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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救救我们

申真正在宿舍里整理笔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笔尖停在一行字的末尾。

他听见了声音。极轻的,像什么东西湿漉漉地蹭过地板。他抬起头,房间里什么都没有。门关着,窗户关着,窗帘纹丝不动。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玻璃上。

影子旁边,还有一个人。

那人站在他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脸上带着笑。嘴角往上弯着,弧度不大不小,像量角器量过。真正猛地转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尖响。

“同学,你怕什么?”那人举起双手,手掌朝外,做了一个“无害”的姿势,“我也是学生,刚转来的。”

真正的心跳从嗓子眼落回胸腔里。他看清了那人的脸——年轻的,眉骨高,鼻梁挺,和任何一个插班生没有区别。他吐出一口长气,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窘迫,像一个人为自己多余的那部分警觉感到不好意思。“哎呀,是我多想了。”那人也笑了,和他一样的弧度。

然后那个人的身体动了。不是人能动出来的方式——肩膀先往左边塌下去,像衣服里的衣架突然断了。然后是腰,往右边折过去,折到一个活人的脊椎不可能达到的角度。皮肤从领口开始往外翻,不是破了,是像一只被从内部撑开的塑料袋,拉长了,变薄了,透出底下什么东西的颜色。肉红色的。

几条触腕从领口里同时挤出来。皮肤沿着缝合线般的纹路撕裂,从头到脚,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被从里面撑破。那个人形的外壳挂在触腕上晃了晃,然后落在地上,软塌塌地堆成一叠。

它从里面出来了。一只章鱼。肉红色的,巨大,触腕从身体下方翻涌出来,吸盘一张一合。它没有眼睛——或者说它的眼睛长在触腕的根部,黑色的,极小,密密麻麻地排成一圈。它看着真正。触腕在它身周缓慢地展开,像一朵在深海里绽开的花。它发出了一声嚎叫,从所有触腕的中央,从它身体最深的地方,闷的,沉的,像一整片海床被掀起来。

真正撞碎了窗户。玻璃在他背后炸开,碎片和他一起跌进夜色里。他落在一楼的灌木丛中,细枝折断扎进他的手臂和脸侧,疼痛是尖锐的,但他来不及想。他爬起来往树林的方向跑。身后传来窗框被撞碎的声音,更大了,像整面墙都在往外塌。

章鱼卡在窗框里。它的触腕从破洞里挤出来,吸盘吸附在外墙的砖面上,灰粉簌簌往下掉。它嚎叫着,触腕猛地收缩,整具身体像被抽紧的橡皮筋一样弹出去。窗框连带着周围的一片墙面被扯碎,碎砖和玻璃跟着它一起落下来。它落在宿舍楼下的地面上,触腕垫在身下,缓冲了下坠的力。

它朝树林的方向追过去。触腕推动它的身体在地面上滑行,速度比人奔跑更快。它撞进树林,触腕扒开灌木——不是小心地拨开,是整片整片地扯断,枝叶和泥土一起被翻起来。吸盘从树干上拔下来的时候带下一片树皮,露出底下惨白的木质。它绕到树后,触腕探进树洞,探进枝叶的缝隙,探进一切能够藏下一个人的空间。它停下来,身体中央的腔体鼓动着,那些极小的黑色眼睛转了一圈,同时看向所有方向。然后它退出树林,触腕拖着身体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触腕在地面上留下潮湿的印痕,像蜗牛爬过之后银亮的轨迹,但更宽,更腥。

真正没有在树林里。

窗台的下沿,他的十指扣在水泥边缘。身体紧贴着墙壁,悬在二楼和一楼的交界处。他的指节发白,手臂在发抖,肌肉绷到极限之后开始不由自主地颤。呼吸被压成极细极浅的一线,从鼻腔里慢慢进出,慢到连自己都听不见。章鱼在头顶爬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到墙壁在震——那些触腕的吸盘从外墙砖面上碾过去,一颗一颗,像一串沉重的珠子从头顶滚过。碎砖的粉末落在他头发上,落进他后颈的衣领里。他闭着眼睛,没有动。他把呼吸压得更慢了,慢到心跳也慢下来。恐惧在胸腔里胀大,但他把它和呼吸一起压住,不漏出去。他告诉自己不能死在这里,他还要去告诉外面的人,还要去警告那些还在教室里上晚自习的同学。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子,把他的意识钉在墙壁上。过了很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十分钟——震动停了。章鱼爬远了。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头顶的窗台边缘,水泥被触腕碾出了一道浅痕。他仍然没有动。

