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答应后,云随青垂着眼不再看对面。
对方说明日遣人送衣裳来,问他喜欢什么颜色。
他说都好。
喜欢的玉石呢?
他说没用过,都行。
可有偏爱的香药熏料?
他说没有。
依样询问,丝毫没有烦躁,很耐心地要个喜好。
直到被问及餐食和书卷,云随青才转转眼珠,有些意动:“《鹤行杂记》有吗?”离开云家前,这本书他才看了开头,闲下来,总好奇书中那只仙鹤化成少年去了南蜀的蛊寨发生了什么。
赵睢安说一定寻来。
又道:“街上有间食档,百年老店,滋味不错,明日暮食我带你去。”
云随青安静几息,“我不好出门。”
赵睢安只问他想不想去。
想去,便能去吗?哦,忘了,有他这尊凶神,李婆婆不敢阻拦。
云随青不知如何作答,长这么大,衣食住行他说了不算的。
“那我要穿什么衣裳呢?”
赵睢安:“明日送来的衣裳,你可以挑你喜欢的。”
“哦。”
这么一想,做赵爷的私眷好像也不是一件坏事呢。
如此念头,很快消失在脑海。
因为,赵爷临走时,立在云随青身前,要求:“我想抱你。”
云随青很谨慎:“只是抱吗?”
得到肯定答复,云随青才点头。
很快,他就后悔了。
这个拥抱除了一开始是被揽到一个宽阔好闻的怀中,至多不自在,尚在接受范围。
很快躯壳感受到一双掌心灼热的手掌,贴、覆在他腰间,把量了下,一路蜿蜒向上,麻意蔓延至肩头,那种微妙的感受隔着布料引得云随青呼吸打颤,止不住战栗,却又受困怀中,不得挣脱。
“我...”
赵睢安痛快地中止这个拥抱。
来日方长。
他主动解释:“量下你的腰围肩围,方便绣工裁制。”
理正行屈,云随青忍下这波不舒服。
反正他也不敢反抗。
赵睢安:“我走了,早些睡吧。”
深夜入室劫掠般得到一个美人,应该让他很得意吧。
“也祝您好眠。”
云随青阴阳怪气道。
因为嗓音甜软,很像有来有往的温情叮咛。
赵睢安得到真心的祝福。
“谢谢,我会的。”
云随青:“.....”
出了门,赵睢安回头看了一眼。
走到院里,赵睢安还又回头看了一眼。
到墙边的回头前,云随青快快阖上门。
搓搓手臂,被对方情深不舍的背影吓出鸡皮疙瘩了都。
如这般熟稔的手段,云随青不难想象,对方在外肯定养着不少私眷。
云随青睁着眼,窗棂边沿漫上鸭蛋青的天色,才终于生出朦胧的一点睡意。
这一晚,正对面的东屋自始至终没有动静。
似乎才闭上眼睛,就被喊醒了。
云随青茫着眼珠,看着李婆子身后站着的生面孔们。
“婆婆,这些人是谁呀?”
李婆子看起来也像是没睡醒,跟没听到云随青说话一样,绷着脸皮,是站在她身边的一个圆脸盘的妇人含笑应声。
“随青少爷,奴婢们是赵爷派来伺候您起居的。”
云随青挠挠脸,下意识看向李婆子。
圆脸盘的妇人便也看着李婆子,分明笑着:“李婆子,主子在等着您回话呢。”
李婆子整个人激灵了下,嘴皮吊起诡异的笑弧,“随青少爷,老奴上了年岁,容易糊涂,不便近身伺候您。赵爷遣了这位周妈妈,一应总管此间事务。”
云随青说哦,“那劳烦周妈妈给李婆婆派个轻省的活吧。”
云家那边,还得李婆子去回话呢。
周妈妈笑着说是。
待李婆子一走,她招招手,立时两人抱来一个宽大的红木圈椅,铺上满绣的绵垫子,不远处是个银光的冰鉴扇,呼呼打着转,清凉气瞬间带走云随青的迷蒙。
窗外,阳光炽热。
他后知后觉,“放晴了。”
“是呢。”
周妈妈递来一盏甜润的宝擂茶,“往后都是晴天了。”
这话似乎有些旁的意味。
不等云随青品味出来,先被茶盏里的东西勾走注意力。
“这是几宝的?”
周妈妈回:“七宝的。绿茶、莲子、糯米、薄叶、甘草、绿豆,还有胡生豆。今日初暑,赵爷特意吩咐去了生姜。”
云随青旧时在家常喝双宝擂,逢月头去给夫人请安,能吃一回五宝擂茶。七宝擂茶是第一回尝,而且看着比云家厨上擂茶的手艺要厉害。
浅褐乳色的茶汤,入口最先漫开的是绿茶的清苦,之后的味道,云随青只吃个囫囵的香,横扫一夜饥肠。
周妈妈接过空碗,“还要再喝一盏吗?”
