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班主李三一道来的,除了门房,还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婶子,眼神很不好相与。
田姐儿认得这两个婶婶,她们也是王家村的。王家村很大,但媳妇们都要去村后头的河边洗衣裳,所以田姐儿算是隔三岔五要见到她们。
但这两个婶婶年纪已经三十五岁上了,和田姐儿算是差辈了,是以她跟她们也不熟悉。再加上田姐儿总是和夏妮儿两个人玩闹,并不去和她们凑话,久而久之,她们那边的看田姐儿眼神就有些不对。
田姐儿知道村里就是这样,免不了被人编排两句。这些生活不如意的婶婶定是瞧不惯她和夏妮儿无忧无虑的,从来没在意过。
但是今天这时机不对,一来她的名声已经被菊大娘毁了,邻家春杏嫂嫂说不准还在上面添了一把火,二来瞧这两个婶子的打扮,她们应该是被戏班请来这几天给他们做饭的,自己这不是抢了人家饭碗儿么。
这下人家不踩两脚都说不过去了。
班主李三穿着一件灰色绸衣,针脚细密的黑色洋布裤,倒是和地主老爷的打扮差不多。但他的背是躬着的,两只手背在身后让这向前的弯度更明显。他这样的驼背,不像是天生或是后来的病造成的,更像是腰弯多了,再也挺不直了。
田姐儿并没有因为这个就认为眼前既不显老又不年轻的班主是个善茬。他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可那笑是靠着周围的褶子挤出来的,每一道褶子里都仿佛藏着算盘和各种阴谋诡计。
她想要留下,恐怕最重要的是过他这关。
“班主。”田姐儿抢先露出个笑容,打招呼。可惜她这笑容不是那么完美,泄露了她心底的一丝紧张。
李三没应,背着手绕过她,到众人留下的锅碗瓢盆上遛了一圈,嘴里“嗯”了一声:“年轻的嫂子,果真爱干净些。”
他这么一说,那两位婶子的脸就掉下来了。
刚才戏班里的人吃得那么香,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田姐儿将碗筷都洗了一遍,刷得半点儿残渣都没有,众人拿的时候筷子还往下滴着清凉的水珠,菜里也没见着泥巴、虫子和头发等物。摆盘看着也清爽。
“不成!”那守成的门房尖着嗓子叫道,“班里不能有年轻女人,徒弟们都乱了心了!”
胡子都给话音冲飞了。
李三笑着哼哼了两句:“槐叔,还是您老儿有规矩啊。”
他这么一说,不光是田姐儿,围着看的戏班诸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这两个肥女人,不止一个人看到她们把厨房里的东西搬回家去,做饭也不干净,一边搅勺子一边热汗就止不住地从脸上淌下来滴到锅里,每次烧的菜都又咸又蔫,谁要吃它们!
可是没办法,戏班里头所有事都得听班主的,除非他们想离开戏班被人捉去当大头兵!
大家伙儿气呼呼地不服,还杵在原地站着。
见状,那两个原先帮工的婶婶忍不住道:“有些人啊,脸上瞧着干净,心底不知道多脏!”
农村里的人,一个有一个的骂仗。像王大雷和花狗这样的男人,撸起袖子打一架可以,跟女人说话就无端矮了一截儿。
而上了年纪的妇人呢,最厉害的是四五十岁这一辈儿,惯常议论别人的家常,往往是人家刚在跟前路过,就指着她们说个不停。
要是实在忍不住了呢,就当着人家的面阴阳怪气,把人家气得脸孔涨紫都说不上来话。
田姐儿心底一跳,瞪大眼睛,不管不顾道:“红婶、菜婶,你们俩敢信口胡说?!”
她跟红婶、菜婶对上,心里也有点虚,没有把握吵赢她们。她们可跟那些男人和自家婆婆不一样啊。
另外呢,她自己也有点委屈。她自个儿是觉得自己做的事儿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却要让别人这样说,眼睛都气红了。
这一把无论是输是赢,都要迎难而上!不然人家还以为她怕了她们!
