨,浅野玲子便先发制人询问他们两个人是怎么一回事。
“让人帮忙倒垃圾也不说一声投放点在哪里,我们两个找了半天才找到。”
“啊、不好意思。”浅野玲子移开目光,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忘记告诉你们要用门禁卡从后门出去丢了……是我不对了啦!快进来坐,吹吹空调,我再给你们泡一杯。”
“倒还真有玲子同学的作风。”
“上井同学怎么你也笑我!都怪你,把人家带坏了!”
“有吗?我怎么不知道?”
就这样像往常一样,浅野玲子和张丞诚拌了几句嘴,房间里才安静下来。看着电视里正在放映的节目,叶阑看得有些入神,毕竟自己的屋子里没有电视机,所以大部分新闻都是从手机上偶然看到的,更别提这种娱乐节目了。
“她好厉害呢,说是把一栋有五十多年历史的鬼宅给镇住了,里面应该有不少恶灵邪祟什么的吧?”
虽然所在的社团是通灵社,但社团本身也不是致力于解决灵异事件而存在的,所以其实从那次事件以后,叶阑就几乎没有再接触过这方面的东西了。或许同浅野玲子他们对自己说的那样,这个世界到处都有灵的存在,但她作为一个没有任何能力的普通人,即使偶尔会遇到灵,大概也不会感知到吧。
但叶阑对这方面的事情颇有兴趣,还请教过浅野玲子要怎么做占卜,学是学了,但叶阑发现自己占卜出来的结果好像完全和自己不搭边。看来,不管做什么事情,最重要的大概还是天赋。
“嗯!而且我了解过了,东条女士是真的有那种本事哦,不是那种为了节目效果夸大其词的人。”浅野玲子一本正经地说道,表现出对这位通灵师的尊敬。“你们说,要是当初能请到她那样的人协助我们,事情会不会更快地解决啊……”
她的语气越来越低,到最后都有些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一时间,也没有人继续接话,房间里只有电视里人们交流的谈话声,以及锅炉中热水沸腾的咕噜声。
“那种事谁也说不准。”张丞诚开口打破了这突然间的沉默,“玲子,你不是经常说,要相信命运的安排吗?我觉得我们能够一起坐在这里喝着茶聊天,也可能是托它的福。”
浅野玲子有些触动,她到现在还是不知道张丞诚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有时候嘴很毒,能训得别人开口求饶,有时候又像个贴心的邻家大哥哥,好像在他眼里藏不住任何烦恼,有时候……他又有一种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成熟,深邃的眼眸中映照着某种未知,让人难以看穿。
她果然还是觉得,张丞诚真是一个奇人。
当然,这诸多的想法中,还包含着一种异样的紧张。浅野玲子将那句话在脑海中重放了数十遍,她可以肯定自己没有听错,张丞诚又不经意间叫她“玲子”了。
“对了玲子,你的占卜工作最近进行得怎么样?生意还不错吗?”
谈到这方面的话题,叶阑想起了浅野玲子在空闲时间还在经营自己的占卜屋,于是顺势向她打听情况。
“嘿嘿,马马虎虎啦。因为放假了嘛,一个月会赚的多一些,大概……十五万左右吧?”
听到这个数字,众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浅野玲子,无一例外都是一副震惊到难以言表的神情。
“好厉害啊玲子!!”
“哼哼,这可是润子婆婆独家弟子的含金量哦?不过有时候别人直接跟我说,是听到润子婆婆的名号才来找我的,我心里还是挺捏了把汗的,要是给润子婆婆丢脸就不好了……”
“既然玲子大小姐一个月收入额这么高,今天就请大家吃寿司和海鲜刺身吧?怎么样?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店可以外送过来哦。”
看到张丞诚那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浅野玲子就知道他是回敬自己平时用“道长”这个称呼打趣他的行为,原来这家伙平时不会喜形于色,都是等着将来有一天加倍奉还。浅野玲子无奈叹了口气只好就范,毕竟今天也是自己招待不周,还是要好好补偿一下朋友们才行。
“你好!越洋料理的外送到了!”
那之后又过了半个小时,在忐忑不安中浅野玲子终于等到了最后的判决书。
毕竟她也去店里吃过高级刺身料理,一个不注意可能就会吃上一两万,今天还是四个人,点单的时候自己甚至没看结算清单,要是一下把这个月的积蓄花光了要怎么办啊?
做好了赴死的心理准备后,浅野玲子打开了玄关的大门,在接过外送员递来的沉甸甸的餐盒后,对方只是留下一句“多谢惠顾”便打算转身离开。
“哎?等一下,我要怎么付给你呢?”
“客人,这但已经在线上付过款了,如果需要小票的话可以自行在网站上查看哦。那就祝您用餐愉快了。”
说罢,看着消失在电梯口的外送员,浅野玲子呆站在门口好一阵子,才提着餐盒回到客厅。
“学长大人……感激不尽……”
浅野玲子感觉自己的良心受到了谴责,刚才想到这个月可能没有钱买杂志和新衣服,她还在心里暗搓搓骂了张丞诚一通,结果没想到人家只是开了个玩笑,这让她觉得自己有些小肚鸡肠了。
“你应该没什么现金吧?我只是帮你代付,以后记得还我。”张丞诚若无其事地接过她手中的餐盒,然后又悠哉地坐下喝了一口茶。“你要分期还是先打欠条?”
“真是的,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等我这个月的委托结算完还你吧……呜……”
看着浅野玲子郁闷得气鼓鼓的脸颊,在和她对上视线后,又移开了目光,他端着茶杯思考片刻,又继续说道:“嗯……倒也没有那么着急。以后再让你还我好了。”
“不要!你这样我岂不是每个月都要省着点花钱了!现在立刻马上还给你!”
“不好意思,我不收。”
“张丞诚——!!”
看着眼前又打闹在一起的两人,叶阑有些哭笑不得。
“上井同学,玲子是不是不知道他今天打算请客?”
“嗯,我想浅野同学应该也不知道他要去东京上大学了。”
“要是玲子知道了,肯定不会让张丞诚买单的。咱们还是先不要告诉她了。”
“我赞成。”
“我看看……牌上说你有事瞒着什么人呢。”浅野玲子将桌上抽出来的几张塔罗牌逐一翻开,通过与之建立起的联系,感知到张丞诚似乎藏着什么不能言说的秘密。她像是故事中的反叛角色那样“咯咯”地奸笑几声,然后饶有兴致地问道,“学长大人藏着什么小、秘、密呢~好好奇哦~”
坐在一旁的叶阑和上井默捏了把汗,刚才两人才商量好不主动告知浅野玲子那件事,却阴差阳错在下一个瞬间被占卜了出来。正想着要怎么帮张丞诚搪塞过去,没想到在两人开口前,张丞诚先一步行动了。
“哦,那件事啊。”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似乎早就料到了事情会被占卜出来那样。“我被东京大学录取了,所以暑假结束就不住在神奈川了。”
“等等,玲子……”
听到张丞诚将这件事说出来后,叶阑立马转过头去观察浅野玲子的反应,但她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露出惊讶或者难过的表情,而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嗯……果然像是你会去的地方。”
“哦?真是稀奇,还以为你会不舍得我呢。”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让学长大人失望了。”
浅野玲子总觉得大家对她有什么误解,虽然她确实是一个情绪起伏比较大的人,但她会这样都是有理由的。比如上一次叶阑没来学校,出于担心,她实践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旷课,就为了去看望卧病在床的叶阑。
叶阑说她有点操心过头了,自己只是不小心感冒了不是什么大事,结果作为病人竟然还反过来安慰了浅野玲子半天。不过,浅野玲子到最后也没告诉叶阑,自己是害怕她再出什么意外,才慌慌张张地从侧门翻出学校的。
而现在面对张丞诚突然抛出来的所谓的“秘密”,浅野玲子倒真没那么在意,毕竟为了考试接受特训的时候,她就听张丞诚提起过这方面的事情。因为知道他是那种言出必行的人,所以浅野玲子觉得,要是他没去东京上大学,那才是奇怪。
“噗。原来还有那种事。”
原本还有些沉默的气氛突然被上井默的笑声打破了,众人一头雾水地看向他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啊、没什么,抱歉。”
上井默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很快就收敛起了刚才的笑容。至于他突然笑起来的原因,是听到小鬼们说浅野玲子之前为张丞诚要去东京的事发愁,他才知道不是浅野玲子一反常态,而是她早在之前就发泄过情绪了。
但上井默自然没有拆穿浅野玲子,只是循着这件事情问起浅野玲子有关小鬼们的事情。
“原来如此,在听小鬼们聊天啊。”在听过上井默的解释后,浅野玲子表现得很开心,“有人能看到他们,他们肯定也很高兴吧。毕竟我只能用通灵板和他们沟通。”
浅野玲子也感到愧疚,自己和小鬼们相处几年了,但对他们的了解其实也是少之又少。通灵板有很强的局限性,所以浅野玲子大部分时候只能问出“这部电视剧好看吗”、“今天要不要早点休息”这样的疑问句,而小鬼们也只能回答她“Yes”或者“No”,而不是说“我喜欢某个桥段”或者“想要喝杯牛奶再睡觉”。
她不是没想过问出更复杂的问题,只是小鬼们用通灵板所描述的答案,因为涉及到拼写和发音的问题,大部分时候她也云里雾里的。
“说起来,玲子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唔……怎么说呢,其实一开始一润子婆婆告诉我,我才知道他们跟在我身边的。”浅野玲子回忆到,在那天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可是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虽然知道他们没有恶意,但是一开始还是会怕得睡不着觉……”
“原来作为通灵者也会怕灵吗?”
