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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救赎

1

脑海中的一切几乎是在一瞬间里发生的,但庞大的信息量还是让张丞诚的额间和后背直冒冷汗。

一旁的浅野玲子和上井默不知道究竟在发生些什么,也不知道张丞诚经历了什么,但作为通灵者,心中涌出的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仍然在警告着他们,警告他们触及这生死边境所要承担的是巨大的后果。

很快的,通过这些零散的记忆,张丞诚整理出了事件的始终,但这绝对不是什么能让他歇口气的好消息。他们苦苦寻找的邪祟,一开始也只不过是一个,被抛弃在雪地里的啼哭的孩子。

他的灵魂被束缚在那片土地上,直到过了十几年才在荒芜之上生根发芽。但张丞诚无法理解的是,按照常理来讲,人的灵魂会永远停留在死去的那一天,维持他应有的样貌,而他在和叶阑交流的过程中竟然会因为认知的变化而改变灵魂的形态。

或许他们的相遇是某种特定的机缘巧合。张丞诚很难不去这么想,尽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并不相信什么的姻缘玄学。

可这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循,似乎有什么在牵引着他们为之而动——那便是被称为命运的所在。他们被这条红色的丝线系在一起,组成错综复杂的网络,等到他们探寻到真相的时候,才恍然发现自己本就处于漩涡的正中心。

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叶阑都确确实实是一个普通人。她能在那里看到灵魂的存在,也只不过是每个人小时候都会经历的事情,她自然不会认为这是什么所谓的灵异现象。当然,张丞诚也曾猜想过,叶阑是拥有这样的天赋的,只是在经历那一次的诅咒之后,身上所携带的灵气随着那些邪祟一起,合并到了他的身体里。

又或许他们本就不该相遇。他们都没有意识到邪祟的力量在无形之中影响着什么,张丞诚甚至在这之后也无法做出一个准确的判断。叶阑人生中所经历的痛苦成为养分,助长了邪祟的能量,而邪祟身上所弥漫出的恶意又侵蚀了他的灵魂。

而这一切,就是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的伊始。

他们两个都没有意识到,彼此的力量在相互吸引着,就像两枚不同级的磁铁紧紧地维系在一起。是偶然,也是必然。

作为旁观者,张丞诚看到了他内心的变化,看到了他从一个灵魂转变为邪祟的全过程,他的初心是好的,只是被那些潜藏在深处的恶意蒙蔽了双眼。在他的灵魂和邪祟融为一体后,复仇便由此开始。

他们错就错在低估了恶意的力量,以至于无数次触及到真相的边缘,却又与之擦肩而过。即使到最后,他们也只不过是做出“叶阑被附身”这样愚钝的推理,作为通灵者的他们,还远远没能掌握到这之中所蕴含着的力量。

张丞诚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铸成了他的身体,痛苦、恶意、仇恨……这些负面情感的源头,是他自己,也是这个世界的本身。比起老祖宗说的“人之初,性本善”,他还是更愿意相信“人性本恶”。

即使是他的祖父,大概都没有真正见到过能够化成实体的恶灵邪祟,不依附于任何人的恶意,能够掩身在白天与黑夜之中,游走于生与死的边境,似人又非人的存在。

赤木春筱和上野美和子从来就不是意外,而是他一开始就选定的复仇的目标。在他的认知里,只要她们去死,痛苦的根源就得以终结,叶阑就能够获得幸福,所以他开始了他的杀戮。

那之后的事,也是让张丞诚更加确信命运的缘由。无论是赤木春筱还是上野美和子,都并没有得到真正的制裁,尽管他每一次都是真真切切地想要杀死她们,却都因为某种机缘巧合,被他们这几个通灵者所救下。

连张丞诚自己也搞不明白,他们所认为的救人之道,究竟是帮助的善还是恶。但他能够确定的是,就算她们再怎么罪不可遏,也不该经由一个邪祟之手,去了结她们的性命。这是生死界的基本法则。

很显然,他擅作主张的处刑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此前,张丞诚一度认为以禾川耀的风格,是不可能为了平息学校的流言去找人除灵的,顶多做一些挂羊头卖狗肉的事情,然后等待一切风平浪静。现在看来,事情的真相应该是,赤木春筱虽然没有在那次的事件中丧命,但还是留下了不小的后遗症,而禾川耀为了应付她位高权重的父母,才会花钱找到校外的专业人士进行除灵。

仅仅只是这样的一个事件,引起了后来一系列的多米诺骨牌效应。上井默为首的通灵者们对邪祟展开调查,他们后来无法再感应到灵的存在,并不是邪祟发现他们介入了事件,而是单纯地想要保护同类不受到伤害。

张丞诚想,如果后来上井默没有去画廊看到那幅画,他们现在的处境会不会更加糟糕。但他很快就没有再想下去,因为命运的齿轮总是转动的,就算那次上井默没有遇到浅野玲子,浅野玲子没有找到他,他们这些人也一定会因为某种缘由而聚在一起。

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原本所有事情都应该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却迎来意外,为什么本该顺利封印的邪祟会无端爆发,那极有可能是他感知到了什么,才会如此迅猛地做出反抗动作。

而上井默所谓的除灵也根本没有起到任何成效,只是在那一瞬间里,他才恍然发现叶阑的气息已经快要消失了。张丞诚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个世界上最想要叶阑活下去的人,最后却阴差阳错成为了罪魁祸首。

当我从黑暗之中清醒过来后,首先感到的是一阵迷茫。

我甚至已经记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了,那个名叫上野美和子的人,我是恨她的,她夺走了叶阑本该闪耀着光辉的,充满希望的未来,所以我必须将她的存在从这个世界上抹除掉。

我只是为了她能够幸福,我只是想要她幸福。但当我用双手掐着她的脖子,感受到她身上传递出来的,属于人的体温,感受到在我指尖流动着的,她的血液时,我竟然觉得无比兴奋。

我无法控制自己这种诡异的本能,我试图将双手放开,可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似乎有几双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双臂。这并不是我第一次产生这样的错觉,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控制着我的心绪,让我将这世上残存的一切吞噬殆尽。

