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做梦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离开那个地方——如果我会做梦的话。
她总是看着窗外,最开始,她的眼里还带着一丝欣喜,随着景象的变化,我看见她的眼眸低垂下去,像是沉到一片宁静的湖里。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少见到她这样,她似乎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如何,似乎知道这是不该属于自己的春天。
车速逐渐变缓,直到在某一处宅邸前停下。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还是那个被她叫做“父亲”的男人走过来,为她打开的车门。
她很抗拒这里。我知道,每当她内心的悲伤展现出来的时候,会强迫自己挤出微笑,然后说着“我要休息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能够感受到那时候的她,目光紧紧地停留在我身上,她应该是希望我离开的,但从那样的眼神中,我读到了挽留。
我很抱歉自己没有办法为她做些什么,那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她关上房门,站在原地环顾自己的房间。这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床崭新的被褥,还有堆满灰尘的方桌,连板凳都残缺了一角,歪歪扭扭地倚在墙边。我看不见任何生命存在过的痕迹,似乎有什么人刻意将它给抹去了似的。
她走到窗边,拉上了床帘,裙摆扫过窗台,拂起缝隙里的尘土。她急促地咳了几声,慌忙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口鼻,我想要为她驱散飞扬在空中的尘土,却收效甚微。我只能看着她咳得双眼发红,撑着墙壁喘着粗气。
“阑阑,还好吗?”
“没什么,只是被灰尘呛到了。”
她应了一声,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走远后才走到床边坐下。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将昏暗的房间分割开来,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条金线另一端的房门,过了很久,才闭上眼睛躺在床上。
她就这样睡着了,甚至没有把外套给脱下,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穿着的那件。我有些恍惚,似乎她在这里和在医院没有任何的区别,只是不再会有人在深夜来到她的房间,坐在床边轻抚她的脸颊,然后笑着在病历本上写上“状态良好”的字样了。
这么想着,我靠在她的床边睡着了,在模糊的睡梦里,我看到有什么人走到了她的身边,我以为是那个女人又来看望她了,但我不应该会做梦的。
当我闻到那股燃烧过的焦土气息后,我立即从黑暗中苏醒,虎视眈眈地瞪着她的双眼。她自然是看不见我的,但她似乎能够感受到我涌起的愤怒。她伸出去试探的手迅速地抽离,然后只是站在床边,一遍又一遍地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死?你为什么活下来了?”
我向她怒吼了一声,窗外的狂风撼动玻璃,从天空的尽头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接着一道刺眼的光芒略过大地,将她的影子劈成黑白两半。我看到她脸颊上那几颗晶莹的汗珠,她似乎在害怕什么,她悻悻地又骂了几声,才终于离开了房间。
雨水很快降临到这片土地上,试图冲刷她所带来的罪恶。泥土的腥气灌进了她的房间,我看到她蜷缩成一团,眉头紧皱,大概是做了不好的梦。我俯在她的身边,轻轻地用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她的表情舒缓了许多,呼吸也跟着变得轻盈起来。
我聆听着她的呢喃,那是生命存在的印记。
“祝你好梦。”
在一阵喧嚣后,大地迎来了宁静。
雨势变小了,轻柔地抚摸着被浸得湿润的土壤。积水顺着屋檐缓缓流下,滴落在墙边的几方瓷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街道上偶尔会有车辆驶过,车灯的光线划过窗纱,转瞬即逝。
房间里没有钟表,但通过我对黑夜的了解,我能够确定,现在应该已经快要半夜十二点了。
我听见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响声,接着,窗外门前的小路上映照了一缕光亮。他们嬉笑着离开了这里,坐上了那辆被擦得一尘不染的轿车,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往何处,那或许是人间的魑魅魍魉所向往的极乐。
我只是站在窗边,默默注视着那辆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至少,没有人会来打扰她的美梦了。我还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尽管无法感受到她的呼吸和体温,但她的存在让我感到无比心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翻了个身,呢喃声变得更加清晰,我看见在黑暗中的,她那漆黑的眼眸。她躺在那里许久才坐起身来,彷徨地环顾四周后,她叹了口气走下床来,在旧衣柜里翻找着什么。
那是一条漂亮的白色睡裙。点缀着破浪花边,胸口系着一个小巧精致的蓝色蝴蝶结。它很漂亮,如果没有那几个破洞的话。那看起来不像是被什么东西钩坏,或者被虫子咬坏的,醒目的切口告诉我,是有什么人故意剪坏了这条裙子。
她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但她只是把睡裙攥在手里,然后蹲下身去又翻找着什么东西。下方的橱柜歪歪扭扭的卡在格子里,她费了很大力气才将它打开。我看到她从里面拿出一个生了锈的方盒子,里面放着一些针线和纽扣。
她摸索着打开了灯,比起在黑暗中迎来的刺眼的光芒,那更像是夜空中一轮皎洁的月亮。灯光有些微弱,但刚好足够照亮整个房间,窗外的小路上,也只是铺上了一层朦胧的光影。
她坐在床边,一针一线地缝补着那条裙子,我看着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愈合。