这方面的事,叶阑其实不太能够理解,况且她是个唯物主义者——现在应该算半个。在她的角度认为,通灵者们拥有能力能够应对灵的存在,那至少不应该害怕灵,准确来说,就算是害怕,也是害怕所造成的“死亡”,而不是灵本身。
“那当然了!就算是通灵者,我也不敢看恐怖片呢!!”浅野玲子十分激动地为自己辩解,“而且……我也不是天生就是通灵者……你看上井同学,他倒是不怎么怕灵。”
“真是的,玲子大人连那件事都不知道呢!”
“我们可是从很早之前就跟在玲子大人身边了哦!”
听到浅野玲子身边的小鬼们在抗议,上井默做出倾听的态势,询问他们在那之前还发生过什么样的事。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在浅野玲子和叶阑聊了将近十五分钟后,上井默又突然插入了这样一句。
“怎么了上井同学?小鬼们和你说些什么了?”
“说来话长……”上井默在脑海中整理好思路,又抬起头来看了浅野玲子一眼,她的表情还是那么亮晶晶的,和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如出一辙。“那我还是先和你们解释一下有关灵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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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在本篇中已经提及过一些灵的知识,比如灵的几种分类,以及恶灵邪祟附身人类所需要的条件,那么今天就来了解一下,普通的灵形成和后续存在的几条发展动向吧。
之前有提到过,灵就是人死后,灵魂脱离躯壳所形成的某种存在,因为失去了容器,所以没有通灵力的人,用肉眼是无法看到灵的存在的。但强大的灵,比如被人们耳熟能详的都市传说花子,以及星那样的存在,是可以选择被人类所看到的。顺带一提,第六感很强的人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感知灵的存在,以及通过使用特殊的媒介,普通人也可以具备看到灵的条件,这也是为什么网络上会流传有一些灵异图片。
对于小鬼们的介绍,还要从灵所显示出来的状态开始说起。灵所展现出来的样貌,取决于其在断气的一瞬间是何种状态。
自然死亡的灵,相貌保存更加完整明确,可以直接通过生前的照片来对应灵的信息。所以在通灵师中有一部分人从事着这样的工作,帮助委托人找到流浪在外的灵,让他们的灵魂回归故土。
另一部分则是非自然死亡的灵,其中病死的灵依然能够保存较为完整的样貌,而被残害致死的灵则很难再辨认出样貌。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影视作品中,恶灵的样貌都十分瘆人,会造成一定程度的心理阴影,其实是有一定现实依据的。
这其中则要重点说明一下,由于容器受到损害,这部分灵的记忆也会有一定程度的丢失,精神力也会大大受损,所以会出现灵逐渐消亡,或者转变为怪和恶灵邪祟的情况。
葵和润一便属于这样的灵。
他们生前是关系很好的玩伴,因为住在同一个街区,所以经常一起在小公园里游玩。某天被游荡在街区的绑架犯抓走,以此威胁他们的家人交上赎金,但中途察觉到了他们的家人已经报了警,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杀害了年幼的两个孩子。
因为被绑架犯残忍杀害,所以他们展现出的样貌是残缺不全的,这也是上井默一直以来都没有答应浅野玲子给他们画像的原因。虽然已经是小学生了,但由于容器遭到破坏,两个人已经完全记不起自己原本的姓氏,更想不起来自己的家在哪里。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生活在被埋尸的某个中央公园里。
尽管并没有因此而成为地缚灵,但找不到家的孩子们害怕外面的世界,也害怕吓到别人,所以只能藏匿在公园的角落,到晚上才会出来游玩。他们总是躲在树后,窥探那些孩子们在游乐场里嬉笑打闹,时间久了,他们幼小的内心也会感受到孤独和空虚,甚至是精神上的崩溃。
“润一,你觉得我们还能够回家吗?”
那天晚上,葵看着灌木丛里矮矮的照明灯,对一旁的润一这么说到。微弱的亮光照在她的脸上,却没有在草地上映照出任何属于她的影子。
“……葵……我也不不知道。”
以前总是拍着胸脯,咧着嘴冲葵笑着的润一,如今也没有了当初的那份勇气。他只是喃喃到,望着远处被夜晚笼罩的乐园发呆,他无法再感受到乐趣。坐在秋千上的时候,他如此清楚地了解到,自己不能像以前那样晃着腿,将秋千推向更高处了。
“爸爸妈妈会想我们吗……?他们还会来找我们吗……?他们会不会……已经忘记我们了呢?”
