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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暗箭击中胸口,险之又险地避开要害,护院精干将人安置在一处隐蔽居所,人潮进出,占的是大隐隐于市的好处。

云随青到时,赵睢安刚苏醒没多久,失血太多后的脸色好看不到哪里去,说话牵动心脉,难免放低,便显得格外凄惨。

屋内还有另一人,穿扮低调,不大惹眼。

云随青之前在赵家时曾与对方打过照面,赵睢安对他并不隐瞒,坦言这人是五皇子,与赵睢安是旧友,某种程度是两人是捆绑得很深的生意盟友。

这位五皇子面冠如玉,颜色姣好,常是一副笑模样,对着一脸担忧红着眼眶明显哭过的云随青,表现得格外友善:“他这人一贯体魄强壮,这点子伤算不得什么。”

云随青嗅着满屋子的血腥味,觉得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

“伤的不是你,说话可真轻巧。”

开口的是五皇子身后懒懒倚着门框的一个小厮,云随青望过去,见对方圆眸黑亮,还有几分婴儿肥的脸颊鼓鼓囊囊的,像个松鼠。

小厮同云随青摆摆手:“又见面了。”

哦,这人云随青也认识,上回出海,五皇子带来的,是相府的二公子呢。

他们都比自己到的早呢,他心里面难免酸酸的。

“听说你今日动刀了。”相府二公子兴致勃勃地探头打量云随青,“你胆子真大。”

“没有。”

云随青看向正在换药的赵睢安,目光直接与对方一直看这边的视线对上,瞬间有点言不由衷:“我···我平时也不敢的。”

在那屋子里动匕首,一是有两位护院撑腰,壮了胆气。二来,那个姓商的掌事实在过分,说自己就好,为何要提及赵睢安的母亲呢,侮及家眷,可恶至极!

他紧张地抠着袖口的边,“你们都知道了?”

五皇子:“有人放心不下,派了人隔一盏茶就要送信回来,今日有幸,我等见到了未来赵家郎主的风仪。”

账房管事们唤自己‘二主子’。

护院们唤他‘家主’。

赵睢安的盟友认可他是赵家的郎主。

云随青有些羞怯,自己并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呢。

“且养着吧。”

五皇子领着自己小厮走了。

换药的大夫下去,屋中一下空落下来,云随青巴巴坐在床踏上,问:“疼吗?”

“怕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安静下来。

赵睢安握上他的手,入手发凉,掌心汗湿,鬓发也乱糟糟的,可见今日确实吓坏了人。

“别怕,我轻易死不了的。”

云随青郑重地点点头,“我相信你。”

他很认真地说:“我同菩萨求过的,你会长命百岁的。”

赵睢安眼底温热,“菩萨答应了?”

“她反正没说不愿意。”

云随青:“我给了她很多供品的,既吃了我的,自然是答应要实现我的心愿。”

从认识他起,这个人就透着一股天真的信念感,有他自成一派外人无法理解却舍不得狠心反驳的纯良。

呆在这样的人身边,会觉得很平和,觉得活着也是一件乐事。

赵睢安摩挲着云随青发凉的手背,没多问今日在赵家的经历,拍拍床里边:“一起躺会儿吧。”

云随青哦了声,解了外衫,跨过他乖乖躺在那个位置,过一会儿避开他伤口,一点点靠近贴着,雨声簌簌格外催人精神倦怠,赵睢安看他蜷着的睡姿,像受伤的小兽寻求庇护般,探手抽了云被给他掖好。

默默看了半晌,汤药送来,他服下,这才阖上眼放松地睡过去。

这一觉睡醒,竟是翌日晨间。

靠里位置空着,赵睢安拽响床头铃铛,周妈妈促步进来,“您醒了。随青少爷这会儿在厨房给您炖汤呢”

伤着无法行动,简略擦洗过,手下人进来回禀事情。

云随青端着食盘进来时,刚好听到手下在回禀刺杀事件的后续。

“除了罗家的人,另有一伙人暗中窥伺,意图黄雀在后。那枚暗箭查实来自兵部器械,只是追溯起来需要多些时间。”

那枚要人命的箭头锋芒森寒,云随青记得昨晚大夫曾叹,幸而下手之人未曾涂毒,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爷,您觉得会是永宁侯府吗?”

