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家村在青山镇,人口不丰,不过十余户,烂泥土路,脚车夫走得格外艰辛。
云随青离开这里时八岁,知事的年纪,越往村里走,脑海中模糊的记忆一点点清晰起来。
村口的大槐树,初夏满树槐花盛开,会有一串串细碎白黄花朵,香气很浓,他会用兜甲捡上满满一怀,抱回家,泡在水碗里,喝起来甜滋滋的。
现如今,大槐树歪得吓人,半截树根露在地面,像挨过雷劈。
记忆里村头第一家有口甜水井,总听那家人说打井花了十个贯,谁家要想打水,一桶三铜板,两桶五铜板。
现如今,井架爬满青苔,飞虫萦绕,枯竭了。
一家过去,又是翻新出土的回忆。
人与事太过稀疏,反而是某些话语再次回响。
“野孩子又出来了...”
“欸,今日没见着你娘,又被你爹栓上了?”
“青哥儿,学狗叫两声听听,叫了,给你分一口窝头。”
...
到了。
村尾最后一家,百十步外通进山路,站在路口,是一座矮山,山的寿命真长呀,十年对它好像只是一眨眼,没什么太大的分别,云随青一眼就认出了。
他记得,进山口第一棵大树下,那年他挖了很深很深的一个坑,里面埋了他的大黄。
那年,男人领了两个生人回来,聚在一块喝大酒,桌上是他的大黄,云随青手里还攥着他从谁家偷来的饼。
那天夜里,他在桌下捡大黄的骨头,一堆一堆的......
哭过吗?
不太记得了,也许没有吧。
村里人常说他像没魂儿飘荡的野鬼。
他很少想起这些,如果没有昨晚赵睢安提及他母亲时那种缅怀与思念的眼神,或许这辈子,鲍家村就成为过去了。
可是他站在这片土地上,幼时发生的一切如浪潮般铺天盖地浇了满身,从头到脚都在告诉云随青:有些事情没有过去。
譬如,他的母亲呢?
“欸,客从何处来?”
云随青转过身,不远处有个老汉倚着拐杖,声音嘲哳。
“我...”
云随青一瞬间嗓子发干,缓了缓,才开口:“我来找人。”
老汉见他衣着不斐,雇得起脚车,套近乎:“找哪位?哥儿不知,老汉我在这村里过了一辈子,论寻人靠谱,我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二。”
云随青便指着家门,“这家的女主人...”
...还活着吗?
涌现出这个念头的瞬间,眼眶突然酸涩,老汉的身影有些模糊,云随青哽着嗓子:“...是搬走了吗?”
“哦,这家呀。”
老汉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他眯起老眼打量起云随青,似乎从他面容上在辨识着什么,无果,便道:“搬什么?”
“你没瞧见吗?这地方老早就烧秃了。”
云随青怔住,好半晌才顺着老汉拐杖抬起的方向望去。
风雨经年,无情地侵蚀太多痕迹,以至于他方才竟没能看到破败院内竟历经大火。
“是走水了吗?还是天火意外...”
“不是,不是。”
老汉晃着拐杖,“大半夜,这家的女人引灶膛火一把点了茅草顶,又是夜里,等村里发现,已经迟了。”
“夫妻两个,一对儿,哎嘿哟,烧得不成人形。”
“......”
老汉:“你说什么?”
“为什么呢?”
老汉不知他在问什么。
云随青又问了一次:“那个女人,为什么放火呢?”
