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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上井默想,自己大概还算是个过得比较幸福的孩子——至少在自己小学六年级以前是这样的。
他们家是那种有些古旧的老宅子,深色的木质地板和家具,客厅也是很日式的纸拉门。按理说,这样的家居布置,卧室门也应该是纸拉门才对,但上井默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房间是那种现代风的,带门把手的木门。虽然看起来有点格格不入,但在这个家里住了这么多年,上井默倒是已经习惯了。
当然,和绝大多数孩子一样,上井默记不得自己小时候的很多事了,他只知道,从自己记事开始,就一直和父亲住在这个地方。
以前上井默也问过父亲这样的问题:“母亲去哪儿了呢?”但得到的回答并不是“她去买东西了”或是“上班去了”,而是父亲一阵长久的沉默。
上井默从那时候起就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所以并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甚至会觉得自己让父亲为难了,然后有意无意地将话题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去。
父亲上井松是一家居酒屋的老板,因为夜里要做生意,所以很多时候,上井默晚上都是一个人在家。居酒屋离他的家并不是很远,大概穿过三个路口就能走到目的地,但上井默从来没有去过那家叫做和井屋的店。就算放学的时候路过,上井默也只是站在那里看一会儿,感叹“原来是这样的店啊”,然后又继续往家的方向走着。
大概是要经营店铺的缘故,上井松做饭的手艺应该算是家庭男性中数一数二的水准了,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做和式料理,但据他本人所说,要是喜欢吃别的自己也可以想办法学。
不过之前已经提到过,上井默并不是那种会麻烦别人的人。所以当父亲这么说的时候,上井默只是回答他:“不,没关系。就做今天这样的便当就可以了。”
每当上井默这样说的时候,上井松总觉得这孩子一点都不像自己。这么一想,上井松总会拍拍脑门,然后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而上井默也总是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这样,站在那歪着脑袋看了半晌,然后默默地回自己的房间写家庭作业。
小学的时候,上井默在学校里还算得上有那么一两个玩伴,和街区的小孩们相处也比较融洽。虽然总是会被别人说扫兴,但不至于会像现在一样受到欺负。
上井默有些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和他们玩在一起的了,好像某天自己只是坐在座位上吃便当,同学们就一股脑地涌了过来。
“上井同学,这是你的便当吗?好可爱!”
最先和他说话的是坐在他隔壁的花绮阳菜,因为一眼就看到了便当盒里那个小熊样式的饭团,她连忙坐到上井默身边,想用自己的炸鸡块和他做交换。
“呜哇,好精致!不过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第二个和他搭话的是松田良,在街区的公园里两个人其实见过几次,上井默对他没什么印象,但松田良认得他,在他的印象里,上井默是某个会蹲在沙地里用树枝画沙画的家伙。
“上井同学的妈妈一定很会做饭吧?”
“啊……嗯。”上井默不知道怎么回答花绮同学的问题,只好就这样应付过去。“要尝一个吗?”
“谢谢!”
然后就像是这样,上井默几乎每天都会把自己的便当分给花绮阳菜和松田良,一来二去,也算是和他们交上了朋友。
“今天的便当怎么样?”
“挺好吃的。”
这四个字对上井松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夸赞了,毕竟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并不是很多。看到上井默吃得干干净净的便当盒,上井松总是很有干劲,只是他一直很纳闷,这孩子明明吃得挺多的,怎么就不长身体呢。
这样的疑问,一直到上井默上初中都还存在着。
“那家伙又在那装文艺了,切。”
“泷,你不会羡慕他吧?”
池川早人靠在墙上,朝着岛田泷盯着的方向看去,那个正坐在座位上画着什么的男生是他后桌的上井默。
大概是因为现在流行什么“山下风”,就是那个《海与岛》电视剧的男主角山下奏太,他凭借这部剧出名后,许多女生都开始喜欢那种长相俊美,有点文艺气息的男生了。
因此,上井默升到初中以后很受欢迎,加上他喜欢画画,所以下课后经常有女生围在他的座位边。
“我?我才不会羡慕那家伙。”
听到池川早人这么说,岛田泷有些生气,虽然他确实羡慕上井默有女生追捧,但他更多的还是不理解,要他说,那种棱角分明,身材健美的大男儿才应该是时代的主流才对。
“听说他父亲是开居酒屋的。”
“嗯?怎么说起这个了?你想去吗?要是想吃拉面的话我知道有一家……”
岛田泷不知道池川早人提这茬是出于什么原因,但还是自然地接下了这个话题。
“之前补习班下课的时候我路过了那家店,好像是叫和井屋吧?”池川早人望着天花板回忆了一下,然后又看向上井默。“那家伙……和他父亲长得可真不像。”
“啊啊,那种情况也是有的呢。我祖父也总是说我长得像母亲。”
“上井同学的母亲……应该是个大美人吧?”
岛田泷发现池川早人的目光一直在上井默身上,他不知道池川早人为什么会对上井默有些敌意,或许他也看不惯那家伙总是被女生围着团团转吧。
“对了,早人,你有没有听过他的一些传闻?”
“什么传闻?”
岛田泷看到池川早人转过头来,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话题颇有兴趣的样子。尽管对这个莫须有的传闻不是很了解,但岛田泷还是把自己知道的消息都告诉了池川早人。
“哈?你确定这是真的?”
“不知道,只是听说有人看到他会和空气对话什么的,不觉得有点吓人吗?”
“别逗我笑了。”池川早人冷哼一声,转头就要离开教室。“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岛田泷并不知道池川早人的目光里流露出来的那种情感名为什么,或许是羡慕,又或许是讨厌。池川早人离开的时候,岛田泷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他似乎有些失落。岛田泷认为,他们所想的内容大概是一样的吧。
——要是受欢迎的人是自己就好了。
岛田泷其实不是那种会擅自找别人麻烦的家伙。大部分时候他也只是像这样,站在不远处和池川早人说上井默的坏话,毕竟青春期的小孩总会有那么几个看不顺眼的人。
他并没有多讨厌上井默,因为他不是那种一受欢迎就洋洋得意的人,相反的,对于这样的状况,他似乎有点避之而不及。本来他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地度过这个普通的第一学年,但这种达到微妙平衡的相处模式,在某天下午迎来了巨大的变革。
“上井同学……那个,可以请你放学后来一下后教学楼的空地吗?”
