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姐儿也明白,其实她说这话没什么用。这些人都是戏班的,又都是男人,不会替她把话传出去,再过几天就拍拍屁股走了,回县城。
而红婶、菜婶呢,更讨厌自己了,恐怕对菊大娘的话更加深信不疑。
但她就是想要说清楚,她不愿意躬着身子被别人指指点点,她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以后也不会这样觉得,她不欠菊大娘和王根生的!
“改嫁有什么不对吗,师哥?”
突然,一个童声出现在空寂的耳边。
田姐儿抬头看,是她刚刚叫的那个小孩子回来了,看样子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他问身边瘦高的小伙。
他身后没有覃小玉的身影。
“嗯……”被问的半大男子没有什么感知地抖了抖肩。比起不在乎,他更像是不知道田姐儿几个人在争什么。
那个小孩子没得到答案,便用自己的感觉答道:“嫂子,锅把儿觉得改嫁没什么不对。我娘改嫁了三次,有四个男人。”
是啊。
田姐儿突然懂了,戏班里的人都是苦出身。谁家养得起孩子会把他们送到戏班里来呢?再加上他们走南闯北见识得多,她的想法对他们来说都不算什么吧?
她去看班主李三。
红婶、菜婶听了那叫锅把儿的小孩的话,颇有些不以为然。在她们心里,锅把儿恐怕是比田姐儿出身更差的,这样的人家在王家村都该受尽白眼,哪有把自己家见不得人的事说出来的?
李三注意到她们俩的脸色,露出了一点讽刺的笑纹儿:“锅把儿家里的事儿在县城里算什么,那些读了书的女学生有的拖到三十多岁才嫁人,人家站到你们面前,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要差上两辈去。”
这话说得忒不留情,女人无论在哪里都是爱惜面孔的。
李三却说那些厚着脸皮不嫁人的姑娘要叫红婶、菜婶作奶奶、外婆,无异于在她们脸上打了两个响亮的嘴巴。
偏偏说这话的人还是她们的东家,工钱都还没发。
是以脾气稍微软和点儿的红婶难为情地笑道:“瞧班主说的,让我们俩这老脸往哪儿搁呀,儿子才刚娶了媳妇,孙子孙女还没有影儿呢。”
说这话,既是服软,也是轻轻地回李三一句,让他高抬贵手。
李三把笑声闷在嘴里,喉头响了一声。
说到这儿,田姐儿的争端算是了了。她不由得有些振奋,假如班主说的是对的,城里没那么多规矩,不会有人把她这个守寡的当回事儿,那真是太好了!
她隐隐生出了对县城的向往。
“不过呢,门房说得对。戏班里留不得田大嫂这样的人,到时候人家都看你去了,谁还有心思练功呢?”
李三带着笑意,油滑地看向田姐儿。
他的话虽是拒绝,但却不着痕迹地捧了一下田姐儿。他看田姐儿的眼神也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和二癞子很像,但点到即止,田姐儿还没感觉到冒犯就收回了。
等到田姐儿回过神来,就觉得他这一眼也是属于应酬。
听到这样的话,田姐儿只能勉强笑一笑。
有什么办法呢?人家是班主,本来可以直接让她滚蛋的,偏生还这么客气。
“我要留下她。”
又一道声音响起,从人群之后传来。
奇怪,田姐儿明明听到过覃小玉的声音,乍一听这声音却没有回过神来,等到众人让开一条道儿,他的脸露出来,才能将声音和他的脸对上号。
今天覃小玉的嗓音和那天在田上完全不同。田姐儿从没听过金玉相击,但她听过山野里一泓清泉汩汩流动的声音,藏在大山深处、岩石中的沟壑里,那么幽微、隐秘,仔细听却叮叮咚咚,比世界上最好的乐器还要让人入迷,没有接近它就感觉到清凉之意。
而覃小玉的嗓音除了这清泉的神魂之外,还有一点沙哑的磁性,这是他刚唱完一段曲子之故。
他走出来时,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袍,质地和李三穿的那身差不多,小头小脸,五官秀丽,身材修长,若不是之前见过两面,田姐儿真会将他认作是哪家的少爷。