我曾感受到叶阑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某种情绪,也正是因为这些,我才能够如此热切地感知到她的存在。可当我好不容易从控制中挣脱开来的时候,她的气息已经寥寥无几了。

我很害怕。

这种感觉仿佛从很久以前就萦绕在我的心头,我害怕在黑暗之中无法再找寻到她的身影。我闭上眼睛仔细聆听,但在这死寂般的沉默里,我甚至听不到属于她的微弱的呼吸。我在虚无中苦苦找寻,我呼喊她的名字,可在这空洞之中,我的呼唤也得不到任何的回音。

在黑暗中栖身的我,如今却不知道时间究竟流逝了多久。是一秒钟,又或者是一个世纪。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一阵异样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周遭的声音也跟着清晰起来。

我听见有什么东西滴落在地上的声音,我用指尖轻轻触摸,感受到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粘稠而恶心的触感。我还是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是觉得有什么在指引我走向虚无的深处,我感觉到黏液滴落在我的肩头,腐蚀着我本就空无一物的躯体。

我的双手再次触摸到了什么东西,温润而柔软,我想起来了,那是她的脸颊。我的视野也开始变得清晰,直到现在,我才看清楚那令人犯呕的,不断渗着黏液的,像是壁腔一般的空间。

我感到脚下的大地有规律地颤动着,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被它吞噬,再不做点什么,她的灵魂就会永远消失。

我紧紧地握住她的双手,企图将她从中分离,我用尽浑身解数,她的身体仍然纹丝不动。更糟糕的是,我的力量越来越微弱了,微弱到我快要看不清自己的双手和双脚。

我要救她,我要她活着。

我的意识已经快要消亡了,我机械地喊着,试图维持我仅剩的一点信念。

它们在呼唤我,呼唤我内心深处沉睡的邪恶。它们质问我,为什么不让她死,为什么不让她从痛苦中解脱——那是她所期望的。我想起她写在日记本上的每一句话,想起她跪在地上虔诚地恳求上帝,希望他能够接纳自己的灵魂。

是我将她留在了世界上,是我将悲剧带到了她的生命里。我才是她的人生中,一切痛苦的根源。

我看到她的身体渐渐嵌入混沌之中,自己却什么也做不到。我不知道还能向谁去祈祷什么,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神明。

我绝望地俯在她的身上,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我没有真正的活过,也永远无法成为人类。我只不过是一个需要依附于他人的灵魂,才能残存在世上的,自私又可悲的怪物。

“救救她吧。救救她啊。”我痛苦又无助地呻吟,但不知道我的声音还能传达到什么地方。“只要她能活在世上……”

“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2

跟随着返魂香的指引,张丞诚在那里找到了叶阑。随着叶阑一起出现在眼前的,还有跪在她身前的某种东西。

张丞诚无法形容那是什么,他似乎真实存在,又似乎遁形于虚无,他拥有人类的躯体,却又无法组成一个切实的样子。他知道,那就是他们一直以来想要得到的答案。

在无形之中所复苏的邪恶又孕育出了新的邪恶,随着时间的推移,像是海岸边侵蚀着岩石的浪花,反复雕琢,啃食着她脆弱的灵魂。

返魂香就快要燃尽了,但它无法将叶阑的灵魂带回到他们的世界。

看着眼前罪恶又绝望的景象,张丞诚感到大脑一阵强烈的眩晕,一种难以描述的恐惧感席卷而来,似乎要将他也拖入这无尽的深渊之中,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张丞诚拼尽全力睁开双眼,感到即将被抽离的灵魂又回到了身体,这种极其不适的感觉让他又忍不住呕出了几口鲜血。

“张丞诚!!”

浅野玲子喊了出来,她想要靠近张丞诚,双腿却在止不住地颤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一旁的叶阑和上野美和子都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浅野玲子能够摸到她们手腕上还在跳动的脉搏,但除此之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

上井默还算是冷静,或许是从小就看过这些所谓的生死离别,他并没有感到任何恐惧。他唯一的慌乱,是害怕在这场由他发起的事件之中,会有什么人为此而牺牲。

他连忙跑到张丞诚的身边,搀扶起他的手臂,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上井默吓了一跳。仅仅过去了几分钟,张丞诚的神色便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许多,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血色。他额间渗出的汗水彻底将两鬓沾湿,沾满鲜血的双唇已经开始泛白,甚至隔着制服的衣袖,他也能感受到张丞诚冰冷到极点的身体。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上井默一边试图将张丞诚搀扶起来,一边转过头去观察浅野玲子的状态。虽然她遭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但应该还有力气拨打急救电话。

“浅野同学,你马上……”

他正要说些什么,却感受到手臂传来一股力道,他低下头,只见张丞诚正紧紧地攥着他的双手。鲜血还在不断地从他的嘴角流出,他的气息极其不稳定,口中喘着粗气,几乎是快要晕厥过去。

“把刀给我。”他的声音很低,但目光如炬。“我知道你还带着。”

上井默十分清楚他所指代的是什么,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仅仅只是片刻,上井默也在心里做好了决定。他没有再继续问张丞诚任何问题,只是默默地从制服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把还是崭新的美工刀。

张丞诚低下头叹了一口气,然后支撑着双腿站起身来,上井默本想再上前去帮他做些什么,却被他一把推开了。

“上井默。”张丞诚深吸一口气,用极其严肃的口吻向他说道,“如果我有什么三长两短,后面的事,就拜托你和玲子了。”

上井默看到张丞诚笑了,像是已经放弃了什么东西似的。

只见下一个瞬间,锋利的刀片从刃中出鞘,张丞诚没有任何犹豫,将刀尖插入了自己的手腕,然后顺着血管延伸的方向,划出一道延伸至手臂的长线。刺目的鲜血从手臂上喷涌而出,张丞诚一个踉跄,差点就整个人晕倒在地上。

他强忍着身体的疼痛和心理的不适,将鲜血涂满了双手,他将目光汇聚于指尖的一点,用尽最后的力量念出咒语。

他不知道结果会是怎样,是生还是死。不管怎么样,他都必须放手一搏了。

直到今天,距离张丞诚真正接触到道法,也不过才不到两年的时间。

他其实从来没有想过步入祖父的后尘。在那些个跟在祖父身后,看着人间百态的日子里,张丞诚想得更多的,也只不过是回家以后躺在谷堆上,看着田野里的鸭子游于浮萍之上的悠闲时光。

张丞诚曾经问祖父:“难道以后就要靠骗人的把戏过一辈子吗?”