岛田泷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撞见这样的场面了,他总是一边感叹这个年纪就要谈恋爱是不是太早熟了,一边想着要是被表白的是自己就好了,然后不动声色地从走廊离开。
可唯独这一次,岛田泷没有马上从那里离开。那个即将向上井默表白的对象,是自己的发小清水亚美,同样也是自己一直喜欢的人。
“清水同学……”
岛田泷没有敢继续听下去,他努力将声音隔绝在外,然后飞快地冲下了楼梯。但很快,岛田泷就后悔了,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结果,所以一整个下午他都在观察上井默。可上井默还是和平时一样,像是故作忧郁一般望着窗外,又或者是在座位上画着什么。
在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岛田泷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正纠结于要不要跟在上井默的身后,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先一步到来的是邀请他一起回家的清水亚美。
“哦、好啊。反正我放学也没什么事。”
一开始,岛田泷还在窃喜,或许清水亚美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喜欢上井默,只是对山下奏太的喜欢影射到了他身上罢了。大概是经过一个下午,她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鲁莽,然后就放了上井默的鸽子。
还是自己这样有担当的男人更值得她喜欢。岛田泷走在清水亚美身边,只是看着她的侧脸都会感到心脏怦怦直跳。他不是没想过清水亚美会喜欢别人,但比起其他人,果然还是自己更好一点。
“泷……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但是你可以不告诉别人吗?”清水亚美拿着彩色的塑料吸管在饮料杯里搅动了几下,她有些犹豫,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至少不要告诉池川同学,我不太喜欢他。”
“嗯?我和他倒不是什么都说啦……”岛田泷不知道清水亚美为什么会不喜欢池川早人,但面对自己喜欢的女生,自然是会答应守口如瓶的。“怎么了?”
“我今天……和上井同学表白了,但是被拒绝了。”
“啊啊,他就是那样的人啊。”
岛田泷漫不经心地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清水亚美,她的表情似乎有些难为情。在得知这个消息以后,他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虽然事情并没有按照他想象中的那样发展,但至少没那么糟糕。
在这一瞬间,岛田泷甚至想,自己要不要和清水亚美表白呢?虽然时机不是很恰当,但她既然这么说了,就代表自己还有机会是吧?倒不如说,清水亚美私底下和自己说这些,其实是对自己有点意思?
“……要是我的话也可以……”
“嗯?怎么了吗?”似乎是听到岛田泷小声地说了些什么,清水亚美便开口询问,不过很快就被他一笔带过了。她犹豫再三,抿了抿吸管,又继续说道。“泷,我告诉你,你可不要笑话我啊?”
“当然不会了!”
岛田泷有些期待,按照这个发展,说不定亚美会先一步向自己表白。应该怎么样答应她才显得不那么刻意呢?还好自己昨天才拿了零用钱,可以大大方方去结账,这样才有男子气概嘛。亚美要是看到了,肯定会觉得他很帅气吧。
正当他这么想着,终于决定好一会儿该怎么表现的时候,听到的却是这样一段话:“其实……我还是挺喜欢上井同学的……所以我在想,你可不可以帮我个忙,找他要一下联络方式啊?都是男生的话,他应该会给你吧?”
见岛田泷迟迟没有回应,清水亚美叹了口气,起身背上了书包。
“算了,是我给泷添麻烦了,当我没说吧。”
岛田泷很想说些什么,但还是看着清水亚美离开了咖啡厅,他的心里很不自在,却又不知道这种感觉的来源是什么。
“那种家伙,到底有什么好的?”
岛田泷嘀咕着,端起咖啡杯一饮而尽,杯子的底部还残留着一些没有化掉的糖晶。一直到岛田泷回到家中,舌尖都还残留着那杯咖啡苦涩的余韵。
“我说昨天怎么没见你去打电动,原来发生了这种事。”
虽然岛田泷很想遵守约定,不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任何人,但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久久不能散去,一直萦绕在心头很是困扰。再加上,除了池川早人,自己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朋友了,所以他只是嘱咐一句不要再告诉别人,便把昨天的事都说了出来。
“他到底有什么好的?就因为长得像那个男演员?”
“谁知道呢。”池川早人冷哼一声,并表示自己和岛田泷站在同一阵线上。“抢了别人喜欢的人,那家伙,心里其实很得意吧?”
岛田泷的心颤动了一下,他似乎明白了这种难受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从还是幼稚园的时候,街坊邻里就说他和亚美是天生一对,直到前段时间,父亲都还在询问他和亚美的关系怎么样。
亚美本来应该喜欢自己的。他们两个人是一对青梅竹马的神仙眷侣,从小时候一直到长大成人都应该如此——可上井默的出现扰乱了这一切。他不仅夺走了自己喜欢的人,还把她的喜欢玩弄于股掌之间。是啊,他最讨厌这样的人。
“那个混蛋……从我身边把亚美抢走的家伙……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泷,你现在的表情很可怕哦?”池川早人上前去拍了拍岛田泷的后背,一边劝说道。“可别在学校里打架斗殴啊。”
“什么意思?你在替那家伙求情吗?”
“当然不是。我刚才不是说过,肯定会站在你那边嘛?”池川早人笑了笑,眼底显露出一丝寒意。“要是为了那种家伙受到处罚,可就得不偿失了。”
“那要怎么办?我现在很生气。”
“那种人,犯不着我们生气。我听说……”
看着岛田泷莫名其妙的神情,池川早人都快忍不住笑出声了,他很快就想到一个办法,可以解决自己和岛田泷的烦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围着上井默看她画画的女生越来越少了。这样的状况,对上井默来说倒是一个好消息,至少这样在画画的时候不会被别人扰乱思绪。
有时候到得比较早,上井默也会一边画画一边等待上课铃声响起,他正要给草稿定型准备接下来的刻画,铅笔在手中还没有拿稳,便被什么人狠狠地撞了一下。
上井默有些吃痛,但并没有很在意是谁无意间撞到了他,他弯下腰在地上寻找着掉落的铅笔,可在他捡起铅笔打算继续画画的时候,却发现桌上的素描簿被人给拿走了。
“呜哇,和传闻中一样哎,果然在画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请还给我。”
看到上井默站起身来,池川早人的嘴角扬起一丝微笑,他往后退了一步,可以提高音量说道:“怎么?害怕大家看到你的画吗?”