其实还可以。
但云随青觉得自己吃相有些丢人,怕被笑话没见过世面,摇摇头,说不了。
来前主子叮嘱随青少爷成长的环境并不好,习惯于委屈自己。
周妈妈笑容不变,眼神多了好些怜爱,“许是晨起胃口不兴,奴婢先伺候您更衣吧。”
更衣,得先有衣裳。
云随青一个巴掌数得过来的衣裳被收在箱笼的角落里,哦,连箱笼都是新搬来的,奢气得很。
绣工带来百十件成衣,有人轮番穿着进出狭小的西屋,给云随青看上身效果。
渐渐的,云随青针扎般的不自在感消失,投入几分,周妈妈在旁侧留意着他。
不自觉摩挲手指头,就是一般般。
头稍稍倾斜,还不错,有点喜欢。
眼睛定住,琥珀色瞳孔本能放大,那就是很喜欢。
嘴唇轻抿,那就是不喜欢。
但周妈妈请示,只会得到一个标准八齿笑容,“我觉得很好。”
嗯,八颗牙齿笑,在说谎。
赵睢安阅完,随手焚掉。
他穿鸦青色,等在门口,等屋里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一步步走过来。
每走一步,距离自己更近,直到人至近前,一整日不曾得见滋生的焦灼化作灰烬,赵睢安嗅到蜜合香。
周妈妈回禀,唯有蜜合香是随青少爷主动展露喜欢,开口留下的。
蜜合比想象中的醉人。
赵睢安久违地想吃甜食。
“食档离家不远,走着去吧。”
云随青点头,跨出门下了台阶,不知怎的,突然回头看着云家小院。
不过一个白天,破旧的院落大改模样,华丽得像个谎言,让他想起小时候偷偷躲进云夫人房中捉迷藏,意外发现供在佛前的宝匣里,是写着自己生辰八字的偶人,扎满银针。
赵睢安:“怎么了?”
云随青回过神,笑着看他,“我以为落下东西了。”
赵睢安见到了周妈妈所谓的虚假笑容。
确实很具欺骗性,笑弧犹如弯月,很容易让人相信他的真心。
但,眼神没有一点波动。
心口突然感到一点轻微的痛,赵睢安抬手按在云随青的唇边,“笑得很丑。”
没等云随青说什么,耳朵被捏了下,“走吧,我饿了。”
水巷幽深静谧,可一旦出去,行走不过须臾,便是一个熙攘繁华的红尘人间。
云随青很少出现在人这么多的场合,有种被裹挟在浪潮里不得喘息的无措,下一瞬肩头挨上什么,他本能地要躲开,被一只大掌揽住。
“就在我身边。”
赵睢安出行一贯携从,手下护卫率先在前清理起拥挤的街道,原本好好挤在一块的百姓被催撵出一条轻松容纳两人的路。
赵睢安神色如常,走得坦荡,也是,他不当街头一霸才不对呢。
被推搡开的民众投来各色目光,云随青根本不敢抬头,紧绷的神经濒临崩溃边缘,套在云靴的脚趾忍不住抠紧,恨不能藏进地缝里。
这种悬在吊桥边还强撑着的心态,唯有依托揽在肩头的手掌才没有彻底破灭。
食档单独雅间,庆幸没有发生清客只招待他们两人的事情。
云随青出了一身的冷汗,雅间窗大开,他打个寒噤,久久才平复下剧烈的心跳。
“出门开心吗?”
云随青迟钝地笑出八颗牙:“很开心。”
这话不知怎么惹了对面赵爷的不开怀,全程绷着脸,一个劲儿把盘子里的菜肴夹到云随青碗中,然后死死盯着他,一副‘不吃就弄死你’的样子。
这顿饭云随青吃了寻常三倍的分量。
归家睡下没多久,突然惊醒,冲出屋子狂吐,吐到有种胆汁都被掏空的错觉,浑身上下过水般汗津津的。
周妈妈眼看他手臂不自觉地抽搐着,忙喊人寻大夫。
赵睢安比大夫迟来一步,身上还沾着未散尽的血气。周妈妈示意他先别急,“哥儿身子弱,爷这会儿最好远着些。”
赵睢安满身煞气外溢,“跟了爷的人,爷还近不得身?”。
周妈妈丝毫不怵,“都是为了哥儿好,委屈赵爷了。”
大夫恰时绕至外间,打破二人僵持的局面。
“悄声些,莫要惊了病人安眠。”
赵睢安这才收敛几分,“他如何了?”
大夫是安保堂的熟手,常年给赵睢安办差,说话便没避讳。
“猝惊气乱,心液外泄而狂汗,加之多食停滞,胃气上逆,引发呕症。呕厥伤了身体气血,四肢才会抽搐不止。”
简而言之,惊了魂儿,还给塞太多食物。
赵睢安眉心蹙紧,意识到是自己的问题。
大夫:“方才我已施针,病人这会儿昏着,容他睡上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喂药,天亮以后便无大碍。脾胃受损,须得慢慢调养。”
周妈妈去拿药方,请教合适的饮食。
赵睢安撩起门帘,瞧清萎靡在被褥间的苍白面容,几乎生出错觉,短短几个时辰,他好像比之前瘦了很多?
里面的那个人是因为他才经历这些苦楚的,明明连话都没太多,却能诱发泼天的愧疚。
就这般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很久。
周妈妈进来,唤了他一声,“您要是想守着,先去换身衣裳,进去守着吧。”
愣头青的情窦初开夹带着笨拙的锋芒,身为过来人,周妈妈乐见赵野能有个入心的陪伴,自然肯费心宽慰。
“随青少爷不会怪您的。”
毕竟若不是赵爷相中,云随青又如何睡衣饱食,用的药里还配得起上等灵芝人参。
岂料话落,赵睢安突地收起脸上神情。
他面无表情看人时,目光是夹着索命的凶,会让人胆寒畏惧,不敢直视。
“他为何不怪我。”
“他必须得怨我。”
周妈妈一瞬震愕。
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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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