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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雪阳

今雪阳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一滴两滴,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整座学院被剖开之后,从伤口里漫出来的味道。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裹着铁锈和泥土和破碎的草叶,裹着体育老师哨嘴里那半片草叶再也吹不响的沉默。她顺着味道走,脚步不快,像走在一条她已经知道终点的路上。路上经过宿舍楼,一扇窗户碎了,窗框连带着周围的墙面被扯塌,碎砖堆在灌木丛里。她没有停。

学院的大门是开着的。门卫室的窗户碎了,玻璃碴铺了一地,椅子翻倒,桌上的茶杯还冒着极淡的、早已凉透的白汽。她走进去。操场的草坪是暗褐色的。不是枯黄,是血渗进草根和泥土之后,晒干了的颜色。那只运动鞋还在,鞋带系得很紧,一个蝴蝶结。几截手指散在跑道边缘,指甲上涂着淡淡的粉色。一只,两只,三只。她数了。不知道为什么数。体育馆的门歪在门框上,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吱呀,吱呀,像整座建筑在缓慢地呼吸。她走进去,又走出来。里面没有活人。

教学楼。走廊里横着身体,横着所有曾经是学生的形状。日光灯还亮着,照着地面上的血泊。血泊已经半干了,边缘凝成暗红色的胶状,中央还泛着黏稠的光。她的鞋底踩上去,发出极轻的、像撕开一张被水浸透的纸的声音。她一间一间教室看过去。课桌翻倒,课本散落,墨迹从页眉划到页脚。讲台翻倒了,地板缝里嵌着指甲抠进去的木刺。最后一排的窗户碎了一整面,玻璃碴挂在窗框上,被光照得透明。天花板的灯管上落着一只死掉的飞蛾,翅膀合着,灰白色。

她在走廊尽头看见了一个人。男生,靠在墙角,下半身没有了。不是断了,不是伤了,是被从腰部以下整齐地吃掉了。创口的边缘参差不齐,不是刀切的,是吸盘撕扯之后留下的撕裂痕。他还活着。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在动。今雪阳蹲下去,手按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在她掌心里跳着,很轻,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那么轻的起伏。她想治愈他。灵力从掌心里渗出来,凉的,淡的,像月光在井水里泡过。他的伤口边缘开始缓慢地收拢——血管一根一根地接上,肌肉组织被一层一层地捏合。太慢了。他的心跳在她掌心里越来越轻,从蝴蝶变成了羽毛,从羽毛变成了落在水面上的最后一圈涟漪。停了。她的灵力还在往外流,流进一具已经没有心跳的身体里,像水流进一只底上破了洞的碗。她把灵力收回来,手从他胸口拿开。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光散了,像一盏灭了之后还有余温的灯。她伸出手,把他的眼皮合上。

她站起来。走廊很长,日光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她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细。她往前走,走过那些横在地上的身体,走过那些从门缝里渗出来的血。她的脚步很轻,鞋底的血印一个接一个,颜色越来越淡。

她想起了润满。

那天夜里,她推开宅门的时候,院子里全是血。母亲倒在祠堂门口,一只手伸向门槛的方向。指甲断了,断在门槛的木纹里。她跪下去把母亲的手从门槛上拿开的时候,那只手还是温的。父亲倒在正厅的门槛上,刀身断成两截,刀刃上崩了一个口子。他把刀举起来过。他斩下去了。刀断了。润满蹲在假山石上,触腕盘绕着,吸盘一张一合。他在吃。他的嘴张到人类不可能张到的角度,整张脸从中间裂开,露出层层叠叠的细齿。一条触腕卷着她母亲的手臂,正在往嘴里送。她站在那里,白裙子上沾着祠堂香灰的气味。他看见了她,咀嚼的动作停了。那条触腕悬在半空中,手臂从他嘴边垂下来。他们对视了很久。然后他的嘴慢慢合拢,恢复成人类的脸。触腕把那条手臂轻轻放在假山石上。他从假山上跳下来,翻过院墙。她追出去,院墙外面是空的。月亮很圆。她站在月光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然后她听见哭声。从院墙外面,从黑暗深处,像一只受伤的兽在舔自己的伤口。她顺着哭声走过去,在墙根的阴影里找到了他。他蜷成一团,触腕全部缩在身下,人形的脸上全是泪。眼泪从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涌出来,流过颧骨,流过下巴,滴在地上。