“失心疯了呗。”
远远的,村口有轰隆隆的响声,老汉注意力被勾走,留了个尾音:“总不能是吃饱了撑的吧。”
避而不谈的故地早就没了想要见到的人。
云随青茫然地站在夏日中,遍体生寒。
直到有人抚上他后背,他猛地回头,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间,泪如雨下。
他说,赵睢安,母亲她不要我了。
八岁被卖进云府时,是母亲牵着他的手,柔软温暖。
走前,阿青吃到了她亲手烙的鸡蛋饼,又烫又香,吃到肚子里沉甸甸热腾腾的。
藏在水缸那把菜刀沾了血,他可以没看见。
村里人都知道,她是男人买来的。
男人用她传宗接代,也用她换酒肉钱。
那个男人对她不好,对她的孩子也不好,怀疑那是别人的种。
阿青是没魂儿的野鬼,因为生身母亲也恨他。
她深陷泥潭,过得那么苦,所以她打他骂他,是可以被理解和原谅的。
只是想不通,卖掉他以后为什么不逃走呢?
小小的阿青在云家挨了揍,云夫人说为什么不打别人,只打你。
那时他闷着头不说话,心里曾有一丝盼望着,或许母亲有一天后悔,会接自己走的。
那一场大火烧掉真相,跨过十年岁月,再一次给云随青迎头痛击——那个女人,她就是不要你了。
云随青心碎了,平生第一次终于能像个孩子,咧着嘴躲在赵睢安的怀里嚎啕大哭。
赵睢安一言未发,只是将一直发抖的人搂紧,抚顺他的头发,轻叹的那声落在云随青心上,是不可言说彼此了然的安慰,“都过去了。”
*
云随青决定不再去见云夫人。
在云家的十年,其实算不得坏,对比在鲍家村的话,至少自己不再日夜担忧没缘由的拳脚落在自己身上,衣衫不再褴褛,风雨飘摇时他还有个屋子。
“这是一百两金票。”
随金票附赠的还有一封简短的信,感念云夫人当年善心收养。
金银是还恩,书信便是了断。
李家老两口是云家下人,从前云随青留着他们,是想万一云家有一天想起自己这个义子。
“他们走了也好。”
云随青也担心让李婆子送钱,万一出纰漏,就不妙。
周妈妈是得力的人,便让她走一程。
上夜时分,周妈妈方归家。
云随青正描着大红喜字,“怎么去了这么久?”
周妈妈说路上有些事儿耽搁了,瞅空子单独回禀赵睢安。
“云家二少爷病了。”
她去云府时,府上愁云惨淡,连个体面接待的人都没,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见到云府管家。哪知对方听闻周妈妈的来意,脸色大变,死活不肯收东西,“云夫人说养恩大过天,怎么着也要随青少爷回府见上一面。”
赵睢安不把这点放在心上,“别叫他知道了。”
周妈妈点头应是,“随青少爷心肠仁善,竹端来的那日,小人曾听随青少爷打听过云二少爷。”
一个八岁孩童的眼里,养父养母会生分,自小看做弟弟的人却会在随青少爷的十年中占据很重的分量。
“什么弟弟,云家用无辜人的八字换来的逆天血脉,本就不该降世。”
赵睢安一边摆弄着方才送来的红色喜字,他的书房布置一向冷清,挂点红好像也不赖,“大婚那日的东西都预备妥当了吗?”
“都妥当了。”
这是正事,周妈妈肃色回禀过,临了抬眼看看赵爷的脸色:“旁的宾客邀帖都已送到,只剩十三爷那边......”
罗老爷子过身,罗家满门遭凶徒屠戮,三十几口唯有当日罗十三爷翻墙出去喝花酒,躲过一劫。
小命保住,惊闻噩耗,竟是一蹶不振犯了痴傻,大夫说离魂症,只得慢养,不定哪天自己就清醒过来。
当年赵睢安养着他,一方面是立标杆安抚罗家留下的大小管事,二嘛,罗十三是有名的浪荡货色,纵然装疯卖傻,也不过是蝼蚁徒劳挣扎。
“给他派帖。”
喜字贴在博古架上,格外吉祥,赵睢安眼底生暖,“好看吗?”
周妈妈说真好看,“等吉日到了,院里外都装点起来,还会更好看呢。”
“是嘛。”
赵睢安同样很期待。
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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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