原本还安静的教室响起了学生们交头接耳的声音,池川早人偏过头观察了一下,同学们的目光都聚集在他和上井默的身上,这让他感到很是满意。
“真是下流,我们班里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啊?”
“抱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请把东西还给我。”
“还不承认吗?我看你不会是幻想着别的女生,然后画这种奇奇怪怪的画吧?”池川早人大声说着,将素描簿上的画撕了下来,做出一副嫌恶的表情,然后把它们撕了个粉碎。“真恶心!”
“啊啊……没想到上井同学真的是这种人……”
“不是谣言吗?学艺术的话,确实是要画一些人体素描之类的东西吧?”
“那能一样吗?你想一下啊,要是有人想着你画那种东西,心里不会毛毛的吗?”
“这么一说确实……我都有点起鸡皮疙瘩了……”
“好恶心……”
池川早人能够听到过道另一侧的女生们在说些什么,很显然,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其实也担心过,上井默会严肃地斥责他,并且想办法和别人解释这一切,但很显然,他并不会这么做。池川早人知道上井默是怎样的一个人。
只见上井默捡起被池川早人丢在地上的素描簿,然后又拿起扫帚将一地的纸屑清扫干净。教室里仍然有学生们议论纷纷的低语,尽管没人再说些什么,但一切都像是尘埃落定那般,成为了不争的事实。
“没想到他私下里在画那种东西……呃啊,一想到亚美也可能……算了……”
放学的时候,池川早人来到岛田泷的座位边,等待他收拾完东西一起回家。而面对岛田泷的疑问,池川早人没有过多地解释什么,只是说自己有听到这样的传闻,所以想见识一下是不是确有其事。
“还好你把画都撕掉了,要是被那些女生看到,肯定会造成心理阴影的。”
“当然,那种东西还是撕了的好。”
池川早人附和到,但只有他一个人清楚,上井默的素描簿里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画,那儿只有一些花草树木或者建筑的风景画而已。但是没有人会去关心那些被撕碎的纸片里原本画着什么,池川早人知道,人们一旦确定自己听到的东西是“真实”的,要看到什么,其实早就无所谓了。
“对了,泷,一会儿我们……”
“啊,抱歉!我今天要和亚美一起去书店。”
“哦,是吗,那好吧。”
池川早人看着脸上洋溢着幸福微笑的岛田泷,暗自翻了一个白眼,看来要完成他的计划,这个满脑子只有恋爱的大块头是派不上用场了。这么说着,他又开始巡视着教室里的学生们,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
“上井默,解释一下下午的事。要是你不想被我揍一顿的话。”
只听见一旁传来吵闹的声音,池川早人转过头去,站在上井默桌前的是班里的不良风间响也。
“啊,找到了。”
池川早人笑了笑,离开了岛田泷前方的座位。
“怎么了早人?要去哪儿?”
“不好意思岛田同学。”池川早人眯着眼睛笑了笑,这让岛田泷感到有些渗人。“这段时间你就和清水同学一起回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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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的人都陆陆续续离开,似乎是察觉到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为了避免被卷入漩涡中而进行的一场逃难。风间响也在班级里的风评不怎么好,经常旷课,还涉及和校外的学生打架斗殴,要是不小心和他对上目光,都会被他狠狠地瞪回来。
“喂,那边的。不想一起被揍就赶紧滚蛋。”
池川早人看到风间响也转过头来看向自己,一脸疑惑的坐在方位上愣了愣神,空气像是停滞了几秒,接着是池川早人看似无奈的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风间同学,你别误会了。”池川早人一边说着,一边朝风间响也走去,“我不过是想给你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而已。”
“什么意思?”
风间响也并没有放下戒心,毕竟他对池川早人并不是很了解,虽然他和班上大部分同学相处起来都挺融洽的,但总给人一种疏离感。以风间响也他们圈里的话来讲,就是那种在几个派系之间游走,四处通风报信的无间道。
“要是你不想我过来,我就待在这儿好了。我只是提醒你一句……”池川早人笑着举起双手,又往后退了两步。“别在看得到的地方留下痕迹。”
说完这话,池川早人便拿上书包离开了。他不打算像之前那样,和想要利用的目标发展成所谓的“朋友”,需要应付无用的社交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清楚地知道风间响也不是自己能招惹的人物。
这就是池川早人一直以来的生存之道,俯瞰着盘中的棋子,期待着他们会在什么时候被对方给吃掉。他只是纯粹地享受操控别人的乐趣,而不那么在乎输赢——毕竟与他进行这场棋局的也是自己。
只是在来到这所学校后,池川早人的人生就出现了一个阻拦,那就是上井默。单纯地挑起争端,又或者是散播谣言,似乎都不能让他做出应有的反应。准确来说,上井默本该按照他的计划落得应有的下场,然后对人生感到绝望,这才是他想要看到的。但他好像理所应当地接受了一切,就像这是他自己选的一样。
这是池川早人讨厌他的第一个原因。他无法在上井默身上感受到操控别人的乐趣。
第二天来到学校的时候,池川早人注意到了他手臂不自然的动作,看来昨天风间响也没让他少吃苦头。但是除此之外都很好,肉眼能够看见的地方,他都没有留下痕迹。
按理说,池川早人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他已经做到了控制风间响也的第一步。只是,他能听自己的话,也就代表着他潜意识里并不想引起什么大麻烦,至少他不想因为校园霸凌而被请家长甚至是退学。
“池川早人是吧?”课间休息的时候,风间响也来向他搭话了。“昨天算是谢谢你了,看来他没有把那件事告诉别人。”
“不用谢。毕竟我可不想看到有人因为这种事被处分什么的,心里怪不舒服的。”
“为什么帮我?我应该和你不太熟吧?”
