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端,你好吗?”
竹端是个瘦干的小哥儿,没几两肉的脸蛋挂满泪珠,“大少爷,竹端不好,竹端这几个月受了好些委屈。”
他那双豆子眼扫了下大少爷的屋子,哎呦,好富丽堂皇,好奢靡,看起来跟皇宫一般,“大少爷,这好日子,您一个人过得明白吗?怎么这么久才来接我呀?”
云随青让他哭得也想哭了,“我不是有意要撇开你的。那日天还没亮,管家是从床上将我绑走的,所以什么也顾不的。”
竹端骂骂咧咧,“一群烂心肝死了下地狱进油锅的王八,怎么说也得给大少爷件衣裳不是?”
云随青讪讪:“倒是也没有光溜溜的。”
但云端骂人的话让他觉得很解气。
云随青进府时八岁,竹端派过来伺候他也才十岁,一打听都是穷人家卖到云家的,嘣叽一下抱成团。
大家宅里讨生活并不容易,份例菜不见油水,给的饭还是隔夜半馊的。两个哥儿偷摸在院角生火,滚着馊饭,你一口我一口互相照顾着长大。
“大少爷,咱们说好的,谁发达了都不能忘了对方!”
竹端可怜兮兮地说。
云随青说那当然,他去掏了自己的私银箱子,“竹端,我跟一个很有钱的爷。他对我很大方,给了我很多金子。你看,这么多,我分给你一半,以后你想吃多少肉就能吃多少肉!”
门边候着的周妈妈听得眉头紧皱,打量竹端的反应。
“阿青,你真不愧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不枉我拼着小命帮你把地缝里的私房钱给偷出来!”
云随青惊喜地瞪大眼睛,竹端从自己胸衣很深处掏出个布袋。
解开一层,又一层,第三层干净些了,再往下是巴掌大的油布,油布底下是个黑布,黑布解开,是一堆散乱的铜子,碰撞间发出叮咚脆响。
主仆两个,你一块我一块数着铜板。
装满金子银票的箱笼被冷落在一侧。
周妈妈收回目光,悄声出去打点吃食。
“这钱,咱们攒起来可不容易了,一听说云家要卖我,我趁管事不注意溜进你屋里藏起来了。”
云随青夸他机灵,“我的屋子····”
“不是您的屋子了。”
竹端啐一口唾沫,“您被绑走那天,管家吩咐人扫过,南洲来的表少爷当天就住进去了。”
“这么快···”
云随青低垂了眼,“后院房子空着也是浪费,表少爷性子骄纵,从前来总嫌吵,我不在了,腾给他也正常。”
“呸!”
云端抬手拧云随青的脸蛋,“说多少回了,改改你这不值钱的性子!我告诉你,就是他们云家对不起你,他们请的那邪门歪道的老妖····”
“随青少爷。”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打断了竹端的念叨。
竹影笑眯眯请礼,“晚钟了,饭菜是摆在花厅还是这儿?”
云随青:“就摆在这里吧。”
他跟竹端嘀咕:“花厅在隔壁,会有外人,不方便咱们说话。等你住下来,有空我再带你去。”
竹端哦了声,眼睛盯着门口:“那是谁呀?”
“他叫竹影,和你的名字一样,也有个竹呢。”
警报拉满,竹端一眼眼地瞪着那个竹影,等竹影摆完饭出了外头,压低声问:“你有了他,还要我吗?”
“有了你,我就不要他了。”
云随青给他夹了一根大肥鸡腿,“别怕,这里是我的家,以后也是你的家。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了你!”
竹端这才放心。
他也确实饿了,抱起碗大口扒拉,云随青见他吃,比自己吃还高兴。
正碎碎念着他被送来这里的经历,突然外间传来请安的声儿。
“哎,不是说今晚不回来了吗?”
云随青嘟囔着,起身迎到门口,一边给竹端解释:“就是那个花钱买我做他夫郎的男人。”
哦,是金主儿。
竹端抹干净嘴巴上的油沫子,垂首恭敬地立在云随青的身后。
门帘撩开,卷进一股热浪,高大的男人气势凛凛,眼风扫过,竹端心底就发毛。
“外头的事儿都忙完了吗?”
云随青拧了巾帕递过去,赵睢安看一眼,没接,云随青笑着抬手给他擦汗,额头,鬓发,转去后背,拍拍他肩头,赵睢安配合地曲了腿。
云随青轻柔地擦拭他脖颈,“好了。”
赵睢安这才正眼看门边的人。
半晌,“阿青说你自小照顾他,情分不浅。如今到了这里,更该用心,莫要辜负他对你的看重。”
竹端忙不迭点头称是。
“今晚不回来,你早些歇着。”
话说完,捏着云随青下巴,亲了一下。
就走了。
好像他这趟过来专门是提点竹端。
“这男人可真吓人。”
竹端小腿肚发抖,十分敬佩地看着云随青:“他啃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躲?吓傻了吧。”
云随青:“······”
也不是啃,“你不懂。”
竹端:“那你喜欢他?”
云随青抿抿嘴,“他很有钱的,而且也给了我很多钱。”
“有道理!”
竹端竖起大拇指,“几月不见,你比我混得有出息多了!”
