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夫子的字很好看,就是太多了。
云随青看不太懂。
“竹影,你识字多,能看懂廖夫子是什么意思吗?”
竹影看懂也不敢说懂,苦着脸,说自己识字也没有那么多。
绘着粉色花蕊的信件转来转去,转到周妈妈手里。
周妈妈慈眉善目:“随青少爷,廖夫子夸您长得好看,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竹端:“这倒是真话。”
周妈妈深吸口气:“······您要给他回信吗?”
云随青嗯?了声,“夸人好看还得回谢函吗?”
“那倒不必。”
云随青松口气,“我是定了亲的人,不跟外男随意书信的。”
他看眼竹端:“以后别随便收外面的书信了。”
竹端乖乖点头。
他也不是不懂其间避讳,只是出了云家天地自由,那廖夫子红着脸请告,实在有趣得紧。
一场风波过去,周妈妈不敢隐瞒,一日呈报字字不漏地转给主子。
赵睢安骑马连夜回了水巷。
云家小院静静地宿在夏夜中,卧房床上,有个不知死活的玩意搂着他的人睡得四仰八叉,还磨牙···
周妈妈头压得死低:“随青少爷说竹端是他的家人,自小同食同居·····”
自小同食同居,那他睡哪儿?
总不会是睡在他们两个中间吧?!
床上两个人连体婴儿般,呼吸交缠,根本没有外人插足的余地。
所以,他只能贴着墙睡吗?
脑后绷着劲儿,赵睢安忍了片刻,大手拽了角架上的外衫,囫囵个卷起里榻的云随青,撂下身后被惊醒大喊大叫伸手抢人的小厮,直奔回隔壁。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迷迷糊糊的人起先还在挣扎,赵睢安喊了声乖点,才在他怀里慢慢老实下来。
咕咕哝哝的,“回来就回来,大半夜吓唬人干嘛?”
赵睢安没理会。
大概是察觉出不对劲,蒙在布料的人没再开口,赵睢安只当他在反省,谁知进屋将人解开,眼珠子闭得紧紧,分明是又睡过去了!
气不打一处来,又狠不下心真弄疼他。
揉搓了半晌,还是搂着人先睡了再说。
至于隔壁那个要死要活要人的东西,明日天亮弄到荒郊野外喂狗!
“竹端人很好的。”
云随青坐在榻上,脚被握在赵睢安的掌上,忍着痒意求情:“我记得十三岁时不小心落了水,大冬天发高热,云家不给请大夫,是竹端偷了管事的钱袋子给我开的药。后来我的风寒好了,但竹端差点被管事用鞭子抽死。”
他在自己身上四处点点:“他身上现在还有很多伤呢,不信的话,你脱了他衣裳去看。”
赵睢安只对脱一个人的衣裳感兴趣。
“别撒娇,好好穿袜套。”
袜套穿好,衣衫齐整,两个人互相看着,赵睢安问:“有没有想我?”
云随青点头,说想了。
他左右看看,想起来不是自己的卧房,“我在家有给你写东西。”
赵睢安:“我收到了。”
不得不承认,在外做些刀尖舔血的买卖,心里不该有挂碍,有几回险境,他总会想万一自己折在外头,家里头的宝贝往后该怎么办?
云随青:“不是那个信,是我在家写给你的信。”
赵睢安挑眉峰,意外地看他,周妈妈有写他会时不时在纸上写东西,不给人看,赵睢安以为是他无聊,画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解闷。
“写了什么?”
“就,一些话。”
云随青害羞,鼓鼓脸颊:“你自己看嘛。”
他的眼睛圆圆的,仰着头看人直勾勾的,什么情绪都太直白简单,赵睢安心头发烫,抚着他脸颊,托起人抱着,狠狠地亲了上去。
这个吻有水到渠成的情和爱。
云随青生涩但热情地回应,头一回睁着眼睛,果不其然捕捉到他的意外,于是愈发脸红心跳,一吻结束时,张着嘴呼吸不忘邀功,“我看书了。”
“我学得好吗?”
赵睢安险些魅得当场交代,侧首望着窗外的绿。
“那个竹端······”
他清清嗓子,扭过头,哥儿眼睛雾蒙蒙的,**残存,迷恋着自己,预备好的话卡住,“人可以留下,但得学会规矩。”
“再有,他擅自把来路不明的书信带到你面前,万一上面下了毒药···”
“那罚他一个月的月钱?”
云随青见他不为所动,让了一步:“罚三个月?”
一箱子金子都能共享,三个月月钱还不如不罚。
但赵睢安不想破坏他们之间的气氛,松口说好。
二人一起用过朝食。
云随青:“明日是乞巧节,街上有灯会,你有空吗?”
近海刚抓了一船走私私盐的海舶,人犯货物扣在牢里。
本地的县尉压不住场面,一因船上有水工纠集闹事,官府怕激起民变,二来船上有舶来品蕃商,万朝节刚过,万一闹出大动静传到宫里,天颜才不管情由,只觉得被驳了面子。大运河一事,本就各方暗流涌动···
他掌了罗老爷子的位置,黑白两道给几分情面,不能不出面。
“你想去街上玩?”