那时候他远远无法理解,祖父明明已经到了享清福的年纪,干嘛还要为了那些莫须有的事情走动跑西。他想,毕竟这世界上没有什么鬼怪一说,有的只是人心的善恶,祖父再怎么拼命,不过是充当着帮别人断家务事的邻里街坊罢了。

张丞诚知道自己的话有些苛刻,毕竟就算祖父是个骗人的道士,也确确实实替别人解决了问题。但他还是想知道,支撑着祖父一路走来,面对了这么多人和事,却不收取分毫报酬是为何意。

“我不会骗人,也不敢骗人。”祖父只是摇了摇头,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良久,才长叹一口气回答到。“人活在世上,总需要些不可言说的东西去支撑他们的信念,我只是做了他们想要我做的事罢了。”

那时候,张丞诚单纯地认为,那就像是动手术前,家属询问医生,手术能不能成功一样。他们不想要知道一个多么准确的数字,又或者是医生充满荣誉的履历,要的只不过是能够让他们心安的一个肯定的回答而已。

可到后来,张丞诚才逐渐发现,这世上的魑魅魍魉再怎么错综复杂,也有着他们需要恪守的规矩,但世上的人千千万,却没有人能够真正地看懂人性。即使是罪孽深重到不可饶恕的邪祟,他的恶也是有理由的。

正因为人性是复杂的,张丞诚才会在阴差阳错之中翻开那本道法秘籍,才有机会隔着数年的光阴,看到祖父的曾经。

他深知,自己远远不及祖父那样有能力,自己不过是个半路出家的毛和尚,就算拼尽全力也没有办法拯救苍生。但他别无选择。

他想,或许从一开始,在听到浅野玲子说出叶阑的名字时,自己在这一刻的命数就已经注定了。他从未想过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条路,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又或者是一次有来无回的旅途。

他总是想起祖父对他说的话:“人的一生啊,道阻且长。不管做什么决定,都应该知晓那条道路通往何处,这样人生才算是不虚此行。”

只是在这一刻,将那把刀拿在手中的时候,他才明白了自己并不完全是祖父那样的人。他虽然没有祖父那样的能力和眼界,虽然总是想到人么就做什么,但他从不会后悔自己所做的决定。

“只要我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人生什么的,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他将自己的信念贯彻始终。他学习祖父留下的道法书籍,却不完全参照他的逻辑行文办事。他精通驱邪除灵之术,却不过是把它们当做保全自身的障眼法。

此时此刻,亦是如此。

他无法得知这条路要通往何处,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在看着鲜血从手臂上涌出的时候,张丞诚明白的唯一一件事是,自己背负着同伴的信任,以及保护他们的承诺。

在生死一线的危急关头,张丞诚也只不过是想要告诉站在身旁的他们:“天塌下来了,还有我帮你们顶着。”

上井默站在一旁看着张丞诚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法咒,他虽然是个还没入门的外行人,但他记得这法咒来源于何处。

“《通天符箓》……这本秘籍看起来挺厉害的样子。”

“拿来拿来。”还没等浅野玲子将那本册子翻开,张丞诚便上前一把夺了去。“字都不会念就想冲击诺贝尔奖了吗。”

“真是的!翻一下又不会怎么样!”被张丞诚怼了一道的浅野玲子气鼓鼓地回了一句,又想到什么似的,眯着眼睛问道,“怎么?怕我们学了把你这师父挤下去啊?”

浅野玲子本以为张丞诚会像往常一样和自己拌嘴,但他只是拿着那本册子,似乎是想要把它翻开。可他犹豫乐许久,最后还是收回了摩挲着书页的右手。

“这东西……连那个老烟枪都搞不定。”浅野玲子听到他嘀咕着说了句什么,接着他的眉头很快舒展开来,把册子放到了茶几上的书堆里。“算了。你们想看就拿去看吧。”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上井默和浅野玲子一起翻开了那本册子。上井默其实已经记不清楚那些咒语究竟是怎么组成的了,也记不清应该用怎样的手势来辅佐念咒,事实上,他和浅野玲子翻了几页便没有再继续看下去。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通天符箓》的扉页上,用指尖的鲜血写下的警告。

上井默心里一紧,快步走上前去想要阻止张丞诚继续念咒,但他的身体只是往前倾倒了一些角度,然后便像是被定住一般凝固在了原地。

他陷入了某种挣扎,在叶阑的生与张丞诚的死之间,似乎需要他做出某种决定。

“试着多信任我一点吧。”不知道为什么,上井默的脑海里浮现出那晚,两人躺在客厅里的时候,张丞诚所说的那句话。“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学长啊。”

上井默的心脏抽痛了一下,他回过头去看着另一边的浅野玲子。她跪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陷入昏迷之中的叶阑。她紧紧握着叶阑的手,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眼泪不停地从她的脸颊落下,刮起的风早已揉乱两侧的鬓发。

她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串铃铛,将它护在自己的胸前。她的嘴唇微动,似乎在祈祷着什么。她抬起头来,上井默看到了她那充满血丝的双眼,但从那双眼眸中所映照出的,绝不是悲伤或是绝望。

浅野玲子似乎向他说了些什么,上井默没能听到,他模仿着她的口型,将那句话在心里复述了一遍。

“他一定可以的。”

“我相信他。”

席卷起的一阵狂风吹散了上井默心中的阴霾,他仍然看不清那里有什么,但他握紧了双拳,试图将这份信任的力量传达到张丞诚那里。

“一定……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上井默只是看着他的背影,一遍又一遍地祈祷。

3

张丞诚感到自己的意识快要消散了,他的双眼逐渐变得模糊,只能看见那被鲜血染红的手臂,他很难将自己的气息稳定下来,念咒的声音也越来越不清晰。

就在他的双手快要没有气力再维持法阵的一瞬,一股力量从他的后背涌出,支撑着他的身体站在那里。这股力量很快包裹了他的身体,如沐春风。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愿望。这是他们所有人都曾期望过的,能够在预备铃响起的时候一起跑进校园的,能够坐在天台彼此分享美食的,能够在那间小小的活动室里畅聊着明天的,充满着美好和幸福的未来。