她将裙子的破洞都缝好后,脸上才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她走出了房间,走下木地板的台阶,走到玄关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望着紧闭的大门好一阵子,才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我跟着她来到浴室,她坐在板凳上,等待着热水将浴缸灌满。水面上的热气弥漫在狭窄的浴室里,我感受不到它,但能够想象到它是温热且舒适的。
残留的水珠有规律地滴落在水面上,她伸手试了试温度,然后走到洗手台前,将身上的衣物脱下,放在了一旁的篮子里。
我想我该离开了。就像在医院里的时候一样,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等待她,她总是顶着还很湿润的头发走出来,然后坐在我身边给我讲最后一个故事。我闻不到味道,但我总觉得她的气息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水仙花,在纯白之中孕育着希望。
她**着走了进来,我移开视线,想象她大概是从贝壳中诞生的维纳斯,宁静而唯美。但紧接着,闯入我视线中的一煞殷红,斩碎了本该在碧波海浪之上的,花朵般的美丽。
疤痕几乎覆盖了她整个后背,像是烈火燃尽后在灰烬中残留的火星,灼伤着她的每一寸肌肤。我无法得知这块伤疤存在在那里有多久,我唯一能够确定的事情是,在我遇见她之前,它就已经在那里了。
她走进浴缸,让身体一点点沉在水里,水漫出了浴缸的边缘,沿着纯白的池壁流下,顺着瓷砖的缝隙,流进墙角的排水口中。
她的发尖被水浸湿,凝结的水珠滴落在她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肩膀上,锁骨的形状也清晰可见。她用双手捧起一抔水来,然后看着它们从她的指缝中流走。
她蜷缩起身子,脸颊和膝盖早已变得通红,我听见她无声的眼泪滴落在水面上,听见她的羽翼在荒漠中生长。我靠在她的身边,却掀不起任何波澜。
我想,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那我希望,他仍然会垂怜这位坠入凡间的无翼天使。
她没有在这里停留很久,甚至没能在这个地方留下任何属于自己的痕迹。
“阑阑,住在这里不太习惯吧……?”男人蹲下身来看着她,用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文代妈妈她……”
我看到她的目光沉了下去,似乎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却没有办法再说下去。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他说道:“没关系的爸爸,我理解你。”
“阑阑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她松了一口气似的,站起身来,“等文代妈妈的孩子出生了,爸爸就接你回来。”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下她一人站在走廊上。她落寞地回到房间,打开衣柜的抽屉,从深处的夹层里拿出一本天蓝色的笔记本,可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能再带走什么。
我不知道那本笔记本是什么,但看起来对她而言是十分重要的宝物,所以才会被她偷偷藏在那里。或许她早就知道,衣柜里的那些衣服回落得怎样的下场。
她将笔记本翻开,在空白处写下了今天的日期。我看到她的手颤抖着,在上面写下许多我曾经看不懂的话语,可我现在却能够一字一句地念出来,并且我能够清楚地理解她话中的含义。
“以后,我必须要学会一个人生活了。”
她写下的话语很坚决,可留在末尾的,却只有她的眼泪。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她的耳边说着,告诉她,我会永远陪在她的身边——那是我用灵魂换来的,对她唯一的承诺。
她又写下了什么,我看到她擦去脸上的泪水,露出一个纯真无邪的笑容。
“过几天就可以去上学了。好久没见到阳子了,我有好多话想和她说呢。我生病之前,她还说会教我占卜呢,我想那应该很好玩吧?”
她没有再流泪了,她的字迹绽放在雪白的纸张上,悦动着,寄托了她美好的思念。我想,她应该是幸福的,至少曾经是幸福的。她的生活虽然不像童话里那么动人心弦,但她总能找到它的意义,对未来的每一天,她似乎都有着不同的憧憬。
“妈妈,我好想你。”
在故事的结尾,她写下这样一句话。她的眼神很温柔,像是一股涌动的泉水。她走到窗边,看着天空中的繁星,然后摘下那条手链捧在手心里,静静地祈祷着。
黑夜是一望无际的深邃的海洋,流淌着她的心愿,去往天空的彼岸。
我闭上眼,虔诚地祈祷,希望神明能够实现她的愿望。
我只是希望她幸福,可我的愿望一直到火柴燃尽,都不曾被神明所听到。
2
我们住在一个狭小破旧的出租屋里,但比起那个堆满灰尘的储藏室,这里要更像家一些。
玄关很窄,地板也因为浸水而翘了起来,她在那里铺了一条棕色的地毯,看起来就没有那么糟糕了。门后挂着她的校服,还有一顶和校服一样颜色的帽子,衣服后面是一个白色的斜挎包,上面绣着两朵百合花,看起来不像是这里的东西。她很喜欢这个挎包,休息日的时候会背着它去书店买书。
厨房和浴室都很小,但足够她一人使用。她总是简单地应付三餐,似乎只要能吃到点什么就很足够了,不过偶尔她也会去便利店买打折的便当。那次以后,我没有再进浴室,我只是躺在她的床上,感受她曾留下的温度和味道。
她的床很小,紧紧地靠在墙边,床单上印着小兔的图案,似乎是她小时候用过的。在这里,她总是睡得很好,不会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会突然间惊醒。我总是牵着她的手,静静闭上双眼,似乎这样,能够感受到她的梦境。
她没有再把那本笔记本藏在抽屉里,而是和那些诗词书籍一起摆在桌上的架子上。有时候她也会照着书上那样,在笔记本上写下几句诗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本笔记本上写下的,都是她自己的故事。
在出租屋里度过了几天,她就要去上学了。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地板上,那滚烫的温度让我无法靠近,阳光十分刺眼,晃得我头晕目眩。我看着她换上校服,背上书包离开,最后却只能藏在她的阴影里,进入许久的长眠。
尽管无法面对猛烈的太阳,但我还是能依稀听见周围的声响。我听见大巴车沉稳的笛声,接着是站台广播里温柔的女声,吵闹中,我听见铃声响起,然后便是她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阳子怎么没来学校呢?”
