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随青很快发现那日赵睢安的奇奇怪怪成了一闪而过的错觉。
赵睢安对自己比从前还要好。
竹端哇哇哇地欢呼,一箱箱耀眼夺目的珠玉宝石珍奇摆设被抬进屋子里,东屋很快被塞得满当当的,云随青进出都得抬脚跨步,好几次险些摔进一对对金银元宝中。
“天呐,原来躺在金山银山上睡觉,是这种感觉呀。”
竹端揉着被咯得发疼的后背,发出酸掉牙的感慨。
“他喜欢吗?”
“回爷的话,随青少爷很高兴,这会儿正和周妈妈一块整理造册呢。”
赵睢安颔首示意他下去。
顾巍川看着花钱如流水的大财主,憋了半天,“你发什么病呢?”
知道的,是他赵睢安给心尖宝贝花钱置办家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赵睢安是皇帝,千金难买褒姒一笑。
“你说,我去捐个官儿当当,怎么样?”
又在疯言疯语。
顾巍川看他是昏了头:“银子赚得不开心,突然要为民请命当青天大老爷?”
“我也没觉得你脑门中间长太阳呀!”
如此说,竟然不见对方神色松动,顾巍川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坐好,扶额,凝思:“谁人不知你赵睢安富得流油,南洲魏家是首富,在北望财归赵堂。你花钱捐官,让我爹给你腾位置?”
“······”
顾巍川:“要我说,忠毅侯府世子之位,何必拱手让人。”
赵睢安手一顿,终于抬头。
“刀刃抹脖子固然痛快,可世上最痛快的复仇,你不觉得是把对方看得最重的东西碾碎毁灭,然后据为己有吗?”
忠毅侯府的祖宗基业,两百年平平,眼看着要在这一代侯爷的手中迎来生机。
顾巍川:“想来你应该听说了,陛下有意给忠毅侯升爵。”
晋爵为国公,侯府成国公府,府门牌匾更换,全家身份抬一等。
“陛下吃长生丹这么多年,脑子竟然还没完全糊涂。给个光鲜的爵,一来天下百姓知晓皇家感念抚境多年有功的侯府,二嘛,如此抬脸,若那匈奴母子两个不知感恩天朝恩德,还要与草原上的族人勾结生事,那兴兵起战,再合情合理不过。”
赵睢安彻底站定,淡淡地看向五皇子。
有些默契只在眼神瞬间就落成。
礼物是赵睢安精挑细选的,各个拿出去都能做传家宝。
犹觉得不够,他还把人带到自己私库。
私库容纳颇大,云随青觉得有十个云家小院那么大。
一尊菩萨宝相,面如满月,长眉柔和,双目半垂,目光向下俯照,似含清润悲悯,嘴角噙着的笑意慈和端静,就默默安坐于莲瓣法座,云随青便感觉到很舒服,很心安。
“我母亲的眉眼与她,很相似。”
静室响起男人低沉的嗓音,褪去了在外人面前时的冷和强硬,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念。
“那时太小,没能记清她的模样,后来着人寻到疏勒王室,但得到的画像总太过神往,不够拟真。”
云随青握住赵睢安的手。
两人默默看了很久。
比起这尊菩萨,其他宝物好似都渡上了一层黯,依旧世间罕见,千金难求,云随青没再表现得那么地渴求。
竹端忙着同周妈妈一起筹划大婚之日的章程,捧着花样册子奔到云随青面前,见他发呆,问怎么了。
云随青也说不明白,“竹端,你还记得你爹娘嘛?”
“记得呀。”
竹端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一副乐天的样子,“我爹娘跟猪一样,下崽一窝一窝的,我排第五,又是个哥儿,卖了老四,自然就轮到我了。”
拿着鸡毛掸子的竹影转了身继续打扫。
云随青:“那他们对你好不好?”
竹端:“忘了。”
竹端被卖到云家前,已经在人牙子手里转过好几次手,记得有次云府管家教训他们,说要不是竹端模样不行,早就落到烟花之地了。
小时候不懂烟花之地是什么,还以为是上元灯节时炸的大炮花,竹端还觉得烟花之地没准是个好地方呢。
后来云府二爷纳了一个青楼的哥儿做妾,他们才知道烟花之地,是把一个人嚼碎生吞活剥的地方。
“随青少爷,你是想你爹娘了吗?”
竹端看着他:“你不是说你也忘了自己爹娘了吗?”
“哦,是不记得了。”
云随青笑了下,“暮食预备了什么?”
胡炮肉,酱鸭脯,胡瓜冷齑,蒸栗饭,葵菜酽···
不出意外的丰盛,意外的是上菜的人
李婆子笑容满面:“随青哥儿,还记得老奴嘛?”