希望的火苗从心中燃起,发出一道无比耀眼的白光,这道光芒化作利剑,从雷霆中击碎黑暗,划破层层乌云,给大地带来了光明。

凭借着这股力量,张丞诚将所有的能量聚往指尖,他怒吼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念出咒语。话音落定,张丞诚感受到从指尖迸发出的强**咒,紧接着,强烈的麻痹感席卷全身,像是有一万根针扎进肌肤,穿透骨髓。

他没有放弃,似乎只要跨过这道坎就可以抓住光明。他再度并紧双手以维持法术,顷刻间,他看到本该溢出的鲜血停止了流动,体内的血液也开始倒流,支撑他还保有一丝清醒的气也随之汇聚向了同一个终点。

张丞诚感到大脑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正要撬开他的颅骨,撕裂每一寸神经,他痛苦地发出嘶吼,像是凤凰浴火重生后发出的长鸣。

就是现在了!张丞诚感到体内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能量,他再次念起咒语,竭尽最后一丝力气喊着:“管他什么折寿不折寿的……老子一定会把他们给拉回来的!”

从阴沉的天空中斩下一道惊雷,电闪雷鸣之间,狂风四起,站在一旁的上井默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掀倒在地。他在风沙之中努力睁开双眼,只看到张丞诚的身体被一缕金光笼罩,某种强大的能量正在聚向他的身体。

或许是这股力量过于强大,张丞诚的身体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压迫开始七窍流血。上井默看到他的额间破开一道裂口,然后,所有的能量一并注入到那缝隙之中,成为了他的第三只眼睛。

又是一道惊雷落下,在刺眼的白光之中,世界陷入无声的纯白。

叶阑的灵魂已经不再发出光芒了。

他已经无法落下眼泪,尽管他的悲伤与痛苦早已溢出这具没有温度的躯体。他只能匍匐在她身上,一次又一次祈求她能够回到自己的身边,可她的气息越发微弱,弱到再也听不见那低沉的呼吸,甚至连心跳也一并停止了。

叶阑的灵魂就要与深渊合二为一,他捧着叶阑的脸,拼命地想要把她的模样刻在自己的记忆里。

绝望之际,一道光芒从头顶落下,映照在了叶阑的脸庞上,他的内心万般悸动,开始猜想一切她能够生还的可能。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去往了何处,传达到了什么地方,但他可以肯定,它确确实实被什么人所听到了。

是神明?又或者是带领他们通往虚无的使者?

他大概无法想象到,那个在黑暗之中聆听到他的愿望,拼尽全力都要为他实现的那个人,只不过是一个曾经躺在藤椅上,幻想着田园生活的普通人。

生命是渺小的,在众神的眼里激不起任何水花,但它却被凡人们捧在手心,视作珍宝。每一个灵魂的存在都有属于它的意义,它的火焰在平静中孕育出希望,它的光芒永远不会熄灭。

那束光芒化作一双大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灵魂,将她从深渊之中缓缓地拖拽出来。她的灵魂变得清晰,心脏再次开始跳动。

他上前去想要帮忙,可当双手触碰到深渊中的黑暗时,一种强烈的情感向他袭来,径直将他拖入了无尽的虚无之中。

那仿佛是穿越了时空,很久以后才触及神经的一阵疼痛。

他回想起那个寒冷的冬夜,自己的灵魂在哀鸣之中被啃食殆尽,它们蚕食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将他的灵魂撕裂,将他的记忆剥离。他再也想不起自己是谁,想不起自己本该拥有的是什么样的名字。

他成为了深渊的养分,给予了它们新的力量。

他再一次被捆绑在十字架上,眼睁睁地看着从虚无中诞生出的绳索,撕扯着光明,试图将叶阑的灵魂拖入地狱。那双手还在紧紧地握着她,但他不知道光明还能在炼狱之中存在多久,原本希望的曙光也开始变得暗淡,在满是邪恶的混沌中如履薄冰。

“叶阑……”

他的心中涌出泪水,这似乎是他唯一歇斯底里的祈愿。在他的意识即将消散的时候,他望向叶阑的身影,与她做了最后的道别。

“活下去。”

那一瞬间,从黑暗中传来什么声音,与他的音轨几近重合。他不知道这声音的源头所在,但它是那么温暖而炽热,抚平一切伤痛,在这片土地之上种下了希望。

这股力量温柔而坚毅,在片刻之间,斩断了从深渊中生长出的千万条绳索。

叶阑的灵魂脱离了黑暗,消失在了他的眼前。她的火焰再一次被点燃,尽管他或许无法一同见证她的幸福。

叶阑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却又怎么也无法醒来。

她趴在母亲背上,感受到不那么平坦的土地,感受到微风拂过脸颊,带来夏天的回忆。她闻到母亲发尖散发出的淡淡香气,阳光晒在她的脸上,在那条洒满绿荫的小路上,生长着一片翠绿的爬山虎,它们绿意盎然,散发着勃勃生机。

眼前是一片朦胧,似乎时间没有留下任何岁月的影子,似乎一切都不曾改变。

她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些躺在母亲怀里,听着摇篮曲的美好时光。她依偎在母亲身边,靠在她的胸口,聆听着生命的悦动。

她肆意地享受着这样宁静而又美好的时光,她不再期望什么,只是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希望这个梦境永远不会醒来。

母亲温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脸颊,如此真切,却让她恍然间从梦中惊醒。她分明能够看到母亲的笑脸,分明能够感受到母亲指尖传来的温度,可她清醒地知道,母亲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阑阑。”母亲还是那样温柔,她蹭了蹭叶阑的鼻尖,笑着说道,“妈妈要走了。”

“妈妈,你要去哪儿?我想和你一起走。”

母亲只是对她说:“你还小,没有办法去到那里。”

“你会变成星星来看我吗?”

