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的确不深,只是池下淤泥颇多,要想站稳实属不易。她游至那身影旁边,伸手扣住她的一截手臂,无意望向岸边,目光顿住。
月洞门转角处,宋珩匆匆赶过来,他伫立岸边,神色紧张。
四目相撞刹那,他眸中掠过一丝错愕。
落水之人求生心切,慌乱间死死箍住姝禾臂膀不肯松开,这般纠缠之下,二人身形一并往下沉坠。
围观的贵人们发出一阵阵惊呼。
姝禾突然想起祖父的话,她是不是也成为会水却溺亡的人,同过往无数个自负孤傲的女子一样,沉进这淤泥里?
凭什么?又为什么?
是她肖想宋珩吗?从初见的惊艳,到年少的春心萌动,她自问无愧于心,她只是勇敢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为什么会让她遭遇那些难堪之事?
就因为自己是个普通女子,看上了宋珩这样的贵胄,连老天也处处与自己作对吗?
自从知道他的身份后,她无数次为逃离他而感到庆幸。
后来被逼着和离,过了几天金丝雀的日子,她的确沉溺在了宋珩的柔情蜜意之中……
但是,她始终头悬利刃、心坠重石。
不匹配的阶层、不确定的未来和心底那追求唯一的执着……
太累了。
她为什么要进宫,为什么要穿着这些累赘的华服,这下好了,就这么成为御池中的冤魂,至死都不会有姓名。
是的,她也许连死都无法以程姝禾的名义去死……
她想起那夜扶光殿中,偷听到的秘辛。
那一夜,她心中不定,因此睡意浅。
迷迷蒙蒙间,隔着重重帷幔和屏风,传来些微人声。
姝禾清醒过来,望了望黑黢黢的室内,再侧身望去,她辨出声响,是从偏室的书房中传来,那里孤灯一盏,昏黄微光透过布幔渗进来,影影绰绰。
她几乎立即赤脚下了床,屏息潜行了几步,走出拔步床,躲到了巨大的帷幔之后,静听着。
“殿下既然谨慎,何必带她走这一遭呢?”李承岳的声音明显高了一些,清晰地传来。
“我既已答应了她,自然要做到。”
“殿下莫非真得执着向上求旨?在这关键时刻?”李尚书的声音颇为恳切,他真得擅长劝人,姝禾想。又听他说,“此时,外面也是风言风语,说殿下强纳人妇,臣等虽竭力压制……”
他稍作停顿,又继续劝道:“再者,那人受了重伤,丽妃又日日在殿中软磨硬泡,保不齐哪天就会安排二人相见。殿下何苦在这个节骨眼上以身犯险?”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默。
姝禾吓得盯紧那隐约的身影,担心他们是发现了自己。
好在无事发生,宋珩只是并未回答。
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宋珩的境遇,姝禾也是清楚的,作为辅臣,李承岳果然深思熟虑,面面俱到,这番话必定劝进了宋珩心里。
只是,谁受了重伤?又要与谁相见?
她想不明白。
沉寂片刻后,宋珩开口发问:
“韦青嵘还有几日抵京?”
“他答应李代桃僵之事吗?”