章鱼在远处停了一下。然后它继续爬远了,触腕在地面上留下潮湿的印痕。

真正从窗台上翻下来,跌进灌木丛里。他爬起来,手在口袋里摸手机,摸了两下才掏出来。他拨了报警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平的,像念稿子。“喂,我这里是——”真正的声音在发抖,他把学校地址报了一遍,“有一只怪物,章鱼,很大,它从一个人的身体里钻出来,它——”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先生,您喝酒了吗?”“我没有喝酒!我说的是真的,它——”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他听着忙音,手机贴在耳朵上,很久才放下来。他不怪电话那头的人——如果有人在今天之前对他说同样的话,他也不会信。

他又拨了校长的电话。响了很久,通了。校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被电波压扁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喂。”“校长,学校里有一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碎的,乱的。他说了章鱼,说了人形,说了窗户。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你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电话挂了。明天。真正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想着“明天”这个词。今天还没有过完。

他把电话簿往下翻,翻到一个名字,停住了。岁山。他按下去。无人接听。再按。无人接听。手机屏幕暗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朝学校的方向跑回去。他不知道自己跑回去能做什么,但他跑回去了。他一边跑一边再次拨出报警电话——忙音。再拨。这一次连拨号音都没有了。手机屏幕上,信号格全部暗了下去。他停下脚步,举起手机,对着各个方向试了试。没有信号。不是信号差,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继续跑。

真正跑回校园的时候,操场上正在上晚间的体育课。灯光把草坪照得发白,跑道上有学生在慢跑,草坪上几组人在拉伸。体育老师的哨声从远处传来,短促的,一下一下。有人从跑道上掉队了,弯着腰喘气,手撑在膝盖上。草坪上有人在笑,瑜伽垫铺了一排,一个女生压腿的时候被同伴按了一下后背,叫了一声,然后笑了。笑声从草坪上传过来,被夜风带着,在操场上空飘了一瞬。

“别在空地上!”真正冲着操场喊,声音从喉咙里撕裂出来,“往房子里跑!往有墙的地方跑!”操场上的学生转过头来看他,有人认出了他,笑了一下,以为是什么恶作剧。体育老师的哨子又响了,短促的,像在驱赶一只乱叫的狗。真正还想再喊,但哨声停了。不是吹完了,是被掐断了。

真正站在操场边缘的梧桐树阴影里,看见那个肉红色的巨大轮廓从教学楼后面滑出来。触腕推动身体,上了跑道。跑道上那个掉队的男生最先看见它。他的表情在真正的位置看不清,但他的身体突然绷直了,像被冻住。章鱼的触腕甩出去,卷住了他。触腕收紧,胸腔塌下去,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肺里的空气被挤空了,声带发不出震动。触腕把他举起来,举到腔体上方,松开。他落进去,腔体合拢。咀嚼的声音从章鱼身体深处传上来,闷的,湿的。血从腔体边缘溢出来,沿着触腕淌下去。

操场上炸开了。尖叫不是同时响起的,是这里一声那里一声,像豆子在热锅里陆续爆开。有人往跑道另一端跑,有人往草坪边缘跑,有人站在原地,腿在动但没有方向——恐惧把大脑和身体之间的连线切断了。章鱼的触腕同时甩出去。它绊倒跑在最后面的那个女生,触腕缠住她的脚踝,把她拖回来。她抓住跑道上的塑胶颗粒,指甲抠进去,刮出一道一道的白印,那些白印在她身后延伸,一条一条,像用指甲在塑胶上写下的、谁也看不懂的字。触腕把她卷起来,挤碎。她的脊椎折断的声音被章鱼的嚎叫盖住了,但真正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骨头。那种声音会从空气里传过来,直接震在听的人的脊椎上,让你知道另一根脊椎是怎么断的。骨头断得很脆,像踩碎一截冰冻的树枝。

