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燃着灯,周妈妈端了汤药送进来。
赵睢安将昏睡的人扶在怀中,胸前被他嶙峋的肩胛骨咯了下,这具病躯的无力和瘦弱太过分明。
病人很乖,药汤送到嘴边,很顺利地喂下,只是苦,眉头不自觉蹙。
还是很招人喜欢。
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无法挣脱的梦。
梦里的自己清楚地知晓是在梦中,十八岁的云随青和八岁的小阿青隔着一座小且破的院子,正面相对。
小阿青瘦,矮,冬风路过他时都觉得这孩子真可怜,干巴,街坊说他是骨头架子披人皮。街坊还说,这孩子真可怜。亲爹不是个东西,亲娘脑壳也不灵光,生孩子纯纯作孽!
八岁的小阿青,听不太懂大人们说什么,白生生的眼里看谁都是妖怪,就是话本里说吃人血肉的那种妖怪。
妖怪论资排辈,最大的那个是小阿青喊爹的男人。
十八岁的云随青看着小阿青站在院里,脸上茫然又恐惧,屋子里有女人痛苦的喊声、求饶、磕头声,还有鞭子落在人身上时啪啪巨响.....
小阿青迈开步子,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石头
云随青急得满头大汗,“别过去!别过去!你打不过他的!你会被打死的!...”
眼前画面突然模糊,云随青没能拦住八岁的小阿青,有些结局是注定的。那是他第一次反抗父亲,换来的是父亲的一顿毒打...以及母亲的宣泄。
“因为你!”
女人面容并不真实,脸孔扭曲成诡异的怪弧,奇诡的嘴大张獠牙沾着血肉,仿佛一口就能吃下小阿青的头颅,“只要吃了你,我就能活!”
..
云随青睁开眼。
神智一点点苏醒,残存的梦境支离破碎,慢慢消失在眼前。
好一会儿,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在何处。
李婆子和李老头不知被派到哪里做事,云家小院的东屋现在是他的,重新装点过的内间充盈着淡淡的香,云随青嗅出是密合的味道。
某些特定的气味代表着特定的记忆,于是,云随青顺理成章地回忆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里,缓和好久才慢吞吞地转下眼睛。看清守在床边的身影,微睁大眼。
不知这位赵爷看了自己多久,像是守着他主动发现才肯开口般。
赵睢安:“醒了?”
“...嗯。”
嘴唇动了动,想问他在这儿做什么。
在他看来,守在一个病人床前等着对方醒来,耗神耗心,非亲非故的人绝不会做。
“想起昏睡前发生了什么吗?”
云随青点点头。
“那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赵睢安语气温和,侧影光照得他面容笼罩在温暖中,很有让人贴近的念头。
被子下的手指蜷缩了,云随青惭愧:“抱歉,是我给您添......”
“不是这个。”
赵睢安凑近些,于是沉水冷调的气味不留缝隙地钻入密合的甜中,“别怪自己。怪天,怪地,怪我,怪食档,只要别怪自己。”
“想想,有什么话要说?”
云随青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垂下的目光忍不住探到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上,想要忖度。可他面色如常,无法推敲也就无法讨好。
静默片刻,云随青想了想。
“我身子不舒服,一直在吐。”
“就想,吃下去的东西吐了,应该会没事。”
“吐到最后,感觉是在吐胆汁。”那种苦,提起时,口舌依旧能回忆起那种滋味。
“我想站起来。”
“但是吐太久,身上没力气。不小心把污桶给撞翻了。”
沉浸在那晚时,云随青的眼神如湖水般平静,唯有提及污桶翻了时,湖水一瞬有惊天大风卷起高浪,毁天灭地,他自己不知道,那情绪再压抑也掩饰不得。
云随青直直扑进了那滩不可言说的呕吐物中。
稍平的喉咙又一次作乱...
真是一个提起来就反胃的经历呢。
周妈妈尖锐的怒斥声,“都瞎了狗眼,还不快把随青少爷扶起来!”
沉入昏睡前,最后一幕是下人嫌弃憎恶的眼神。
其实也能理解。
云随青想,这事儿落在自己身上,当然也会嫌弃。
只是,那时候如果有人能扶他一把呢,也许他就不用那么难堪地滚在自己的呕吐物里了吧。
赵睢安:“那时不在你身边,我很抱歉。”
“没事。”
云随青真心道。
非亲非故,和那些冷眼旁观的下人没分别。
他有种释然地笑了,“幸亏您不在,那时候,您会觉得恶心的。”
有某种期待的情绪正一点点从云随青的眼眶中流走,赵睢安有种直觉,或许眼前故作坚强的这个人并未意识到,他正在渴求从赵睢安这里,获得某种答案。
赵睢安定定地看着床上的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或许,我真的会觉得恶心。”
看吧。
云随青心说。
赵睢安分辨不清究竟在哪一刻,那晚的云随青最需要自己。
“我无法分担你的痛苦....”
“至少,我会帮你拍拍后背。”
“......”
平缓跳动的心脏被狠狠拧了一把,酸涩直冲鼻腔,云随青急忙翻身朝里,眼泪在被看见前率先被他藏好了。
“你在哭吗?”