我听见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她似乎没能见到故事里的那个朋友。我察觉到她有些失落,但很快在书页翻动的哗啦声中消散了。
这一天很快就过去了,但对我而言却是如此痛苦漫长,我没有办法再面对太阳,它的温度令我痛苦不堪。我想,我没有办法再和她奔跑在院子里,没有办法再和她一起享受阳光的洗礼了。
她又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故事,她很想知道为什么阳子没有去学校,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阳子生病了吗?我问了栒山老师,她也只是说过几天阳子会来上学。希望她一切安好,我在书店找到一本有意思的书,等她回来了就和她一起看。”
离开那里以后,能让她感到开心的事情也变得多了起来。像是回家路上看到的一直小野猫,又或者是窗边的盆栽长出了新芽,在我看不到太阳的时候,她在努力地享受照耀在大地上的阳光,连同我的那份一起。
晚上,她接到了父亲的电话,但还没等他们寒暄几句,他就挂掉了电话。
我看到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什么,又连忙划去,接着在后面写道:“……我还是希望爸爸能够幸福。”
我想,就算她能够在山洞里找到那盏能够实现愿望的神灯,她的第一个愿望大概也只是:“精灵,我许愿你获得自由。”
几天后,我见到了阳子。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如此炫目的阳光之下,我仍然能够看清她的脸庞。她的身上带着一种熟悉的味道,但我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了。
“走开!别碰我!”阳子拍开了她伸出的手,连同她手中那本书一起。“我爸爸说,你是被诅咒的孩子。你害了我爸爸,害了我们一家!”
“我恨你!”
阳子对她说了很过分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点开心。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起,汇聚成力量筑起了桥梁。微风吹拂着窗纱,我看向天空,阳光灼烧着我的身体,却不如以往那般疼痛了。
她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她总是会望向阳子的方向,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难以启齿。我看着阳子,她的模样仍然清晰可见,我知道,那种异样的情感,在她的心中燃烧着烈焰。
她失去了阳子这个朋友,在笔记本上,她总是怀念那些和阳子在一起的日子。有一次,借着对阳子离去的惋惜,她提到了一个我没有见过的人。
“不知道丽丽还好吗?她的父母有没有来接她回家呢?过了这么久,不知道她长高了多少,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呢……夏天又要来了,她肯定又要睡不好觉了。”
她在书页里写下春天的尾巴,写下那一墙翠绿的爬山虎在阳光下的肆意生长。在她的故事里,有着一个充满希望的幸福国度,她从那里来,或许有一天,也会回到那里去。
她床头的储物罐里,塞着好些她存下来的零用钱,那是她乘上方舟的船票。
我唯一遗憾的是,她似乎已经忘记我了。在她的故事里出现过很多很多人,除了我。我明白,这是我为了和她在一起所要付出的代价,所以我不曾向神明抱怨,斥责他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那份记忆。
“他还在那里等我吗?”