“我不想杀他们的。”他说。声音碎得不成句子。“他们发誓要杀死我。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他把脸埋进触腕里,肩膀在抖。他的手腕上有锁链磨出来的疤,一圈一圈。她蹲下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是凉的,滑的,带着海藻和盐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没有说话。月光照着他们,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蹲着,一个蜷着。

那是他第一次哭。

第二次是在东边的渔村。她站在岸上,剑尖指着他的咽喉。他坐在船头补网,手指穿梭在网眼之间。他把最后一针补完,网线咬断,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深褐色,像海带晒干之后的颜色。“你放我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他说。她的剑抖了一下。然后她收剑入鞘,转身走了。她走到渔村尽头的时候,哭声从身后追上来。她回过头,他坐在船头上,网摊在膝盖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网眼里。她没有走回去。

第三次是阿照死后。她把他藏在地窖里,岁山站在地窖门口,手按在剑柄上。“他吃了阿照。”岁山说。她站在地窖门口,手按在门板上。岁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远。她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地窖里传来哭声。闷的,被触腕压住了又漏出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坐在地上,走廊里日光灯亮着,照着那些横在地上的身体,照着她裙摆上已经干透的血点。她忽然想:如果她再次抓到润满,他是不是还会哭。他会缩成一团,触腕全部蜷在身下,眼泪从深褐色的眼睛里涌出来。他会说,我不想杀他们的。他会说,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他会把手腕上的疤给她看,一圈一圈,锁链磨出来的。然后她会想起今天——操场上那只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一个蝴蝶结。体育馆角落里被挤碎的人,脊椎和墙面同时碎了,砖缝里渗出血。教室里那个藏在讲台下面的男生,触腕从后面绕回来,吸盘贴住他的后脑勺。他最后的视线是灯管上那只灰白色的死飞蛾。然后她会想起父母。母亲伸向门槛的手,指甲断在木纹里。父亲断成两截的刀,刀刃上崩了的口子。阿照找给岁山的零钱,压在茶壶底下,角对角压平。她把他藏在地窖里,他哭了。她信了。

她站起来,走到碎掉的窗户前面。玻璃碴在阳光里亮得刺眼,像一排被打碎的牙齿。她看着玻璃里映出来的自己——白裙子,裙摆上全是血和泥,脸上也是血,干了的,裂成细小的纹路。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眼睛是干的。

她想起了申屠庭芳。

那条街道,那棵梧桐树,那些被压碎的落叶。她把剑插进申屠庭芳脸侧的泥土里,削断了几根黑发。申屠庭芳笑了。她扇了她,一拳一拳捶下去,捶到她指节上的皮全破了。申屠庭芳一直在笑,血从嘴角淌进笑的弧度里。然后闻人东风的剑刺过来了,她挡住。岁山的石头砸下去了,她挡住。她把申屠庭芳挡在身后,双手结着阵印,光膜从地面升起。她说,你走吧。申屠庭芳在她身后站起来,左臂的骨头断茬戳在皮肤外面,脸被劈成了两半。她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朝街道尽头的黑暗里走去。走了几步,她跑起来了。像一只受伤的兽。

她放走了她。然后申屠庭芳帮润满屠杀了全校。她的阵法把整座学院罩在里面,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人出不去。她站在走廊尽头,枪口垂在身侧,鞋底踩在血上。她说,看来我的阵法也练好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拉到一半停住了。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她放走的少女,用她放走她的那条命,帮润满杀了整座学院的人。

她看着玻璃里映出来的自己。她的眼睛还是干的。她忽然想问她一个问题——不是问申屠庭芳,是问玻璃里的那个人。你为什么要放她走。因为她从小被虐待,她一定是不得已,心理扭曲才变成这样子的。她确实作恶多端,但你也不应该杀了她。毕竟她太惨了。这是你说的。你站在那条街道上,站在血泊和碎落叶中间,剑指着闻人东风,剑指着岁山,把他们全部挡在阵印外面。你说,你们两个停手吧,你们两个这样杀人也是不对的。然后申屠庭芳跑了。然后全校死了。你救了润满三次,他吃了你的父母,吃了你的朋友,吃了全校。你救了申屠庭芳两次,她帮润满屠杀了全校。你救了那么多人。你救了谁。

