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必放在心上的情敌,自然影响不到赵睢安的心情。
他出县衙,步伐轻快,过街角,手下匆匆奔来,“爷,舶船出事了。”
私盐船是海舶,巨型货轮,入了永宁港因有人揭发引来官府公文查验,一开舱,上千旦的私盐曝之于众。
货物进出的一干经办人当场就被缉拿,因出了私盐,海舶一切进出被封令。
其余商户如何争议,且好分说。
唯有一位南洲商,平平无奇却是来头不小,顶着魏家的名讳,一行人押着百十宝箱买下整整一层海船楼,挥金如土派头十足,皆因对方进京只有一件事——给魏家未来的当家主母下聘。
而魏家未来的当家主母是大长公主唯一的爱女宝成县主。
据闻这位宝成县主年幼时曾在街头走失过,后来寻回,便落下了心悸的毛病,平日风吹不得雨淋不得,金风玉露且养着才好好活到十八岁。
眼瞅着婚期在即,聘礼却迟迟不能送达,难道无聘出嫁?让娇弱的宝成县主如何承受?
大长公主一怒之下,派公主护卫前来给魏家助阵。
海舶司那头以查案为由拒不相让,一时双方起了冲突。
“各有依仗,做事没分寸,死了一个船工头。”
船工头姓罗,罗老爷子在世时便成了家奴,管理外边庶务,后来年纪大了,荣养着,做些不甚关键的松活。
这种对峙的场合,如何有他在?
“查罗工头最近在跟什么人来往。”
水巷,深夜
迟迟没能等到赵睢安回家,云随青吩咐人把饺子先放在冰库。
夜深,他缝着里衣,竹端倚着矮墩打盹,突的巷子里传来一声尖叫。
云随青手一抖,指尖瞬间涌出一颗血珠,料子轻薄刹那便晕出一小块暗渍,大喜日要穿的东西,沾了血便有几分晦气。
可惜了料子和针线,问外头发生了什么。
护院回禀说是同巷的姚家似乎遭了贼人。
竹端和云随青对视一眼,很担心会不会是周二哥又来。
幸而片刻后护院查问后,确定只是寻常的毛贼,姚阿奶起夜被黑影惊动,一声尖叫把那毛贼吓得连滚带爬地逃了。
同巷理应互相照应,云随青吩咐护院们警醒些,若是谁家再有强贼,可以援手。
这夜睡下,总睡得不好,好几场梦颠三倒四地来回过,起身后,天雾蒙蒙的,看样子是要下雨。
空气中的土腥气很重,云随青草草喝了一碗粥,还惦记着昨晚没做好的里衣,竹端从门外进来,打听到姚家请了大夫,“姚阿奶被那恶贼吓坏了,起不了床,请大夫来扎几针。”
云随青没放在心上。
后半晌终于落雨,飘渺如雾,院子里的青石板路湿漉漉,云随青安分地不出门,心却莫名跳地飞快,坐不踏实,针线也做不到对处,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周妈妈见他捂着心口,问用不用请大夫。
好端端的,云随青摇头。
这当口,院子里响起咚咚的脚步声,两个护院行到窗外,斗笠下的脸色很难看,拱手请安:“随青少爷,得劳烦您走一趟。”
“发生了什么?”