母亲没有回答。她看到母亲湿润的双眼,看到她强忍着悲伤挤出的微笑。她知道,黑夜的繁星里无法找到母亲的身影,她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隔着遥远的星辰宇宙,无法隔岸相望的地方。

“阑阑。”母亲捧着她的脸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吻。她温柔地看着叶阑的双眼,一行泪水落下,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妈妈永远爱你。”

母亲的样貌变得模糊,从这场还未结果的梦境中,叶阑的灵魂渐渐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叶阑……叶阑……!”

视线逐渐变得清晰,叶阑睁开双眼,全身上下都充斥着令人乏力的酸痛,让她没有办法坐起身来。

她似乎躺在什么人的怀里,她抬起头来,看到了那张有些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脸庞。她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却感到无比安心。风将她的鬓发随意吹起,泪水沾湿了她的衣领,叶阑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只是笑着问她:“为什么哭了呢?”

“呜呜……叶阑……你回来了……叶阑……”

浅野玲子本就无法控制的泪水又一次漫了出来,她将叶阑紧紧抱在怀里,她的手心冰冷,但还留有一丝温度。

上井默看到这一幕,心里的石头才总算是落地,他站起身来,双腿却还是止不住地颤抖,似乎他的身体还没能从那场慌乱中逃离开来。

叶阑的灵魂已经回归到原来的身体了,上井默上前去想要扶住张丞诚,经历这么一遭,他肯定是这里面最辛苦的人。但当上井默走到张丞诚身边时,却发现他的法咒还不曾停下。

他身上笼罩着的那层光芒已经十分微弱了,上井默不知道他如此强撑着身体是要做些什么。

“张丞诚!已经够了!再这样下去……!”

张丞诚能够听见上井默的声音,虽然意识已经十分模糊,但就连刚才叶阑的话,他都听得无比清楚。他感受到上井默搭在他肩上的手,他想要摆脱开来,却整个人倾倒在了地上。

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支撑这样强大的法咒,双腿也完全麻木失去知觉,他的脑海中只能听见从胸口传来的,猛烈的心跳——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上井默的喊声也在朦胧之中变得遥远,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张丞诚用满是鲜血的手在地上写下了一串符咒。

“拜托了……一定要回来……”

4

在虚无之中所架构出来的深渊已经快要崩塌了,黑暗无法再侵蚀这里的任何一寸土地。

那道裂缝逐渐被堵塞,他知道,自己的命数将近了。到这一刻,他不知道还能够后悔什么,不知道还能够期望什么。事实证明,他的存在是错误的,是应该被更正的。

在那个漫长的冬夜里,纯白的雪花从天上飘落的时候,他就不再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足迹了。在某种机缘巧合下,他遇见了她,像一潭死水遇到了清泉。而在这个冬夜里,他的生命又一次得到了绽放——他应该学会知足,应该明白自己只是空有一副驱壳,应该懂得那已经不再是自己能够触及的世界。

他分明知道这一点。知道是自己的到来破坏了她本该幸福的一生。

可在弥留之际,他还是望着她离开的地方,又一次这么想着:“要是我能看到她获得幸福就好了。”

黑暗快要将他完全吞噬,它们很快就会融为一体,化为虚无的养料。

但比死亡先一步到来的,是像春风那般温暖的,一个热烈的拥抱。

他闻到了花香,不是那种浓烈得令人迷醉的香气,而是一股淡淡的,令人无比安心的气味。他感受到阳光攀上自己的臂膀,并非炽热滚烫,它悄然降临掌心,和指尖有着同样的温度。他听到了来自人间的,生命最动人的回响,又是飞舞着绒羽,回荡着钟声的天外之地。

“谢谢你替我照顾那孩子。”

她温柔的双手抚上他的后背,他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好像自己曾经拥有,却又从未得到。他无法流泪,所以只能靠在她的肩上,用沉默的呼吸代替眼泪。

“以后……也要拜托你了。”

她笑着,放开了他的手。她的笑容渐渐消失在纯白的空间之中,在那里,她只留下了最后的一点光芒,指引着他前行。

他不曾作为人类存在过,却在这一刻,衍生出了无数种属于人类的情感。或是孤独,或是不甘,又或是遗憾。他还想看看这个世界,还想一如既往地守护在她的身边。这是她的遗愿,也是他做出的承诺。

他跟随着希望的光点,在漫长的黑暗中前行,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只是坚定着唯一的信念,一往无前。他曾度过无数漫长宁静的冬夜,所以不会再惧怕黑暗,因为他知道,自己将要到达的是何处的彼岸。

那一点光芒慢慢停下了脚步,接着化为一道流星,在他的眼前生长出光明。

他应该要离开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道通往现实的门前,他犹豫了。他回过头去,望向那无边无际的虚无。

他凝望着深渊,而深渊也凝望着他。他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他指向黑暗。

“你。”

又将手放在了胸前。

“我。”

他伸出手来,似乎在等待什么人的回应。

“我们一起。”

他的呼唤获得了回应。他不再是闯入冥界的俄耳甫斯,也不需要为这一刻的选择付出沉痛的代价。

他感受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抚上了自己的手心,顺着手臂的脉络延伸至整个身体,那像是飘落的雪花落在他的鼻尖,又慢慢地融化。他们素未谋面,但他知道,在自己诞生之前,还有无数的灵魂曾与他一样,在某个地方被囚困了很久很久。

他们一起离开了。离开了那黑暗的边境,一同奔向光明的未来。

天空逐渐放晴,原本阴霾的大地也渐渐被山头的夕阳所照亮,橙色的霞光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楼顶的钟声响起,像是在为这一切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呜哇!!!张丞诚……他还好吗?”