池川早人有点想要发笑,但是他还是忍住了,无所谓地说了一句:“只是讨厌他而已。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对吧?”
“哈哈哈,没想到你还挺上道的。”
“你呢?为什么讨厌他?”
“切,还不是因为那家伙挑衅。”
“他?还真是意外。”
池川早人的神色突然亮了起来,对风间响也挑起的这个话题颇感兴趣,他很想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竟然让上井默这种人跑去挑衅这个不良少年。但当风间响也告诉他原委后,他宁可自己没有问出这个问题。
“昨天下午我待在天台,他没来由地上来就对我说什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还让我快点走。切,本大爷就算在那抽烟也没人能管,他倒是多管闲事了。”
“哦?那确实是他不识相了,毕竟……毕竟你也没妨碍到别人。”
“是吧?还是你这种人明事理。”风间响也一脸不爽的样子,侧着身子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教室里的上井默。“最搞笑的是,他说完这话竟然又来了一句‘抱歉,不是对你说的’。靠,他什么意思啊?免责声明吗?想想就令人火大。”
“……”不知道为什么,池川早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附和道,“那确实很招人嫌。”
就这样,池川早人和风间响也在无形中达成了某种联盟。平时他们没什么交集,池川早人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去找岛田泷闲聊,而风间响也依旧随心所欲地旷课,偶尔才会待在教室里。
不过,两人总是心照不宣地在午休和放学后聚在一起,虽然从来没有交流过在哪里会和,但最后两人都站在了上井默的座位跟前。
“今天的便当怎么样?试着做了下汉堡肉,吃起来应该还可以吧?”
“嗯,很好吃。”
“明天给你做炸鸡块吧?对了,晚上你自己解决可以吗?今天晚上有客人预定,我要早点去店里。”
“好,你去吧,不用担心我。”
上井默一边说着,一边走上了楼梯,他靠在墙边撩起制服的裤脚,扭伤的脚踝到现在还有一点肿胀。他不想告诉父亲这些,因为他已经很辛苦了,他不希望再让他感到担心。
在窗边看到父亲骑着自行车离开以后,上井默才会到客厅的抽屉里翻找药水,小心翼翼地使用过后,又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上井默又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查看有些什么东西,可面对琳琅满目的食材,上井默犹豫再三,还是只拿出来一罐冰冰凉的牛奶,就着橱柜里剩下的半袋饼干应付了一顿。
有时候,上井默啃着手里的饼干,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中午的便当会是什么样的味道呢?它应该很好吃吧,毕竟风间同学把他吃了个干干净净。至少,父亲的辛苦没有白费。
像是这样的日子,上井默似乎没有几天就接受并习惯了。他没有过任何怨言,似乎这一切都是他应该承担的某种罪孽。
“喂,上井默,你还在画画啊?”
午休时刻,风间响也又跑去找上井默的麻烦。
“抱歉,我不在这里画……”
“我说,你是装傻还是真傻啊?没看到大家都不待见你吗?就不能把这种无聊的东西扔一边去?你要是老老实实待着,我倒不至于替大家打抱不平。”
“不是吧?他还在画那些吗……”
“风间同学是不是人其实挺好的?看起来没有那么不好相处吧?”
听到身旁同学们的议论声,风间响也远远地瞥了一眼靠在门口的池川早人,他点了点头,表示这层楼没有老师经过。
那家伙还不赖。风间响也此刻是这么想池川早人的,或许之前自己对他有一些误解,但至少现在他确实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刚才那一套话术也是池川早人教给自己的,和他预想的一样,同学们对他这个不良的看法有所改观了,甚至觉得他的行为是具有“合理性”的——当然,风间响也一开始就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上井默没有理会他,拿起自己的素描簿和便当盒就要离开教室,他试图规避风险,但却被风间响也视作无声的挑衅。
“听不懂人话吗?”
风间响也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东西,将那本已经没剩下几页的素描簿撕了个稀巴烂,然后像是拿到战利品一般打开了上井默的便当,里面装得满满当当,还都是他喜欢吃的,这倒是让他欣慰地笑了笑。
“嚯,今天的菜色倒是挺不错的嘛。”风间响也使劲拍了拍上井默的肩膀,侧过头去在他耳边用极其低沉的声音说道,“这次就算放过你了。要是告诉别人,你知道后果的吧?”
这么说完,风间响也才拿着便当盒走出了教室,而同学们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又回到了刚才吵吵嚷嚷的样子,只剩下过道上的满地狼藉,和站在一旁收拾残局的上井默。
这也只是一个开始。其实上井默本来可以躲过风间响也的欺凌,在放学的时候跟随着人潮一起离开学校,又或是借口躲到学校的保健室里,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墙上的时钟缓缓地走着,直到夕阳映照在天花板上,他才等到了风间响也。
“风间同学,麻烦你把便当盒还给我。”
是的,上井默只是想从他那里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但这似乎惹怒了风间响也。
“果然是你小子……!”风间响也二话不说冲上去推了上井默一把,“你在里面放东西了吧?害得我一下午都在闹肚子!”
他没等上井默回答,又拎着他的衣领把他往一旁拽去,失去重心的上井默趴倒在桌上,他想要伸手抓住桌子保持平衡,却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地上。摇晃的课桌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动作下倾倒下来,抽屉里的文具也跟着一并洒出。上井默下意识遮挡,可手背还是被掉落的美工刀划出一道口子。
“喂!风间!不要太过分了。”
池川早人上前制止了他,避免他做出更出格的举动,他可不希望这匹脱缰的野马扰乱自己的计划。
“切……这个每天只会自言自语的变态怪胎!”虽然被池川早人拉着,但风间响也的愤怒不减分毫,他用力踹了一脚倒在地上的上井默,嘴里不断说着谩骂之词。“只会在背地里暗算别人的小人……这是第几次了?终于得逞了其实你很得意是吧?”
