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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素描(下)

4

“呜哇……门铃是坏了吗?我记得上次还是好好的。”

浅野玲子站在门前摁了几下门铃,但好像并没有听到屋内传出声音。

“上次……离寒假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好吗。”

一旁的张丞诚回忆到,毕竟自己去东京上大学以后,他们几个人就没怎么聚过了,况且上井默他们几人也要考虑后续升学的问题,大部分时候也只是通过讯息联系。上井默家的门铃可能早些时候就坏掉了,毕竟上一次来的时候,门铃发出的机械杂音还蛮重的——当然,张丞诚觉得,上井默大概是不太会处理这种事的人。

“真是的,估计他在里屋,我们从前院进去吧。”

浅野玲子噘着嘴抱怨到,推开矮矮的铁门便走了进去。

“你这可是私闯民宅。”

“哪有,上井同学又不会去法庭上告我。”

“这是重点吗……”

张丞诚无奈地摇摇头,看来过了这么一大段时间,浅野玲子还是一点儿没变。

“上井同学——我们来了哦——”

只见浅野玲子坐在台阶上将鞋子脱掉,便推开拉门兴高采烈地跑进了屋里,感觉她不是被邀请来做客的,而是来这宅子里当家做主的。

“玲子,你跑慢点啦,不要又摔倒了。”

叶阑还没说完,浅野玲子便跑没了影,她只好先脱下鞋子,顺便把浅野玲子落下的那双一起拿到玄关去放着。

“你就别操心了,她一直都那样。”张丞诚耸了耸肩,又伸手示意叶阑将鞋子一起递给自己。“我去放吧,你们先过去。”

“那就麻烦你了。”

叶阑目送张丞诚离开后,便顺着刚才浅野玲子跑去的方向往里走着。她还记得第一次来上井默家,是一年前的那个暑假。

按照上井默和大家的约定,只要全员考试合格,就邀请他们一起去他家吃咖喱饭。当时浅野玲子火急火燎地拉着张丞诚给她补课,虽说是临时抱佛脚,但有这么个外挂协助,也算是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期末考试。

因为当时他们几个人的家都在不同的方向,所以是各自按照时间前往上井默家的。

叶阑在门口等待了一会儿,上井默便前来应门了。

“啊……欢迎。”他愣了一会儿,才伸手接过叶阑买来的饮料,“先进来坐吧,我还在备菜。”

“打扰了。”

虽然有听上井默提到过,他家是从父亲的爷爷留下来的财产,是到很久以后才逐渐在周围形成完善的街区,但直到今天亲自造访,叶阑还是惊讶地感叹,竟然还有装潢这么古早的房子。

外层的墙壁和屋顶都重新装过,所以刚才站在屋外的时候,叶阑还没有这样的实感。

映入眼帘的是铺着深色地板的玄关走廊,家具也都是木质的,两侧的房间都是和室拉门,上面还印着颇具特色的日式山水画。一旁的橱柜上摆着几个木雕人偶,还有一个插着木枝的陶瓷瓶。

玄关处只摆放着一双制服鞋和一双帆布鞋,看起来自己是第一个到访的人。

叶阑走到客厅,里面的光景倒是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虽然铺着有些陈旧的榻榻米,但客厅中央摆放的并不是被炉,而是一块方形的木质茶几。

“……浅野同学说错过电车了,可能要晚一点才到。”

上井默端着餐盘走了进来,将杯子挨个放到茶几上,然后给其中一个倒上果汁,放到了叶阑跟前。在拜托叶阑帮忙接待一下后来的浅野玲子和张丞诚后,上井默便又拿着餐盘离开了客厅,中途叶阑有提出要一起帮忙,但是被他拒绝了。

“对了。”叶阑想起什么,拿起一旁的果汁侧过头去询问道,“阿星,你要喝吗?”

进屋的时候,他并没有跟着叶阑一起走去客厅,而是在玄关处看着那几个人偶琢磨了半晌,在上井默离开后才走了进来。

面对叶阑的询问,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三只玻璃杯,轻轻摇了摇头。

在叶阑喝完手里这杯果汁的时候,便听到了玄关处传来的门铃声。第二个到访的是张丞诚,十分准时,恰好是当时约定的下午四点。

“浅野同学还没到吗?”

“上井同学说她没赶上电车,可能要过一会儿才到。”

“不愧是她……”张丞诚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似乎对于浅野玲子的迟到一点不意外。“估计是一觉睡到下午了。”

事实证明,张丞诚的猜测一点儿也没错。昨天在决定要去上井默家做客的时候,本来是打算一起吃午饭的,但浅野玲子很抱歉地表示自己早上可能起不来,所以才把这顿庆功宴挪到了晚上。

“真是的……我又不是故意的嘛。”过了快半个小时才姗姗来迟地浅野玲子十分不好意思,但面对张丞诚的质疑,她表示自己迟到是有理由的。“定的闹钟没有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下午三点了,起床洗漱还把脚趾磕到了……坐在电车上还差点睡着……要不是有人提醒我,我肯定还要坐过站,又耽误大家十几分钟……”

看着浅野玲子委屈巴巴的模样,张丞诚也不打算再说她什么,只是暗暗地说了一句:“晚上早点睡不就好了。”

可没想到此话一出,张丞诚要面临的是浅野玲子的一阵狂轰滥炸:“真是的!我也想早点睡觉嘛!可是过段时间我要回去看爸妈,总要买点特产什么的回去吧?而且我妈妈要过生日了,想给她买条梵莎的连衣裙,还有爸爸一直很想要的剃须刀……钱根本不够用!然后……然后!我就多开放了几个预约名额,结果好像是因为放假了,每天都排得超——级满!要弄到凌晨两三点才做得完,我有想过把一部分人的预约放到隔天下午什么的,但是人家说想快点知道结果,等到几点都没关系,我就想着他们都这么说了,也不好意思拒绝……然后然后……然后就睡过头了嘛!”

“……”面对浅野玲子一阵抱怨,不,更像是诉苦的话,张丞诚倒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抱歉,我不知道你的这些情况。”

“真是的。”浅野玲子有些生气地在一旁坐下,拿起桌上的果汁在手中摩挲了几下。“我又不是在怪你……”

“你多久回去?我给你寄点东京的伴手礼吧。”

“真的吗?!那我要限定的柚子味生巧,还有网上很出名的那家和果子点心,然后是奶油起司饼和黄油糕点……对了对了,宇治抹茶粉也帮我买一罐吧?”

“不要太得寸进尺了。”

“嘿嘿,我开玩笑的啦。你随便帮我买点特色点心就好。”浅野玲子像是得逞一般坏笑了几声,看到上井默过来后,又开口询问道。“说起来,上井同学你家里人呢?今天不在家吗?”