寥寥几个字,触动了我早已被剥夺的,不存在的灵魂。她还记得我,记得我们坐在树下,看过的那本童话故事书。火柴还在燃烧着,微弱的火苗照亮了我的掌心,指引我灵魂的方向。
在故事的结尾,她总是会想起母亲。她的思念越甚,快要漫出容器的边缘,可最后写下的,却永远只是那一句话罢了。
“妈妈,我好想你。”
那一晚,她的眼泪又一次沾湿了枕头,她在梦中呢喃,呼喊着母亲的名字。我依偎在她的身侧,为她拂去脸上的泪水。我看到她的眉头跳动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因为这样一个简单的偶然,我再也没能在黑夜中闭上双眼。
她会感受到我吗?即使我没有人类的体温,没有人类的呼吸,没有人类的心跳。她会认出我吗?即使我早已不是她回忆里的模样。她会害怕我吗?因为我把我的灵魂典当给了虚无。
她会……她会……我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情感,栖身在漫漫长夜之中,我唯一明白的是,只有她是我赖以生存的,小小的港湾。我依附着她的气息,才能在黑夜中游走,也正因如此,我才能留在她的身边。
那之后,又过了一个春夏秋冬,她从那所学校毕业了,她的父亲没再给她打过电话,但还是给了她足够读书的钱。而那天跟着汇款短信一起送达的,还有他的一句话。
“文代阿姨的小孩出生了,是个弟弟。”
我看到她反复编辑了几次,又将打出来的话删了个一干二净。她在等父亲兑现当初的承诺,可我和她都知道,那只是一张没有写下姓名的空头支票。
她想打听那个男孩的名字,犹豫再三最后只回复了一句:“希望他和爸爸一起,能过得幸福。”可是,短信在发出去后的几秒,便转而进入了回收草稿箱,红色的感叹号旁显示“无法查找到送达对象”。
她对父亲的期望,连同着那句祝福的话语一起,石沉大海。
她看着那条短信暗自神伤,但并没有给自己太多的时间气馁。她跑去洗了把脸,然后用沾着水的手理了理两侧的鬓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笑了,又背上那个挎包跑出了家门。
她去买了好几本喜欢的书,垒在桌上像个小山似的,她把自己埋在书堆里,似乎只有这样,她才不会感到难过。我看见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诗句,泪水还是浸润了笔尖,留下一串墨迹。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不要把我丢在这里……”
她还是写下了这句话,可已经没有那样的勇气再将它给划去。我理解她的痛苦和无助,因为我也曾像这样,在生死的边境向什么人祈求过,只是没能得到任何人的回应。
我想要她感知到我的存在,想把我对她的情感都传递到她那里去,可我只能像一阵风一样,微微吹动她的发尖,又或是吹起书页那毫不起眼的一角,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看着她脸上留下的眼泪,我又一次点燃火柴为她祈祷。我化作神明的信徒,进行最虔诚的祷告。我祈求上帝,祈求她的火焰永不熄灭。
3
我的祷告仍然没有被神明所听到,我的声音化作一缕缥缈的青烟,遁入了只有黑暗的虚无。
她本应该过着平凡的生活,成绩虽然算不上拔尖,但有着三五好友,可以一起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吃便当,我也只是在黑夜中匍匐在她身边,守护她纯粹而美好的梦境。
她本应该是这样。
伴随着春风而来的暖意停留在枝头盛开的樱花树上,看着来来往往,背着书包聊天的学生们,我突然有了一种错觉。她形单影只地走在路上,樱花的花瓣飘落在她的肩上,那时候我只是感慨,她原来已经长高这么多了。
我还是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掩藏在她的阴影之下,面对黑暗,那些声音却不再清晰,像是隔着一层一触就破的薄膜。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阻隔我和她之间的距离。
她只要幸福就好,她只要安稳地度过这一生就好。
可每当我从阴影中再度睁开双眼,看到的却总是她满是泪痕的脸颊。她的字迹越发颤抖,歪歪斜斜地印在被泪水沾湿的纸上,我看不清她写了什么。我试图去感受她的笔尖留下的刻痕,触碰到的却是零度之下的寒冷。
从那天起,我无法再了解到她的人生在发生着怎样的变化,她流泪的时候变多了,像是一汩不会干涸的泉水。她总是透过玻璃望向远方,我不知道她想要去往哪里,只知道那个地方,我从来没有到达。
在那些模糊得无法辨认的词语中,只有生硬的阿拉伯数字和如同天书的英文字母是清晰的,我看到她在纸上写下问题的答案,然后得到一个又一个显眼的红叉。
她的身上开始出现一些来路不明的淤青,有时候是膝盖,有时候是手腕。我看到她的指尖抚过皮肤,然后用衣袖和裙摆将那些伤痕掩盖。
有什么东西在束缚我的同时,也在束缚着她。
我还记得,在所有看不清内容的课本之中,我唯一看得清楚的,是在某一单元的某一句中写着的那个问题。
什么才是爱呢?