葵一边说着,一边抽噎起来,尽管再也流不出哪怕是一滴眼泪,她也无法平复当下这样悲伤的情绪。如果作为人类存在,泪水尚且会有流干的一天,可她呢,甚至无法得知悲伤的尽头在什么地方。
“他们会想我们的,他们会想我们的……”
润一是多么想要肯定地回答这些问题,可他似乎也被这样的悲伤所感染了,声音也越来越模糊不清,最后两人只能抱作一团,在黑夜中流着不存在的眼泪。
夜晚的风越发凛冽起来,更何况现在还是冬天。强风刮着脆弱的树枝,又吹落了好些树叶,干枯的落叶在灌木中行走着,发出沙沙的响声。他们的身体早就感受不到寒冷,可栖身于冬夜的时候,润一还是会下意识地抱紧自己的双臂。
当初升的阳光洒在空地上的时候,润一才会感到些许安心,无数个无法成眠的日子里,只有听到公园里间断响起的人声时,他才能勉强入睡。吵闹的声音成为了他们的摇篮曲,就这样陪伴他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
可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夜晚也更加漫长,不知道过了多久,润一都没能等到那片空地上出现人影,昏暗的路灯还亮着,似乎黎明还不曾会到来。葵在一旁安静地睡着,她曾经对他说,只要润一还陪在自己身边,她就什么都不会怕。所以润一从来没有向她显露过自己的内心,没有告诉她那个自己早已预见过的事实——他们再也没有家了。
他靠在葵的身边,静静地闭上双眼,一遍又一遍地祈祷,希望光明早些降临在这片土地。同时他也祈祷着,如果有一天他们的灵魂会从这个世界上消散,那他希望,葵能够比他先一步去到没有悲伤和痛苦的世界。
那之后,润一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躺在家里那张温暖舒适的床上,梦到这一切也只不过是一场虚无的梦境。可当他听见母亲慈爱温暖的呼喊声时,自己却无法看清母亲的面庞,那股悲伤从他的心中涌出,将他淹没在那里。
再次醒来的时候,润一听见了耳畔的呼噜声,但那并不是葵的声音。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伴随着枝头麻雀的叫声,润一睁开双眼,这才看清楚那怪声的源头。
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一条脏兮兮的流浪狗,瑟缩地躺在树下的草丛里,它似乎冻坏了,但还有微弱的呼吸。葵还没有醒来,她枕在小狗毛茸茸的肚子上熟睡着,她的笑容很甜,似乎是梦见了什么令人幸福的事情。
润一试着用手摸了摸小狗的脑袋,虽然并不能感受到它毛茸茸的触感。它朦胧地睁开眼睛,润一与它对视了半晌,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从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了自己残缺不全的身体。
又过了一会儿,公园里的路灯熄灭了,阳光透过树木的缝隙洒在大地上,公园里也逐渐热闹起来,虽然只有那么几个早起晨练的人,但也总是胜过寂静无声的,漆黑的夜晚。
葵醒了过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对着身旁的润一道了声早安。她可能已经把昨晚的泪水给忘却了,从她脸上显露出的还是灿烂的笑容,好像那一切都从未发生一般。
“嗷呜……”
葵被吓了一跳,惊叫着坐起身来躲到润一身后。
“别怕,是小狗哦。”
润一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害怕。葵从他的身后探出脑袋,润一没有骗他,那确实是一条黑色的小狗。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中途被小狗突然睁开的眼睛吓了一跳,但还是将手放在了它毛茸茸的身体上。
“乖狗狗……乖狗狗……”
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安慰小狗,还是在给自己加油鼓劲,就这样摸了几下,葵没有再感到害怕,而是蹲坐在它身边,试图给它带去一点温暖。
“咕……汪!”
大概又过了一段时间,小狗也从睡梦中苏醒过来,葵惊讶地发现,她将手伸过去的时候,小狗会扬起头来蹭她的掌心,拍手的时候,小狗会在原地打转,然后乖巧地坐在自己跟前。
“润一,它能看到我们!”
葵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她对着小狗做了个手势,让它乖乖呆在原地,然后叫喊着跑向不远处的润一,将他从那棵经常藏匿的树后给拽了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润一有些将信将疑,他跟着葵跑了回去,发现它乖巧地坐在树下,摇晃着尾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两人。润一在公园里看到过别人训狗,也模仿着他们的样子对小狗发出指令。
“站!坐!转圈!”
每一条指令,小狗都照做了,虽然动作有些迟缓,但他的的确确能听听懂。润一想,这条小狗大概也是有过主人的,也曾经和他们一样,过着无忧无虑的,快乐的日子。
小狗的一只耳朵好像受了伤没办法立起来,身上还沾着些杂草和泥屑。但它的眼睛圆圆的,闪着亮光,只是坐在地上晃着尾巴伸着舌头,等待润一发出下一个指令。
润一的内心有些触动,他们寂寞孤独的生活似乎迎来了转机。他看着小狗许久,然后又转过头去看着葵,他看出来葵在想什么,因为他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葵,我们收养它好不好?”
就这样,三个流浪的孩子成为了一家人,互相依偎着度过了漫长的冬天。在某个散发着生机绿意的日子里,葵为这个新成员取了一个名字:春。这个不会说话,只会摇着尾巴嗷嗷叫的小毛球,成为了他们的春天。
“春!把小石子捡回来!”
葵在草坪上奔跑着,春跟在她的身后,她从手心扔出一块硬币大小的石头,春便朝着石头飞往的地方跑去,然后将它咬在嘴里跑回葵的身边。虽然有时候,石头的样子会有些不一样就是了。
春喜欢在沙地里打滚,喜欢把葵给它的小石子埋在沙堆里,它总是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然后跑到葵和润一的跟前,摇晃着脑袋将沙粒溅在他们身上。看到春在沙地上所留下的脚印,润一总是会不自觉的踩上去,然后一直走到沙地的另一头。他总是感到欣慰,似乎他们和这个世界还有着一点微弱的联系。
润一担心过春的饮食问题,因为他们没有办法喂养它,但好在附近的居民很善良,大概是看到独自奔跑在草地上的春,会悄悄在树下放置一些水和食物。不过有时候,春也会不听话地到处乱跑,然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叼回来几只老鼠,把葵吓得不轻。
“润一!我马上到终点咯!”
“真狡猾!刚刚你悄悄往前走了一步!”
“才没有呢!我赢了你……三局!所以在你前面三格才对!”
“哪有!明明就是两局!上一局我出石头你出布,上上局我出剪刀你出石头,再上一局是我出剪刀你出布!我没记错!”
这天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带了支粉笔,在空地上画了一块方格子棋盘,像大富翁游戏那样,赢的人可以往前走一步,谁先到终点谁就是赢家。葵和润一已经很久没有玩过新游戏了,所以直到太阳快要落山,都还站在那块棋盘上。
“锵锵!是我赢啦!哼,就算让润一一步,也是我赢哦!”
“不算数,你好几次都出慢了!”
“不管不管,今天就是我赢了!”葵才不管那些有的没的,虽然自己确实用了点小计谋,但她以前听大人们讲过,有句话叫兵……兵什么来着?反正,赢了就是赢了。葵不想继续和润一争辩,于是转而把话题移到了其他事情上。“说起来,春去哪儿了呢?”
“应该去那棵树下吃饭了吧?我们去找它吧,不然一会儿要天黑了。”
可当他们跑到那棵树下的时候,并没有在那里找到春的影子,更奇怪的是,居民们投喂的水和粮食,今天并没有减少。葵开始担心了,她抓着润一的手臂紧张地呼喊着春的名字,润一牵着她的手,两个人就这么在公园里寻找着。
黑夜逐渐降临,润一的内心感到十分不安。他知道,春就算是贪玩跑去了外边,也会按时回来吃饭睡觉,每天都是如此,至少,在公园的路灯亮起之前,春会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他的心中开始萌生出某种猜想,他不敢告诉葵,也不敢继续往下想,只是一遍又一遍呼唤着它的名字,行走在夜色之中。
“润一……怎么办?春是不是走丢了?”
“不会的……春是聪明的小狗,它会回来的。”
“可是……可是万一它被人抓走了呢?万一……走到外面去找不到回家的路呢?”葵带着哭腔,拉着润一的手就要往公园外走。“我……我要去找它!春一定在什么地方等着我们!不能把春丢在外边!”
葵的态度很强硬,似乎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润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跟在她身后,跑过一条又一条他们不熟悉的小路。
树木开始变得稀疏,外围彩色的霓虹灯照映在观赏池的水面上,郁郁葱葱的树林变成了一座座高楼大厦,蝉鸣也渐渐被车水马龙的声音所掩盖,那是他们从未到达过的,喧嚣吵闹的现实世界。
车灯的光线有些刺眼,葵和润一很艰难地游走在公园边缘的道路上,他们依旧呼喊着春的名字,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葵,小心!”
葵完全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连前方迎面走来一对母女也没有看见,他紧张地喊了一声,连忙将葵拉进一旁的草丛里。
还好,那对母女正在聊着明天去家庭餐厅吃些什么,没有注意到他们这两个灵的存在。说实话,以他们两个的灵力,普通人,即使是小孩子也很难察觉得到,但润一总是小心翼翼,担心惊扰到另一个世界的人们。
“妈妈,那条小狗怎么了?”
润一刚想带葵从公园的小路穿行到另一处地方,便听见那个小女孩对母亲说了什么。他的心中一惊,愣在了原地,虽然完全不想听下去,但却没有办法向前迈进一步。
“它……只是睡着了。”
“可是它睡在马路中央呢!好危险哦。”
“没关系的,它会醒的。好了菜绪,我们去吃冰淇淋怎么样?”
“冰淇淋!好呀!我要吃两个味道的!”
