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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雨前对峙

姝禾并不怎么会驾车,根本无需云起出手,那些训练有素的翊宸卫很快便追了上来。

她并不慌张,放缓了速度,他们没有拦住她,一群人便这么怪异地随着她的马车,缓缓向前。

宋珩打马追至近前。

“阿雨,跟我回去。”

今夜坊门未关,路上稀稀拉拉有着不少行人。

姝禾恍若未闻,已经进了安福坊内。

她扔了缰绳跳下车辕,往里巷走去,宋珩便下马,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到了一处宅院后,敲开门,一位老妇人推门而出,见她身后乌泱泱跟着不少人,面露惊惶。

姝禾上前,将随身带着的药包递了过去。原来的药包过了水,所幸宋瑶又准备了一份。

“是贵府大娘托我送药来的,她如今身在宫中,一切安好,请家中不必挂心。”

老妇人回过神,连连道谢。

“原来是宫内贵人。”她迟疑地望了望她身后,“贵人要不要进来喝杯热茶……”

“不了。”

姝禾浅笑,慢条斯理地抬手,取下云髻上的金钗玉簪和耳上的环佩等物,又褪下腕间层层叠叠的臂钏,尽数交到对方手中。

片刻之间,她发髻散乱,华饰尽去,一身素青宫服衬得身形愈发单薄,宋珩在她身后几步的距离,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老妇人捧着满手贵重饰物,吓得手足无措。

“贵人这是何意……”

“无妨,这些物件便赠予老人家了,只管收下便是。多买些补品,调养身体。”

言罢,她转身离开,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左右均面面相觑。

“你到底要做什么?”宋珩忍不住伸手拦住她,“有什么事,回去说,莫要再闹了。”

姝禾站定,回头望向他。

月上枝头,月光洒在她皎洁的脸上,宋珩怒气还未减淡,盯着她素净无瑕的面庞,快要失去耐心。

“我要离开。”他听见她淡淡地说,一改温柔的模样,对他说出锥心之语,“我要离开长安。”

宋珩脸色白了白,咬牙道:“我当没有听到你在说什么。”

“殿下,”姝禾舒出一口气,朝他笑道,“你明知道,我们不合适。”

“接韦芫藻进宫,我有别的苦衷……”他眼底这才露出慌乱,颇为急切地说道,“你不能问都不问便生了我气。我会细细与你说,你可知这些日子,我进宫去求了好几次阿爷,他、他虽盛怒,但不是没有余地……”

“殿下。不必再说,也不必再做这些了。”

姝禾看定他,他依旧身着赴宴的华服,玉冠束发,气度矜贵,如今屈尊下马,在人来人往的坊巷里拦她,于旁人而言,已是天大的迁就。

“我在你身边,过得不开心。觉得自己像只被豢养的鸟儿。见到你对别的女子好,我虽然心酸惊慌了许久,但随之,有一种释然袭来,隐隐觉得迟早会有这一天。”

“你胡说什么!”宋珩紧皱着眉心,踉跄着上前了几步,“你是生气我在御园中没有靠近你?那时众目睽睽,我若当众与你亲近,反倒会将祸水引到你身上。”

“没有韦娘子,也会有别的娘子,我总是预设着,总有一天,你会移情。这一天,不过来的早些罢了。反应过来时,我才意识到,我可能对你……”

“别说了。”宋珩抬高了些许声线,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眸光深邃,“你不能用这种预设,来判我的罪。”

姝禾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紧皱的眉头松了松,去牵她另一只手。

“为什么?这几日不好好的?是不是我做的不好……我和他那晋濯清比起来,没有让你……”

“宋珩。”

姝禾慌张地叫住他,“与旁人无关。若我今日要走,你意如何?”

“我不许。”

他脱口而出,冷着脸,似乎反应过来自己是齐王,何必当街苦求一个女子。但心里不知为何,是怯怯的,忐忑不安的。他极力克制,稳住声线,道:“我不能放你离开。”

姝禾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回到翊宸宫后,她又被“请”回了栖梧殿。

熟悉的两位侍卫又矗立在苑门外,她的“杂物”陆续被人送回了殿中。

姝禾从中找出自己原先的那身衣裳,放在了床侧,又掏出那柄小花铲,摩挲着看了一会儿,方沐浴歇下。

————

宋珩黑着脸进了书房,李承岳照例恭候多时了,见那名女子并未进入寝殿,他的面色方和缓了一些。

陈福泉也已回来,和他禀告,称韦芫藻已经安置在东殿之中了,加强了守卫。

宋珩坐在案上,揉着眉心。

李承岳上前正要拱手汇报,却被他打断。

“尚书若是要批评本王,便不用了。”他冷声说道,“陛下已经批过一通了。我也在勤政殿外跪了两回了。”

李承岳讪讪地放下手,道:“殿下……韦氏之事,还做吗?”