“啊……我父亲他去店里忙了,得很晚才回来。”

“这样。不过我也算是松了口气了,在路上想到要是和你家里人打照面,我还有点紧张……”

“我以为浅野同学和谁都比较聊得来呢。”

“说是那样没错啦……但是我总觉得上井同学的家里人应该挺严肃的吧?怎么说呢,刚进屋子的时候,就感觉你家像是那种大户人家的宅邸,然后上井同学就是那种被管教得很严厉,如果犯错就要被打掌心什么的……”

“玲子,你最近是不是在看《屋下奇谈》啊?听起来好像森山岩太郎哦。”

“嗯!你不觉得他穿着和服很有贵公子的气质吗?我就觉得上井同学和他很像哎,有点忧郁又沉默寡言的……”

“呵呵,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像呢。”

“我父亲……”在听到上井默说了些什么后,浅野玲子和叶阑都停下了话题等待他继续说下去。“我父亲他是个很温柔的人,他肯定很乐意和你聊天的。啊、我得去看一下锅,你们先聊吧。”

上井默说着,又匆匆地离开客厅去往厨房。张丞诚注意到,刚才似乎有一瞬间,上井默的脸上流露出一抹失望的神情,或许家里第一次有人来做客,他其实很想把朋友们一一介绍给自己的父亲吧。

张丞诚没有过多地思考这个问题,只是坐在一旁喝着果汁,静静地听浅野玲子和叶阑聊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话题,不过有时候,他还是会插两句话就是了。

“啊——肚子好饿!感觉我能吃两盘咖喱饭!”

那之后大概又过了一个小时,上井默才拿着刚刚解下的围裙来招呼几人吃饭。

“抱歉……一直在忙都没时间招待你们。”

“哪有哪有!别放在心上!”浅野玲子拍了拍上井默的后背,让他不要在意,一边又伸了伸懒腰活动肩膀,似乎之前对困意还没有完全散去。“毕竟你又不让我们帮忙,是我们辛苦你了才是。”

“我看你也没觉得这里是别人家吧?”

“嘿嘿,这说明大家在我心里就和家人一样嘛!”

“油嘴滑舌。”

浅野玲子咧嘴笑了笑,兴冲冲地跟着上井默走到餐厅,等着品尝一下他的手艺,不过在她走到门口后,不由得张大嘴巴发出一声惊呼。

“天呐……这也太丰盛了吧?!”

其实浅野玲子对这顿咖喱饭没有太多的期待,大概就是那种走在街边饿了随意选择的一家小店,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心满意足了,可当她坐在吧台看到老板端上来的餐点后,才发现原来这是一家“宝藏餐厅”。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桌上的饭菜,精致摆盘的咖喱饭整齐地放在桌前,附带一碗看起来就很浓郁的味增汤,如果浅野玲子没有猜错,那里面应该盛着蛤蜊和虾仁。

餐桌中央摆着一碟炸得金黄酥脆的可乐饼,其中一半淋着日式照烧酱,另一半则是番茄沙拉酱,底下还垫着特别有年代感的吸油纸。除此之外便是用来解腻的,被堆得高高的一大碗卷心菜沙拉。

浅野玲子光是看着这一桌丰盛的餐食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从睡醒到现在,她还什么都没有吃,唯一进到肚子里的只有几杯冰冰凉的果汁。

她迫不及待地找了个座位坐下,然后拿着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双手合十念了一句“我开动了”便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玲子你真是的,等大家都坐下再吃嘛。”

叶阑笑了笑,也跟着坐在了浅野玲子的身边。

“我开动啦。”

在第一勺咖喱入口后,叶阑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咖喱汤底十分浓郁,夹带着一点辛辣的口感,土豆和牛肉都炖得十分软烂,米饭也是粒粒分明,和在外面吃到的速食快餐完全不是一个水准的。

“好好吃。没想到上井同学你很会做饭呢。”

“就是!我还以为他这种成天只知道啃面包的人根本不会做饭呢。”浅野玲子嘴里的咖喱饭还没咽下去,就急着和一旁的叶阑搭话。“下学期得让他给我们带便当才对。”

“把饭咽下去再说话,别噎着了。”

张丞诚顿时觉得,自己能坐在这里,不像是来朋友家参加聚会的,更像是来监督不听话的小孩的。只不过面对大大咧咧,又有点幼稚的浅野玲子小朋友,张丞诚是想不出什么应对她的办法,只好一边叹气,一边提醒她玩的时候别磕着碰着。

“上井同学,快来一起吃了,不然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马上,我还差了一份……”

上井默说着,在碗柜里又拿出一个餐碟来,正当他准备往盘里盛米饭的时候,他拿着饭勺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

“哎?这里不是已经有四份咖喱饭了吗……”

“啊……我给他也盛一碗。”

“不好意思,忘记跟你们说了……阿星今天也来了……”

叶阑双手合十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紧接着,浅野玲子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星。

“哇!吓我一跳……他没用实体吗?我就说来的时候怎么总觉得少了一个人……”

“他说不用管他,可能后来去哪里闲逛了吧。不好意思上井同学,麻烦你了。”

“没关系。”

其实有时候,张丞诚并不希望自己是一个感官很敏锐的人。虽然他也没有过多感应到星的存在,但从刚开始他就应该是站在叶阑身边的才对,也就是说,他本来就没有打算坐在这里和他们一起吃咖喱饭。

如果是这样,上井默肯定一开始就知道了,可是他还是下意识去盛了一碗新的。而且从上井默有些躲闪的动作来看,他好像是在浅野玲子问出这个问题以后,才急忙找到了这个借口。

张丞诚没有多问。他只是安静地在一旁吃着咖喱饭,当上井默向他投来目光的时候,他还是笑着夸赞了他的厨艺。

“上井同学,你在哪里学的厨艺啊?烹饪书还是电视节目?我也想学。”

一顿大快朵颐后,浅野玲子将盘中的咖喱饭吃了个精光,外加两个可乐饼,虽然她很想再吃一盘,但想到已经有点紧身的那几条短裙,她还是忍住了。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避免一会儿又嘴馋吃掉一个可乐饼,浅野玲子便问起上井默这个问题。

“啊、是我父亲教我的。他是开居酒屋的,所以我会做一点和式料理。”上井默说着,看到张丞诚那碗已经见底的味增汤,又起身去帮他添了一碗。“烘焙糕点和西餐那种的我就不会了……”

“唔哦——好厉害。那看来上井同学你很适合当家庭煮夫嘛,要是在电视剧里,肯定是女生喜欢的那种类型呢。下班以后看到丈夫在家做了丰盛的饭菜,哎哟,多幸福啊……”

浅野玲子一边说着,一边冲着身边的叶阑使了使眼色,不过很显然叶阑并没有理解她话中的含义,只是跟着说了一句:“玲子你看过野原老师写的《京都男女》吗?里面的樱木淳就是这样,温柔体贴,而且他很会画油画。”

“哎——叶阑你喜欢这样的男生吗?”