葵和润一目送着那对母女离开了,两个人站在那里,彼此至今没有一句话,长时间的沉默让他们肯定了心中的那个猜想,只是谁也不想承认,他们默默祈祷,希望这只是一个没有逻辑的梦境。
大概是到了下班的高峰期,街道上的车辆也变多了起来,一阵局促的鸣笛声响起,将失了神的葵拉回了现实。
“春……春……”葵突然向街道上冲去,拨开遮挡在黑夜中的阴暗,透过行道树之间的空隙,葵在穿行的车流中看到了春的影子。“春——!!”
润一本想上前阻止,却被葵一把甩开了,只见葵耗不犹豫地冲向倒在路中央的春,完全没有注意到路灯已经转变为了红色。
停滞的车流又开始涌动,葵感觉到车灯刺眼的光线照在自己身上,她的视线被光芒笼罩,已经完全看不清前方有些什么。脑海里充斥着汽车呜呜的鸣笛声,那声音越发逼近她,吓得她猛地睁开了双眼。
车头随即迎面而来,葵甚至来不及惊呼,身体便被车辆所贯穿了。尽管已经不是实体,葵还是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她感受不到疼痛,却觉得自己早已被撞飞了好几米远。
“‘不要……不要……好可怕……”
葵跪倒在地上,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车侧的汽车呼啸而过,她惊叫着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当初那种弥漫在全身的疼痛感,又一次吞没了她,她会回想起那段痛苦不堪的经历,回想起那个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阴暗潮湿又散发着恶臭的地下室。
“葵!振作一点!”
润一向她跑来,但很显然,葵还没有办法从恐惧之中抽身,润一不得不将葵抱起,然后闭上眼睛一股脑地向人行道上冲去。他能够感受到车辆穿过自己,一辆,两辆,还是三辆?润一不知道,他只知道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和葵精疲力尽地倒在了路边的草地里。
这实在是太惊险了。润一将颤抖的葵抱在怀里,他不知道要怎样去形容过刚才的那种感觉。他们所惧怕的,是已经无法再触碰到任何东西的,自己已经不存在于世上的,残酷的现实。
过了一会儿,葵才冷静下来,但她的悲痛还没有停下,望着倒在马路中央的春,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她却什么也做不到。是啊,就算她能够克服恐惧,穿过车流抵达春的身边,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春……拜托了……有谁能帮帮它吗……”
葵一直在为它祈祷,但她焦急的神色无法被任何人所看到,走在斑马线上的人们像是完全看不到春一般,只是咋舌而过,或许他们的眼中带有同情和怜悯,可没有一个人上前去,将那个可怜的小狗搬到安全的地方。
虽然只是一条小狗,一条不起眼的,脏兮兮的流浪狗,但他的存在还是扰乱了这条路口的秩序。车主们鸣着笛,或是抱怨,或是叫骂,十分不情愿地绕过它的尸体,甚至有人摇下车窗看了它一眼,可也不曾被它的样子所打动。
这个世界的现实终究是残酷的,是冷漠无情的。润一感到胸中升起的怒火,他对这样的世界感到失望透顶,他不知道,在经历了这样的痛苦之后,他们还究竟能不能回到那个虚假的乌托邦。
他们不是没有家,不是没有思念自己的家人,他们只是没有勇气离开这里,没有勇气面对更加悲痛的现实。他们就像春一样,在生命逝去的最后,也没有得到善终,他们的尸首仍然埋在公园的土地里,到现在都没能被什么人所发现。
润一握紧了拳头,死死地盯着那些经过的行人和车辆,拼尽全力想要记住他们的模样,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之中孕育而生。
“现在是红灯!扰乱交通秩序的明明是大叔你吧!”
从马路中央传来什么人的声音,润一抬头望去,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正蹲在春的身边。她回过头去用那还有些稚嫩的嗓音训斥着身后的车主,然后回过头去将身上的制服外套脱下盖在了春的身上,她小心翼翼地将春抱起,在绿灯倒计时结束前跑回了人行道上。
“春!!”
葵连忙向那个女孩跑去,润一也没空顾及会不会被人们所看见,也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马路上的车流又恢复的秩序,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祥和,像是从未发生过什么似的。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它的种子尚未生根发芽,便被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那个女孩只是静静地走着,一直走到了公园里的某个无人的角落,她站在那里很久,才将怀中的春轻轻地放在地上。
“对不起,你一定在那躺了很久吧。”
春已经没有呼吸了,留给葵和润一他们的,只剩下春冰冷的,满是伤痕的尸体。润一牵着葵的手,想要安慰她,但葵只是看着春,像是释然一般,笑着说道:“太好了,春得救了。”
“嗯。春它……或许会到我们的世界也说不定呢。”润一这样说到,他想,如果春死后也会成为灵,那样的话,他们还是可以做一家人。“其实也不坏,对不对?”
“可是……那样的话,春就会和我们一样,没办法闻到花香,也不能在沙地上留下脚印,我们也没办法一起玩你丢我捡的游戏了……”葵说着,又一次哭了起来,“春它……本来应该回到家,然后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的……它本来可以过得很好的……”
葵感到自责,她想起春的脖子上挂着的项圈,那本应该还有一块写着他名字和住址的牌子,但大概是流浪了太久,那块牌子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但葵明白,春也是被什么人所挂念着的,是有一个温暖的狗窝和专用的饭盆的,被人爱着的小狗。
它的主人一定还在找它吧,一定还在这个世界的某处呼唤着它原本的名字吧,可是它已经不在了。那一瞬间,葵感到无比难过,像是囤积在心底的悲伤终于用上心头——他们又一次和这个世界失去了联系。
“不要怕,我会把你安顿好的。”
那个女孩说着,便蹲在地上,用那双细嫩的小手扒开一个浅浅的坑洞。她最后用那双手抚摸了春的脑袋,然后将它埋在了那里。
“春……是春!”
葵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她看到有什么东西从泥土中升起,化作一缕青烟,缓缓地飘向夜空。那是春的灵魂。它没有被困在这里,没有成为像他们那样的灵。或许,它这一生其实过得很幸福,所以在生命终结的时候,它选择前往来生。
“春,再见了。下辈子……一定要做一条幸福的小狗哦。”
葵和润一看着春的灵魂消失在天际,心中有着万般情绪,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们只是牵着彼此的手,静默地望着洒满星星的夜空。
葵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去看向那个将春埋葬在这里的女孩,她思考了一会儿,便拉着润一往前跑着。
“葵?”
“润一,我决定了!”葵露出了灿烂的笑脸,义无反顾地跑向她的身边,“以后我要和她在一起!”
“但是……”
润一有些犹豫,他不知道他们接触另一个世界的人究竟是好是坏。
“就当是替春报答她的恩情吧,我想……我想一直守护她。”
葵这么说着,又看向身后的女孩,她越走越远,就快要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她焦急地等待着润一的答复,希望他能和自己一起走。
“……好。”
润一答应了,他们奔跑着,追在那个女孩的身后。或许,润一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从这里离开的理由。他不知道那一刻,是什么驱使着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但可以肯定的是,从那个女孩身上所散发着的光芒,能够带领他们走向幸福的未来。
“没错!就是这样!”葵自豪地插着腰,到现在她都没后悔做出那样的决定,“要说守护玲子大人,我可是第一功臣哦!”