他这副打扮颇有气势,差点儿将李三比下去。李三见到这样的他,却并不生气,没有如田姐儿以为的那样,觉得覃小玉翅膀长硬了。
他的眼中反而浮起了一点意料之外的兴味,好像一直期待的某种东西不期然出现了。
“哟!”他喊了一声,“覃老板,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换了个角度,站到覃小玉另一边,兴趣不减,就差要啧啧赞叹面前这尊终于养成的贵价瓷器了。
覃小玉对李三的反应有些不解,但没有去纠结,而是又强调了一遍:“我要留下她。”
他坚定的眼神分明看向的是自己。
刚才勃发的愤怒乍然退去,田姐儿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她自作多情,任谁被说书人口中面如冠玉的公子这样看着都会脸红的吧。
“覃老板发话自然跟一般人不一样。”李三像刻意哄着覃小玉似的,“可是戏班的规矩可不能坏呀。”
覃小玉或许以为李三是在嘲他,换了个说法,嘴咬得还是很紧:“那就让她留下来伺候我。”
这话说得可真够大胆的。
不用去看红婶、菜婶,田姐儿就知道她们是什么脸色了。
但她也知道,这个姓秦的小生对她没有任何想法,他看她的眼神比王大雷、王花狗向她要田的时候还要淡。
“呵!”李三感叹了一句,像是在为覃小玉的厉害叫好。
他重又转过来打量田姐儿,掂量着覃小玉的心思。
这个二十出头的妇人,只有三分农村女人的柔顺,却有九成九的泼辣。听那两个老妇说,已经守寡,还和婆家闹翻了,倒是为她添了几分吸引力。
要是换做他,不会要这样的女人。
但是年轻人嘛,气血盛,逃不过少妇的勾搭。若是能成角儿,养一个这样的女人又算什么呢?还比一般的姑娘安分、便宜!
“行啊,那就请田大嫂留下来吧。”李三弯着腰斜着眼睛对田姐儿说。因为角度的关系,他的眼睛看起来一只大一只小,就像街上卖的滑稽木偶。
“待会练功,大家都来。”他说完这句后就离开了人群,不顾众人乍然响起来的议论,慢悠悠的,像坐在躺椅上面说的一样,自在极了。
金奎子没有说什么,对覃小玉道:“走吧,去换衣服。”
“等等。”覃小玉对他说了一句,到田姐儿面前解释,“刚刚我在吊嗓子。锅把儿听班主的,不敢打搅我,所以来迟了。你以后就留在这儿吧,有什么事可以来跟我说。”
他的语气平淡,没什么波动,好像只是一件极其寻常的事。
“哎。”田姐儿赶忙应道。
覃小玉匆匆点头,就和金奎子一道离开了。
田姐儿来不及想那么多,等到覃小玉走后,才发觉自己应得太简单,应该好好谢谢他才是。回厨房打水好好休整了一番,将散乱的头发都抿好,衣裳也抻抻平整。
听他们刚刚说要去换衣服,便赶到覃小玉的房间,准备再找他说一回。
正巧她过去的时候,金奎子和覃小玉还在,田姐儿听两人在说话,就在外面等着。
“练功”一般要紧的是那些刚学艺的小学徒们,若是对自己角色不满意的,也可以在这场合向班主表现一番。金奎子二人是李三戏班的台柱子,对这就不太上心,晚些去也没事。
金奎子脱了上衣,只剩一条宽松的黑裤,坐在那儿等覃小玉换衣裳。
他棕褐色的薄肌坐着也很明显,但观众却只会被一旁什么都没露的覃小玉吸引过去,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只觉得他的一举一动十分养眼,仿佛是从画里出来似的。
金奎子笑咧咧地跟覃小玉比划着什么,田姐儿听了几句才知道他是在演刚才的自己。
“那架势,真厉害!要是将戏班的大旗给她舞,她必定比小炎子还带劲。这就是戏文里说的泼妇吧,啊,玉儿?”
瞧金奎子,是完全听热闹的心态。如同看了一场大戏,亟待同伴一同喝彩叫好。
覃小玉背对着他,将白色的带子一圈一圈在自己腰间缠紧。他的动作有些重复,因为带子总是缠得过紧或太松,但他始终没叫金奎子帮忙。
他的心思全副投在这上面,只分出了一点回金奎子:
“什么泼妇?我听着,倒像是穆桂英挂帅。”
覃小玉随口一句,让田姐儿站在原地,许久不知该作何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