浅野玲子故作疑问地说到,又撇过头去观察上井默的反应,虽然他本人正在清洗碗碟,但她注意到上井默有意将水龙头给关小了。

“唔……也算不上是喜欢吧。”叶阑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又认真的说道,“应该是欣赏吧?因为他最后离开了女友青山加奈,去国外进修油画了。”

“啊……那我还是不去看了。感觉最后不是什么幸福美满的结局……”

“是吗?我倒不觉得是这样。”对于文学方面的话题,叶阑比平时要健谈得多。“而且你不觉得他很勇敢吗?在喜欢的人和喜欢的事之间,坚定地选择了后者。他知道,能够出国深造的机会,对他来说或许只有这一次,但青山加奈,他会一直一直深爱着她,就算相隔两地,这份爱也是不会改变的。”

“因为相信这份爱,所以去追寻另一种不一样的人生吗……倒是挺有意思的。”

“哦?张道长也喜欢这种故事吗?真是少见哎。”

“你对我有什么误解吗……我在家没事也会看电视节目和流行小说的。”

“呃……想起来怎么感觉有点毛骨悚然。不对不对,你家还有那么多电子设备和手办模型什么的,是我想错了……”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象我穿着道袍,一边喝可乐一边玩电脑游戏的样子了?”

“啊啊啊啊你别说了!这种形象已经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了……”

看着还是像往常那样吵吵闹闹的浅野玲子和张丞诚,叶阑在一旁喝着果汁偷笑着,只是大概没人注意到,刚才那些话,记在上井默心里很久很久。那之后,他甚至专门去了一趟书店,买到了那本二十年前出版的小说。

“叶阑!站在那里干什么呢?快过来!”

看到叶阑呆呆地站在走廊上,浅野玲子在走廊那头叫了她的名字,然后跑过去拉起她的手。

“啊、刚刚好像发了会儿呆。”在浅野玲子的呼喊下,叶阑这才从一年前的记忆里抽出身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浅野玲子拉着往前走去。“玲子,我们要去哪?”

“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经过上井同学的同意,可以去参观他的房间了!”

“哎?玲子,你等等……”

不等叶阑继续说下去,浅野玲子便拉着叶阑上了楼,木质楼梯跟着她们的脚步,发出“吱呀”的响声。楼上的光线要暗一些,大概是因为走廊的窗户朝着另一边,阳光不怎么照得到吧。

浅野玲子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与众不同的房门,不管那是不是上井默的房间,她都想推开一探究竟。

“让我猜猜,房间里面是什么样呢……”在推开门前,浅野玲子揣着手思考了一会儿,“既然换了门,那应该不是和风的布置……”

“推开看一下不就好了?”

紧随其后的是在玄关处放好鞋子的张丞诚,他二话不说按下了门把手便推开了房门。

“啊啊啊!真是的!神秘感都被你破坏了啦!”浅野玲子气不打一出来,伸手上去戳了戳张丞诚的胳膊,“万一这是通往异世界的入口,又或者是什么神秘仓库之类的……”

“诺,你要的‘异世界’就在这儿了。”

随着房门推开的方向望去,浅野玲子先是长大了嘴巴,然后莫名地发出了一声“啊……”的感叹。

“好普通。”

这里确实是上井默的房间没错,但和浅野玲子想象中的样子完全是天壤之别。这里既没有堆了满地的画具,也没有贴满墙壁的风景人像。有的只是一张干净整洁的床榻,和放着几本教材和素描簿的课桌,以及一个有些老旧,和房间整体不那么搭调的衣柜。

“干嘛一副失望的样子。”

“只是以为上井同学说不定和我们想象中有很大差距呢……”浅野玲子有些失落地垂下脑袋,“就像我怎么都想不到你的书柜里竟然还有《转生成为魔法少女但无法变身怎么办》那种书一样。”

“不,这完全是两码事吧……”

“如果要看书的话,我这里倒是也有……”

“哎——什么样的?我想看!”

在几人聊天的空隙,上井默端着餐盘出现在了门口,这次的饮料是大麦茶。上井默本想再给他们搬来几把凳子,但浅野玲子说着“不用那么麻烦”便直接坐在了地板上。

上井默从书架上随意找了几本书摞在地上,叶阑拿起最上层的那本翻看,那是一本很传统的热血漫画,黑白的线条加上巧妙的分镜,把每一个情节都描绘得很有冲击力。

“哦哦哦哦哦哦——!”浅野玲子看到了什么,连忙从书堆中抽出一本捧在手里。“你竟然有《江户风华录》的服装设定集啊!”

《江户风华录》是一本早期的少女漫画,讲的是江户时代几位家世出生截然不同的少男少女,因为偶然相识而聚在一起,以此而展开的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后来还被拍成了电视剧,只不过到今天,浅野玲子也没等到电视剧的续集。

当然,浅野玲子会喜欢这本漫画,除了它精致的画风和有趣的人物设定,最重要的是她很喜欢漫画中所描绘出的,具有时代特色的服装。

“我最喜欢杏奈加美代了,她的衣服都超——漂亮!”

“因为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嘛,美子老师在采访里说,她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花在琢磨加美代的服装上了。”

“好厉害,这些纹样竟然都是手绘的……”

“是啊,以前还没有手绘板数位屏这样的东西,甚至连拷贝台都不像现在这么方便简洁,当时……”

上井默正要向浅野玲子解释有关漫画的发展史的时候,由于书本被抽出留下了空隙,有几本册子也顺着倒落在了地上,刚刚好落在了叶阑的跟前。

“我可以看看吗?”

原本想要把素描簿都放回书架的上井默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收回了自己已经悬在空中的右手。

叶阑将那本素描簿翻开,上面是各式各样的风景画,明明只有两种颜色,却能够描绘出那么多美丽又斑斓的景色。透过那些黑白色的线条,似乎可以看到野草的苍翠,闻到枝头的花香,听到雨水的滴答。

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回想那些景色的时候,他们却是五彩斑斓的,它们在心中勾勒出形状,而观者通过自己的想象,为黑白色的现实染上理想中的色彩。

叶阑翻看这些画的时候,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素描纸翻动的哗哗声,以及窗外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蝉鸣。

“啊……这是……”

从素描簿中滑落出一张已经起皱的素描纸,它似乎是在水中浸泡过,上面所描绘的景象已经有些晕开了。但叶阑还是一眼认出,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上井默的时候,他坐在亭子里画的那张画。

上井默看到叶阑的指尖轻轻地拂过素描纸,她的目光在那张画上停留了许久。

“画得真好。”

上井默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几下,他感受到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烫。被雨水浸湿的画纸散发出雨水潮湿的气息,在那片朦胧淅沥的雨景中,他似乎又看到了叶阑沾着几缕湿法的,温柔的笑脸。

那场雨未曾停下,像是一湾潺潺的溪水流淌在他的心间,过了很久也没有干涸。

上井默不记得那之后他们又聊了些什么,或许是在讨论画中的地点,又或许是看到这些画作而发出的感叹。直到浅野玲子拿起另一本素描簿,指着上面的画问他的时候,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上井同学,这个女生是谁啊?看她穿的校服……应该是我们学校的吧?”