夜晚,我总是趴在她的床边,思考着这个问题的答案,它实在是过于晦涩难懂,我想了无数个日夜,也没能写下我的回答——我没有找到答案,她也没有。
最近,我的思绪越来越杂乱了,我总是感受到早已破裂的灵魂深处所传递出的讯号,那让我无比痛苦。就像是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蜕变,可我不知道,剥离了这虚无的身躯,究竟还应该剩下什么。
我数不清又过了多少个日夜,只是看着桌上的日历本一页又一页地翻过,我害怕会有一天,我不再能够看清她的脸庞。而我的担忧和迷惘,在某一天迎来了转机。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大晴天。
我本该像往常一样,躲进她的阴影里,直到太阳落下山头,才从黑暗中苏醒,但我害怕沉进那黑暗之中便再也无法醒来。于是我顶着耀眼的阳光,游走于树叶斑驳的影子,徘徊在教学楼里阴暗潮湿的夹缝中。
我看到学生们笑着走向她,大概是去和她打招呼,可她低沉着脸,双手紧紧地扣着书包的肩带。他们互相聊了几句后便捧腹大笑起来,我看到她捂着耳朵逃离了这里,只留下我站在屏障的另一头。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现实的割裂让我分不清何为真实。我跟在她的身后,拼尽全力想要听清那些人说了些什么,感受到的也只有嘈杂和尖锐的鸣叫。它们像猎鹰一般盘旋在虚无之中,一双双血红的双眼透过黑暗,刺穿我残缺的躯壳。
在学生和老师们的注视下,她走进了办公室,我看到她的老师面带愁容,然后生气地将手中的书本砸在桌上。我的胸中涌起一种诡异的不安,就好像我藏匿在灌木之中,感受到树叶的缝隙里所投射出的那副深邃的瞳孔。
“对不起……”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以后,我又一次清晰地听见她的声音,是那么沙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她的喉咙里,所发出的呜咽。
我看到她被黑色的发髻所遮挡的眼眸,血丝布满她的双目,她的瞳孔温润,泪水在眼眶里翻涌,似乎马上就要突破临界点。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走廊上,在地板上映出他们漆黑的影子。她的右肩也洒上了阳光,我看到她微微颤抖着的身体,想要伸手去触碰她,在那金色的光芒打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明白了那异样的源头是为何物。
它不是炽热滚烫的,同样,也不是冰冷刺骨的。那只是它穿过薄膜所倒映出来的,太阳的投影。是没有形状,也没有温度的虚无。
她又回到了教室里,我站在门前,不敢再前进半步。有什么东西在敲打着我沉睡的灵魂,将封印在容器中的记忆进一步唤醒。我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破茧而出。
我看到他们阴影之下的面庞变得清晰起来,他们的目光在这方寸之间游离,却又不约而同地落在她的身上。我听见墙上时钟的指针发出的声响,伴随着什么人的脚步声,将这里稀薄的空气逼向教室的角落。
那令我头痛欲裂的声响又一次穿透了我的身体,像是有千万只蠕虫寄居在我的体内,咀嚼着我的肌肤。我的视线再一次被剥夺,从我的双目中传来撕裂的疼痛,它们在那里留下一道豁口,将周遭的一切悉数灌进我的身体。
我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那比**了数月的尸体还要更加恶心。我感到有什么东西顺着我的眼眶缓缓流下,充斥着我的口鼻,我想要说些什么,但它们顺着我的喉管爬进我的脏器,挤压着快要冲破界限。
我看不到她,但我能够感受到她灵魂的形状。从她灵魂深处燃烧的火焰,只是一团微小到无法用手捧起的火苗,但我还能感受到它所传递的温度——它还有再度燃烧的可能。
“对不起。”
她的声音回荡在虚无之中,留下一片茫然的纯白。我再度睁开双眼,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尽收眼底。我看见他们藏在书页后的笑脸,讥讽、嘲笑、幸灾乐祸……在这几十张脸庞之下所孕育出来的情感,没有一个代表着怜悯。
我看到痛苦从她的灵魂中溢出,粘稠的液体顺着她的肩膀和后背淌在地上,它们倾向我,在洪流之中挤进了我满是疮痍的躯体。
我看到她的袖口沾满了黑色的墨水,而她的课桌上,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看不清的词语,清晰地展现在了我的眼前。
那层蚕茧之下所孕育出来的不是鲜活的生命,而是从亿万年前就存在于虚无中的,纯粹的恶意。它们像洪水猛兽一般向我袭来,寄宿在我残缺的灵魂之上。我痛苦地哀嚎,卷起一阵凛冽的风,呼啸着回旋在烈日之下。
我注视着窗外的太阳,看着它的轮廓被即将到来的黑夜所吞噬,她的座位上散落了一地的纸笔,浸润在那滩肮脏的污水之中。
她还没有回来。我听见水流冲刷在书桌上的声音,桌上的字迹随之淡去,可她衣袖上的墨渍被晕染开来,无论洗涤多少遍,都已经无法变回原来的样子。
我看到晚风吹开她的书页,在那篇裹满空白的疑问之下,我写下了我的答案。
我再次回归了她的生活。但这样的日子让我和她都感到痛苦不堪,我不知道还能预见什么,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取出盒中的火柴,将希望寄托于那渺小的火光。
那之后,我们相互搀扶着,度过了一段看似平静的时光。她的状态似乎好了许多,她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在书店里待上很久,会在日记本上写下属于她的故事。