上井默感到脑袋一阵眩晕,从早上以后他就没有再吃过任何东西,几乎天天都是如此。刚才后脑勺似乎还撞到了墙,大概是伤到了某根神经,他现在还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模糊地听见风间响也在冲他说些什么。
“老子就应该像之前一样把那玩意儿全都倒掉!你和你那个只会搓饭团的老爹就应该滚到下水道里去!”想起自己下午来回跑厕所的窘迫模样,风间响也怒上心头,他朝上井默吐了口唾沫,挣开池川早人的束缚,“我说错了,那个糟老头应该不是你父亲吧?被戴绿帽子了还死心塌地养着你这废物,真是搞笑!”
风间响也嗤笑到,站在上井默身边俯视着他,然后对着他的右脚踝狠狠地踩了过去。脚踝上的痛感还没有立刻传递到大脑,紧接着的又是风间响也的一记重击。
“风间!我说够了!你想被处分吗!”
“两头占的东西,还轮不到你来指使本大爷!”
风间响也回过头去怒斥池川早人,他果然还是看这家伙不爽,自己的眼光不会有错。
可当风间响也再看向上井默的时候,心里不仅捏了一把冷汗。刚才的间隙里他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把美工刀握在手里。长长的刘海给他的面庞打上一层阴影,那冷冰冰的目光让风间响也吓了一跳。
“要威胁我吗?拿着把刀就以为我会怕你?哈哈……有种你就捅我啊?”
事情朝着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了,但池川早人并不完全认为这是一盘死局。如果说,上井默真的被激怒捅了风间响也,他应该会感到高兴。虽然自己有可能被连坐处分,但上井默应该是没办法再来学校了,这至少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
然而上井默所作出的反应,让他和风间响也都始料未及。
“你、是你自己弄的!!啊啊啊……该死!!”
只听见风间响也吼着,往后退了两步,飞也似地逃离了教室。看到眼前的景象,池川早人也愣在了原地。
“混蛋……你都做了什么!!”
他看到上井默用美工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划出两条深深的血口,涌出的血液很快染红了脚下的地板。他的脸色很苍白,只是一味地用手掌捂住伤口。上井默抬头看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池川早人无法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那简直和从胃里反出来的一滩不明物体一样糟糕。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有上井默无法被自己掌控,为什么他的每一个选择都不按照他想要那样发展。
“……我没事的,不要担心我。”
池川早人的心脏骤停了一下,他看到上井默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笑意。他也逃离了那里,但并不是出于和风间响也同样的原因。
他跑到空旷的天台上,眺望着远方,心中的火焰再也无法压抑,他怒吼着,沙哑的声音回荡在校园里。
“该死、该死、该死!!!!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会是上井默!!!!”
他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这大概就是上天所对待他的不公。他能够掌握一切,就连自己的父母也是。只要自己稍加诱导,就能够让人生朝着理想中的样子发展。
可池川早人到死也无法改变的,是人生来就被决定的“价值”。那种从一开始就被上帝刻在灵魂里的东西,他自始至终从未拥有。
池川早人知道,上井默绝不是普通人,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有着超凡力量的存在。他亲眼看到过,上井默在和什么人对话。他能够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并且与他们对话,也就是所谓的“通灵”。可这样的能力竟然被认为是自言自语,那些凡人,根本就不懂得这份力量的强大。
他深知,比起厌恶,自己埋藏在内心深处对上井默的那份敌意,源自他的嫉妒。
他嫉妒上井默拥有这样的力量,他恨,拥有力量的上井默,完全不明白这份力量所能够带来的“价值”,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如果,如果是他的话……说不定可以凭借它,成为世界的主宰。
直到这一刻,池川早人才幡然醒悟,他不得不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
这不过是自己的黄粱一梦。
“喂!那边的同学!不要在走廊上奔跑!”
尽管学校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但作为保健室的老师,左岸理世认为自己有义务维护作风校纪——要是不小心被别的老师看到就不好了。
不过那个学生没有听到他的话,一直往前跑着,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本想着就这样下班回家,但左岸理世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打算去看看是哪个班的学生这个时间还在学校里逗留。
“E班……前面应该是D班了。”走到半路,左岸理世发现D班的教室门还没有关上,也不枉自己走这么一趟。“现在的孩子真是……得让班主任批评一下今天的值日生了。”
左岸理世刚想上前去把教室门带上,却发现似乎还有人没有离开。夕阳的光线透过玻璃直射他的眼睛,他只能看到那个男生黑漆漆的身影。
“同学,怎么还不回家?学校里可不能过夜啊。”
左岸理世伸手挡在额头上,才勉强看清他的样子。还没等他走过去继续询问,便听到“噗通”一声,那孩子就这么径直倒在了地上。
“喂!你没事吧?!”
左岸理世心里一惊,作为医生的本能随即触发,他连忙上前确认这个男生的状况。
“这是……怎么会这样……?”
上井默再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他身处于一个有些昏暗的房间里,透过一侧的隔断帘,可以看到对面亮起的白炽灯的光线。他又朝另一侧看去,窗外是黑漆漆的一片,他不清楚现在是几点了,但还是下意识地从床上坐起身来。
一阵微风捎来泥土湿润的气息,但窗外没有雨声,大概前不久雨才停了。上井默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手腕上传来阵阵刺痛,他抬起手看了一眼,伤口已经被什么人处理好了,正绕着一圈绷带。
“啊、你醒了。”听到病床上传来动静,左岸理世连忙站起身走过去,“怎么样?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我这是……”
“低血糖和失血导致的晕厥。”
左岸理世从抽屉里拿出一袋零食递给他,那是他平时坐夜诊留给自己吃的。但上井默只是摇了摇头,没有接过去。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本来我也是干这行的,总不能对学生不管不问吧?”左岸理世笑了笑,看起来这个男生没有什么大碍。他想问些什么,但却不好说出口,毕竟他不是心理医生,要是戳到别人痛处就不好了。“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吧。”
上井默朝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街道的陈设他很熟悉,就算这里离家又一段距离,也不会超过一个街区。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你家人呢?这么晚了,先给他们打个电话吧?”