秀丽的长发垂在少女的肩上,她的眉目低垂,像是一轮映在水中的圆月。浅野玲子看到她的第一眼就不由得感叹,她可真是个绝美佳人。不过学校里要是有这样漂亮的女生,应该早就传遍每个班级了,可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她。

“啊、那个是美绪。”

“哎?!”

听到这个少女的名字,浅野玲子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原来她长这样啊……”浅野玲子说着,又低下头仔细端详那幅画像。可当她再次看向那幅画的时候,少女的神情似乎变了,她温柔缱绻的目光中,似乎多了一丝忧虑。“要是……她还在就好了。”

浅野玲子想,如果千奈美绪还活着,自己会不会再听到有关于她的美丽传说呢?她如果还活在世界上,那一定过着灿烂的,绽放着光芒的美妙人生吧。可她的光芒陨落了,在花朵还没有开放的时候,她的生命便枯萎凋零。

要是那天留下来再听她弹一首钢琴曲就好了,她一定会很开心吧。

“她一直都在。”

上井默似乎看出了浅野玲子眼中的忧伤,笑着对她说到。

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浅野玲子也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她低头又看着那副肖像画很久,才继续往后翻着。在那些只有黑白色存在的素描簿上,画着形形色色的人们,有老人有小孩,也有很多小动物,但是浅野玲子发现,在那众多陌生的画像里,有个男人的模样出现了很多次。

“上井同学,这个又是谁呢?”

“是我的父亲。”

得到他的答复后,浅野玲子不可思议地又看了看手里的画像,要她说,上井默还真是没怎么遗传他父亲的基因。她甚至以为,这其实是上井默经产光顾的文具店的老板什么的。

浅野玲子还想再问些什么,但刚要开口,便被楼下传来的呼喊声打断了。上井默走到窗边,看到穿着一身便服的左岸医生站在大门外,连忙跑下楼去迎接。

“今天没去出诊吗?”

对于左岸理世的到访,上井默感到有些意外,虽然他有时候会来看望一下自己,但大部分都是在没有夜诊的晚上。

“下午还有两家要去呢,路过就顺便来看看你。”左岸理世指了指自己停放在不远处的汽车,虽然完全是家用的小轿车,但车身上贴着“左岸诊所”的图标。“家里来朋友了吧?我就不进去坐了。”

左岸理世抬头望向走廊的窗户,正巧和出来凑热闹的浅野玲子对上视线。出于礼貌,浅野玲子笑着向他招了招手,然后把一旁的叶阑和张丞诚也拉来和左岸理世打招呼。

“是学校的同学?”

上井默点了点头,和他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朋友。说完,左岸理世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对上井默说道:“对了!你等我一下。”

上井默看到他匆匆跑到车边,从车里拿下来一盒什么东西,又匆匆地跑了回来。只见他递过来一个淡黄色的手提纸盒,上井默认得包装上的logo,是附近一家很有名的铜锣烧店。

“你们几个拿去吃吧,我一会儿再去买就行。”

“谢谢。要进来坐会儿吗?”

面对上井默的邀请,左岸理世摇了摇头,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男孩,欣慰地笑了笑:“小默啊,你真的变了很多。”

虽然他几乎从来没有听上井默提起过有关学校的事情,也不知道他和朋友们相处如何,但看到这个总是阴沉着脸,埋头画画的孩子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他便感到很知足了。

左岸理世想,上井松那家伙,也一定会为他感到开心吧。

“对了,以后有什么打算?干什么都行,可千万别来学医啊?”

“我……”上井默犹豫了一会儿,才认真地开口说道,“我想去打工,把父亲的店留下来。”

左岸理世并不是第一次听到上井默说这些话。

和井屋很快就要被收购了,这是他从某个患者那儿打听到的事情。那家坐落在街角的居酒屋也逐渐变成人们过去的记忆,将在时代发展的洪流中销声匿迹。据说那块地皮要发展成商业中心,就是那种美食购物一体的时尚街区。

左岸理世不明白,那些资本家一味地收购土地建造大楼,每隔几条街就修一栋百货大楼的意义究竟在哪里。至少他觉得,那些散发着**的气息,只为了金钱而建造起的高楼,从来都比不上那些拥挤而破旧,却又充满人情味的小店。

“还用不着你操心。”左岸理世只是这么说着,把和井屋的事情一笔带过。他知道上井默的性格有些执拗,所以不打算和他唱反调。“你成绩不差,而且还有美术天赋,上大学是绰绰有余的。”

左岸理世还是更希望上井默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况且,以前自己坐在居酒屋里和上井松闲聊的时候,他也总是拍着胸脯自豪地对自己说:“那小子以后一定是个厉害的大画家。”

“……谢谢,我会考虑的。”

看得出来,上井默仍然有些犹豫,左岸理世没有继续说下去,和上井默道别后便驱车赶往下一个患者的家中。他只是暗暗期望,期望着这之后的某天上井默向他打来电话,询问他一些升学的问题。

“上井同学,刚刚那个是谁啊?”

在走廊望见他离开后,浅野玲子第一个跑下楼来,倒不是她对那个人有多好奇,而是她看中了上井默手里那盒点心。

“他是左岸医生,我父亲的朋友。”上井默看得出,浅野玲子的目光停在自己的手上没有移开过,便把那盒铜锣烧递到她手里。“在楼下坐会儿吧,喝个下午茶。”

“那我可以随意参观吗?”