“但是我们也给玲子大人添了不少麻烦呢。”
“唔……确实是这样……”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葵和润一不知道擅自跟来会不会给她添麻烦,所以只是跟着浅野玲子来到了住所门前,然后在她出门后又悄悄跟在她身后,像这样远远地守护着她。
初中的时候,浅野玲子因为太受欢迎而被一些人看不惯,葵和润一就会做一些恶作剧来吓唬他们,可没想到被阴差阳错地误以为是浅野玲子给别人下的诅咒,这也间接导致浅野玲子的生活陷入了某种困境。
那时候,润一感到很抱歉,他和葵都太幼稚了,没能替浅野玲子着想,还给她添了麻烦,所以一度产生了回到中央公园的想法。但葵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很安心,浅野玲子的存在似乎已经成为了她的支柱,所以润一一直没有说过这件事。
直到某天,占卜屋的老婆婆将他们的存在告诉了浅野玲子。
“那个……婆婆……”葵注意到婆婆的视线,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说了这样的话。“我、我们没有恶意的!也不会伤害玲子大人!我……我希望……玲子大人能永远幸福,永远……永远不会感到孤独……”
“我也是。”润一紧紧握着葵的手,认真地看着那个婆婆。“所以请您不要让玲子大人赶我们走。”
只见那个老婆婆慈祥地笑了笑,然后对浅野玲子说道:“你们要好好相处啊。”
尽管如此,在跟着浅野玲子走到家门口后,葵和润一还是会感到很紧张,毕竟他们是灵,本来就不应该踏足另一个世界,如果浅野玲子要赶他们走,他们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那个……之前一直不知道你们对存在,我感到很抱歉。”浅野玲子在门前停下,说了这样的一句话,她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空荡荡的走廊。她笑了,那样的笑容,是不管经历多久,葵和润一都誓死要守护的东西。“辛苦你们了。欢迎回家。”
“如果不是上井同学,我都不知道这些事呢。”
听上井默转述了他们的故事,浅野玲子十分感动,直到今天,她才终于明白了小鬼们跟在自己身边的来龙去脉,也终于知道了他们真正的名字。浅野玲子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臂弯里,她深呼吸了几口,感到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似的。
“你们会想家吗?如果……如果用占卜的话,应该能知道你们家的大概方位……那样……那样的话……”
浅野玲子觉得自己很没用,虽然是通灵者,但完全不能像张丞诚或者上井默那样很好地利用自己的能力。如果她再聪明一点,灵力再强一点,一定可以帮他们找到自己的家,能够找到他们尸首的所在地,然后给他们一个更好的归宿。
“我想……”看到沮丧的浅野玲子,叶阑将手搭在她的背上,这样对她说道,“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才选择了留在玲子的身边哦。”
浅野玲子的心脏抽痛了一下,好像一直以来,依靠着葵和润一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因为不想让自己感到孤单,所以他们才选择了陪在她的身边。自己明明也算是半个大人了,却总是像个小孩子一样依赖着他们,依赖着自己的朋友们。就算是现在这样,大家一起坐在自己的家里,竟然还要客人去照顾她这个主人。
“玲子大人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我们会一直陪在玲子大人身边的。”
浅野玲子无法听到葵所说的这句话,但她能够感受到,有什么人正轻轻地靠在自己的肩旁。
“有句话叫作既来之则安之。”张丞诚说着,推了推眼镜,给浅野玲子的杯中添上热茶,“那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真是的……我听不懂古文了啦!!”
“那可要努力学哦,如果因为古文不及格考不上大学可就糟糕了。”
“讨厌!!在我家不准讨论学习的事情!!”
3
“多谢款待。”
吃过晚饭,在帮助浅野玲子打扫了一下家里的卫生后,叶阑一行人在玄关处换好鞋子,准备就此解散打道回府。
“我家太差劲了,对不起!”
浅野玲子双手合十向他们鞠躬道歉,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次聚会只是把地点选在了她家,然后她给大家泡了几壶茶而已。除此之外,晚饭是张丞诚请的,零食也是叶阑带的,有趣的故事还是上井默给大家转述的,自己一点都没有作为主人的样子。
“等我攒了钱换大一点的出租屋,再来我家玩吧!”
“那你可要加油哦,还欠着我一顿高级刺身料理呢。”
“什么啊!那是你请客的!为什么算在我头上啦!”
“那倒垃圾和打扫卫生的份……”
“好吧!打住!下次我再还你好了吧!”
要是再这么说下去,张丞诚肯定又不知道在哪儿给她挖个坑跳了,所以浅野玲子果断地决定缴械投降。不过她其实已经打好算盘了,等开学的时候张丞诚就在东京了,到时候可以找个机会去东京玩,顺便买点在神奈川买不到的悦己限定周边,然后再让张丞诚请自己喝个下午茶,简直是完美的计划。如果借口说晚上要还他这顿饭钱,他肯定会答应出来陪自己玩的。
“那我们就走啦,下次再一起出来玩吧。”
“等等!我和你们一起出去。”
浅野玲子说着,把已经走出家门的几人叫住,然后慌慌张张地跑到房间里面倒腾了半晌,过了一会儿,才拿着什么东西跑了出来。
“啊、玲子你原来还养了狗吗?”
“我说……你家这么小竟然还有养狗啊?”
众人的表情出奇的一致,都对浅野玲子养狗这件事感到大吃一惊。
“哎?我没有说过吗?”浅野玲子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会儿,自己好像确实没有说过家里养了狗。“小七它比较认生,所以下午都在床上睡觉哦!我送你们去车站吧,顺便带它出去溜溜弯。”
“不过,它不要紧吗?”
浅野玲子刚换好鞋子,牵着小七打算出门的时候,上井默突然开口了。
“怎么了?是我绳子拴得太紧了吗?”浅野玲子循着上井默的视线看去,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小七的狗绳,她是按照平时的松紧度调整的,所以应该没有问题。“我说嘛,小七没觉得不舒服哦?”
“啊……我是说它……你不一起带出去吗?”
“哎?”
浅野玲子愣住了,连带着周遭的空气也一起安静下来,小七项圈上的铃铛还在丁零地晃动着,可当下这个气氛,沉默着,没有一个人开口接话。
上井默的左眼跳动了几下,他的嘴唇抽动了一下,伸出去的手指也停滞在了半空中——那里原本什么都没有。他感到心脏像被拧住一般发出刺痛,尤其是当他看到浅野玲子颤抖的肩膀时,心中沉睡了许久的那个想法又再次萌生了出来。
他果然是在诅咒中所诞生的孩子。
上井默从记事的时候开始,就能够看到那些灵。当时,他还不具备能够分清生死的能力,只是以为那些人们与他不同而已,这个世界上总有人是这样的。可在死亡的边缘徘徊过几次,曾经差点被恶灵拽入深渊的他,在六岁的时候终于学会了这个世界是有着黑白之分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看到那些灵,他厌恶自己的这种能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学会了掩藏自己,试着像个普通人一样无视他们的存在。
“上井!今天也要一起回家吗?”
上井默背着书包准备离开学校,看到松田良呼喊着他的名字跑出教室追了过来,他气喘吁吁地,但是脸上挂着笑容,似乎很期待他的答复。
“嗯,好啊。”
松田良算是上井默在学校里为数不多的朋友,因为他的性格有些孤僻,不怎么和其他的孩子一起玩,所以基本没人愿意和他一起玩,松田良和花绮阳菜除外。大概是因为坐在上井默的左右桌,他们两个似乎很乐意同他搭话,不过花绮阳菜只有在午饭的时候才会靠过来和上井默聊天,而松田良则是会这样追过来和他打招呼。
松田良觉得,上井默是个很厉害的人,有个很会做便当的妈妈,自己还会画画,虽然不怎么与人交往,但不是那种性格很差的人。况且,上井默和他住在同一个街区里面,他会觉得很有亲切感。
“默,我和你说哦,昨天我爸爸多给了我零花钱,我们周末去旧书店买书怎么样?”
“啊……应该可以……”
上井默正和松田良肩并肩地走着,他只是听松田良自顾自地同他说着些什么,大概是学校作业太多,或者妈妈做的饭不太好吃这样的话题。听到松田良这样叫自己的名字,上井默有些愣神,他还从来没有听别人这样称呼过他。
“对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松田良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凑上前来,在上井默的耳边轻声说道,“其实……我不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孩子。”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到了上井默,他停下脚步,站在松田良身后大概一步的地方,惊讶地看着他的脸。
“吓到了吧?”松田良似乎早就猜到了他会表现出这样的反应,倒是一如既往地展露出笑脸,他走过来拍了拍上井默的后背,又继续说道,“我妈妈和我说,我其实是他们捡来的孩子。”
松田良向上井默描述着当时的情形,那大概是他刚上幼稚园时的事了,他还记得当时妈妈因为他没有好好吃饭而感到生气,然后一气之下就讲这个秘密说了出来。松田良还回忆到,那几天自己都睡不好觉,也不敢再说妈妈做的饭不好吃了。
“哈哈。”
松田良说到一半,便听见一旁的上井默笑了两声,他有些生气,拉着上井默的手臂质问他:“笑什么!我可是差点就要无家可归了!”