“没关系的,而且我家……现在可能没有人在。”
上井默沉思了一会儿说到,向他鞠了一躬表示感谢后便离开了诊所。
“真是的……现在的小孩,心理健康问题不容小觑啊……”左岸理世挠了挠头,对于这个看起来有些阴沉的学生感到担心,“算了,明天再去学校里打听一下吧,今天还是老样子……”
左岸理世将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换上了平时常穿的褐色外套,将诊所关闭后,优哉游哉地走在的街道上。
“哟,今天这么闲?诊所没人吗?”
“我说你这人,哪儿有盼着诊所生意好的。”左岸理世掀开帘子,大概是因为刚下过雨,所以店里没什么人气。“今天不早点打烊回家?”
“这不等着你来嘛,老样子?”
左岸理世点了点头,将外套脱下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他站在酒柜前看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小酌一下。他拿了两只杯子,想让老友陪自己喝一杯,但还是被他拒绝了。
“你这老家伙,多久没碰酒了?真亏你熬得住。”
“不知道。十几年了吧?我这身体可不像以前了。”
“嗯,确实。山本那家伙走了以后,大家好像都不怎么喝酒了。”
这么说着,左岸理世还是给自己的杯中倒满烧酒,没等着第一道菜上来,就先喝上了一杯。
“我看你倒是没怎么注意,怎么?做医生的比较能把握得住尺度?”
“你可就别开我玩笑了,人家都说医者难自医,我是压根没想过。人老了病了,该死就死了呗。”左岸理世像是看淡生死一般说着,毕竟自己也快到半百的年纪了,只是偶尔看到那些头发花白的病人,心里还是会感慨时光的流逝。“再说……我要是有个一儿半女的,也像你这老家伙一样惜命了。”
“去,我就大你两年,说得我七老八十了似的。”
“对了,你儿子怎么样?在学校还好吧?”
“应该还行,我看他每天便当都吃得干干净净的。不过学校的事情我没多问,反正大不了给我打工呗。”
“是吗?你倒是一点不着急。”左岸理世晃了晃酒杯,夹起刚端上来的手握寿司塞进嘴里。“呜哇!好辣!……哎,我跟你说啊,现在小孩很容易有心理问题的,得多关心关心。”
“我倒是想啊……”
“怎么?到现在你们关系还就那样?”左岸理世一脸不解,要是他有孩子,孙子都该跪在地上乱爬叫他爷爷了,“你得多跟他沟通啊,别问一句答一句就完了,我家那猫我每天都得逗两下呢。”
“你不懂。要是看到那孩子的脸,你肯定跟我一样。”
“切,瞎扯。”
酒过三巡,屋外下起了雨,见雨势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下,左岸理世也就这么待在店里和老友闲聊。
“……你怎么还记得这茬!那次都说是……”
正和老友掰扯着大学时期的糗事,左岸理世听到店外传来一阵淅淅沥沥的脚步声,然后在店门口停下。
“哦,你来了啊。”
“这么晚还有人来店里……?”
左岸理世想,这是得犯了多重的酒瘾,才会在这个时间,还是下着雨的晚上跑来居酒屋喝酒。当然,也可能是某个路过的人想来这儿躲雨,不过左岸理世还是比较想要一个酒友。
可当左岸理世看到那位客人的真面目时,酒劲一下就褪了一半。
“那个……我来给你送伞。”
“谢了,不然今天又要睡店里了。帮我看下店,我去后厨理下货。”
“好。”
左岸理世万万没有想到,今天遇到的这个男生,竟然就是自己老友的儿子。他坐在那里,和门口整理雨伞的上井默对上了视线,突然就理解了上井松的那句话。确实,面对这样的孩子,换做自己也着实问不出口。
上井默只是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吧台前处理吃剩的餐碟,左岸理世注意到,他本来打算挽起袖子清洗,最后却只能先把碗碟放在洗手池里,转身去处理别的东西。
左岸理世长叹一口气,接着将手中最后那半杯烧酒一饮而尽。
“放心吧,我不会跟他说的。”
他看到上井默愣了愣,将目光移到了别处。
“谢谢。”
“……要是有什么困难,来学校保健室找我就行,我诊所的位置……你知道的。”
上井默没有答话,他们之间的沉默直到上井松回到店里才被打破。和上井松又聊了一会儿,左岸理世感觉自己的酒彻底醒了,便就着夜色离开了居酒屋。
只不过从那以后,他没有再喝过哪怕是一杯烧酒了。
3
“我说什么呢,玲子同学,你最近的品味很差嘛!”
听到身后传来声音,张丞诚警惕地转过身去,来人十有**没什么好意。
张丞诚想,他们这几个人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臭名昭著”了,只是他并没有想到,和他们在一起被找麻烦的频率会这么高。但他其实也能理解,毕竟自己在这所学校摸爬滚打了快两年,走过的也是和他们一样的路。
按照以往的路数,这些没事找事的人大多喜欢呈口舌之快,享受着霸凌别人所带来的乐趣,以此来作为同类之间的谈资。张丞诚并不是很想管这件事,是说不想花费太多力气去处理这种无趣的人,况且,他和眼前这两位怪人还没有那么深的交情。
“田村太郎那家伙也就算了,连这两个怪人你都不放过?我猜猜……你明天不会就要对校长下手了吧?”
对方还在喋喋不休地纠缠着,那尖锐的嗓音听得张丞诚很不舒服。他察觉到,对方的目光一直在浅野玲子身上游走,像是玩味,又带有一定的攻击性。
他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如果是要动手动脚的那种人可就麻烦了。浅野玲子也察觉到了那种令人不适的目光,正在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此时,张丞诚还在思考应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思索片刻,他还是认为去叫老师是最优解。食堂出口不远处应该就有执勤教师,虽然他不一定会搭理自己的求助,但要是以“学生扰乱校园秩序而不作为”这一点为由,他多多少少会来介入此事,至少在后续被上层问责的时候也能为自己开脱。
再加上,张丞诚推测这个来找麻烦的人并不是出生于那种富豪或者官宦家庭,应该说得上是小康,但多半没有那种能撼动顶层的权力。能够大庭广众之下来招惹别人的人,无非是想在学校里增添一点威信,这也影射出他自己的阶级定位——也就是能够欺压他们这些底层人的中层角色。
“要下蛊至少选我这样的人吧?怎么样?我可以勉为其难……”
对方步步紧逼,张丞诚已经确定好了对策和路线,只是当他打算不动声色地挪步到一侧,然后跑去搬救兵的时候,他的余光注意到上井默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糟糕……!”