“好啊,当然可以。”面对凑过来询问他的叶阑,上井默不好意思把目光一直放在她身上,只是默默将头偏到一边回答到。“离晚饭时间还早,大家随意吧。”

接下来的时间,大家都很默契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就像平时在活动室一样,谁也不干涉谁,只是偶尔会凑在一起聊着聊那。

浅野玲子拉着叶阑满屋子乱跑,累了就坐在餐桌前吃一块铜锣烧,然后又满血复活开始“寻宝”。张丞诚从书架上拿了几本漫画,悠哉悠哉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不过偶尔还是要出面唠叨几句,免得某人把家里弄得一团乱。

上井默倒是很喜欢这样的日常,和平时一样,他也总是坐在一旁画着画,听着耳畔的吵吵嚷嚷,在那些喧闹的日子里,他似乎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舒适区。他只是拿起那本放在桌上的素描簿,在客厅外的檐廊下坐下,夏日的风拂过屋檐的风铃,响起独属于这个季节的韵律。

过了一段时间,大概半个小时吧。上井默了解自己的节奏,所以他能够推算出,画到这个阶段自己用了多长时间。

他听见叶阑和客厅里的张丞诚聊了些什么,然后脚步声便从沙发前一点点移动到自己的身后,他的余光撇见叶阑坐在了他的身旁,似乎在抬头看着什么。

“张丞诚!过来帮我一下!”

“怎么了?不是说还有一会儿才开始准备晚饭吗?”

浅野玲子趴在客厅门边,疯狂给沙发上的张丞诚使眼色,但很显然他正专心致志地低头看着漫画,没空抬起头来搭理她。见状,浅野玲子直接走到他跟前,一把就将张丞诚给拽了起来。

“真是的,别看你那漫画了!过来帮忙!”

没等张丞诚反应,他甚至都没有时间把剩下的几本漫画给带走,就被浅野玲子拖着离开了。

“他们两个关系户真好呢。”叶阑说着,轻笑了几声,又转过头来询问上井默。“上井同学,你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我……”上井默顿了顿手中的铅笔,有些犹豫地说道。“我还没有想好。你呢?”

上井默又继续在素描簿上画着,似乎是想借此来平息自己有些紧张的心,铅笔的笔尖在纸上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可上井默只能听见心脏跳动过发出的怦怦声。

他在等待着叶阑的答复,但这短短的几秒好像是过了几个世纪。上井默不知道叶阑对未来有什么样的打算,她大概早就已经想好了吧,因为她是一个无拘无束的,翱翔在天空中的小鸟。

他其实笨拙地想过,跟随叶阑一起去往她想要去到的地方,东京也好,北海道也好,自己就做一个默默喜欢她的无名之辈,那样也不错。

“我啊。”叶阑说着,又抬头望去,湛蓝的天空中坠着几朵白云,她看向远方,没有人知道她的目光去往了何方。“我想回妈妈生活过的地方看看。”

玻璃杯中的冰块浮了上来,轻轻敲打着杯壁,水雾凝结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顺着玻璃杯淌在木制的杯垫上。在那杯冒着气泡的饮料中,还残存着一丝夏日的余韵。

“是吗……”他只是继续画着那幅画,在脑海里想象着岛屿对岸的陆地,那里或许会刮着海风,也可能满是翡翠绿荫。“那一定是个很美的地方。”

她要回中国去了。上井默并没有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倒不如说,他其实很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这座漂浮在汪洋之上的岛屿无法成为她的归宿,她要去往的彼岸,是有着辽阔无垠天地的世外桃源,是从这狭小的土地上,无法挖掘到的宝藏的所属。

“你……什么时候走?”

上井默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尽管自己设想过这样的可能,他也无法控制自己去想,要是她还给自己留了后悔的机会就好了。

“下周四。”

但是,叶阑肯定地答复了他。这个回答不是类似于下个月,过段时间,也不夹杂着可能与或许,而是结结实实的,一个在日历本上能够画上圆圈的期限。

七天。距离叶阑离开日本只剩下短短七天时间。在上井默犹豫着,还没有想好下一张画要画些什么的时候,叶阑就为自己的未来规划好了一条笔直的路。

“可以不要告诉玲子他们吗?”叶阑说着,露出有些担忧的神情。“要是她知道我们要走了,一定会从今天就开始难过的。”

“好。”

“那就拜托你了,我过段时间再亲自和他们说。”

“呜啊啊啊!!瓶子、瓶子漏了!”

“让你检查一下再倒了……快点把这盆菜洗一下,不然一会儿就腌入味了!”

听到里屋传来动静,叶阑一边询问着“发生什么了”,一边收好身旁的玻璃杯,起身朝着厨房走去。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转过身对着屋外的上井默说道:“谢谢你,上井同学。”

直到叶阑离开,上井默也不曾回头,他只是握着手中的铅笔,一直听到叶阑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放松下来躺倒在地上。

他拿起素描簿,这张写生已经画得差不多了,但从叶阑进来以后自己都画了些什么,上井默已经有些记不清了。他看到那幅画的右下角,那条铅笔重重地摁在上面所产生的不规律的粗线,他还记得,自己画这一笔的时候,叶阑说了些什么。

我们。听到叶阑说出这个词时,上井默的右手颤动了一下,他的心跳逐渐趋于平缓,再也激不起任何涟漪。

他明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人一直守护在叶阑的身边,明知道他的存在对叶阑有着重要的意义,明知道,那个陪伴在叶阑身边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的人,并不是自己。

可是他还是想象过这样的可能,想象过在自己表露心迹的时候,她脸上露出的幸福的笑颜。只是当这个词从叶阑口中说出的时候,上井默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替代他的位置——那是比他更像一个朋友,更像家人,超越这世间一切情感的存在。

自己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位过客,没有带来什么,也无法带走什么。他渺小而平凡,也注定不会在那里留下五彩斑斓的颜色。

5

“明天几点在哪儿会和?”

浅野玲子早早洗漱好准备上床休息,便看到手机上张丞诚发来的这么一条消息。

说实话,白天叶阑拿着一大盒点心来找她的时候,她吓了一大跳。

“你专门给我送这个吗?!我以为你是在附近玩顺便来找我呢。”

浅野玲子大开纸盒看了一眼,盒子里面隔断了几个区域,上面一排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像是草莓大福、樱饼之类的,下面那排应该是中式点心,浅野玲子并不是全都认得,但那里面放着的东西,她在中华街的糕点铺子看到过。

浅野玲子把叶阑请到了屋里,给她倒一杯刚泡好的玫瑰红茶,然后从点心盒里挑选了一块吃了起来。一边吃,浅野玲子便一边问叶阑今天来找她做什么。

“我明天要回国了,所以特意来看你。”

“……哎?”