宋珩抬头,目光落向前方,他的寝殿黑洞洞的,如同深渊,要把他的理智吞噬。

“做。陛下没说不可以,我便要做。”

“殿下,为了那娘子,真的值得吗?”

“只要韦青嵘认了她做女儿,不管是用韦芫藻的名字,还是无中生有、死而复生的二女儿,不都是韦氏女成为了王妃吗?若不是能够堵住众口,我哪里需要借他们的势?此事不必再议,韦青嵘明晚抵京后,我要与他详谈。”

李承岳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尚书还有何要问?”

“若圣上仍不同意……殿下意欲何为呢?”

宋珩不语,垂着眼眸。

良久,他抬头望向李承岳,俊目中是深沉的精光:“尚书,当年勤王之举已然是险招了,因此本王蛰伏齐地多年,以消圣上猜疑。如今稚鸟羽翼丰满,不做些荒唐事,圣上如何安寝?”

李承岳一愣。

树大招风。齐王的意思是,他众望所归,圣上必定忌惮不已。如今,他为一妇人百般触怒天颜,实则是主动露出拙处供皇帝拿捏……

这……是这样的道理吗?

李承岳脑内一团乱麻,还要再问几句,宋珩已经颇为烦躁地伸手拆起案上的书信来。

第一封是韦青嵘的行踪,第二封则是周玦送来的。

宋珩眉眼一跳,想起姝禾突然的举动,莫非姓晋的有了什么动作……

他立即拆开周玦的信,摊开一看,上面只有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尊贵的齐王殿下,那姓晋的是个女娘,你要我看着她,究竟是何意?”

宋珩脑内嗡的一声响起,如同五雷轰顶。

晋濯清是女子……

她是女子的话,和阿雨便是假夫妻了……

那么,他们二人根本不可能有夫妻之实,那她的心中,是否另有其人。

李承岳见他面色发白,展着信的手不住颤抖,忙急问:

“殿下,莫非齐地出了什么事?”

宋珩恍若未闻,放下信件便冲出了殿外,径直朝栖梧殿而去。

殿内已经熄灯,姝禾并无要侍女侍奉守夜的习惯,但时候尚早,朵云还是守在檐下,与吹蝶乘凉,见他面色愠怒而来,二人忙叉手见礼。

“都退下。”

宋珩挥退众人,深吸一口气,方推开了殿门。

姝禾并未睡着,望着帐顶发呆,听见动静坐起了身。

“晋濯清是女子。”

他站在拔步床外,远远与她对视。

室内几盆冰鉴丝丝冒着冷气,仍旧解不了闷热,风雨欲来。

“殿下知道了。”

她身着单薄中衣,坐在床沿边,并未辩解。

“你似乎不愿多提她。”宋珩慢慢走近,“往日我以为是对她死心,如今看来,是为了避嫌?但是,你宁愿被我拘禁误会,也不愿透露她的女子之身,又是何意呢?”

何意?自然是要保护女子为官的濯漪了。

姝禾冷笑,只是此时,他从来不愿相信自己,此时,心中恐怕早有了别的揣测。

果然,他踱步至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的她仰面。

“我猜……你要护着的,不止一人吧?”

既然如此,不如破罐破摔了。

姝禾嘴角勾出一丝浅笑,雨前的风穿过轩窗吹得她满头青丝飘扬,本该舒畅至极的凉夜,这黑暗的殿宇中却充斥着怨怼。

她鲜红欲滴的嘴唇,一张一翕,问道:

“殿下有好好询问李将军吗?”

宋珩怒气未衰退半分,冷眼望着她,想看看她还要使出怎样的招数,听她这般发问,却愣了愣。

李飞峦?是的,柳府再遇之后,他飞书传召,他不肯应,最后是被人押着带回了长安,关了他的禁闭,软硬兼施,他却一点也不松口。

多年前,他便不开口,被宋珩发配去了安西道。

如今,他更是缄默,她是如何逃走、为何假死也不肯来找他……至今无解。

“李飞峦有没有和殿下说过。”见他怔住,姝禾已做了决定,“那夜,我出门寻汪行舟,却遇上兵痞,差点受了侮辱。飞峦救我于危难之际,在你忠心耿耿的辅臣助力下,我与他中了迷药,□□好。”

宋珩呆在原地,动弹不得,哑然失笑道:“怎么可能,你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你……你真是什么话都……”

“若说维护,”姝禾打断他,滚滚热泪流下,“我也不知我维护的是何人?要说李将军吧,他与我一夜温存,也并未出自本意,如今想来,我维护的,是我在你面前的自尊。”

他的面容惨败如鬼魅,一双眼睛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你知不知道,你不能用这种事情开玩笑,你知不知道,这会让我……”

他死死地盯着她,声音沙哑颤抖。

姝禾没有重复,她只是侧过头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