大概是终于从危机中缓过神来,浅野玲子抱着叶阑好一会儿才将她放开。她抬头看向张丞诚,耀眼的阳光让她有些睁不开眼,只能看到一地狼藉,和似乎是晕倒在地上的张丞诚。

“大概是失血过多导致的。但看起来还活着。”

上井默看着倒在地上的张丞诚,他的脸色惨白,但十分平静。此前还紧皱的双眉也舒展开来,似乎他也已经知晓了答案。

“真是的……什么叫看起来还活着啊……对了,得赶紧打急救电话……”

他们好像是度过了一段很漫长又很难熬的时光,却又很短暂,很美好。上井默看到一旁的浅野玲子松了一口气,然后支支吾吾地对着电话那头的救护人员描述情况,她用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也不知道是要给谁看的。

上井默笑了,他的笑声回荡在天台上,随着晚风去往了很远的地方。他长舒一口气,望向不远处的山头快要落下的夕阳,但此刻出现在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阳光仍然毫无遮挡地洒在他的脸上,透过那个满是黑暗的身躯,却没有在地上落下一道属于他的影子。

上井默想要说什么,但他的双唇颤动了一下,却怎么都挤不出一句话语。他的瞳孔紧张地收缩,原本已经放松的四肢也开始麻痹起来,大脑也感到一种窒息般的眩晕。

“没关系的。请不要担心。”

上井默看到他阴沉的脸转向自己,然后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他看不清他的面容,却感到如此熟悉,只是他在脑海中找寻了很久,也不知道这幅容貌应该是属于哪一个人。

他的视线从上井默的脸上移开了,上井默跟随他的目光看去,最后停留在了叶阑的身上。她躺在浅野玲子的怀里,虽然还留有一些意识,但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些什么,她只是笑着,替浅野玲子擦去留在脸颊上的泪水。

上井默知道,他不是来带走她的。从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情感,不属于悲痛,也不存在任何恶意,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述的,十分复杂的情感。

“叶阑,我要走了。”

他背对着阳光站在那里,看着叶阑的笑脸,心中再也没有任何的遗憾。

他找到了那些属于他们的回忆,想起了那寒冷的冬夜里,描绘着无数幸福结局的童话故事书。他想,自己是笑着的,因为他也感受到了那份幸福。

“……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他想,自己会看着她长大,看着她老去,在她与世长辞后,也会永远守护她的灵魂。只是,他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了。他会深藏在树叶的阴影里,隐匿于黑夜的幕帘下,静默地度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这是他的愿望,也是他的使命。

他的身影就要在夕阳下消散了,不知道为什么,上井默的心中也感到某种悲伤的情感。他不知道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究竟发生过什么,但他存在于叶阑的世界里,似乎已经很久很久了。

上井默想,或许叶阑需要知道他的存在,需要在这个时刻和他做最后的道别。至少,她不应该像自己一样,面对那个和自己最亲近的朋友,都没能说上一句再见。

“叶阑……”

她听见有什么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他的声音十分熟悉,却又想不起是谁。

她努力睁开双眼,刺目的阳光让她感到有些眩晕。

“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她的耳畔吹起一阵细腻的微风,吹拂开了放在窗边的书页。她想起了那个堆满白雪的庭院,想起了那棵生着枯枝的树木,想起了那个孤零零地站在树下,渴望着美好的小男孩。

她忘记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不再出现在那里,似乎是跟着冰雪消融,在一阵迟来的春风里,被什么人所抹去了足迹。

但她还记得他。尽管她从来不曾知道他的名字。

在她离开那里的时候,也没能和他道别,没能履行自己曾许下的诺言。她看到那棵枯树生出了新芽,看到它的脚下开着的几支小小的蒲公英,却没有在那里找到他。

他或许已经不在那里了,或许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温暖的家,或许他已经去到了遥远的星辰彼岸。

叶阑曾这么想着,在那本日记本上写下了有关于他们的故事。

她不曾忘记他。他像是一朵蒲公英那样,伴随着轻舞的春风,散落到了每一处地方。是她那被微风拂动的发尖,是手边被吹起的书页的一角,是静悄悄地滚落在地上的铅笔。

她不曾忘记在那痛苦中度过的,某个下着小雨的夜晚,在那本被旧得已经泛黄的课本的某一页上,什么人所写下的三个字——他一直在那里。

“叶阑……?!你身体还没恢复……”

浅野玲子感到叶阑挣开了自己的怀抱,然后整个人踉跄地摔倒在地上。叶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她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强忍着疼痛抬起头来。浅野玲子听到她说了些什么,还没等她上前去扶住叶阑,便看见她缓慢地站起身来。

她的双腿还使不上力气,又一次跪倒在了地上,她看见他的身影就快要消失了,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夕阳的尽头。她又一次起身,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跑向了他的身边。

他感受到了叶阑温暖的手臂,感受到她的胸口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后背。

透过这幅冰冷的,不会流动着血液的躯体,他感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那份心跳。像是他真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一般,温暖,而又炽热。

人类是贪婪又狡猾的。

而即使是他这样一个,没有在世界上留下太多足迹的鬼怪,也曾是这样的存在。所以他想,还是就这样继续留在她的身边吧。

他抬头看向天空,感受到雨水落在他的脸颊,这滴雨水化作眼泪,落在了他的手背。他紧紧握着叶阑的手,感受着从她手心传来的体温。

他留在了那里,夕阳渐渐落下山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5

“哟——!你小子恢复得怎么样啊?”

张丞诚正坐在病床上整理笔记,刚要翻到下一页,就听到有人冷不丁地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您老人家看起来挺闲的。”张丞诚没有抬头,还是继续在课本上写着笔记。“怎么?节假日店里也没生意?”

“啧,臭小子会不会说话啊?”本想着趁店里没什么人气来看望一下病人,没成想就这么被戳穿了,他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要不是我神机妙算,你早埋土渣里了!”

张丞诚抬眸瞥了他一眼,一副“有你什么事”的表情,不过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还是放下手里的东西躺在了靠枕上。他“噗”地一下笑出声来,然后指着那人乱糟糟的胡茬说道:“你这是什么造型?还不如以前那八字胡呢。”

“你懂个屁!没见那些得道长者都是这么个造型吗?”

“人家那是老天师,你这算什么?要不你回店里鼓捣个黄旗,上街给人算八字得了。”

“你春生大爷还没空发展副业。”

这个叫明石春生的中年大叔是“竹石居”古董店的掌柜,虽然不管从长相还是打扮上都看起来像个中国人,但却是个实打实的,土生土长的埼玉县本地人。

算是某种机缘巧合,也算是某种特定的因果,张丞诚偶然结识了明石春生,并且还从他手里淘了不少好东西,家里那些中古手办和古书典籍,有一大半都是从竹石居里进过来的。

虽然明石春生说他们两个有缘,所以东西都是以极低的价格转手给他的,但张丞诚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主,这些情谊,包括那个保了他一命的护身符,他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不过以他们两个人的性格,彼此都是看透不说透罢了。

“看你还有力气跟我斗嘴,我就放心了。”明石春生摸了摸下巴上还没长几寸长的胡子,把手里那沓有些旧的漫画合集放在了桌上。“这套书就算我送你的,店里进了点新货,康复了记得来逛逛。”

“店里没生意就逮着我一个人薅。”

张丞诚笑了笑,把漫画拿在手里开始翻看,这套《勇者传说》他找了很久,此前明石春生还告诉他市面上压根买不到,搞得他失落了好一阵子。没想到经这么一遭,变成了随手附赠的探望礼,而且还是仅发售了一千套的典藏本。

“谢了。到时候给您老人家带点特产。”

“啥老人家!我还没到那个年纪!”