她看着玻璃里的那个人。那个人没有回答。她的眼睛是干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不是疼,是裂。像冰面在春天解冻的时候,从中间裂开一条缝。那条缝很小,很细,几乎看不见。但水从裂缝下面涌上来了。

她从教学楼走出来。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操场的草坪是暗褐色的,教学楼的窗户碎了整排,体育馆的门一开一合。她走过那只运动鞋,走过那几截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走过体育老师的哨子。哨嘴里堵着半片草叶,风把草叶吹动了,哨子没有响。她走到操场中央,站住了。

胸口那条裂缝在变宽。冰面下的水在往上涌。

她听见了母亲的声音。不是从记忆里,是从那条裂缝里。那天夜里,她跪在祠堂门口,把母亲的手从门槛上拿开。母亲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但嘴唇在动。她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三个字。

“雪阳——”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像被血泡过。“你是恶魔。”

她把母亲的眼皮合上。她跪在祠堂的牌位前面,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她没有哭。她把那三个字压在石板下面,压了很多年。现在它们从裂缝里涌上来了。你是恶魔。你是恶魔。你是恶魔。她站在操场中央,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她的脸是凉的。

她看见岁山的眼睛。那天在地窖门口,他看着她,说“他吃了阿照”。他没有拔剑,他只是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她喊了他,他没有回头。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深的、从井底翻上来的东西。不是恨,比恨更旧。旧到她看不懂。现在她看懂了。那是失望。

她看见阿照的茶馆招牌。她没有见过那块招牌,但她想象过很多次。木头的,老招牌,阿照的父亲写的。招牌被搬上板车,绳子没绑紧,在板车上颠了一下,磕掉一块漆。她听见那个声音。木头磕在木头上的声音,闷的,不响。

她看见申屠庭芳的笑。血从嘴角淌进笑的弧度里,把那个笑容染成红色。她在阵印后面站起来,左臂的骨头断茬戳在皮肤外面,整张脸被劈成两半。她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朝黑暗里走去。她的鞋底在血泊里踩出一个一个的印子。

她看见那条街道。梧桐树,碎落叶,路灯,剑插在泥土里,几根断发落在枯叶上。她瘫坐在树根上,白裙子沾满泥和血和碎落叶。她看着申屠庭芳的背影被黑暗吞掉。她放走了她。

她站在操场中央。胸口的裂缝从中间一直裂到边缘,冰面碎了。不是一块一块地碎,是整片冰面同时塌下去,水从底下涌上来,冷的,清的,淹没了所有被她压在冰面下的东西。母亲的三个字。岁山的背影。阿照的招牌。申屠庭芳的笑。润满的眼泪。全校的运动鞋和手指和哨子。全部涌上来,涌进她的喉咙,涌进她的眼眶。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她跪下去。膝盖落在暗褐色的草坪上,压碎了一片被血浸透的草叶。她把脸埋进手里,手指蜷着,指节上那天夜里捶打申屠庭芳留下的伤还没有好。她跪在操场的血泊里,跪在那只运动鞋和那几截手指和那个堵着草叶的哨子旁边。肩膀在抖。没有声音。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冲开脸上干涸的血迹,在裙摆上洇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她哭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橙红色。她哭到眼泪流干了,喉咙哑了,肩膀不再抖了。然后她把眼泪擦干,站起来。

胸口的那个空洞里,什么都没有了。不是空了,是碎了之后被清理干净了。那些被她压了多年的东西全部涌出来之后,胸腔里只剩下风。她站在操场中央,感觉到风从那个空洞里穿过去,凉的,但不再疼了。她闭上眼睛,风穿过她的胸腔。然后她感觉到了。润满。他一直都在。从她踏进学院的第一刻起,他就在地底下,触腕收拢,腔体鼓动着,那些极小的黑色眼睛透过泥土的缝隙看着她。她感觉到了。她睁开眼睛。

脚下的地面碎了。不是裂,是碎。整片草皮从中间隆起,泥土和草根和干涸的血块一起被掀开。润满从地底钻出来,触腕先破土,然后是腔体,然后是那些极小的黑色眼睛,全部从裂缝里涌上来。他的触腕卷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按在地上。她的后背撞在草坪上,后脑勺磕进泥土里。他的触腕压在她胸口,吸盘贴着她的皮肤,凉的,湿的,带着海藻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的脸从腔体上方探出来,人形的,眉骨高,鼻梁挺。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没有变。还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海带晒干之后的颜色。