“松田同学,你妈妈应该只是说气话吓你的。”
“哎——?!”
“松田同学和你妈妈很像呢。眼睛、鼻梁、还有颧骨都很像。”上井默仔细观察了一下松田良,他在公园见过松田良的母亲,两个人都是圆圆的眼睛,鼻梁弯弯的,颧骨也有一点突出,完全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天松田同学你说了不太好的话吧?所以你妈妈很生气,才说你是收养的孩子。”
“我……嗯……那天我说了很过分的话,说妈妈做的饭太难吃了,还说讨厌妈妈……”
“你妈妈其实也不是故意说那种话的吧,可能……是对你生气,也是对自己生气。”
上井默低着头,不知道要怎么和松田良解释,他从小就是个善解人意的孩子,所以他明白,松田良的母亲很无奈,自己已经努力去做了,为什么还是做不出孩子喜欢吃的饭菜呢?又或者说,明明努力过了,却得不到夸奖或者是鼓励,甚至还被孩子讨厌了,所以心里很不是滋味吧。
“原来是这样……”松田良虽然不太明白上井默的意思,但他知道自己那天让妈妈不高兴了,所以自己被吓得好几天睡不着觉也是理所当然的。“谢谢你,我回去会和妈妈道歉的。”
松田良再次打起精神,似乎一直缠绕在心头的不愉快烟消云散了,等他回去给妈妈道了歉,妈妈一定会告诉他,自己可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亲骨肉的。还有,自己也要告诉妈妈,以后不能用这种玩笑话吓唬他了,因为他真的会相信的。
两个人继续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松田良还是滔滔不绝地说着,上井默只是在他身旁走着,偶尔接一两句话。在街区的分岔路口,松田良即将和他道别的时候,上井默突然拽住了他的袖口。
“松田同学,其实我也有个秘密,可以听我说吗?”
“好啊!默,是什么样的秘密?你有喜欢的女生吗?还是……你做了什么不可以告诉老师的事情?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松田良看起来很高兴,大概是受到了他的信任所以才会这样,上井默想,或许自己可以把那件事告诉他,松田同学他,一定不会害怕自己的。
“松田同学……其实……我可以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天晚上,松田良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对于上井默告诉他的那个秘密,他心里总是有些疑问。
怎么说呢,虽然同年龄的孩子们经常会被恐怖片里的鬼脸丧尸吓到,但松田良不会,因为他从来就不相信那些东西的存在。父亲说影视剧里那些东西都是特效化妆或者后期CG,用不着害怕,所以松田良只是把那些东西当作某种消遣娱乐。
不过,松田良毕竟也是小孩子,还是会热爱那些电视上放映的战斗冒险动画什么的,也会幼稚地模仿里面的变身动作,只是每当满心欢喜地看到动画片结束时,父亲总是会说一句:“玩开心了吗?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龙神宝石这样的东西,想要成为神龙斗士那样厉害的人,唯一的途径还是好好读书做人哦?”
松田良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所以下定决心在家和在学校都做一个认真听话的好孩子。可上井默的话让松田良摸不着头脑,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好孩子是不可以说谎的。
他应该怎么看待上井默呢?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可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鬼神,但如果他说的是假的,他就是骗人的坏孩子,自己不能再和他一起玩了——顺带一提,松田良觉得,“善意的谎言”是大人的专利,所以他不觉得母亲也是“坏孩子”。
在辗转反侧之中,松田良只好把上井默的秘密当作他不切实际的幻想,就像自己看动画的时候也想当神龙斗士那样,上井默大概只是看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才会这么说的。
只是这样,松田良陷入了长时间的困扰。在知道了上井默的秘密以后,他总是回来找自己倾诉,说在什么人身上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又或者说某处有不太好的反应,希望放学回家能绕远路。
“松田同学,你在听吗?”
“啊、嗯!你继续说吧。”
松田良一直看着脚下的路发呆,全凭感觉在往前走着,上井默在一旁说了什么他完全不在意,大概又是什么灵啊之类的事情吧。他没有办法说谎,但也无法割舍上井默这个朋友,所以只是附和几句,装作听不太懂的样子。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上井默的语气很为难,松田良还以为他又要抱怨灵缠着他的事。“爸爸的身体不太好,我要怎么才能减轻他的负担呢……良,能帮我想想办法吗?”
在刚才,松田良稍微回过神来,因为再走过两个路口,他们就要到达分别的岔路了,所以他比之前要精神许多。他第一次从上井默口中听到有关他家人的事情,而且,这也是上井默第一次称呼他为良。
自己好像有点咄咄逼人了,松田良开始这样想。他们毕竟是小孩子,所以会有幼稚的想法是很正常的,自己只是比较早熟,为什么要用异样的眼光看别人呢?他太糟糕了,在朋友真的有事情找自己倾诉的时候,自己竟然在看着鞋子发呆。
“那……那就给他做咖喱饭吧!”松田良晃了晃脑袋,他打消了那些念头。上井默在向自己寻求帮助,那就说明他也是个“脚踏实地”的人,所以自己要尽全力帮助他才对。“我爸爸不舒服的时候,我就和妈妈一起做咖喱饭,吃完以后爸爸就会精神焕发了!”
虽然松田良完全不知道,那是自己父母亲为了让他学会照顾家人,同时自力更生,掌握一些生活的必备技巧所演出的戏码。毕竟是为了这孩子好,所以“善意的谎言”是必须的。
“但是……我不太会做饭……”
“那我回去问妈妈要配方吧!很简单的,你一定可以!”松田良信心满满地回答他,还没等上井默继续说下去,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着,“对了对了,这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风筝节?听说今年的阵仗很大呢!”
这样就好了,松田良想,他不想拆穿上井默的想象,也不想装出理解的模样,那就让自己掌握话题好了。比起那些灵之类的东西,还是晚上吃什么,周末去哪里玩更加符合实际一点。
可松田良发现,聊这些话题的时候,上井默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好像是在听,但只会回复他“嗯”、“这样”、“原来如此”这样的话,简直和刚才的自己没什么两样。
直到走到分别的岔路口,松田良都在想尽办法把上井默从幻想中拉回现实,他还是想和上井默做朋友,只要和他好好聊聊,他就会和自己一样,了解到现实世界才没有那些虚幻的东西。
“那就明天见!咖喱的事我会帮你问的!”松田良朝上井默挥了挥手,刚走出一步,突然想起自己好像没有记下国文课的作业,于是又转身想要询问上井默。“对了,默,国文课的作业……”
可当松田良转过身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上井默阴沉而又嫌恶的脸。他知道上井默看起来有些难以接近,总是低着头用厚厚的刘海遮住大半张脸,可他不应该这样,他不会这样看着自己的——因为他们是朋友。
可上井默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像是落入地窖一般寒冷。
“走开。”上井默凄冷的视线扫过他的脸庞,然后转过身去,没有丝毫留恋。“别再跟着我了。”
“你太过分了,默!”