她很会写诗,虽然我并不懂诗。我能从字里行间了解到她对未来的期望,对家乡的怀念,还有她日渐浓厚的,对母亲的爱。她总是梦到母亲,梦到她牵着自己的手走在布满阳光的林荫道上,梦到她轻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在学校的生活并没有过多的变化,她的抽屉里总是会塞满沾着墨水的草稿纸,储物柜的钥匙孔也经常被人用胶水堵上。但那并不能让水面溅起一丝波澜,它宛如一块皎洁的明镜,清晰地映照出她灵魂的模样。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直到某一天,我看到她翻开那个本该没有答案的书页,看到她的指尖摩挲着,抚过答案的一角。她的动作很轻,只留下划过纸张的一阵沙沙声。
那天晚上,我跪坐在她的床边,用手拨开她垂散在额头的碎发。
我想,我是没有形状的,我本应该是没有形状的。但她的双手触碰到了我的轮廓,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描摹我的模样。
在无数个虚无的梦里,我拼尽一切所要探寻的究竟是什么?我无法找到答案。那终究如同庄周梦蝶一般,我不知道自己是庄周还是蝴蝶,又或者,我其实什么也不是。
我希望她告诉我,我应该是什么样的,我会是什么样的。我是谁,从什么地方来,又去往何处。我分不清究竟哪一段记忆是属于我的,也想不起来我究竟忘记了什么。
我想要她听见我,想要她看见我,想要她触碰到我。像是指尖触碰到文字那样,在我的脸庞上留下属于她的体温。
我闭上眼,在那片没有气味,没有颜色的河流中轻轻地呢喃。
我再次点燃了一根火柴。我希望它,载着她那流下的眼泪,淌进她的梦里。
“我爱你。”
4
我常常想,是否是我的愿望抵达了她的梦境边缘,触碰到她纯净的灵魂。至少,我们学会了在他们的恶意中穿梭行走,学会了在这痛苦的现实中苟且偷生。
老师和同学偶尔会针对她,但她总能再站起来,竭尽全力让自己的作业上不再出现红叉。她总是翻开那本书,看着我所写下的答案,我想,这是我们一起努力活着的证明。
初中时的书都被她放进了床底的纸箱里,我不知道她是否还会想起,有什么人曾经来过。但我很高兴,可以每时每刻都陪在她的身边。我不再害怕炽热的阳光,我栖身在黑暗里,静静守护在她的身旁,看着太阳升起落下。
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只是,我不再像那次一样,试图在她的生活里留下属于自己的踪迹。我不该用我破败的灵魂,去干涉她的人生。我不再想,她是否还会记得我,是否能够感受到我的存在,那对我而言已经无关紧要了。
我唯一执着的愿望,仍然是希望她能够幸福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点燃一根又一根火柴,痴迷于出现在眼前的美好梦境,直到凛冽的寒风侵蚀我的身体,我才明白,所看到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座又一座海市蜃楼。
她的故事还在继续,她的故事分明还在继续。她用笔尖写下那些充满希望的词语,可从灵魂深处涌出的,仍旧是痛苦的泪水。
“樱花……什么时候会开呢?”
她看向窗外还只是冒着嫩绿的新叶,喃喃自语到。她询问神明,自己的人生是否还会迎来下一个春天,但她没有得到任何答复。似乎在这没有飞雪的冬天,所有事物都进行着漫长的沉睡,只留下她一人站在雪原里,独自承受着刺骨的寒冷。
我和她都不曾贪婪地想要得到什么,可我们虔诚的祷告都化作了海浪,吞没在一望无际的汪洋之上。
“新人,今天表现还不赖。”那个被叫做赤木春筱的人向她走来,手里还抱着两颗排球。“没让我们输得太惨,你说是吧?”
“抱歉,我体能有点差……下次我会努力的。”
汗珠一点点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她的胸口和后背都已经湿了一大片,但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她只是淡淡地笑着,但她灵魂的火焰所经历的是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她的故事本应该从这里开始进入尾声,写下那一句“此后,她过上了平凡而又幸福的生活”,然后任凭她在自由中徜徉。但神明并不满意她的故事,他们只是提起笔在她的纸上随意改写,命令她去活出他们想要看到的样子。
“要是下次再输了那可怎么办?前辈们可要嘲笑我们这些新生了。”我看到赤木春筱的目光瞥向一旁的上野美和子,“我们美和子初中可是校队的第一名呢……要是好好求学,她说不定愿意教你哦?”
我看到她们的灵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颜色,燃起的火焰像是要将周遭的一切焚烧殆尽,焰心包裹着某种黑暗浑浊的物体,不断有黏液从中渗出,滴落在虚无之中,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孔洞——那是她们用谎言编织的陷阱。
我试图阻止这一切发生,但她还是朝着那近在咫尺的,似乎是触手可得的光明跑去。
“那就拜托你们了,上野同学、赤木同学。”
“可不要后悔哦?”
她们轻笑了几声,接着收起善良的皮囊,露出藏在笑容之下的细长獠牙。太阳的余晖透过体育馆高高的窗户,映照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某种黑暗在她们的阴影中肆意生长,我感到极度不安,却又不受控制的,滋生出一种强烈的亲切感。
有时候我不知道,她的天真是否会成为埋葬她的罪魁祸首。我看到从她身上浮起的淤青,看到她满心欢喜地在日记上写着。她说她很开心,交到了新的朋友,做了以前没尝试过的事情。
如果可以,我希望她永远不要发现她们藏起的锋利,永远都做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至少那样她会过得幸福,即使这是虚假的幸福。
我深知,这只是我的痴心妄想,但我们好像都被困住了,在一次又一次的沉默中,我们只能和痛苦寻欢作乐。她堵住了容器,让痛苦无法从里面漫出,但它们仍然变成眼泪,流向那条没有颜色的河流之中。
“昨天不是说了要训练吗?怎么自顾自旷掉了?”上野美和子把她逼到墙角,看似漫不经心地训斥着她。她摆了摆手,赤木春筱便熟练地锁上了卫生间的门。“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前辈面前有多丢脸?”