它把所有触腕全部展开。不是追,是围。触腕贴着地面延伸出去,速度比人奔跑快得多。跑在最前面的男生已经快到操场边缘了,触腕从他脚下滑过,绕到他前面,升起来。他撞在触腕上,弹回来跌坐在地,抬起头,看着那道肉红色的墙从面前升起来,挡住整片天空。触腕从他身后合拢,把所有人圈在一个不断缩小的圆里。吸盘张开又合拢,肉红色的腕足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一堵活的墙。圆越来越小,里面的人挤在一起,肩膀撞肩膀。有人被挤倒了,踩在别人脚上,踩的人和被踩的人都在喊,但喊的不是词语,是纯粹的声音——恐惧本身不需要语言。有人试图从触腕上方翻出去,手刚搭上腕足边缘,吸盘就咬住了他的手指,把他整个人甩回圆中心。哭声从圆的中心传出来。有人在喊妈妈。喊的不是“妈”,是“妈妈”——更小的、更早的那个词,人在真正害怕的时候会退回到最早学会的那个词那里。真正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手攥着树皮,指甲陷进树皮的裂纹里。他想冲出去,但他的腿动不了。不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是恐惧本身有重量,把他钉在原地。他只能看着。但他的脑子还在转——他在数那些触腕的数量,看它们每一次收缩的间隔,看它们围拢的角度。这些东西现在用不上,但如果有下一次,他需要知道。

章鱼一跃而起。

它从操场边缘腾空,触腕全部收拢在身下,整个身体像一颗肉红色的陨石,从高处落进圆的中心。地面震了一下,草坪的泥土从它身下翻出来,泥土和草屑溅到真正脸上,凉的。然后它的触腕全部张开了,像一朵花突然绽开——但不是花瓣,是吸盘,是肉红色的、带着潮腥气味的腕足,从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盖住了圆里的每一个人。庞大的身躯犹如审判所,此刻正决定着所有人的存亡,蠕动的怪物正在用巨大半圆球体的身躯吞噬着众人的生命。腔体张开。所有触腕同时往回收,像收网。人被卷进去的次序分不清了——先是一条手臂被吸盘咬住,然后是整个人被拖离地面,然后是几十条触腕把几十个人同时举起来。腔体合拢。咀嚼的声音从深处传上来。不是一个人被嚼碎的声音,是很多人。骨头碎裂的声音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残碎的四肢从腔体边缘落下来,手指还在动——那些手指在草坪上蜷曲、伸直、再蜷曲,像还在寻找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半条小腿掉在草坪上,运动鞋还穿着,鞋带系得很紧,一个蝴蝶结,系的人大概今天早上出门前弯下腰,把鞋带绕了两圈,拉紧,拍了一下鞋面站起来。吼叫声从腔体里传出来,被裹在血肉和碎骨中间,闷的,变形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然后腔体又张开了,那些还没咽下去的部分被重新调整角度,触腕推进去,合拢。安静了。章鱼的腔体鼓了一下,落下去。它吃完了。

操场上的灯还亮着。灯光照着草坪上剩下的东西——一只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几截手指,指甲上涂着淡淡的指甲油,粉色的。一片被血浸透的跑道,血从塑胶颗粒的缝隙里渗下去,把黑色的颗粒染成深褐色。体育老师的哨子掉在草坪边缘,哨嘴里堵着半片草叶。夜风把草叶吹动了,哨子没有响。

章鱼朝体育馆的方向滑去。它撞碎了玻璃门,触腕推开碎片,身体挤进去。体育馆的层高比教学楼低,它的触腕伸展不开,只能贴着墙壁爬行。但馆内的人没有地方跑——羽毛球场的网被撞翻了,乒乓球桌被触腕扫到墙角,瑜伽垫散了一地。有人藏在篮球架后面,触腕从篮板下面伸过去,卷住他的脚踝,拖出来。他抓住篮球架的立柱,手指在铁管上刮出尖响,触腕收紧,他的手松开了。触腕把那个人举起来,送进腔体,像从篮筐下面投了一个球。有人爬上窗台想跳窗,触腕从后面甩过来,把他整个人扇在墙上。后背撞在墙面上的时候,他的脊椎和墙面同时碎了——砖缝里渗出血,不是流,是渗,从砖和砖之间的灰浆里慢慢洇出来。章鱼把所有人逼到体育馆的角落。他们挤在一起,最里面的人脸贴着墙壁,最外面的人用手臂挡住头。触腕一层一层地围上来,围到他们看不见灯光,只看得见肉红色的、蠕动的腕足内壁。那些吸盘在离他们脸不到一寸的地方张开又合拢,像无数只同时睁开的眼睛。然后所有触腕同时收紧。声音被闷在触腕里面,传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声音了,是震动。墙壁跟着震了一下,墙角的灰粉簌簌落下。