天色渐渐暗了,云随青和竹端分开数月,一时有好些话要说。
周妈妈第不知几次添茶,问起竹端要安置在何处。
从前在云家,竹端都是和云随青一块睡的。
床不大,天冷的时候两个人挤在一个被窝互相取暖,天一热,云随青睡床,竹端打地铺。
云随青:“他和我睡一块就行。”
周妈妈:“···这有些不合规矩。现下西屋宽敞,只有竹影一个人,再支一张床给竹端,两个人也住得开。”
云随青:“我有竹端就够了,让竹影回会宁港那里吧。”
话音刚落,珠帘外扑通一声巨响,竹影跪在地上不声不响地抽泣起来。云随青吓一跳,看着周妈妈:“他怎么了?”
周妈妈:“您把他从会宁港带回来,那里便没了他的位置。如今遣回去,必是犯了大错,按赵爷定下的规矩,得发卖。”
云随青一脸不忍,看向竹端,竹端翻个白眼,心说卖就卖呗,谁还没被卖过呢?
可惜他有个心太善的傻兄弟,不想一来就给阿青惹麻烦:“我能和他住一屋。”
云随青觉得委屈了他,宵夜的鱼白汤全都留给竹端,“今晚他不回来,你就别走了。”
周妈妈还要阻拦,二主子已经兴冲冲地铺床抱被子,另一个也是个心里没数的,认熟了耳房位置,哼唧着小曲梳洗起来。
有了竹端的日子过得才算圆满。
赵爷有外差,不知去了哪里,四五天没露面,信件没停,云随青每每接了信,坐在书桌前认认真真地看完,提笔写好回信。来信问过他近日过得如何,可觉得乏味,想没想人?回信依次不落:感谢赵爷善心救了竹端,有赵爷在,家中日子幸福安康。不觉得乏味。也十分思念赵爷,盼爷在外照顾好自己,别再受伤······
“随青少爷,编个蝈蝈笼子吧。”
窗外传来竹端的喊声,云随青答应一声,匆匆收笔,小跑着出了门。
大热天的,他和竹端热得满头汗,脸颊通红,出门去巷子口摘韧草。
草蝈蝈笼子编一半,巷子里有人进来,云随青心头一动,仰起脸去看。
看清人,收了收笑容,是何家的大少爷,身边还有一位白衣长衫的青年,眉目清越,很是儒雅。
“怎么坐在台阶呢?地上寒,仔细肚子不舒服。”
何少爷眼波如水,关怀道。
云随青忙不迭站起,拍拍衣裳,有些不好意思:“多谢提醒。”
何少爷说无事,侧向一边:“这位是清风书院的廖夫子。”
云随青忙站好,拘谨地行了学生礼:“廖夫子好。”
心说:廖夫子看着好年轻呀,云家族学中的夫子都是长着白胡须的老头,板着脸很严肃。
竹端也乖乖打招呼,“何少爷,你看着脸色不好,是病了吗?”
哎呀,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云随青冲竹端摇头,示意他别乱说话。
“抱歉,竹端他没有恶意,只是说话有些直接。”
何少爷说没事。
云随青还记着赵爷给自己的规矩,没再久站,拉着竹端回了家。
竹端嘴多腿勤快,隔天就把整条水巷四户人家的情形打听地差不多。
“何家大少爷真可怜,亲娘让后娘给气死,亲爹不给公道罢了,竟然还怪何大少爷是个灾星。”
周妈妈在窗户底下缝针,闻言眼神流露点怜悯。
不过很快,她反应过来。
这个竹端真厉害,短短三天和家里上下打成一片,就连自己都放下戒备顺着对方了。
赵爷很忌惮随青少爷和巷子里的男人来往,这家里外最好也不要有人提那些劳什子的外人。
周妈妈给竹影使了眼色,竹影颔首,又提了一壶润嗓子的胖大海送到屋里,坐在一旁不走了。
竹端看在茶水的份上,容他蹭一耳朵。
“昨日我们见到的那位廖夫子,与何大少爷是同窗呢!”
同窗读书,怎的一个成了书院夫子,另一个不闻半点功名呢?
竹端:“说是科考前夜,何家二少爷给大少爷的吃食里下了蒙汗药,何大少爷误了时辰没能进场。若不然何大少爷能考个举人老爷呢。”
真是好遗憾呢!
云随青叹口气,一想:“你听谁说的?”
“姚婆婆呀。”
竹端:“他家孙子今年开蒙,交不起束滫,何大少爷不要钱教她孙子背《三字经》呢。”
说着自顾开始背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狗不叫,性子急·····”
周妈妈:“······”
云随青觉得竹端好像背错了,但距离上一次自己背三字经已经好久了,说不定是他记错了。
“哎,对了。”
竹端一拍额头,从袖子里掏出个信来:“光顾着说话,忘了正事。”
“方才在巷子里碰到廖夫子,他让我把这封信转给你呢。”
周妈妈大惊!
竹影瞧见那信封上的粉色花蕊,直了眼睛。
云随青:“写信给我做什么?”
竹端哈哈哈:“还能干什么?廖夫子肯定看上你了呀!”
来了来了,乐子人竹端,好闺闺上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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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