李承岳顿了顿,回道:“韦太傅当初确是应允了。只是时日拖得越久,人心难料,臣不敢保证他不会生出别的想法。更何况如今出了这事……她女儿……”
姝禾一愣,愣怔在原地,几乎无法呼吸。
她听到宋珩清冷的声音,波澜不惊地下了命令:
“韦氏女不宜继续住在朱雀坊,明日朝参之后我会拜谒丽妃,务必将她安置进东殿中。”
仿佛是为了给懵懵懂懂的她沉重一击,宋珩最后淡淡开口:“圣上看中韦家,本王便如他所愿……王妃只能是韦氏女。”
朱雀坊。
“殿下从朱雀坊打马归来……”
“朱雀坊的赏赐……”
“殿下时常在朱雀坊……”
句句相互印证,拼接成了残酷的真相来。
原来从头到尾,她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棋子。
朱雀坊那处私宅里,才住着他真正的心上人,而规制华贵的东殿,本就是为了真正齐王妃而备好的居所。
再想到那夜所闻,姝禾依旧心如刀绞,却又生出一股恨意来。
不,不会的。
即便她身外无物、无所依傍,她也要挣扎着活下去。
她程姝禾习惯了顺从和忍耐,但学不会放弃,她的运道就是要活,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姝禾咬紧牙关,尽力稳住身形,制衡对方,正支撑之际,又一道身影破水而入。
看清来人是云起后,她心头微定。
习武之人气力总是好一些,云起迅速上前,分开二人,稳稳托住落水者身形,带着人往岸边浮游而去。
姝禾终于松了口气,紧随其后,向岸边靠拢。
待她**踏上岸时,落水之人已然被赶来的随从婢女围住,不少贵人也闻声凑过来。
大家杂七杂八地喊道:
“快挪去殿内!”
“请太医正!”
姝禾被挤到后头,无人识得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水的鞋面,这般模样,自然没法再入席赴宴,她神色窘迫地抬头,想要找寻董国夫人,看能否找个地方换身衣裳,视线却恰好撞上人群外围宋珩的目光。
他面容憔悴,表情十分复杂,远远望着她,一言不发。
姝禾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眼神。
她打了个寒颤,夜风迎面吹来,一件外袍覆上肩头。她回过头,见是一个陌生的宫女,正要点头道谢,那人却迅速离开。
不远处,宋瑶正朝她点头示意。
再转过身时,宋珩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近人群中,他的视线并未在自己身上停留。
一片哗然。
待到乌泱泱的人潮自她身侧走过时,姝禾才反应过来,原来落水的,是一名华服的女子,相较于姝禾,她更加狼狈,散乱的发髻和凌乱脏污的长裙,瘫坐在地,闭着眼喘息不止。
姝禾虽自顾不暇,但也有些不忍,这宫中诸多人也同外面看热闹的人无甚差别,正想着要把自己身上这件外袍送出去,就看到宋珩已经俯身抱起了那女子,目不斜视地穿过众人离去。
纵使世风开明,尚未议亲的当朝皇子,这般举动,众人侧目。
有的人终于反应过来。
“这是韦家的大娘!”
姝禾愣在原地,有一名宫女接近她,小声道:“公主殿下请娘子去换衣。”
待重新换了一套衣物,姝禾的心绪已经平复了下来。
董国夫人遍寻她不着,在宴席上坐的十分不安稳。又听得外面人声鼎沸,说有人落水,她惊得不知所措,慌忙出去,却只眼见着宋珩抱着韦芫藻离去,已然满心疑问。
待姝禾再现身,已经换了身衣裳,比方才倒是华丽了许多,只是神思迟滞,丢了魂似的。
正待要问,有内监远远唱道“圣上至!”,方作罢,与众人匆匆忙忙又回了殿内。
进了殿内,煌煌的灯火下是黑压压的人头,琉璃珠宝、华服香风,扑眼劈面而来。众人见姝禾与董国夫人、柳侍郎一同现身,方才又有心细者见到柳侍郎与她相谈甚欢,都朝她投来打量的目光。
“那是哪家的贵女?为何同柳家人一道?”
殿内沿东西廊下设三排锦缎软垫的矮榻,次序分明。董国夫人与柳朔风先行在前落座,姝禾依礼紧随二人身后,在后排空位坐下。左右邻座的命妇、世家子弟仍时不时侧首,借着饮茶、闲谈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打量她,暗自揣测她的来历与身份。
直至内侍通传之声一路逼近,落在姝禾身上的目光才尽数散去。
元兴帝一身玄色龙纹常服,威仪沉敛;丽妃满头珠钗流光,挽着皇帝臂弯同行,但皇帝的面色并不愉悦,贵妃的眉头也微微蹙着,殿内氛围有些古怪。
待帝妃落座,领头内侍高声唱喏,吩咐宴席开始,乐工们才重新拨拢起丝弦。
传膳内侍鱼贯而入,时令鲜果、珍馐佳肴一一抬上案几。
姝禾没有再见到宋珩的身影。
因为落水,她的脸色还有些泛白,在宋瑶殿中匆匆擦洗,换了身浅色衣裙顾不得上妆便出来了。
此时胃口平平,但众人都动筷,她便也用小叉叉了那切成小块的桃子吃。
柳朔风见她心不在焉,便微微侧身道:“想必此桃引了娘子的思乡之情了?故而在宫宴上,也偏爱于它。”
“思乡?”姝禾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侍郎何出此言?”