张丞诚心里一惊,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已经没有时间再请求场外援助了。他想起自己的外袍袖口里还留着几张空白的符纸,说时迟那时快,张丞诚没有经过更多的思考,径直咬破了自己的拇指,在符纸上写下一串咒语。
“谁?!是你吗?!”
看到对方怒气冲冲地回过身去,上井默的神经依旧紧绷,他能够感受到手上的美工刀被自己攥得发烫。
直到浅野玲子凑过来抓着他的衣袖,看到她脸上慌乱的神情时,上井默才恍然回过神来。
他一边询问浅野玲子怎么样,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美工刀藏进了袖口。甚至在那之后又过了一阵子,上井默都没能够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到现在都还在发麻。
他们应该没有看见吧。
看着走在前方的浅野玲子和张丞诚有说有笑的,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样子,上井默想,他们果然还是和自己不一样。
将浅野玲子和上井默带到活动室后,张丞诚才终于有些明白春生大叔的感受了。这所他优哉游哉,心安理得享受着的避风港,在迎来第一批客人的时候,竟然会觉得有些简陋。
看到浅野玲子拿着帕子来回擦拭那张落满灰尘的椅子时,张丞诚不禁皱了皱眉,看来自己要把打扫的频率提高一些了。
“话说上井同学,为什么你每次都要拿着这本素描簿啊?”
张丞诚正在铁皮柜里寻找可以用来做笔记的纸张,听到浅野玲子问了这么一句,下意识地看向坐在门口的上井默。
他注意到上井默有些警惕地用双手摁着素描簿,似乎他并不想把自己画的东西展示给任何人看。张丞诚撇开了视线,只是一边翻找着东西,一边听他们聊着,如果自己贸然介入话题,上井默大概什么都不会和他们说了。
“那你都画些什么?静物风景之类的?”
“我……画人像比较多。”
张丞诚正要坐下,在听到上井默说出这句话后,他拉着椅子的手停顿了一下。他看向上井默,却恰好撞上他的目光,但仅仅只有一瞬间。在意识到自己在看着他后,上井默便立马移开了视线,在那因为担忧和焦躁所表现出来的慌乱中,张丞诚验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以他对通灵力的了解,在接触到上井默后没有多久,便推断出他是一个天生的通灵者。倒不如说,是上井默主动将这个信息展示给他看的。
“嗯?上井同学,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那时候他还在和浅野玲子讨论学校里的灵异现象,却突然看见她转过头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发现一旁的上井默在自顾自地说着什么。
“刚刚我和小鬼们确认了,学校的灵场……似乎不太对劲。”
他很快察觉到,上井默所拥有的通灵力便是所谓的“阴阳眼”,并且以他现在的能力,已经可以轻松自如地运用它了。如果是这样,凭借他的能力,调查这起事件应该要轻松得多。
但这对张丞诚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以上井默所表现出来的状态来看,他已经能够很熟练地和灵交流了,这代表着他已经踏足了通灵者们不该进入的领域。
但又或许,他只是一个天赋异禀的人,是因为这次的事件才启用了自己的能力。张丞诚不敢细想,他和这个名叫上井默的男生也不过是才刚刚见面,对于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自己根本就不了解。
可当他看到上井默因为浅野玲子的询问而闪烁其词,甚至不敢正视自己的眼睛时,张丞诚还是得到了他并不想知道的那个答案。
上井默不仅和那些灵有交集,甚至会为他们画像——这是大忌。
张丞诚记得祖父曾经同他讲过一些民间传闻,有一个故事便讲的是失意的画家爱上存在于古画中的妖怪,惶惶不可终日,最后被吸食精气而殒命。只不过,上井默究竟对那个世界的事了解多少,那些灵对他的影响又有几分,张丞诚不得而知。
他无法揣测上井默为那些灵画像的目的,可能是出于对未知的探索,也可能是单纯的某种兴趣,但至少,张丞诚不认为上井默是个沉浸在幻想中无法自拔,最终无可救药的人。
“那就言归正传吧。”
他没有去追问自己脑海中所产生的那些疑惑。这个自己仅仅认识半天的人,他无权去过问对方的世界。只是出于某种担心,又或者是作为前辈需要承担的某种责任和义务,张丞诚还是将今天的事牢牢记在了心里。
“多亏你还记得路啊。”
“嗯,走过一次所以大概记得。”
根据张丞诚的通知,上井默和浅野玲子在放学后便火急火燎地赶往他家。只是比起记得来时的路,上井默更多地是凭借着自己的直觉,他似乎能够感受到某种气息,而那种感觉,让他觉得很熟悉。
第一次去到张丞诚家里的时候,看到他简约而不失格调的住宅,上井默最先产生的感想便是:这果然很像是他的风格。
张丞诚正在和浅野玲子交流着明天的相关事项,在他们激烈的讨论省中,上井默却有一种被隔绝开外的感觉。
似乎这里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电视柜上摆放着的电子钟并不会发出指针的滴答声,也不会在厨房看到炉灶上腾起的火焰。窗外的街道上偶尔会驶过一两辆汽车,而他们所发出的笛声也被一层层的楼房和玻璃削至静音。
“呜哇,累死我了!我要去喝一瓶草莓牛奶……”
“那就休息一会儿吧,我整理一下笔记。”
上井默听到浅野玲子走到厨房的吧台,从塑料袋中拿出刚才在便利店买的饮料,一旁的张丞诚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在纸张上仔仔细细地做着批注。
上井默总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像是某个傍晚自己坐在书桌前画着素描,房间里只有铅笔在素描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微风偶尔抚过窗纱,扫动着桌上的书本。而这份在常人看来十分惬意的时光,却是上井默数年来经历着的日常。
在那些堆满素描簿和画笔的柜子里,再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足迹的东西。就像是一个迟暮的老人,千百年来只会在古木的书桌上刻写时间,每经过一天,他便在那里画上一笔。
当他离去的时候,人们只知道他曾经来过,他曾经在这里度过了无数漫长的日夜。他像是碧波中的一叶扁舟,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他在这里做了些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为何存在于这里。
在那些堆叠着琳琅满目的书籍,放着各式各样手办模型的柜子里,上井默也不曾找到一件能够代表他的东西。似乎住在这里的可以是他,也可以是其他的任何人。
那是他第一次在张丞诚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是那个不被人所看见的,名为孤独的第二个自己。
他虽然还是和张丞诚有些相处不来,但对他的看法似乎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改观。他所展现出来的,刺眼而锐利的锋芒,是否也是他所穿戴的一种保护色呢?