红婶被田姐儿骂得一缩,她嘴是碎,但还没那么横。没想到田姐儿这么厉害,像下一刻就要冲上来打她了。
菜婶的嘴却很硬:“怎么?自家婆婆说的还会有错,倒不叫我们这些知情的人说了。”
一边说一边歪着嘴笑,一副瞧不起田姐儿的模样。
此时此刻,围着看的戏班子弟都有些意兴阑珊。他们自小没日没夜地练功,是不惯于看热闹的,再加上班主还在这儿杵着,再看下去怕挨骂,有些人觑着李三的脸色就想离开。
田姐儿却张开手拦着他们:“你们不要走!刚喝了我的粥、吃了我的菜,难道就不想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吗?让我跟红婶、菜婶说清楚!”
这话说得有些没道理,饭吃就吃了,跟他们有啥关系?下馆子谁问厨子?
但田姐儿胆子大,这样拦他们,这些从来没怎么接触过异性的半大小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了。
回头看看班主,脸色还好,兴味盎然的样子,也不说话,仿佛在等着谁。
这些人算是被田姐儿拦下了。
田姐儿眼里的光渐渐盛起来,若是这些人走了,剩她一个细胳膊细腿的跟红婶、菜婶对上,即便说得过她们,也要被她们的气势压下去。吵架拼的就是气势,今天她们就是再说她不对,她都要堂堂正正地,把自己立住!
“菜婶,你说,我到底怎么样,我婆婆说我什么了!你们这样污蔑我,前头我在自家田里一头栽倒,春杏嫂子就当没看见一样走过去,你们还有良心没有?让我差点把命赔进去!”
这里田姐儿用了一个巧宗,把二癞子省去,再把自己的伤势说严重,反正她们也没亲眼见过,造谣么,谁不会!
“你说谁没良心?”菜婶鼻子都气歪了。她们原先没有想在人家的地界儿和田姐儿大吵,只放两支冷箭攻攻心,想着根生媳妇自己就该低下头走人了,哪成想被骂成这样!
“说的就是你!”田姐儿昂着头道。
“你再说一遍?”
“你真打算让我再说?”
菜婶瞅瞅周围那么多人,还真有站在田姐儿身边给她撑腰的,她怕是不能冲过去打她,心想,那我也不给你留面子了,冷笑道:“你自己为着攀高枝改嫁,把自家男人都害死了,这样的心肠,怕是去哪家当差,哪家都忌讳罢?”
说着,便得意地去看班主李三。
尽管早就料到婆婆在外面传的话不会好听,田姐儿还是气得发抖,身上一阵阵发寒。
菊大娘,菊大娘……她们相依为命这么些年,她就为了她家的香火,这么说她!
“胡说!”田姐儿握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一句。
她像匹失控的小牛冲到菜婶面前,透明的水珠在硕大的牛眼中转啊转,崩溃道:“我婆婆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你们也没脑子吗!王根生是去临县买菜种,晚上赶路时被狼叼走的!怎么是被我害死的!”
她吼出这些话,几乎把身体里所有的血还有气都挤干了。这样说她,太不公平,不公平!
菜婶被田姐儿的气势吓住,倒退了一步,也不服输:“那他不是为你去买的菜种?要不是为了你,能大晚上的赶路?你婆婆说了,他结婚前从不这样!”
“他是为了养家……”田姐儿惨笑道,心里针扎一般地痛,王根生早已入土为安,想起他死依然会让自己难过,更何况还把他的死加在了自己头上。
她明白这样解释根本没用,便直接道:“你家男人、儿子晚上就不赶路?再说,我咒他们全都死掉干净!”
“你!”红婶和菜婶被激怒了,下意识就要扬起手掌打田姐儿,被田姐儿还算机敏地躲过。
她实际已经头晕脑胀,但还是含着泪要把事情说清楚:“我田轻蝶是想改嫁,可从没碍着过任何人。其他的都是根生他娘想捆着我,在村里传的谣言!”
她这句话比起之前的话都要来得轻,但因为众人都很安静,她这话就显得尤其重,说完了还在院子半空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