松田良被伤害到了,好像自己一直以来的纠结和挣扎只是一个笑话,为了和上井默成为朋友,他明明做出了那么多的努力,明明下定决心要让他也做一个脚踏实地的人,可他竟然对自己说了这样的话。
松田良愤愤地跑走了,一直跑到街道的尽头,消失在了不远处的转角。
上井默预见到了自己的未来。他和松田良的友谊在这个时刻大概就已经结束了,因为他说了很过分的话。
可如果不这样,如果不这样做的话……那个灵就会跟着松田良回家。
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在看到松田良身后出现他满是鲜血,五官崎岖的面庞时,上井默感到一阵心惊胆寒。他见过这样惨死的灵,但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过。大部分时候,他只是看到那些东西远远地站在街角,游荡着消失在清晨的雾气之中。
后来松田良说了什么,他完全记不清了,他努力想要无视那个东西的存在,可它身上所散发出来阴森恐怖的气息一直盘绕在身侧,光是要做到冷静,上井默就耗尽了浑身解数。
大多数情况下,在察觉到人们看不到自己以后,灵就会转而寻找其他目标,可今天的灵似乎与以往不同,跟在他们身后很久都不曾离开。上井默不知道它是否是察觉到了自己身上携带的灵力,又或者说已经决定好了它的目标,他只是往前走着,希望那东西能够尽快离开他们。
但很显然,上井默的祈祷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而且更糟糕的是,它似乎盯上松田良了。所以,上井默不得不说那样的话,把自己的灵力暴露出来,引诱它跟着自己离开。
说了这样的话以后,那个灵果然放弃了松田良转向他,虽然上井默还完全没有想好对策,但至少,松田良不会受到伤害了。
他总是想要变得和他们一样,总是想要做一个正常人,一个不会看到灵,只是普通地长大的孩子——可这终究是他不切实际的幻想。因为这个能力,他的一生已经和另一个世界绑定了,他无法逃离那里。
第二天,松田良找到了上井默,这让他感到有些惊讶。
“给。咖喱的配方。”
他的语气比以往要冷淡,但上井默觉得,他不是那种会不听人讲道理的人,如果自己好好解释一番,他一定能够理解的。
“良……昨天的事……”他叫住了松田良,试探性地说出了半句话,松田良没有马上离开,看起来他也在等上井默向他说些什么。“不是那样的,昨天……因为良的身后有灵跟着,所以我……”
“默……!不对,上井同学。”松田良的神色沉了下来,他攥紧了双手,抿了抿唇,“不要再自己骗自己了。人……人还是要脚踏实地生活才对!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松田良跑走了,任上井默在他身后怎样呼喊,他都不曾回过头来。
上井默预见了自己的未来,预见了在时间的无尽轮转之中,如出一辙的,残酷的现实。他无法拥有朋友,无法对任何人敞开心扉,这是上天对他降下的诅咒。
他也想脚踏实地地做人,做一个什么都不会看到的普通人。是啊,如果……如果他看不到那些东西的话,自己是不是就会变成正常人了呢?
他应该是这样的,应该和他们是一样的。他要摆脱诅咒,去拥抱一个平凡而幸福的人生。
“小默!你在做什么!”
上井默想不起来刚才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又为什么会站在厨房的料理台边。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看到地板上躺着的那把水果刀,还有父亲淌着鲜血的手臂。
看着自己刚才还握着刀柄的双手,上井默感到双腿发软,他颤抖着跌坐在地上,左眼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哀嚎起来。这似乎是他试图抵抗诅咒所遭到的惩罚,他没能摆脱它,还伤害到了别人。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上井默痛苦地捂着左眼,瞳孔像是灼烧一般,他的后背冷汗直流,强烈的不适让他感到胃部痉挛。“我不想看到那些东西了……”
这样的痛楚让上井默无法思考,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祈求着,希望上天能够收回对他的诅咒。在那刺破耳膜的,尖锐的嘶鸣声中,上井默听到了什么人在呼喊自己的声音。
“……小默……那不是诅咒……”
“那不是诅咒!!”
父亲的喊声贯穿了大脑,上井默这才从无尽的深渊之中苏醒过来,他感到眩晕,似乎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在他快要晕过去的一刹那,父亲捧住了他的脸颊,在呼唤中,上井默拼命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那绝对不是诅咒。”
父亲的神色异常坚定,上井默从来没有在他那张和蔼又慈祥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只是,在这份坚定之中,上井默还看到了某种被称为悲伤的情绪。
“爸爸……”
上井默很少这样叫他,但他不希望父亲的脸上出现那样的表情,自己又让他担心了。有关诅咒的事情,上井默从来没有向父亲提起,他害怕自己被当作问题儿童,害怕自己给朴实的父亲带去麻烦。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自己,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他无数次地想要了结自己的生命,可想到父亲会为他伤心,他还是没能做到这一点。这似乎就是神明想要看到的,想要看到他这样一个普通人,不知好歹地违抗他们的力量,他挣扎着,不知道究竟应该是活着还是死去,好像不管他怎么选择,命运都将带他前往地狱。
“为什么……爸爸……我不想这样。”
上井默躺在床上喃喃到,他的精神恢复了一些,但还是很难从床上坐起身来。今天父亲没有去店里,因为自己闹出了这样的事,父亲才不得不关店陪在他的身边。
上井松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臂上,默默地将挽起的袖口放下,他伸手轻抚着上井默的额头,过了许久才开口。
“小默,那不是诅咒。”上井松的双唇微动,他的喉结颤抖着,如鲠在喉。“……那是你和你的父母唯一的联结了。”
如果可以,上井松希望永远不要告诉他真相——其实上井默和他并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
这一切,还要从上井默出生前,还要再往前几年开始说起。
那时候,和井屋还不像现在这般冷清,街坊邻里都互相认识,时不时会来照顾生意,只不过随着时代变迁,街区改造后搬来了许多新住户,人们的关系也就没有之前那么紧密了。
这天半夜,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后,上井松准备打烊回家,在将遗留在桌上的碗筷都洗净放回碗柜的时候,原本已经关上的拉门又被推开,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一对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夫妇探出头来。
“您好……请问已经打烊了吗?”
作为和井屋的老板,上井松自然明白来者皆是客的道理,况且人家已经半只脚踏进了店里,也没有必要把别人给硬生生赶出去。或许是刚搬到这附近的上班族吧,夫妇俩大概都是那种很忙碌的人,所以这个点才下班回家,这个时候要是有一碗热汤面,肯定能把疲劳一扫而空。
上井松连忙把两人招呼进店里,为他们倒上两杯热茶,正想询问他们要吃些什么,便看到女人狠狠拍了下桌子,冲他喊了一句:“老板!要你这儿最好的清酒!”
“哈哈,抱歉了老板,当时把你吓到了吧。”
那之后的某天,这对夫妇再次光临了和井屋,虽然时间还是很晚,但至少没有踩着上井松打烊的时间,也算是给他一个面子了。
“不好意思,惠她每次处理完事情就是这幅样子。”男人名叫加藤拓也,坐在他身旁喝着清酒,大口吃着寿司的女人,是他的妻子加藤惠。“因为消耗了很多能量,所以总是这么放纵自己,每次回去都要在床上躺好几天呢。”
“你们夫妻俩还真是挺有趣的。”
上井松一边捏着寿司,将它们整齐地摆在桌前的案板上,一边和加藤拓也聊天,据他们所说,他们在一家通灵事务所上班,平时会接取委托处理灵这方面的事情。
“说真的,老板你其实不怎么信吧?”
“这个嘛……”
上井松不好意思直说,毕竟客人都这样告诉他了,自己要是不领情唱反调可就太不礼貌了。灵异的都市传说他也不是没听过,上学的时候流行的八尺大人、人面犬,他现在还有些印象,但要想象出有人靠这种东西为生,对他这种人来说还是有些困难了。
“不不,您不用勉强的。”大概是看出上井松有些为难,加藤拓也连忙摆摆手,让他忘掉刚才的对话。“我们这些人,本来就不该把‘那边’的事透露给别人的。所以老板,你就当是我们在自言自语吧。”
话虽如此,但上井松是个很亲切的人,即使对话题并不是那么感兴趣,也会接客人的话茬,一来二去,也算是了解了不少有关灵的事情。
加藤夫妇并不住在这个街区,但他们总说和井屋的拉面是最好吃的,所以会绕路来光顾他的小店,上井松自然不觉得自己的店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这份深厚的情谊他牢牢记在了心底,这一聊,就持续了好几年。
“老板,还是老样子,今天再加一份煎饺。”
上井松已经有段时间没看到加藤拓也了,他朝着店门口望去,却没看见加藤惠。
“夫人今天没跟着一起来吗?”