云随青点头,他不是记仇的人,何况好日子会养宽一个人的包容心,对于李婆子和李老头苛待他的事情,回想一番,至少他们两个从来没有打骂过自己,“李婆婆,今日怎么是你来送饭?”
“吃着人家的粮米,总不好什么都不干,若不然外头人会说老婆子我没良心的。”
竹端反应得很快,在云随青耳朵边嘀咕:“这老货嘴里没好话,阴阳怪气给谁看。”
“李婆婆,没别的事儿,就下去吧。”
果然人得势说话都硬气。
可惜自己的老二模样不行,几次借着上门探看,没得好机缘。
李婆子心有小九九碎念,面上不敢不恭敬,毕竟门口还站着个竹影,“随青少爷,老奴是来传话的。九月里您就要和赵爷成亲了,云夫人知晓后很是挂心,今日派人来传话,说想见您一面,毕竟听您唤了十年的‘母亲’,情分还是有的。”
她是云家的奴仆,传话也正常。
只是等人出屋子,周妈妈冷脸吩咐人让这老两口快快收拾包袱走人。
竹端:“随青少爷,你要去云家吗?”
云随青本来是不打算去的。
但今日和赵睢安在静室看到那尊菩萨后,心里生出些说不明的念头。
“我得出门一趟。”
赵睢安:“要护卫跟着吗?”
“可以不跟着吗?”
云随青趴在他怀中,“我想一个人去。”
很久之后,就在云随青快要睡觉时,听到赵睢安说了声好。
翌日还是晴天,赵睢安送他到巷子口,手指翻着他衣领,温声叮嘱:“我在家里等你。”
“好。”
云随青连竹端都没带,拍拍自己袖袋的荷包,“我带了银子,等我回来,我帮你买翠二娘子的胡坨肉饼。”
赵睢安点头,目送他转身,一点点汇入人海,直到在视野中变成一个黑点,沉声唤了人来:“悄悄跟上。若他是去云家,只顾好他周全。若他去了别处····”
那是一种可怕的设想,赵睢安觉得可能性不大,毕竟那么割舍不下的竹端被留在家里了。
“如果他去了别处,立时来信。”
护卫得令出发。
巷里有人出来,赵睢安淡淡看着对方走近。
何大少爷一如既往的苍白病容,讥讽地看着赵睢安:“廖可融举家南迁了。”
赵睢安:“他活该。”
惦记不该惦记的人,自然要付出代价。
“勇气可赞,但他是个蛋。”
对着读书人,把‘以卵击石’说得这般难堪,何大少爷似乎要被气抽过去了。
赵睢安冷漠转身。
·
上大街没多久,云随青就觉得有些饿了。
他左右看看,选了路边一家面馆。
面馆门口坐着一家三口。
云随青要了一碗普通的素面,等面时,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门口。
父亲中年,穿一件做粗等活常见的破旧麻衣,肩头位置能瞧见缝补的痕迹,袖口挽起,结实的小臂,短打干练,很干净。
母亲就坐在他身边,她看起来要比父亲年轻许多,肤色略白,但眼角很少有皱纹。头发是那种抹了头油的齐整,乌黑浓密,簪在一根黑色木头头钗里,没有金银珠石的首饰,穿得很简单。她坐在那里,很安静,唇角始终有恬淡的笑,偶尔垂目看眼把玩着什么的儿子,更多时候都关注着丈夫,声音很轻,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
从男人的眼神来看,应该是很温柔的话题。
他们的儿子就坐在母亲身边,七八岁的样子,垂髫,扎着红绳,安静地坐在那里,不跑不闹,小小的身子贴在母亲身上。
他们点的东西上来了。
是三碗面。
一人面前一碗。
父亲先拿筷子,递给了母亲,母亲用手绢擦了擦,自然地从碗中夹了一块肉放到父亲的碗里。孩子小小的手捏着长长的筷子,一根面一根面,小口小口嚼着。
小孩肚浅,那碗面剩余一大半交给了父亲。
父亲像是早就知道孩子吃不完,沉默地埋头吃光,母亲点点孩子的鼻头,没有责怪与埋怨。
就是一顿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然后一块出门。
父亲走在最前面,母亲在他半步之后,孩子被母亲牵在手中,他们三个人像一条小小的河流,安安静静地流向人群。
云随青久久没有动。
结过账,他雇了一辆脚车。
“去青山镇,鲍家村。”
他跟竹端说谎了。
其实他一直记得自己的爹娘是谁。
开启死遁分离倒计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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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