今雪阳挣扎着。她的手推着他的触腕,手指陷进吸盘边缘的褶皱里,想把它从胸口掰开。触腕收得更紧了。她的呼吸被压成极细极浅的一线,肋骨在触腕的压力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用脚蹬着地面,草坪被蹬出一道一道的浅沟,泥土塞进她的指甲缝里。她推不开。润满的脸悬在她上方,嘴角往上弯着。不是笑,是看着猎物挣扎时的那种安静的、耐心的注视。

“我放了你那么多次。”她的声音从被压住的胸腔里挤出来,沙哑的,碎的,带着被压扁的空气从声带边缘摩擦过去的颤抖。“你就放过我吧。”

润满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笑,是另一种。像一个人翻开一本旧书,发现里面每一页写的都是同一个笑话,看了太多遍,已经笑不出来了,但还是想笑给别人看。他的嘴角往上弯,眼睛弯起来。然后他开口了。

“实话告诉你吧。”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和那天在囚室里说“我叫润满”的时候一模一样。“你放我的那几次,我手上的伤痕全是自己伪造的。”他把一条触腕举到她面前,吸盘边缘有一圈浅色的疤。“锁链是真的。但我早就把锁链挣断了。你父母抓住我的那天晚上,我就挣断了。我没有走,是因为我还没吃够。”他把触腕收回去。“根本就没有人类伤害我。我的眼泪也是装出来的。”

今雪阳看着他。她的挣扎停了。手从他触腕上松开来,落在身体两侧的草坪上。她的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全是泥。她的眼睛看着他——不是看着他的脸,是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像海带晒干之后的眼睛。她在那双眼睛里找。找任何一点不是表演的东西。任何一点。

她没有找到。

“那我父母呢。”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餐后甜点。”

“我朋友呢。”

“餐后甜点。”

“全校呢。”

润满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餐后甜点。为何要愧疚?”

今雪阳没有说话。她躺在地上,他的触腕压在她胸口,泥土的碎屑落在他触腕的吸盘边缘。风从操场的那头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天空是橙红色的,太阳已经沉到教学楼后面去了,只剩最后一点光染在天边。她看着那片天空。

“是啊。”她说。“为何要愧疚。”

润满突然感到剧痛。从触腕的根部传来的,不是被斩断的痛,是撕裂的痛——皮肉被手指穿透,肌肉纤维被一根一根地扯开,吸盘的基部从腔体上被生生撕下来。他的嚎叫还没出口,那条压在今雪阳胸口的触腕已经断开了。今雪阳的手从他触腕的根部穿过去,手指陷入皮肉,然后撕开。不是斩,是撕。肉红色的腕足从她胸口被扯下来,吸盘从她皮肤上脱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拔开瓶塞的声音。

她站起来。她早就知道他在地下。从踏进学院的第一刻起,她就感觉到了——不是灵力的感知,是更深的、更旧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自己住了很多年的房子里,闭着眼睛也知道哪块地板下面藏着老鼠。她跪在操场上哭泣的时候感觉到他,她把脸埋进手里的时候感觉到他,她站起来、胸腔里只剩下风的时候,感觉到他在泥土深处调整触腕的位置,等着扑出来的角度。她是故意让他压制的。因为她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他在最后那一刻,在她说“我放了你那么多次”的时候,会犹豫。会停手。会说出任何一句不是谎言的话。他没有。她试探了。她得到了答案。

她跑起来。不是跃,是跑。脚步踩在草坪上,每一步都陷进泥土里,每一步都拔出来。润满的另一条触腕甩过来,吸盘张开,对准她的脖子。她的剑从腰间拔出来,剑身带起一声轻鸣。不是之前那种轻,是更尖的,更薄的。像一片被敲碎的瓷器的断面。剑从那条触腕的中段切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触腕断成两截,落在地上,还在蠕动,吸盘一张一合。她继续跑。润满的触腕同时甩出三条,从左侧,从右侧,从上方。她没有停。剑从左侧切进去,横拉,第一条断。借横拉的力量反手往上挑,第二条从吸盘根部被削断。第三条已经到她头顶了,她侧身让过触腕的尖端,剑贴着触腕的内侧滑进去,顺着它的弧度切下去,像剖开一条鱼。第三条断。三条触腕落在地上,她的脚尖踩过它们,没有低头看。