章鱼从体育馆退出来的时候,腔体还在鼓动,像一个人在慢慢咽下最后一口。它朝教学楼的方向去了。

教室的灯还亮着。晚自习的学生抬起头,看见窗户外面贴上来一排吸盘。吸盘在玻璃上张开,边缘的褶皱一条一条地贴在玻璃面上,像巨大的嘴唇在亲吻窗户。玻璃碎了。触腕从破洞里伸进来,卷住第一排的课桌,连桌子带人一起拖出去。人从桌椅上被扯下来的时候,手指还攥着笔——笔尖在课本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线,从页眉一直划到页脚,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子。后排的学生往门口跑,门被触腕从外面顶住了。他们推门,撞门,门板震动,门框上的灰粉落下来,但门不开。有人抄起椅子砸窗户,玻璃碎了,人钻出去。

枪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的,一声一声,间隔相同,像有人在工作。钻出去的人在半空中被击中,身体翻了一圈,落在教学楼下的水泥地上。落地的声音是闷的,像一袋湿沙子从高处掉下来。

申屠庭芳站在走廊的另一端,单马尾,深蓝色西装外套,手里的枪口冒着青烟。她换弹匣的动作很快,弹匣退出来落在地上,新的推进去,咔嗒一声。她把枪口转向下一个窗口,等着。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酷,是更空的什么,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不需要表情的事。

教室里,章鱼的触腕正在一排一排地清理。它从第一排清到最后一排。有人藏在讲台下面,触腕扫过去的时候讲台翻了,人露出来。他缩在讲台的阴影里,膝盖顶着下巴,双手抱住后脑勺,像地震演习时被教过的那个姿势。触腕没有立刻卷上去,它从讲台旁边滑过去了。他屏着呼吸,手指抠在地板缝里,指腹上的螺纹印进木头的纹理。触腕继续往前滑,滑向教室后排,吸盘从课桌腿之间穿过,拖走了藏在最后一排的那个女生。他松了半口气——不是呼气,是胸腔往下落了半寸。触腕从后面绕回来了。吸盘贴住他的后脑勺,凉的,湿的,带着一股海藻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是他最后感觉到的温度。触腕把他整个人提起来,他最后的视线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上落着一只死掉的飞蛾,翅膀合着,灰白色的,不知道死了多久。然后腔体合拢。

走廊里已经没有活人了。申屠庭芳走过那些横在地上的身体,鞋底踩在血上,发出黏稠的声音,像走在雨后的泥地里。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地面上的一摊血。血泊里映着她自己的脸——单马尾,深蓝色西装外套,枪口垂在身侧。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做完了一套日常的训练。

“看来我的阵法也练好了。”她说。声音不高,像在说给自己听。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走廊的窗户,看向校园边缘那层极淡的光膜。光膜从地面升起来,沿着围墙一直延伸到天空,把整座学院罩在里面。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人出不去。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拉到一半停住了——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然后她转身下楼,枪口垂在身侧,鞋底在血泊里踩出一个一个的印子。

真正趴在图书馆二楼的地板上。他跑进来的时候图书馆已经空了,灯还亮着,借阅台后面的椅子倒在地上,书车翻在过道里,一本书摊开着扣在地板上,书页被踩上了半个鞋印。他没有往深处藏——书架之间太窄,触腕伸进来他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他爬上了二楼的钢架,贴着天花板和书架顶部的缝隙,把身体塞进去。铁架硌着他的肋骨,呼吸的时候胸腔顶在钢条上,每一次吸气都疼。他把呼吸压到最浅,疼就变成了钝的,像被一只手掌按住了。恐惧和疼痛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更让他想吐。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钢条上,闭上眼睛,然后睁开。不能闭。

他旁边还藏着一个人。一个女生,大概低他两级,在走廊里碰到过几次,叫不出名字。她缩在钢架的另一端,身体贴着一摞捆在一起的旧期刊,整个人抖得像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她的牙齿在打颤,发出极细微的、像瓷碗边沿彼此磕碰的声音。真正侧过头,看见她的嘴张开了——她快要叫出来了。不是看见了什么,是恐惧本身已经撑到了喉咙口,再不释放就会从内部炸开。他猛地伸出手,手掌按在她嘴上。她的嘴唇在他掌心里剧烈地颤抖,牙齿磕在他的指节上。他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的,热的,一下一下喷在他掌心的皮肤上。他收紧手指,不是掐,是按住,力道刚好让她发不出声音,又不至于喘不过气。她瞪大眼睛看着他,眼白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瞳孔缩成两个极小的点。真正用另一只手竖起食指,贴在嘴唇前面,然后指了指出口的方向。她不动了。牙齿不再磕碰,呼吸慢慢从急促变成断续,从断续变成和他一样——极浅极慢。他感觉到她的嘴唇在他掌心里不再颤抖。他慢慢松开手,手指一根一根地离开她的脸。她的嘴合着,没有再张开。真正把手指重新扣回铁条边缘,转过头,看向楼下的入口。