云随青闷闷摇头。
赵睢安看着他圆滚滚的后脑勺,忍住想摸一摸的冲动,毕竟方才好像自己的话没有说到点子上。
“是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
只有后脑勺,赵睢安没办法根据周妈妈提供的捷径判断这个答案的真实程度。
过了会儿,赵睢安问:“那你想坐起来吗?”
云随青嗯了声,确认脸上干干的,试着动下被窝里的腿,意外的没觉得酸麻,于是自己撑着一点点坐起,倚靠在床栏上。
病去如抽丝,光是这点动作,竟生出些虚汗。
他喘口气,一扭脸,一杯水递到脸前,端茶的手圈住杯身,指间收敛得从容,没有余地,是要喂到嘴边的距离。
云随青配合地启唇。
水温正好,有陌生的味道,不难喝,就是很怪。
“谢谢,麻烦您了。”
赵睢安停下茶杯,目光沉静平和地看着又在假笑的人,“想吃东西吗?不过只能吃些清淡的,大夫说你脾胃受损,得调理几日。”
其实饿了。
云随青看眼珠帘:“什么时辰了?您吃过了吗?”
赵睢安:“厨下温着粳米汤,鱼糜菜,淮山笺,白莲浆,有想吃的吗?”
云随青这才没东拉西扯:“鱼米笺和白莲浆。”
赵睢安说好,吩咐周妈妈把厨上有的,都送些来。
“不...不用这么多,我吃不了.....”云随青摆手
“我也要吃。”
赵睢安
好尴尬呀,自己自作多情了。
云随青眼神飘忽,看看帐顶,这绣花真好看。看床幔,看被面,很忙但不知在忙什么、
赵睢安就问:“你瞧什么呢?”
云随青便把眼神落在他的脸上。
很神奇,他发觉赵爷的长相有种别样的美,和他见过的京城男人都不一样。而且,赵爷的瞳仁在暗光下,是近乎纯正的墨黑。
“你和我认识的人不太一样。”
不知被什么冲淡了内心的排斥,云随青试探着说道。话落,见男人微挑眉头,突然起身坐在床畔,俯低上半身,主动展示自己。
赵睢安:“哪里不一样?”
被上的手指发痒,这么近的距离,极具美感冲击力的长相有撼动心跳的蛊惑,云随青在他鼓励的眼神下,缓缓抬起手腕。
手指悬在他面前几分,隐隐颤,“这里,你的眉骨很高。”
高鼻梁、深眼窝,会让人觉得难以靠近,但,“你的颊容,是柔和的骨向。”
“还有......”
眼前人蓦然向前。
云随青的指尖落在他眉心,一瞬乱了分寸想要收回,却被一只掌心干燥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握住。
赵睢安抚着他的手,摩挲自己的眉、眼与唇。
指尖是凉的,感受到的呼吸是滚烫。
云随青耳畔响起五雷轰鸣,听他说,自己的母亲是疏勒塞人。
“你知道疏勒吗?”
云随青说不。
“疏勒是小国,在西境向西很远的地方。我母亲是疏勒国内百年一遇极富天资的圣女,容貌倾城,我的长相大多随她。”
云随青是土生土长的汉人,头回见会喘气的外邦人,一时没注意自己的手还被对方握着,变幻着法儿把玩。
“往后我们住在一起,我带你去看母亲的画像。”
“嗯。”
顺口应下,又猛地瞪大眼睛,云随青:“住在一起?谁?我和你吗?”
赵睢安理所应当:“等你病好,就搬到隔壁吧。”
掌心的手大力抽走了。
重新空落落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方才皮肉摩挲彼此温度相融过。
“你不愿意?为什么?”
声调一沉,温馨气氛荡然无存。
周妈妈听着不对,急忙请告。
“爷,随青少爷,饭食预备妥了,是摆在小几,还是您两位挪到外间?”
赵睢安暂缓方才的话题,他告诉自己不可太急躁,“摆小几。”
梅花小几搁在床间,云随青吃饭很安静,也很专心,分给他的几样他都喜欢,另一侧赵睢安用的同他一样,中途分了两颗鱼糜过去,云随青客气地接下,还恭敬地道谢。
看似乖巧的好好哥儿,实则内心有泾渭分明的一道线。
赵睢安一度越过这道警戒线,很快又被打回原形,一切回到原点。
饭后,是一碟切得很细的红果。
云随青还在养脾胃,只吃了两牙,剩余的,赵睢安两口吃光。
食饱又喝了药,云随青又泛起困。
赵睢安处理外务回来,床上的人已然睡熟。
对云随青,轻不得重不得,顾巍川支招,凡事须得顺着对方,毛捋顺了,和你亲近相爱,才会予取予求。
鉴于顾巍川爱而不得的惨痛,赵睢安不完全信可。
可取一二。
于是翌日,云随青起身后,被告知不必搬去隔壁与赵爷住一块。
他没问原因,院子里的下人换了一波,见过他狼狈的人消失,云随青才毫无负担地出院子晒了会儿。
《鹿行杂记》送到手边。
云随青养病间隙沉迷书中,乐得好几天后才想起什么。
周妈妈在院里盯着工匠移栽合时令的绿植鲜花,在云随青第五次假装看热闹,其实欲言又止时,终于开口。
“随青少爷是有话要说吗?”
云随青一副随口提起的口吻:“赵爷这些天很忙吗?”
拿捏小猫第一步:假装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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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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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