“哈哈,她啊。”只见加藤拓也笑了起来,好像是刻意在等着他问这个问题似的,“惠她已经有身孕了,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来喝酒了。”
“是吗?那真是恭喜啊!”上井松惊讶地看着加藤拓也,他肯定不是开玩笑的,那样幸福的笑容,只有要当爸爸的人才会拥有。“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把家里珍藏的红酒送给你们吧。当然,要等夫人生完孩子养好身体再说。”
“那是当然,以后我可要带那孩子来尝尝你的手艺才行。”
“我这小店哪有什么好招待你们的……不如,哪天来我家喝酒吧,我家就在这条街区的北侧……算了,有孩子在,我还是给你们做汤锅吧。”
“好啊,一言为定,到时候我们会带伴手礼上门的。”
就这样,两人攀谈着又度过了好几个晚上,再到后来,加藤拓也也没有再来店里。上井松偶尔会看着墙上的日历出神,算算时间,孩子也应该要满月了。
不知道加藤夫妇什么时候再来光临小店,上井松还提前买好了酒,打算下次见面的时候请他们好好吃一顿。
他像往常一样正在店里忙碌着,打算接待下一批客人的时候,和井屋店里的座机突然响起,上井松连忙用围裙擦了擦手,将电话接起,看着店门口进出的客人,上井松想,今天还是不接外送了。
“您好,这里是和井屋,抱歉,店里的客人……”
电话那头是一阵白噪音,上井松有些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他向坐在堂里的客人比了个手势,大家也都贴心地压低了音量。
“抱歉,可以请您再说一次吗?”
“……是加藤家的熟人吗?”
“是、是,请问怎么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周遭的客人们也察觉到了上井松表情的变化,他的脸色变得惨白,有些手足无措,那还是他们第一次在这个和蔼可亲的老板脸上看到这样慌张的表情。
“老板!有什么事交给我们吧!”
“我家就在附近,能帮你看一下店!”
像是有心灵感应一样,上井松和熟客们交换了眼神,然后连腰上的围裙都来不及取,便连忙冲出了店门。后脚还没跨出去,上井松又慌张地转身回到店里大喊了一声:“车!你们谁有车吗?!”
“我、我!就停在街角!”
“拜托了,麻烦带我去四叶医院!”
四叶医院离和井屋有一些距离,就算开车过去也要将近半个小时,上井松坐在副驾驶上,神情十分焦急,坐在一旁驾驶着车辆的客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他跟和井屋的老板算是有些交情,毕竟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老板又总是会请他们喝酒,所以他其实很尊重老板。他甚至想,现在躺在医院里的,会不会是自己认识的人呢?会不会是同住在这个街区里,偶尔会擦肩而过的某个人呢?他也不知道,所以只能紧紧地握着方向盘,希望那个人没什么大碍。
车还没开到医院的楼下,上井松就踉踉跄跄地跳下车去,一路跑着冲进了急救大楼。
“你好!请问、请问加藤夫妇怎么样了?!”
上井松紧张地跑到询问台前,在值班护士的带领下,他见到了加藤夫妇的尸体——他们已经没有心跳了。
他们的身上盖着白布,医生说救护车将他们送来医院的时候,他们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疤,血淋淋地布满了全身,就连从业数十年的医生,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惨烈的伤势。
尽管已经全力抢救,但加藤夫妇还是失血过多死亡了,在他们随身携带的物品中,只找到了一本老旧的电话簿,上面的电话号码都被划去,唯一留下的,便是和井屋的座机。那串号码上被画上了圆圈,右下角写着这样的一行字:值得信赖的人。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和井屋都没有再营业,上井松独自坐在家里,喝着那瓶本来打算送给加藤夫妇的红酒。
是灵,是恶灵来找他们复仇了。
上井松的脑海里突然蹦出这样的想法,虽然他从不相信这些民间传闻,但联想到加藤夫妇的工作,和他们平日里像是玩笑一样说出口的话语,上井松还是确认了这样的事实。
某天早晨,上井松在一阵急促的门铃声中醒来,他正躺在地板上,茶几上还放着昨晚没喝完的半杯酒。宿醉让他感到眩晕,但他还是支撑着身体走向玄关,在打开门后,透过前院矮矮的围墙,他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自己家门前。
“请问您就是和井屋的老板上井松吗?”
上井松连忙整理了乱糟糟的头发,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然后走到门前与那个女人对话。
“是,我是上井松。请问您是?”
“我是千代通灵事务所的人。”上井松突然清醒了,他听说过这个机构,是加藤夫妇工作的那个事务所。“很抱歉打扰您,但有件事……我想加藤夫妇他们,希望我们拜托你。”
上井松没有提出任何疑问,没有询问她来这里做什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只是静静地听她讲述。
女人深呼一口气,从身后的轿车里,抱来什么东西。上井松揉了揉眼睛,才看清那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在整理他们的遗物时,我们偶然发现了加藤惠的日记本。‘如果我们出了什么事,希望老板能够收养这个孩子’……她是这么写的。”
“他们的父母呢?我是说,这孩子的爷爷奶奶?”
“他们也已经不在了。这大概……就是他们的命吧。”
“这孩子的名字呢?”
“不……我们不太清楚。”
“这样……我明白了,请交给我吧。”
上井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接过了用被子包裹着的那个孩子,他的皮肤很白皙,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和加藤惠一样,他的嘴唇很薄,和加藤拓也一样。
“那……我就告辞了。如果您遇到什么事情,可以联系我们事务所。”
女人递上一张名片,深深鞠了一躬,便驾车离开了上井松家。
那之后,上井松独自一人将这个孩子抚养长大,他戒了酒,更加努力地经营着和井屋。上井松记得,加藤夫妇曾经说,如果以后有了孩子,他们希望那孩子不要继承母亲那副模样,最好是个安静的,性格有些内向,又很听话的孩子。
“上井家对吧?孩子的姓名呢?”
“……默,叫上井默。”
“抱歉,小默,我一直不知道这些。”
上井松又摸了摸上井默的脸颊,满怀歉意地看着他。他其实早就应该知道,上井默并不是和他一样的普通人,他出生在一个通灵的家族,所以自然也会继承这份能力。
但上井松不希望是这样,不希望他背负着如此残酷的命运。
“爸爸,我没关系的……我没关系的。”
上井默只是靠在父亲的怀里这样说到,他不知道这究竟是真的,还是父亲为了安慰他说的善意的谎言。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像他一样的人吗?上井默不知道。如果那些都是真的,上井默希望,自己的亲生父母能搞告诉他,摆脱诅咒的方法。
随着上井默长大,他也渐渐接受了自己拥有阴阳眼的现实,他开始学着和灵交流,试图寻找到共存的灰色地带。他发现,并不是所有灵都是恶,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善,他还是会将自己藏匿起来,在那个别人接触不到的世界里。
“哎——?!所以说你是可以直接看到他们吗?好厉害!是不是那个,叫什么来着?阴阳眼……?对吧?!”
在看到那个女孩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目光中,上井默才意识到了自己所处的现实——那并不是诅咒。这个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和他一样的人。
这些人的到来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尽管他们之间依旧有着隔阂,但在某个时刻,某个瞬间,上井默想,自己和他们是一样的。
可当上井默再次将两个世界混淆在一起,无意间说出伤人的话语时,他还是会觉得,这份能力对他来说,是一种无法逃离的诅咒。
浅野玲子颤抖着,上井默能够听到她抽泣的声音,透过垂散在她脸侧的鬓发,能够看到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滚落。
“浅野同学,我……”
“……”上井默听到浅野玲子说了什么,只见她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水,然后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微笑。“太好了。你能看到它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