章鱼进来了。它的触腕推开图书馆的门,身体从门框里挤过去。它在一楼停了一下,触腕沿着书架之间的过道滑行,吸盘从书脊上蹭过去,发出纸张被刮起的声响——像有人用手指快速地翻过一整排书。它没有上二楼。触腕在借阅台后面探了一圈,椅子被碰倒了,发出一声闷响,在空荡的图书馆里回荡了很久。然后它退出去,门在它身后晃了晃。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真正没有动。那个女生也没有动。他们趴在钢架上,像两块并排的石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铁架上震出回响——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指节敲铁架。他试着让心跳慢下来,但心跳不听他的。恐惧在胸腔里胀大,顶着他的肋骨,顶着硌在钢条上的那一小块骨头,疼得越来越尖锐。他把额头更用力地抵在钢条上,用那一点冰凉把意识拉住。过了很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图书馆的钟还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每一次秒针跳动的声音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绷紧的神经上。他开始数秒针。一,二,三。数到六十,重新数。一,二,三。

章鱼回来了。它的触腕无声地推开已经晃松了的门。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学会了。这一次它没有在门口停留,直接滑向借阅台右侧的那排书架。触腕伸进书架和墙壁的夹缝里,那个缝隙窄到人的肩膀都塞不进去,但它知道那里藏了人。触腕从夹缝里拖出一个人。那个人藏在最深处,身体蜷成胎儿的样子——膝盖贴着胸口,手臂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小的圆。触腕把他卷出来的时候他尖叫了。不是完整的尖叫,是刚发出声音就被触腕收紧掐断了,像一根弦被猛地绷紧然后割断。腔体合拢,嚼碎。骨头碎裂的声音从腔体里传出来,很近,就在真正下方不到五米的地方。真正能听见每一根骨头断掉的次序——先是肋骨,像枯枝被踩断。然后是脊椎,像一串珠子被从中间捏碎。最后是头骨,像鸡蛋磕在碗沿上。然后安静了。章鱼的触腕在地板上停留了一会儿,吸盘一张一合,像在回味。然后它退出去。这一次门没有晃,它走得很轻。地板上的血泊被它的身体拖过去,抹成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

真正没有动。他旁边的女生也没有动。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高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楼下的那片血泊,瞳孔里映着暗红色的光。她的手攥着旧期刊的捆绳,指节发白。但她没有出声。她学会了。真正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图书馆的钟。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分针从十二走到六,从六走到十二。时针从九走到十,从十走到十一,从十一走到十二。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灰白里透出第一道淡金色的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的血泊里。血泊在阳光下不是红色的——是透明的褐色,像隔夜的茶。他趴在钢架上,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动过。手指扣在铁条边缘,指节已经僵硬了,像长在铁条上的五根枯枝。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从铁条上掰开,指节发出细微的响声。

他从钢架上翻下来。脚落在地板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他扶住书架才没有摔倒。他站了很久,等腿不再发抖——腿没有听他的,还在抖,抖得像不属于他的东西。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钢架的方向。那个女生还趴在那里,眼睛看着他。他对她点了一下头。她慢慢松开攥着捆绳的手,开始活动手指。他看着自己扶在书架上的手,手背上的血管在跳。图书馆的钟还在走,秒针一下一下。他推开图书馆的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不是因为哭,是因为光太亮了。

操场上没有活人。草坪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踩上去会发出极轻的、像踩在落叶上的脆响。那只运动鞋还留在原地,鞋带系得很紧,一个蝴蝶结,和昨天傍晚他看到的一模一样。教学楼的窗户碎了整排,玻璃碴在阳光里亮得刺眼,像一排被打碎的牙齿。体育馆的门歪在门框上,被风一吹发出吱呀的声响,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像在呼吸。没有哭声。没有喊声。没有哨声。没有脚步声。没有翻书声。没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没有任何一种属于活人的声音。整座学院像一具被吃空了的贝壳——壳还完整,纹路清晰,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但里面的肉已经没有了。

真正走到操场的边缘,膝盖撑不住了。他跌坐在草坪上,坐下去的时候手按在那只运动鞋旁边,指尖碰到干涸的血。血在指尖下碎成粉末,他把手缩回来,看着指尖上沾着的暗红色粉末。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的脸是凉的。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从三十多个小时的沉默里硬生生刮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

“救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