她跃起来。剑举过头顶,剑尖对着润满的腔体。润满把剩下的触腕全部收拢,挡在腔体前面,吸盘全部张开,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一面肉红色的盾。她的剑斩下去。腔体的边缘被切开一道口子,肉红色的组织翻卷开来,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细齿。血从切口里喷出来,溅在她脸上,温热的,腥的。她没有擦。

润满开始往后退。触腕推着他的身体在地面上滑行,速度比她奔跑更快。她追上去。他退过操场,退过那只运动鞋,退过体育老师的哨子。他的触腕卷起地面上的碎石和碎玻璃,朝她甩过来。她没有挡。碎石打在她肩膀上,碎玻璃划过她的手臂,血渗出来。她没有停。他在体育馆门口转身,触腕攀上墙壁,想翻过去。她的剑从他最后一条完整的触腕根部斩进去。他失去抓握力,从墙壁上跌下来,摔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他翻过身来,腔体对着她,所有的触腕都已经断了,只剩下还在蠕动的断茬。那些极小的黑色眼睛全部睁着,全部看着她。

他的嘴在动。人形的那张嘴,眉骨下面,鼻梁下面,嘴唇在动。

“求求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和那天夜里在渔村船头上的哭声一模一样。“我不想杀他们的。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

今雪阳看着他。她的剑尖垂向地面,血从剑刃上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空很空的东西,像风穿过胸腔里那个洞。她蹲下去,和他平视。

“这个说谎的嘴。”她说。声音不高,像在说给自己听。然后她把他的嘴砍掉了。剑尖从他的上唇切入,横拉,穿过牙齿,穿过舌头,从下唇穿出来。他发出一声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嚎叫——从腔体深处,从所有触腕断茬的截面上同时挤出来的声音。那张人形的嘴从脸上脱落,掉在台阶上。

她站起来。剑举过头顶。第一剑,把他从腔体中央劈成两半。第二剑,两半劈成四半。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她一剑一剑地劈下去。血流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摊,又从一小摊汇成一大片。碎肉和碎骨和吸盘的碎片溅在她裙摆上,溅在她脸上,溅在她握剑的手上。她没有停。她把剑举起来,劈下去。举起来,劈下去。直到润满不再是一个形状。直到他变成一摊碎块,摊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分不清哪一块是触腕,哪一块是腔体,哪一块是那双深褐色的、像海带晒干之后的眼睛。

她把剑收回来。剑刃上全是血和碎肉,剑尖还在往下滴。她站在那摊碎块前面,低头看着它。风从操场的方向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吹干了她脸上的血。她转过身,没有再看那摊碎块一眼。

“从今天起——”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从胸腔里那个空洞穿过去,带着风。“我不再是今雪阳了。”

她停了一下。风把操场上的草叶吹过来,落在她脚边。

“我不再仁慈了。

不再。”

她的目光从润满的碎块上移开,落在操场边缘那棵梧桐树的方向。申屠庭芳不在了。她站过的地方只剩几片被压碎的落叶。今雪阳看着那片空地。她不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发生的。她是在一切结束之前就离开了——在今雪阳跪地哭泣的时候,在润满破土而出的时候,或者更早。她离开了学院,像她每次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情之后那样,无声地退入黑暗。今雪阳握着剑,剑尖还在往下滴血。她朝学院大门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在干涸的血泊里印出一个一个的轮廓。白裙子上全是血和泥和碎肉,裙摆拖过草坪,拖过那只运动鞋旁边最后一片完整的草叶。她要去找她。不是去问她为什么,不是去听她的笑。是去把她放走的那个东西,亲手收回来。

她的背影朝学院大门的方向走,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夕阳的最后一点光沉到教学楼后面去了,整个操场落进深蓝色的暮色里。体育馆门口的碎块堆在阴影中,台阶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操场上的运动鞋还留在原地,鞋带系得很紧。今雪阳的背影消失在学院大门外面。

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下来,落在空荡荡的草坪上,落在暗褐色的血泊里,落在那只运动鞋旁边。一片。又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