听到这话的时候,浅野玲子的大脑陷入了长达六十秒的短路,她瞪大双眼看着叶阑,手中只咬了一口的蛋黄酥也滚落到了桌上。紧接着,浅野玲子没有任何征兆的,嚎啕大哭起来,叶阑甚至没有给她递纸巾的功夫,就被她扑上来抱在了怀里。

“没关系的,我放假的时候会回来看大家的。”

叶阑拍了拍她的后背,一边安慰她,只是浅野玲子似乎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只是靠在叶阑的肩上哭喊着“你不要走”,然后陷入一阵又一阵地抽噎。

叶阑已经习惯这样了,在学校的时候,浅野玲子也总是黏着她,有什么开心的,不开心的事都第一个告诉自己。她听到过最多的话,就是浅野玲子泪眼汪汪地对她说,要是早一点和你搭话就好了,早点遇见你就好了。她总是自责,觉得自己对不起叶阑。

叶阑只是把她抱在怀里,静静地听着她哭,听着她说着撒娇的气话。她们都已经算是半个大人了,知道自己的眼泪没有办法改变什么,只是当离别的时候,还是会像个孩子一样,任由泪水满出眼眶。

“我一直觉得,玲子是一个很棒的人,一个像星星一样闪耀的人。充满着希望,象征着幸福和美好的未来。”叶阑说着,又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去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吧。不管我们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即使在大洋的彼岸,我也会为你加油鼓劲的。”

浅野玲子的哭声逐渐低下来,她抽了抽鼻子,再一次抱紧了叶阑。

“嗯,我一定会的。”她顿了顿,抓着叶阑的肩膀将她轻轻推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等我成为名人了,你一定要回来看我哦!我送你我的亲笔签名照!”

叶阑只是笑着,为她擦去挂在脸上的泪水:“我们约好了。”

那之后又过了一会儿,叶阑才从浅野玲子家离开,说是离开,倒不如说是浅野玲子硬要她走的。她哭过后,将一桌的纸巾都丢进了垃圾桶里,又在家里翻箱倒柜了半天,给叶阑塞了一口袋的纪念品,然后说着“明天还要赶飞机,快回去收拾行李”,便把叶阑推出了房门。

她舍不得叶阑走,她当然舍不得。当她在一片朦胧的泪水中看到叶阑的笑脸时,她真的有无数次想要说出那一句“你可不可以不走”,所以她将叶阑推开了,自己没有理由强迫她留下来。

她躺倒在床上,回想叶阑刚刚对自己说的话。像自己这样的人,也会被别人夸奖吗,她会值得叶阑夸奖吗?她总是奔跑着,追逐着的那个女孩,原来也会觉得自己是一颗闪亮的星星。

或许,润子婆婆曾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是真的,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

人们总是发现别人所发出的光亮,却不曾注意到,自己也是这茫茫星海中的一点。星星的光芒很微弱,可那却是它用生命所点燃的,独属于自己的焰火。

那之后,浅野玲子打起精神,处理好了今晚的预约,又火急火燎地跑去给叶阑买了份像样的礼物,准备早点休息,明天起早去机场给叶阑践行——然后就有了开头的这一幕。

“去送叶阑吗?你不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吧?”

“那倒没有。明天刚好没课,所以我今天回神奈川了。”

“对哦,你现在在东京上学……话说,朋友要走了你都没有一点难过的吗?我下午抱着叶阑哭了好久,走的时候看到她肩膀上一片湿漉漉的,还怪不好意思的……”

“所以人家才提前一天告诉你,要是早就知道了,你肯定不知道要哭几次呢。”

“哪有!要是能早点知道,我就能去涩谷给叶阑买一套漂亮的衣服,然后再去浅草寺给她买个平安符什么的,还有伴手礼那些的,我忙了一下午才买了两三样呢!真是的,要是叶阑回去忘记我该怎么办啊T T”

“……你是不是有点忧虑过头了。”拿着手机的张丞诚有些汗颜,要是叶阑看到她提着大包小包东西去给她送行,应该会吓得够呛的。“你说个时间吧,我们在机场快线会合,然后一起过去。”

“去羽田机场应该还要蛮久的吧?那就八点,不见不散。对了,上井同学收到消息没?”

“他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你通知他一下吧。”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好啊,合着我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上井默他竟然不告诉我!我现在要马上打电话问责!”

“应该是叶阑不让他告诉我们吧。”

张丞诚这么分析到,不过消息发出去了好久,浅野玲子都没有回复他的讯息,估计发完上一条就一个电话call过去找上井默了吧。张丞诚无奈的叹了口气,在手机上设定好闹钟时间便去准备洗漱睡觉了。

“我来了我来了!差点就迟到了!”

张丞诚正站在铁路线的入口处等待,听到远处浅野玲子的喊声后,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现在刚好是八点零一分。

“还行,只迟到了一分钟。”

“真是的,昨天好不容易早点睡了,结果一想到叶阑要走我就失眠了……还好早上被闹钟给吓醒了。”

浅野玲子一边解释,一边拉着张丞诚进了车站,幸运的是,他们刚走下楼梯,这一班直通机场的车就停靠在了站台前。浅野玲子二话不说便拉着张丞诚上了车,找到位置坐下后,张丞诚才开口问她:“上井同学呢?不等他吗?”

“提到他我就生气!”只见浅野玲子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松鼠,气呼呼的揣着手,生气地说道,“他说他不来。”

浅野玲子记得十分清楚,因为当时急很生气上井默没有告诉自己这件事,所以她连忙给他打去了电话,只不过电话接通后,浅野玲子觉得自己有些莽撞了,于是打算先通知他去送机的事,然后再在路上面对面教训一下他。结果没成想,上井默只是回复她一句“抱歉,我明天有事没办法去”便挂断了电话。

“真是的,他肯定是在逃避!缩头乌龟!”

“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事脱不开身吧,也不能怪他。”

“什么重要的事啊?又不是临时告诉他的,早知道就应该早点规划时间啊?况且,况且……!叶阑明明是那么重要的人……”

说着说着,浅野玲子有些泄气,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手指沉思着什么。

“那件事他肯定也没和叶阑说……为什么呢?明明已经到了要分别的时候,要是再不说……再不说的话……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面对身旁沮丧的浅野玲子,张丞诚只是坐在一旁听她说着,他大概能够明白浅野玲子所担心的是什么,其实他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上井默对叶阑产生的某种特殊的情愫。

“但是人总要做选择的。”张丞诚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浅野玲子,或许她需要的是一场痛快的讨伐,需要一个战友陪她一起声讨这个逃跑的友军,但他不认为这样是对的,因为他们无权干涉上井默的决定。“他只是选择了天平更倾向的那一边罢了。”

“可是可是……”浅野玲子明白这些道理,但总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头,这让她感到很郁闷。“如果我是他,我至少要告诉叶阑这件事吧?至少在以后的日子我不会觉得遗憾,对不对?要是某天突然回想起这件事,他心里会不会觉得后悔呢?”