云随青点头,“我做了灯盏······”
“多带些护卫,莫被挤到。”
赵睢安十分抱歉,昨夜回来已是不易,这会儿又得出发,“我让人准备了几箱宝物,已经在路上了,若有什么缺的,你和周妈妈说。”
云随青乖乖点头,跟着他脚步,送到门边,好像送了他几次,总不见他回头,背影潇洒且利落,显得自己怪矫情的。
人走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神,竹端看他闷闷的,有些同情:“阿青,你是不是喜欢他呀?”
云随青问为什么这么说?
竹端看着他:“方才,我感觉你好像要哭了。”
“阿青,你很少哭的。”
在云家那么苦的日子,阿青都没流过泪呢。
脸上干干的,鼻子里却酸酸的。
想了想,云随青看眼竹端:“怎么办?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他。”
竹端没有开过情窍,弄不明白喜欢是什么,“喜欢也没关系呀,喜欢又不是错,阿青,你长得这么好看,性格又这么好,你喜欢那个男人,那是他的福气,是他这辈子得着了!”
云随青被他逗笑,他总是容易被说服。
记得一个月前赵爷站在院子里抱自己时,他心里还梗赳赳呢。
长舒一口,“竹端,你说的对,我就是正大光明地喜欢他呢!”
所以,即便乞巧节不一起过,但他的灯还是要送。
乞巧节当日
云随青提着兔儿灯,竹端提着灰狼灯,一前一后登上京西有名的情人桥。
人流如织,满目温柔灯火。
今晚无宵禁,千万盏花灯映得人面如桃花,长街彩棚绣幔,夜风卷起甜香肆意蔓延在男男女女羞涩美好的面容,桥下星月载着幸福祈愿,云随青将两盏灯提在手中,身侧虽空,但心是满的。
白日他提笔写了信,初时有些害羞,字字客气,写到后来抛却那些脸面,直白地讲,相思不敢直言,唯有寄于尺素。此心缱绻,一往而深,愿知君知我此意。
落笔:夫郎阿青,苦思君早归。
提灯越过情人桥,承载了意头,自然不必逐水。
兴致正好,和竹端沿着河堤往家慢行,顺手买了不少零嘴解馋。
竹端眼珠转的飞快,某个刹那,看到什么,握着云随青的胳膊晃着:“你看那是谁!”
云随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也是一愣。
京西最负盛名的多贤楼,高朋满座,有个身影立在窗前,身着常服面覆春风,和记忆中的一般,不曾变过。
竹端大呼小叫:“是周家二哥,对吧?”
附近有人听见声儿,开口道:“哟,你们认识周县丞?”
“周县丞?”
路人:“是咱们万丰县新上任的周县丞呀。这不,乞巧节,多贤楼里办猜灯谜会,胜者可得最高处那盏渡汉灯。”
人群突然爆出欢呼,云随青抬头看去,只见周县丞手持红绸挑杆儿,将那盏繁复迷人的渡汉灯送到一个书生手中。
想来,这位书生便是猜谜灯会的胜者了。
”周二哥!周!二!哥!“
身边冷不丁爆出嘹亮的嗓音,云随青惊了的瞬间,连忙去扯竹端。
可惜晚了,正是多贤楼万众瞩目时,该注意到的人都看了过来。
便见那楼上的青年先是眯了眯眼,同云随青隔着人海潮声,突然笑了。
云随青怔了下,回了笑,然后看着那人同附近说了什么,下了楼梯,穿过纷杂的人群,直奔自己。
记忆一瞬拉回某个夏
也是这样的夜晚
云随青鼻青脸肿,攥着被扯得乱七八糟的书本,一瘸一拐地走着。
隔壁周家有座角楼,靠外总有一盏灯,会照亮阴暗的小巷。
“你总这样忍,他们会变本加厉,越来越欺负你的。”
云随青昂起头循声去望。
依稀是个少年人,交叉抱胸,居高临下,许是觉得云随青太窝囊,才忍不住开口。
云随青看不太清他的脸,眼睛被光亮刺得发酸,低下头,站稳后认认真真地行了礼,他说多谢。
只是自己是云家买来的,如果还手,会被赶出去的。
所以,他说:“没关系的。”
时隔多年,那张模糊的面容和此刻一步步走近的青年逐渐重叠。
啊!原来他长这个样子。
剑眉星目,英气勃发,不改少时。
“周二哥。”
周铮澜应了声,眼神凝在云随青的脸上。
竹端高兴地原地直蹦哒:“少爷,你还记得吗?当年在族学,你被二房的人欺负,后来是周二哥将人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还警告他们往后要是再敢欺负你,见一次打一次!还有还有,十三岁那年,你发高热,我偷管事的银袋子那事,后来不是挨了鞭子险些没命,是周二哥托人给咱们送了吃喝!还有还有······”
有些事情云随青知道,有些许是年纪小,自己忘了。
故而此刻竹端提起,云随青十分惭愧,自己受了人家这么大的恩情,竟然一点没想着回报。
看出他脸色作难,周铮澜出声拦住激动的竹端:“都是年幼时顺手而为,不值一提。”
周家当年升发,搬了家。
不想多年后能在街头相见。
周铮澜:“青哥儿,你如今可好?住在何处?”
竹端抢着道:“我家少爷住在水巷,下月就要成亲了!”
我们随青也是很有行情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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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