明石春生故作生气地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朝着张丞诚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病房。

“老顽童一个。”

张丞诚笑着摇了摇头,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墙上的挂钟快要指向十二点了,他打了个哈欠,在夏日的一缕微风之中,缓缓闭上了双眼。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都陆陆续续离开了教室,有人带上钱包急匆匆地跑去食堂抢购红豆面包,有人则是优哉游哉地拿起便当在教室里享用起来。

“叶阑!”

叶阑的位置在靠里的倒数第二排,浅野玲子站在B班的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她。阳光透过走廊推开的玻璃窗洒在地板上,枝头是阵阵蝉鸣。浅野玲子发现叶阑还穿着那件春季的连衣裙校服,但里衬已经换成了夏季的短袖。

“浅野同学。”叶阑将课本整理好放进抽屉里,又抓了一把什么东西出来捏在手里,笑着朝教室外边走去。“给,早上的时候邻居奶奶分给我的橘子糖。”

“太好了!谢谢~”浅野玲子喜出望外,一把挽过叶阑的手。她的手臂很纤细,肤色也要白上几度,但和之前那次见到她的时候相比要红润得多。“还有,叫我玲子就好了~嘿嘿。”

浅野玲子牵着叶阑的手走在去往食堂的路上,虽然在此期间仍然会有人向她投来怪异的目光,但每当她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时,似乎周遭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好可怕……那个巫女怎么和那家伙走在一起……”

“不是吧……世界末日了吗?”

面对这样的讥讽和嘲笑,浅野玲子停下了脚步。她并不是因为那种莫须有的谣言感到生气,而是这些人的无礼牵扯到了她的朋友。

“叶阑,你等我一下哦。”

浅野玲子笑着拍了拍叶阑的肩膀,转过身径直走到了那两个人的跟前,周围的人似乎都被她吓了一跳,连忙躲到了几尺开外的地方。那两个男生要比浅野玲子高一个头,但他们总觉得自己在被她恶狠狠的眼神踩在脚下。

“我说你们……”浅野玲子双手抱臂站在他们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叠巴掌大小的塔罗牌,然后从里面随意抽取了一张。“再对我和我的朋友开玩笑的话,说不定以后的人生会变得和这张牌一样哦?”

她将那张塔罗牌放在他们眼前晃了晃,当他们看清那张牌上的字时,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们明明是看着她随便抽出来的,她甚至脸目光都没有在牌上做过任何的停留,但毫无疑问,展现在他们眼前的那张牌,是象征着厄运的“死神”。

“对、对不起!!!请原谅我们!!!”

他们被浅野玲子认真的做派吓了一跳,感到手足无措,连连鞠躬道歉,一直到浅野玲子满意后才慌忙地逃离了现场。

“玲子,我记得你说过不可以随便给别人做占卜吧?这样没关系吗?”

“嘿嘿,没事的啦。润子婆婆说只是这样吓一吓他们的话,是不会影响到我和塔罗牌的联结的。”浅野玲子笑着又将塔罗牌放回口袋里,牵着叶阑的手继续往前走着,“况且我也不是真的给他们做了占卜,只是从某个道士那里学了一丢丢骗人的小把戏。”

“看来玲子你还挺喜欢他的呢。”

“才、才没有!!谁要喜欢那个臭道士啦!!”浅野玲子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怕再这么下去叶阑又要问她些什么,她连忙把话题一转,加快脚步跑向小卖部。“好了好了,我们快点走吧,不然上井同学又要等我们半天。”

上井默还是像以前一样,静静地坐在天台的一角,啃着便宜的切片面包。他翻开素描本,看着那张还只有几根潦草线条的草稿,突然感到一阵唏嘘,距离上次画画似乎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撕下切片面包的一角,放在了身旁的角落,没过一会儿,从墙缝中便爬出几只小小的蚂蚁,盘绕在面包碎的周围。上井默感受到它爬上自己的指尖,细细的触角在风中晃动着,让他觉得有一些痒。他笑了笑,又将它放回到了地上。

“久等啦——上井同学!”

上井默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他不用抬头,也能猜到那声音的主人是谁。

“浅野同学,你又迟到了。”

“真是的,你每次就说我,叶阑也迟到了好不好。”浅野玲子嘟了嘟嘴,拿着手里的红豆面包和草莓牛奶坐到上井默的身边,她用手肘戳了戳上井默,刻意压低声音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叶阑表白?”

上井默似乎被她吓了一跳,他猛地抬起头来,浅野玲子只能看到他眼里带着些疑惑的惊慌。

“不是吧……你不会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吧?”

“那种事……”

“上井同学你也不怎么带便当吗?”

他们刚要再聊些什么,叶阑也跟着坐了过来,天台这方小小的角落突然变得热闹起来,尽管在吵吵嚷嚷的人群中并不是那么的显眼。

“他吃得比我还少呢!感觉都要营养不良了。”

浅野玲子说着,把手里的午餐放在叶阑面前比了比,然后又指了指上井默手里那个单调的切片面包。

“那明天我帮你们带便当吧。不过我很久没做饭了,不知道手艺还行不行……”叶阑笑着,似乎是觉得有点尴尬,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想吃什么?炸鸡块还是可乐饼?啊、要吃饺子吗?之前家里还剩了一点。”

“好!!我想吃可乐饼~”

“那我也和浅野同学一样好了。”

“要是做得不好吃,可一定要告诉我啊?不要勉强吃下去哦?”