“对不起……”
“哈——我真是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上野美和子说着,伸出手看了看自己手上那串漂亮的手链,似乎是她新买的。“我今天心情还算好,就不和你计较了。”
我和她都松了口气,就在我以为乌云快要散开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气味将我唤醒,像是深埋在泥土之中的果实,发出某种致幻的香气。
一泼冷水毫无预兆地淋在了她的身上,只听见上野美和子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她捂着嘴巴,露出嫌恶的眼神,然后笑着拍了拍赤木春筱的肩膀说道:“春筱你也真是的,我都说不和她计较了。”
“她总要吸取一点教训,免得下次又给我们添麻烦。”
“呵呵,说的也是。还是春筱你比较会教育人。”
她浑身湿透了,冷空气透过衬衫的空隙钻进她的身体,让她连着打了好几个寒噤。从她的口中呼出一团白烟,她瑟缩地挤在墙角,看着地板上的水流涌向她们的鞋底。
“她在发抖哎,好搞笑。”
“呜哇……好糗。下午你还是别去上课了吧?”
“你这种人,就多在保健室里蒙着被子哭吧。”
她的鼻尖已经被冻得通红,我试图把她抱在怀里,但我没有办法给她提供任何温暖。我听到她们笑着,刺耳的声音穿透我的胸膛,那股纯粹的恶意向我席卷而来,我却像野兽一样匍匐在地上,啃食着那枚埋在泥潭之中的禁果。
愤怒的火光在我的体内发酵,我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们,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身侧的镜子碎裂开来,倾倒在洗手池中,砸了个粉身碎骨。水管的连接处也跟着爆裂,水花飞溅着洒满了四周的墙壁,形成冰冷的雨雾。
她们随之惊叫起来,这让我感到无比得意,我站在她身旁,俯视着她们在雨中的手忙脚乱。我看到赤木春筱慌忙地跑向门口,她的手指按在门锁上接连打滑,她急切地用衣摆擦拭,多次尝试之后才将门打开。
“啊啊……真是的!美和子,我们赶紧去换衣服吧。”
“啧,真是个瘟神。连带着我们也一起受罪。”
在赤木春筱的催促下,上野美和子跑向门口准备离开,我把这视为胜利的讯号,像是大仇得报那般,戏谑地冷笑了几声。
正当我以为这场闹剧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上野美和子的脚步停下了,她一把甩开赤木春筱,径直向她冲了过来。上野美和子拽起她的衣领,眼中满是愤恨,她高高举起右手,紧接着,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收回刚才的话。”上野美和子用力将她推倒在地上,她低沉的笑声让人不寒而栗。飞溅的水花淋在她身上,将她脸上的妆容晕染开来,在她的皮肤上烙下一层鬼魅的面具。“你还是去死比较好。”
我听见有什么东西发出沉闷的破碎声,还没等我顾及这声音的源头,便看见她倒在了地上。我感到胸口一沉,异样的触感遍及我的全身,我被什么东西拖拽着遁入黑暗,在此之前,我甚至没能触碰到她冰冷的手掌。
在虚无之中,我沉睡了很久很久,而那场噩梦不曾醒来。我在黑暗中拼命地挣扎,但我的身体被束缚在那里,像普罗米修斯那般被它们啃食着心脏。
这是神明给我的惩罚。惩罚我违逆了他们的选择,惩罚我擅作主张地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神明告诉我,这是她去往那里的必经之路,是她的命运中所注定要遭受的苦难。
“看啊,我们所照耀在她身上的光明,那将是她穷极一生也无法得到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的命运将指引她去往何处,但我唯一明白的是,阳光越是强烈,阴影的轮廓也就越发清晰。
他们不该以自己的高傲,去衡量她的凡人之躯。我只能看着黑暗将她淹没在痛苦之中,看着她的眼泪将笔尖的墨水晕开,看着那些秽恶的辞藻从她的笔下流出,浸染了日记的每一页。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明白,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我是不是,还是死掉比较好呢?”