“不,那我们就不知道了。”

张丞诚只是摇了摇头,两人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看着窗外的景色快速地流动,彼此之间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偶尔会抬头看看屏幕上的停靠站,然后倒数着迎接与叶阑告别的那一瞬间。

“叶阑,你要记得回去以后一定要每天都给我发讯息啊!还有博客也多发发,我想看看你们那边的风景!还有还有,要帮我寄特产回来啊?我想给润子婆婆送一点儿……叶阑我真的好舍不得你啊……”

面对说着说着又开始泪眼汪汪的浅野玲子,叶阑只是一边安慰她,一边将她说的事情都记在了备忘录里。叶阑当然不会忘记,自己有这样一个多愁善感的可爱朋友。

“上井同学没来吗?”

“他说有事要做,所以没有办法过来。”

提到上井默,浅野玲子马上就翻脸了,只是一个劲撅着嘴,故意装作没听到的阳子,所以张丞诚只好替他解释一番。

“那还真是挺可惜的……”叶阑垂着头表现出惋惜,随后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什么最后一面啊!叶阑你不会真的不回来了吧?你不准这么说,我又要哭了……”

“真是个让人操心的家伙。”张丞诚叹了口气,耸了耸肩,从口袋里拿了一包提前准备好的卫生纸递给浅野玲子。“放假的时候可以多聚聚,要是学习和生活上有什么烦恼记得告诉我们。”

叶阑点了点头,拿上收拾好的行李物品,准备安检进入候机厅。她抬头看了一眼,机场外的天空阴沉沉的,不远处还堆着厚厚的乌云,她看过天气预报,今天可能有雨。

似乎是看出叶阑的担忧,浅野玲子拍拍胸脯自信地说道:“叶阑你放心吧!我出门之前占卜过了,飞机会顺利起飞的~”

“真的吗?那我就放心了。”

叶阑说着,和他们挥手告别,浅野玲子强忍着又快要溢出的泪水与她道别,张丞诚只是站在那里,对她说了一句“要多保重”。

他们看着叶阑一路进入安检区域,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高高的隔离墙后,直到这一瞬间,才感到原来分别就是这样的一件事。

张丞诚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花有重开日,他们也一定会有再见面的那天。当然,他也知道这句诗还有后半句,虽然过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但那些他们曾在一起度过的时光,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结果上井同学还是没来呢。”

浅野玲子叹着气,还是觉得有些失望,毕竟她想象过上井默会像电视剧里的男主角那样,在经过一大段思想斗争后匆忙赶来机场,气喘吁吁地站在叶阑面前,然后对她深情告白什么的。

“哼!我要继续在line上面声讨他!”

浅野玲子还在置气,说着又拿出手机准备对上井默进行一番狂轰滥炸,可没成想,自己还没在包里翻出手机,她就在机场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她一时间有些语塞,连忙拽了拽张丞诚的衣袖,朝着两点钟方向指了过去。张丞诚正纳闷,便顺着她指向的位置望去。

“那是……”

“我就说嘛!那家伙怎么可能真的不来!”浅野玲子扬了扬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他肯定觉得说不来了出现在叶阑面前又不好,所以只能远远地目送她离开什么的……哎,这么一想到还真有他的风格。”

一时间,浅野玲子不知道该不该高兴,看到上井默出现在机场,自己多多少少会感到开心,但一想到上井默还是没能站在叶阑面前,也没能和叶阑说出埋在心底的话语,她还是会觉得有些惋惜。像是一本写到中途就没有后文的言情小说,你知道故事还没有结束,却永远等不到令人满意的结尾。

张丞诚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潮之中,若有所思。见张丞诚没有接话,浅野玲子思索再三,问出了一个问题。

“我说……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做?”

“我?当然是合理规划好时间,避免重要的事情冲突在一起,当然,要是真的无法避免的话,我还是会选择更重要的那一个。”

“不是不是。我是说……”张丞诚的答非所问让浅野玲子皱了皱眉,她想要继续解释,却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支支吾吾了半天,她才将话题拉了回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一个喜欢的人,但是面对未知的将来,你会鼓起勇气和她表白吗?就是!我之前不是说,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告白,让他知道我的心意的,所以我想知道你们男生的想法是不是不太一样?”

张丞诚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我嘛……”

中心城区已经下起了大雨,雨水似乎是毫无征兆地袭来,敲打着树木茂盛的枝叶,雨水是一场甘霖,浇灌了炎热的大地,又像是一场风暴,洗刷着这个世界的颜色。在这场滂沱的雨中,一切都是那么朦胧,映入眼帘的只有纯白。

夏季的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也可能直到夜晚降临都不曾停歇。人们无法预测这场雨什么时候来,又什么时候走,就像他们无法预测别人心中所想那样,只是一味地揣测,并且相信自己所作出的判断。

教学楼下挤满了背着画具的学生,有的人蹲坐在台阶上等待雨停,有的人站在门口向外张望,有的人则是打着伞,匆匆消失在雨里。上井默也是其中之一。他看向远处的天空,乌云仍然没有散去,他拿出手机查看收到的讯息,浅野玲子给自己发了很多条,而最上面那条是左岸医生发来的。

“下雨了,需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上井默在手机上输入这样一句话,随后便发送出去,他又看了看天,将手机收进背包的口袋里,然后就这样走进了雨里。

上个星期,也就是在上井默得知叶阑即将回国的那一天的晚上,他接到了左岸医生打来的电话。

“喂?小默啊,今天玩得开心吗?”

左岸理世先是与上井默寒暄了一会儿,询问他铜锣烧好不好吃,寿喜锅派对如何,就这样聊了快五六分钟,电话那头的他听到上井默多他说了一句:“左岸医生,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跟我说的。”

左岸理世顿了顿,心想上井默这孩子的确变了很多,但这样的情况,又让他对自己接下来的提议感到有些不确定,要是被他匆忙地拒绝掉的话,自己说不定要难过好一阵子。但上井默毕竟也长大了,他有自己的主见,不是那个别人说什么只会默默点头应和的小孩了。

“啊……就是……”

左岸理世犹豫了一下,才将事情一五一十道来。大概意思就是,有个大学时期的好友向他打来电话,表示自己学校的美术学院准备招新,相关的负责老师找到那个老友问他有没有什么推荐的人才,因为以前听上井松提到自己有个喜欢画画的儿子,所以给他这个铁哥们打来电话,想要他帮忙询问一下上井默的意见。

“你想去的话,我帮你联系一下,虽然只是增加一个考试名额……要是你没有那个意愿的话,不想去也没关系。”

左岸理世没有把话说得很强硬,只是试探性地表示这是一个机会,去尝试一下也不是不可以。他自然是希望上井默答应的,他相信以上井默的实力,考进学院的可能性很大,就算他未来不打算去,也可以多一个选择。

“……嗯,我考虑一下。”

上井默并没有直接拒绝他,只是表示自己晚上考虑一下,明天再给他答复。左岸理世挂掉电话,在走廊上站了许久,他大概猜到,上井默只是委婉地表示自己不打算去,他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但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还是想,要是上井默能够去上美术大学追寻自己的梦想,上井松那家伙也一定会为他高兴的。

所以,在第二天接到上井默的电话时,左岸理世还没觉得有什么。他半夜接到一个急诊电话,到凌晨才休息,所以当他睡眼惺忪地听到上井默的答复时,先是愣了一会儿才终于将这个消息传达到脑子里。

“好……什么?!抱歉,我刚刚有点没听清楚,你说什么了??”