护院:“主子在永宁渡口遭了劫杀,伤势不明。主子曾有指令,如他遇险,您便是主事的人。大管事在隔壁,有人闹事,得请您去镇场子。”
云随青控制不住地腿软,颤着声音问:“赵野呢?他在何处?可有大夫···”
“随青少爷···”护卫声音冷酷丝毫没有顾忌他情绪的余地,“主子若无事,自会来信。现下最要紧的是您要安抚好局面。”
周妈妈镇定对此等场合略有经验,温和安抚几句,竹影已然拿了得体的衣裳来,云随青木木地配合着众人。
油纸伞落雨,啪嗒脆响,他迟钝很久的神智被冷意激发,突然意识到,九月天,不知不觉秋到了。
大管事在赵家正堂廊下等着,见到云随青能来,稍松口气。
“您在大账房里做过事,多少知晓赵爷掌的产业。”
云随青点头。
码头行栈,水路船行,质库,大宗商品包括不仅限于粮食,布匹,盐等贸易,还有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暗产,诸如豢养门客,暗赃转手,风月乐坊等抽取分成。
“这回闹事儿的是罗老爷子留下的人,领头的姓商,管着几处赌坊,却不按规矩在暗放高利贷,惹了官府的查问。赵爷不意包庇,对方借永宁港死了一个罗家老人,借机栽赃赵爷是在排除异己,清算罗家的老人······”
云随青静静听着,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脑子很清楚。
护院说过,赵睢安曾有吩咐,如果他出事,自己便是整个赵家产业的唯一继承人。
赵睢安生死不明,底下人趁火打劫,他不能乱,他不能对不起赵睢安的期望,要稳住局面。
“随青少爷,您与赵爷虽未成婚,但赵爷对外有过交代,此刻,您便是赵家唯一能做主的人。”
大管事道,“他们索要账房钥匙,我等管事再有体面,也只是家奴,比不得他们是正儿八经的掌事主子。今日这危局,得仰仗您了。”
他是很看好二主子的,别看他岁数小,实则灵慧,很多东西一点就通。
云随青深吸口气,在大管事的目光下,看着虚空,眼前浮现赵野平时做事时的样子,于是一点点挺直腰背,双肩活动一圈借着这个动作,属于云随青的怯懦散去,远在外的赵睢安的信任给足他此刻需要的全部勇气。
天光晦涩照在他侧脸,刹那,那种相似的不近人情···“今日只怕要见血。”
护院恭敬地垂下头:“只要您吩咐。”
云随青说好,“进屋。”
“赵爷那头已经派了人去,您不用担心。”
距离屋子越近,吵嚷声越发刺耳,护院突然对云随青道。
云随青不再分神,他已经看见正屋地当中嚣张气焰的人。
身后的门一点点阖上,视野逐渐浮上暗,屋中灯烛闪烁不定,周妈妈站在外面,黑暗一点点吞没随青少爷瘦弱却坚定的身影,风雨飘摇中这个身影恰如其分的成了唯一的定心石,赵家上下浮动的心随着随青少爷的现身,不再晃在半空。
她眼神清明,往后不可再把对方看成娇弱撑不起大场面的菟丝花了。
屋中依旧是声声迭起的吼声。
大管事呈报了云随青的身份后,那一声声刺耳的责骂不再落在赵爷身上,毫不留情地扎向一个从未谋面的哥儿。
纵是周妈妈,某些字眼污秽地落在耳中,依旧难以承受。
屋中始终没有传来随青少爷的声音,恍惚会让人以为他被震慑,是不是被这些穷凶极恶的掌事给生吞活剥了?
一片纷乱中,刀出鞘的噌响,继而便是男人公鸭嗓凄厉的尖叫。
赵家门外守着的人乍听声音,就要闯生门。
周妈妈冷眼斥责:“谁敢!”
“家主尚在,不听吩咐妄入院门,便是叛家。叛家就是找死!”
话音刚落,院内为数不多的几个好手齐齐抽刀朝前。
角落里的竹端扣住柱子稳住腿脚,一边担心屋子里的阿青出事,一边又怕门内外的两拨人真动起真章。
这关节,他竟然瞧见竹影的身影。
嘿,他还挺有种,穿的还是下人的青衣裳,手里倒握了一把锋利的短刃!
感觉院内外的人对峙并没有多久,突有马蹄踏碎水巷紧绷的局面,于此同时,院内正屋门咯吱自内打开。
“敢动手伤人?尔贼休走!”
那个嚣张的商管事此刻躺在一滩血泊中,腹部插着一柄匕首,眼神涣散,眼看就要死了。
云随青身着黑,面如霜,像个冷艳索命无常,“人死了,就抬出去,别脏了我的地。”
院外传信人的声音越墙而来:“赵爷无恙,半刻钟后归家。”
那个手指着云随青的人脸色大变,几乎不敢相信,“不可能!”
传信人站在门边,高举印章,“家主印在此,还请随青少爷接印。”
一枚小小的玉印,悬在一个红绳下,那是云随青给赵睢安编的,故而一眼认出,接过来,手指仔细摩挲,湿意黏,指尖上的红让他心惊。
印一向被赵睢安收在胸口位置,沾染了血,可见当时他伤势很重。
眼见一场夺权落得此番下场,正屋内的人互相看看,再瞧见门口握着玉印的人,方才对方毫不留情一匕首捅伤商掌事的狠戾实在让人不敢小觑。
“走。”
商掌事被人抬出院子,其余人也都低头丧气地狼狈离去。
只剩自己人了,云随青缓缓坐在门槛上,周妈妈体贴他一番辛苦,吩咐人端了参茶。
那个传信的终于可以放心回话。
“随青少爷,赵爷遇刺,本已安全,是被一只暗箭射中。得您庇护,没能命中心脉,偏了一寸,只不过失血太多,一时不好挪动,只得吩咐我护送家印给您。”
云随青艰难地站起,握紧家印:“他在何处,我要去见他。”
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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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