“我想死……我想要去死。”
“求求你,让我从这个痛苦的世界,得到解脱。”
我看到刀片的银光划过她的手腕,涌出的鲜血滴落在纯白的纸张上,那是她和恶魔缔结的契约。
我看到那根银丝拷住她的双腿,将她拖拽着走向冥界的入口。我看到那把白镰扼在她的脖颈,贪婪地吸吮着他的生命。我看到冬夜的火炉中冒出幽暗的火光,在沉睡中窃取她的灵魂。
她的灵魂快要燃尽了,那细小的火星似乎再也无法燃起一丝火苗。我将盒中的火柴倾倒在手中,燃起的火焰让我在黑暗之中再度见到了光明,而我许下的所有愿望,都只是她能够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这终究是沧海一粟。
那天夜里,她颤抖着将日记一页页撕下,雪白的碎屑铺满了她的脚边,她跪在地上,捧着那条她视若珍宝的手链。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带我走呢……”
她的哭声在黑夜中蔓延开来,那沉闷的破碎声再度响起,我终于察觉到了那是什么,但所有的一切早已覆水难收。
绝望与痛苦震碎了容器倾泻而出,将她淹没在这场狂风暴雨之中,在一望无际的黑暗里划过一道闪电,举起了那把面向死亡的铡刀。
那道尘封的大门被打开,她缓缓走向它,刮起的狂风让我无法睁开双眼。我拼命想要挽留她,想要她留下来,但她告诉我,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恋了。
我听见凛冽的寒风刮过我的耳廓,暴雨席卷而来,冲刷着我的脸庞。脚下汹涌的海浪拍打着崖壁,发出嘹亮的巨吼,仿佛要将这里的生灵屠戮殆尽。
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二场寒冷。
海水向我席卷而来,将我抽离了她的身体。我试图在波涛中抓住她的双手,可我只能看见她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一点一点沉没在无声无息的虚无之中。
我发出绝望的哀鸣,我又一次祈求上帝,祈求他们把她带回到我的身边。
“她没有通过神明的试炼。”
他们只是看着我,消散在了黑暗之中。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被神明选中的人。
那些从噩梦之中苟活下来的人们,在泥泞中挣扎着逃出生天的人们,竟然将生命中充满希望的可能,包装成神明怜悯他们的虚伪。
我不再相信神明。
我唾弃他们的存在。
可我已经做不到什么了。我看着她远去,看着她被海水的洪流吞噬。我想,我的一生也将迎来一场终结。
我听见海面上回荡起一阵悠长的鸣叫,撕裂了天空中的云雾,带着唯一的曙光坠入幽深的虚无。它的哭声沉入万米的洋流之中,它触及到的每一个地方,生命都在此滋长。
我问它,它将要去往何处。
它没有回答我,静静地下坠着,直到堕入这虚无的边境。
我抚摸着它巨大的臂膀,感受到灵魂的形状从我的指缝中流淌而过,我不知道他们将漂向何处,不知道他们即将迎来的,是复苏还是死亡。
它告诉我,灵魂是千千万万的,从虚无之中生长出的果实,它诞生于虚无,最终也会回归虚无。它告诉我,生命是没有边界的,辽阔无垠,生生不息。
它垂下眼眸,即将陷入长久的沉眠。在它的注视下,我带走了它留下的灵魂。它的生命不再回归本我,而是将化作一颗渺小的种子,生长在满是绿意的田野。
在大海的深处,我再次找到了她,我将她抱在怀里,走向通往凡间的路口。我没有像俄耳甫斯那样,听到她痛苦的沉吟。有的只是一段漫长的,寂静无声的旅途。
在黑暗的洪流中穿梭许久,我才终于听到海浪拍打在沙滩上的声音。可越是接近海平面,从我胸中蔓延出的痛苦就越发清晰,那像是一颗胚胎从虚无中剖出,扭曲着,狰狞着,试图通过疼痛去感知这个世界。
海水汇聚成不会流动的血肉,从我的脚边攀升,变为一具空洞的躯壳。我感受到眼眶中渗出的黏液在顺着脸颊滴落,它腐蚀着我的皮肤,留下一道斑驳的印记。那些燃烧殆尽的火柴连接起我散乱的肢体,人的身体里有着二百零六块骨头,而这个数字,也是她无数次趋近死亡的距离。
冰冷的海浪没过我的胸口,我闻到大海咸腥的气息,夹杂着雨水的海风吹拂着我的头发。我看到海鸥盘旋在暴雨之中,伴随着一阵长鸣,我发出几声嘶哑的低吼。
我触摸到她冰冷的身体,感受到她微弱的鼻息,我俯下身去,听到她跳动着的,炽热的心脏。
我并不会流下眼泪,但我如此热切地感受到存在于这世界上的一切。
我的双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之上,留下一串足迹,我拿起岸边破旧的木船上,那张残缺不堪的白布披在身上。我看到海平面上升起的没有温度的太阳,将已经空无一物的火柴盒丢进了大海的深处。
我不会再点燃火柴,因为不会再有人从我的身边将她夺走。
我行走在黎明后的街道上,在朦胧的水雾中穿梭着。我要带她回去,带她回到那个属于我们的地方。
我小心翼翼地擦干她的身体,没有在那里留下任何有关于死亡的痕迹,对她而言,那只是一场没有醒来的噩梦。
我看见阳光从山间升起,金色的光芒照亮了这狭窄破旧的房间。我拉上窗纱,阳光挤进缝隙,将我和她分隔开来。我趴在她的床边,拨开她垂散在额间的碎发,亲吻了她的脸颊。
“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我会让你获得幸福。”
——即便需要付出一切作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