“听闻程娘子是园子,竟不知这桃子便出自京畿,沈老将军的沈园不就在你万年县吗?”
姝禾愣怔在原地,忽听得上首的一位贵妇大剌剌笑道:“怎么不见齐王殿下?莫不是方才芫藻落水,我这侄儿要一直护送着芫藻更衣才现身吧?”
原来这便是昌平公主。
众人笑了起来,有位皇亲国戚便恍然大悟:“是了,陛下前几日朝参时便说,孟夏宴上有好事宣布,臣等观望这齐王脸色,果然有些微动,未料到还真是三殿下的好事啊。”
董国夫人忍不住道:“陛下,可是真的?”
元兴帝露出些笑意,朗声说道:“儿女们长大了,并不受咱们的约束了,有自己的心思,今日朝参之后还来和朕禀告说,说不愿仓促与韦氏完婚,想来也是爱重她。今晚见她落水,倒是真情流露了。”
众人齐声附和。
昌平公主忙笑道:“陛下,今日殿中皆是宗室至亲、心腹朝臣,并无外人。既然殿下心意已定,陛下何不就此下旨赐婚,成全二人?”
元兴帝举杯踟蹰了片刻,道:“这韦青嵘还在路上呢,待他返京,再议不迟。”
昌平笑意深深,举杯领头贺道:“恭喜陛下。”
众人也齐齐跟随,起身齐贺。
随即,“恭贺陛下”的祝祷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比园内夏花还要灿烂几分。
近十年未曾有过喜事的宫中立即热闹起来。
多么完满的结局,姝禾也随众人起身举杯,几乎要在心里拍起手来。
董国夫人着人送她回来时,并无新话。回程她并未与姝禾同乘,借口有事,另安排了车马送她。
姝禾知道,她赌输了,不迁怒于她已经算好的了,她辛苦绸缪的赌注,实在是不堪一击、不值一提。
但是姝禾却不想回去了。
她坐在马车内久久没有动作。
直到有人来催她。
“娘子,该回殿了。”朵云和吹蝶站在马车门口,小心翼翼地等着她。
马蹄声传来,她回过神,掀帘便迎面看到一架四马大车缓步驶来。
宋珩身骑白马,在车前缓慢行进着。
她下了车,仰起脸,与他对视。
众目睽睽之下,宋珩方翻身下马,对朵云吩咐道:“带她进去。”
姝禾扯了扯嘴角,笑道:“殿下走得早,怎么反倒同我差不多时回来?你走后,宫里可热闹了,众人都在齐声恭贺你。我若是你,喷嚏恐怕都打个不停。”
他垂着眼,并不想接话,低声道:“迟一点我同你解释,眼下你先回去歇息。”
姝禾站着没动,仍旧笑眯眯地看着他。
“三郎,怎么了?”
马车里传来一声柔弱的女声。
姝禾面色一白,立即反应过来。
果然,听见声音,他便没了耐心,侧过脸要去唤人。
若是在宫门前被强拉走,那便太难堪了,明明前几日自己还悄悄肖想了女主人的位子。
“不劳烦了。”姝禾出声止了他的心思,“妾这就走。”
她并未再等,径直跳上方才所乘的马车,伸手扬鞭,利索地便驾着车朝前走去。
这突发状况令在场众人惊诧务无比,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珩眼皮一跳:“程姝禾!”
他厉声疾步,伸长的手臂连马尾巴也没碰到。
“愣着做什么!快去追!”
亲卫们才反应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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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落水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