“哪有,我相信叶阑你的手艺!反正肯定比我做的好吃。”

叶阑笑了,她吃着奶油面包,靠在浅野玲子的肩上。

三个人就这么坐在天台的角落,你一句我一句,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话题,又似乎没有什么好说的。他们只是看着湛蓝的天空,发自内心地享受着当下属于他们的快乐。

“哈啊——吃完饭就觉得好困……”

浅野玲子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温暖的阳光晒在身上懒洋洋的,她看了眼对面钟楼的指针,回去还能在课桌上小憩一会儿。

“玲子,下午的体育课我们一起吧?”

“好呀!等自由活动的时候我去找你!”浅野玲子开心地点了点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打趣地看了上井默一眼。“顺便关照一下这位空巢老人。”

“……我觉得还是某位学长比较像空巢老人。”

“哈哈哈,我感觉在某方面你已经可以和张丞诚出师了。”浅野玲子不知道上井默这个冷笑话究竟好不好笑,甚至产生了一种张丞诚似乎就在她旁边的错觉。她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上井默穿着张丞诚衣服的样子,莫名感到后背在起鸡皮疙瘩。“算了,还是别那样了。”

“那我们放学去探望一下他吧,他最近应该要出院了。”

“好啊,那我们放学在学校门口集合吧?”

在做好约定后,浅野玲子朝上井默挥了挥手,又拉着叶阑一起离开了天台,自从那天以后,她总是会去黏着叶阑,好像是想要把此前错过的时光一并补上似的。

“真好啊。看到你和朋友们在一起。”

“我也是。”上井默笑着合上素描簿,他小拇指的一侧印上了铅笔的痕迹,而那幅肖像画,也已经初具雏形了。“能够再见到你,我也很高兴。”

他转过身去,从耳畔拂起一阵温柔的风,将她细长的秀发吹起。她的裙摆在风中飘舞,划出一道婉转唯美的波浪。

“好久不见,美绪。”

“真是的……还有多久才能放暑假啊……”

浅野玲子趴在桌上,看着手里宛如无字天书一般的课本,痛苦地呻吟了几下。其实再过半个月就要放暑假了,但在这之前她还需要面临一个严肃的课题——那就是期末考试。

且不说这学期有好一段时间都在处理邪祟的事件,浅野玲子平常也压根不怎么做课堂笔记,大部分时候都是考试前一天才临时抱佛脚。更过分的是,她之前能够合格,大部分该归功于自己的占卜能力。虽然有点费时费力,但至少在选择题上能拿个不错的分数,再往后,就是即兴发挥了。

“如果不想暑假还来我家特训的话,你现在可以休息。”

作为年级第一,并且又是学长的张丞诚自然是承担起辅导后辈的重任,不过高二的学习重点对他而言也不过是小菜一碟。他悠哉地靠在椅背上,拿着手里的国文课本念着。

“好了,告诉我空白处应该填哪个词语,座、舞、歌、少、香,五选一。”

“道长你饶了我吧……”浅野玲子快要哭出来了,她最讨厌的就是国文。“叶阑……你能不能带我回中国……我不要在这里背古文了……”

“虽然很抱歉……但是在中国上学的话,也是要学古文的……”

“什么嘛……我还是去当英国人好了……”

“你的英语也没好到哪里去,主谓宾分清楚了吗?”

“师父你别念了……”

虽然复习功课让浅野玲子感到脑袋都要炸开了,但这样被别人念叨着埋头学习的日子,还是要比孤零零地坐在家里,背书背到半夜三点要好得多得多。

眼看浅野玲子快要没了斗志,在一旁默写单词的上井默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着说道:“要是大家考试都合格的话,就来我家庆祝吧?我给你们做咖喱吃。”

浅野玲子正饿着,脑子里还在想着复习完后去吃拉面还是寿司,被上井默这么一说,瞬间坐起身来,拿着国文课本开始用功。

“好!为了咖喱!我和期末周拼了!!”

“完成!”过去一个多钟头,浅野玲子总算是记下了这篇课文的知识点,如释重负一般瘫倒在了椅子上。“感觉这次考试肯定没问题了!”

“才背了一篇就这么自信。”

张丞诚倒是为她捏了一把汗,也不知道浅野玲子是从哪里来的自信,就算这样每天背一篇,浅野玲子都不一定能在考试前把课本上的古文都背下来。况且除了国文,还有其他几科的内容没提上日程。

“切,我又不是你这种天才,能合格不就好了嘛……”浅野玲子撇了撇张丞诚,虽然从刚才起她就试图让自己不那么在意,但还是把目光转向了叶阑身侧的座位。“话说回来……我们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他呢?”

似乎是听到浅野玲子提到自己,他原本还有些游离的目光又回到了现实。因为没有特定的样貌,在不同的人前有着不同的样子,他现在暂时留在叶阑的班级上,充当着某位经常旷课的同学。

“其实不用太在意我,我没关系的。”

看出几人的苦恼,他并没有执着于给自己一个代号,被叫做“喂”或是“那个谁”什么的,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浅野同学说得对,毕竟你也是我们的一员。”张丞诚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向叶阑。“有什么想法吗?毕竟他对你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

叶阑思索片刻,在活动室的空气安静了一阵子后,她认真地在本子上写下了一个字。

“星。这个字怎么样?”叶阑说着,转过头去看向他。“在黑夜中点亮光芒,代表着未来和希望的星星。”

“听起来真不错!在塔罗牌里也是很积极的寓意呢!”

“很适合你。”张丞诚沉思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那我们以后就这么称呼你了。”

星。这是他的名字,在这个名字之中,似乎蕴藏着独属于他的力量。

浅野玲子刚想为他欢呼庆祝的时候,活动室的门突然被推开,紧接着出现的,是一个他们都无比熟悉的面孔。

“那个、请问……这里……呃……”

他推了推眼镜,支支吾吾地说着,似乎是觉得有些难为情,他的目光看向别处,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原本还为课业发愁的几人突然来了精神,纷纷放下手中的课本纸笔,饶有兴致地看向他。张丞诚轻咳一声,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折扇,在面前比划了几下。

“欢迎来到通灵社。”他眯着眼睛笑了笑,将手中的折扇“哗”地一下打开。“请问这位同学,你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