赵睢安冷笑一声,没说旁的,交代几句,手下领令退下。

永宁侯府,云随青并不陌生,上次赵睢安深夜行刺隔天大街小巷传闻永宁侯遇刺伤重。前些时候云随青常在外边跑,在茶馆听了不少永宁侯归京后圣上如何看重,就连永宁侯府世子都要聘娶圣上第三子做正室夫郎。

“是不是上次你刺杀的事情暴露了?”他担心地问。

赵睢安咽下药膳,“刺杀他当晚,那人便知晓我的身份了。”

“你放心,他没有实证,自然拿我没办法。”

怎么会没办法呢?看他胸口的纱布沁出的血红,云随青心口一阵阵抽痛。

堂堂侯爷,军功深重,要想整饬一个寻常百姓不过手拿把掐。

在云家时,当时云老爷只是一个六品的官,云夫人便能收银子安排某家的子弟进官府当差。民间有句话怎么说来了,“堂下何人,竟敢状告本官?”

赵睢安闷闷笑了:“话本子看多了吧。”

正因为那人是高门侯府,金矿一事尚未平息,圣上态度暧昧,他更不敢明目张胆地寻自己的晦气。

“我母亲当年难产是真,却未身亡。永宁侯隐瞒消息,对外称裴氏一尸两命,堵死了疏勒王室的讨伐,迎合当时陛下与匈奴讲和的心意,将匈奴公主奉做正妻。

今年万朝节上,匈奴人行事张狂,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中,今年进贡的汗血马只两匹,其余马贡更是次等。匈奴人野心勃勃,西境岌岌可危,若此时疏勒王室知晓当年他们的圣女并不是难产而亡,你猜他们还会同朝廷交好,共抗外敌吗?”

“他想杀了我,以绝后患。”

偏偏自己命大,还好好地喘着气。

赵睢安捏捏云随青的脸颊,问:“想不想当侯府世子夫?”

云随青:“什么?”

赵睢安:“想了想,你这样好的人,一个民间庶豪的夫郎如何般配?侯府世子夫,哦不,应该是堂堂国公世子明媒正娶的嫡夫,听起来如何?”

云随青想了片刻,“如果是从前的话,我会觉得那个身份很风光。”

他是被云家抛弃的,曾几何时也幻想过,自己一朝翻身,再见云家人时,对方只有仰望,或许会后悔万分,忏悔不该绝情相待,哭着喊着求云随青原谅他们当年的愚蠢。

可今日,云随青发现自己不再盼望这些了呢。

“只要你平安就好了。”

赵睢安又一次被他的天真逗笑。

他觉得云随青的想法太过简单。

与永宁侯府,罗家甚至是他间接参与的皇权纷争,一切的一切必须杀出一条血路才能得到,安宁和幸福是胜利者的战利品。

“你不要,但我不能不给。”

他的眼眸落在不远处墙上悬着的画像上,“属于你,属于我母亲的,哪怕是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我都要夺回来。”

云随青也看向画像。

那是一个手提六角宫灯的仕女赏鱼图,眉眼慈和,貌如神女,站在曲连回廊凭栏处,岁月静好。

是这处宅邸的某一处,周妈妈说赵睢安的母亲当年携子私逃,为保命委身于一富商做外室。富商在外经营,甚少归来,在这里,她和赵睢安过了三年算得上风雨不侵的平静岁月。

在一个平常的黄昏,她抛下睡着的孩子,溺毙池塘,与一夏荷花共沦亡。

后来方知,那日永宁侯夫人为永宁侯诞下一子,请封其为世子。

喝过药的赵睢安睡颜恬静,不必理会外面那些勾心斗角。

云随青突然懂这个人的执拗。

周妈妈的话语中,那位疏勒王女从不自矜身份,是个十分温柔宽和的人。

或许暮夏时分,她会牵着赵睢安的手走过长廊,陪他捞池塘的小鱼,会温柔地抱起幼子,指着园中花草,耐心地告诉自己的孩子牡丹与海棠的分别。或许孩子躺在床上,她会怜爱地坐在床畔,摇着蒲扇,轻声哼唱童谣,直到孩子安稳入睡。

如果是云随青自己的话,拥有过那样深沉的母爱,也没有办法轻而易举放过仇敌。

他抚摸着赵睢安的手掌,上面布满细小的疤痕,指节的茧厚厚的,是常年练功的痕迹。

他觉得有些气闷,有酸涩的感觉停在心里迟迟散不开。

生平第一次,他明白了,原来这种感觉是心疼。

他心疼赵睢安。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为他做些什么。

云随青就这般盼望着。

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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