“左岸医生,我想去试一试,考美术学院。”

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左岸理世的睡意完全消散了,他连忙应允下来,又紧接着拨通了老友的电话,在确定好考试的流程和录取相关的信息后,又急急忙忙回拨了上井默的电话。

“已经帮你沟通好了,到时候你直接去指定地点参加考试就行了。但是具体能不能考上,可就要靠你自己了哦?”

“知道了,我会加油的。考试时间和地点麻烦你传讯息给我了。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我马上传给你。”

上井默拿出手机看了一会儿讯息,然后靠在椅背上,透过打开的车窗缝隙望着窗外。道路上的行人来去匆匆,雨伞遮住了他们的脸庞,只能看到不同颜色的伞面出现在眼前,然后快速地消失在身后。

雨水顺着车窗向斜后方滚落,在玻璃上流下几条清晰的水路,公交车上的人寥寥无几,似乎都只是为了躲避这场大雨,才坐上了这辆通往街区的班车。上井默坐在最后排的角落,看着内侧的车窗上凝结成的水雾,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等待着老旧的音响中播报出到达终点站的提示音。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公交车才缓缓地停靠在了站台,上井默拿上背包走下了车,却没有迎来新一轮的雨水。上井默伸出手来,仍然会有几颗雨滴落在掌心。

但雨好像已经停了,虽然并没有放晴。飘渺的云彩在空中缓慢地流动,街道上也积起一圈圈的水洼,在宁静的水面上,倒映着天空黑白的色彩。

大概,已经不需要雨伞了。

上井默走在回家的路上,绕过几个街角后便看到了那座熟悉的房屋。他低头在背包里翻找着钥匙,肩膀和裤腿都已经湿透了,沾湿的刘海也贴在额头上,不时有水珠顺着发梢从脸颊滑落。

他拿出钥匙,准备伸手推开前院的大门,可透过铁门的空袭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在风中轻晃的,小巧的猫咪挂件。上井默的愣住了,他握着钥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东西拿起,那一瞬间,他感到思绪万千。

他记得。虽然它的样子看起来变了很多,但他还是认出了,这是自己当初送给叶阑的那把雨伞。

他小心翼翼地将挂着挂件的伞带打开,撑起了那把曾经属于自己的雨伞。

阳光挤出云朵探出头来,透过雨伞透明的伞面,照耀在了上井默的脸上。在那把雨伞之上,是她从彩虹之上借来的,斑斓的色彩。五彩的颜料洒在伞面上晕染开来,上井默注意到,上面还画着许多可爱的画像。

浅野玲子,张丞诚,叶阑……还有他自己。那些可爱的,小不点一样的头像整齐地排列着,每个人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画布,有着象征着他们的颜色,他也亦是如此。在那些只有黑白色浸润的画布上,叶阑打翻在桌上了那一盘颜料,为他的世界带来了颜色。

上井默像是想到什么,飞快地冲进屋内,他的脚上还穿着那双浸了雨水的帆布鞋,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润的脚印。他猛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在书桌上翻找着什么,肩上的背包也被他甩落在地上,盒中的画具洒落了一地,一支削去一半的铅笔也跟着滚了出来,细长的笔尖在地上摔成了两节。

在那些被上井默推落的书中,那本很久以前他买来的《京都男女》,静静地躺在地上。

那之后,雨过天晴,阳光洒在上井默的房间里,将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上井默瘫倒在床上,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下被雨淋湿的衣物。他只是笑着,感受着照耀在脸庞上的阳光。

“请国际航班的旅客根据指引前往相应的托运轮盘前等待行李,无托运行李的旅客……”

叶阑走下飞机,当自己的双脚踏在这片土地上时,竟然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大厅里都是写着汉字的指示牌,身旁经过的也是说着中国话的旅人们。她属于这里,她本就属于这里。

在等待行李期间,叶阑换上了提前买好的电话卡,讯息才像时雨后春笋一般叮叮咚咚地从屏幕上冒出。

“叶阑,你顺利落地了吗?那边刚好是中午吧?下飞机后打算去吃什么?日本料理吃腻了,回去可要多尝尝中国菜啊,当然,不是我想吃哦!还有还有,你晚上住哪里啊?方便吗?虽然我知道还有星在那边陪你,但是总是会担心你……等你安顿好了,要给我打个视频电话哦?”

“玲子也真是的,发这么多消息都回不过来了。”

这么说着,叶阑还是一条一条耐心地回复,只不过还没等第二条消息发送出去,浅野玲子又冒出了许多新的问题。

“时隔多年又回到家乡,是什么样的感觉?我过段时间也要回来,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比起浅野玲子,张丞诚消息就显得十分朴实无华了。

“啊、上井同学也给我发消息了。”

在冒着红点的消息栏下方,叶阑看到了上井默在一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怎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没什么,只是有点意外。”

叶阑看着那条短短的一行消息,笑着向他传去了一则讯息。

上井默坐在檐廊上,脖子上还搭着那条用来擦头发的毛巾。湿透的衣服已经洗净,晾在了屋外的衣架上,夏天又回到了那个炎热的样子,树荫下鸟叫蝉鸣,仿佛那场大雨从未来过。午后的微风轻轻吹拂着风铃,奏起一首轻快的乐曲。

在收拾房间里掉落一地的东西时,上井默又不经意间看到了那个很久没有用过的画板。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拿出,角落里的那个名字,已经快要被时间抹去了痕迹。

上井默的指尖轻轻地拂过角落,他坐在桌前,从笔盒中拿出那把还有些新的美工刀,在那上面刻下了她的名字。

上井默想,或许他们的故事就像《京都男女》中所描绘的那样,悄然地迎来了尾声,只是饰演樱木淳的那个人,其实本来就不是自己。那个努力地追逐梦想,坚定地选择离开的人是叶阑,她平静地离开,直到登上飞机的那一瞬间,也不曾回过头来等待。

但他也想,自己是比青山加奈要勇敢的人。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虚度光阴,捧着手机许久也没能发出那一条短信,就算未来是不可知的,但在往后的岁月里,他不会后悔自己所做过的决定。

他坚信,这份淡淡地存在于心底的喜欢,就算迎来一场大雨,也绝不会销声匿迹。

放在客厅的手机震动了几下,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一则新的消息。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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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会的。”——来信人:叶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