那天晚上,他和浅野玲子一起留宿在张丞诚的家里。
在浅野玲子进入房间后又过了好一会儿,上井默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映出的朦胧光线,一阵困意袭来,让他渐渐闭上了双眼。
“上井默。”
张丞诚小声地叫了他的名字,但疲倦很快蔓延至整个身体,上井默没有太多的精力去回应他的呼唤。只是闭着眼睛喃喃地应了一声,表示自己还没有完全睡过去。
“你随身带着美工刀吗?”
上井默感到脚下一空,倏地一下清醒过来,搭在身上毯子也滑下去了大半。他只是攥着毛毯的一角,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罩,过了许久才开口。
“……嗯,毕竟有时候外出写生要用来削铅笔。”
“嗯,这样,我想也是。”
张丞诚似有若无地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在聊了些学校里的事后,客厅又归于宁静。
他果然还是看到了。
上井默有些无地自容,在很多时候,他都很害怕张丞诚,在他面前似乎根本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却不会把他知道的事情摆在台面上,他只是抿唇笑着,在等待着别人猜测自己手里是什么样的牌。
换做是别人,大概会紧张地将知晓的事情全盘托出,试图从他的脸上辨别出拥有的牌底。但上井默没有办法这么做,即使张丞诚手中拿着本该属于他的卡牌,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牌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他突然又想起下午的时候,张丞诚对自己所说的那句话。
“我不希望你总是想着一个人去解决问题。”
其实,这样的话,上井默并不是第一次听到。
“发生什么事了?脸上怎么有伤?在学校打架了吗?”
那天回家的时候,上井默已经尽可能地向父亲掩藏自己的淤青,但还是被他察觉到了。面对父亲的询问,他只是扔下一句“体育课摔伤的”便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门锁发出“咔哒”的响声后,上井默抱着膝盖靠坐在门后,又一次对父亲锁上了自己的心房。他知道,就算是说出实情也无法改变自己的现状,他没有办法对哪怕是最亲近的人吐露心声。
他只能想象到父亲担忧的脸庞,他不能为自己做什么,也不应该为自己做什么。他没有办法帮助自己摆脱窘迫的困境,甚至没有办法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提供一个安心的拥抱。
那之后又过了好一阵子,上井默才擦干眼泪走下楼去,为自己准备了简单的晚饭。就在那份咖喱快要见底的时候,父亲悄然来到了桌前,他没有再继续问些什么,只是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有什么事,不要总是一个人憋着。”
那时候,上井默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眼泪,可他的鼻头一酸,泪水还是砸在了手中的盘里。
上井默听见一旁的地板上传来张丞诚的叹息声,他似乎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在寂静的黑暗之中,张丞诚又一次开口了。
“可能是我多嘴了。”他自顾自地说着,“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希望你至少是用它来保护自己。”
短短的一句话,触痛到了上井默内心最脆弱的地方。他抬起自己的左手,在黑暗的阴影里,他似乎又看到手腕上渗出的鲜血,那份刺痛一直伴随着他,融刻在了自己的灵魂之上。
他也无法解释当时那样的举动是出于什么,他的愤怒,又或者是懦弱。即使跻身于金字塔的低端,他这样的人,也无法做到理直气壮地去伤害任何人——尽管他们曾经伤害过自己。
上井默可能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束缚着自己让他无法前行的东西,来源于他本身。在他的潜意识里,自己是一个无用的人,所以比起伤害别人,他更有勇气去伤害自己。只要把那些所谓的痛苦都咽在心底,他就不会给任何人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可张丞诚的话,让他开始认清了一直存在着的事实。
“上井同学,怎么了?有心事?”
“如果需要帮助,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不仅仅是张丞诚,还有浅野玲子,左岸医生……包括自己的父亲,他们其实早就知道了被隐藏在谎言后的真相,可却从来没有向他提及。他们都在等待,等待自己对他们敞开心扉。
一直以来,他总是以“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为借口,究竟有多少次伤害到了他们的内心呢?上井默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那些真真切切的关怀,被他自以为是地杜绝在外,没能解决他的困境,也给他们打上了一个心结。
上井默想,自己真是一个很差劲的人。
“张丞诚。”他突然开口说道,在叫出他的名字后,上井默哽咽了一下。“其实有时候,我很想去死。”
“你不要担心。起码现在……或许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可能都没有这样的想法。”上井默说着,忍着泪水,挤出一个苦笑。“我只是想,像现在这样的时光,我能够拥有多久呢?”
上井默明白,这个他曾不想要插手的事件,给他带来了很多他未曾企及过的东西,似乎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才应该是他本来的归属。可是他明白,这样的日常总是短暂的,他们总有分别的时候,也总有自己的人生需要去走。
他很害怕,在脱离这样的生活以后,自己又会变得不像自己。
“或许有时候,你觉得自己无足轻重,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是生是死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没有区别。但在某个人的心里,你也会是被放在第一位的那个存在……每个人都是的。”
他们之间沉默了片刻,上井默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的摩擦声。只见张丞诚坐起身来,朝着泛着光亮的窗户望去。
“人总是自满,又总是自贱。可这个世界本身就是矛盾的,没有什么是绝对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改变的。”说完,张丞诚朝着上井默的方向看去,尽管隔着一层黑暗,他也能感受到他们的目光是交叠在一起的。“上井默,自己去寻找人生的意义吧。”
上井默轻笑了一声,面对张丞诚的这番说教,他倒是觉得有些获益匪浅。
“你还真是挺有前辈的做派的。”
“我本来就是你的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