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行宫西侧的僻静角落,藏着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院墙爬满苍翠的藤蔓,环绕的丛树将院落遮掩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我们的人已经设防合围起来了。”云起近前回禀,“里面没有人再外出,殿下是否要去看看?”
盛夏林间,树木葱茏,星点白光透过树隙洒在宋珩的肩头。
他勒马遥望。
谁能想到,昔日身居东宫、骄纵奢靡、极尽荣华的前太子,如今居然就栖身于这样俭朴的小院中。功名利禄、富贵繁华如过往云烟,最后相伴的,却只有这绵延不绝的蝉噪声。
宋珩推门而入,外面的护卫已经被控制了起来,房内只余两名医者并一名随侍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见齐王现身,翊宸卫们将他们一一赶了出去。
屋内,那受伤之人斜靠在塌上,俊美的脸色少有血色,见了宋珩,并不惊慌,反而扯出一个笑来。
“真稀奇。”他嗓音微哑,“寡言少语的闷葫芦,今日竟亲自登门,还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倒是让我受宠若惊。”
宋珩未接话,目光扫过室内简陋的陈设,而后移步上前,拣了一把离床榻最远的交椅落座,他抬眸看向床榻上的人:“从怒闯禁宫,到牡丹花下,兄长总是令本王意外。”
宋偫戏谑道:“堂堂齐王殿下,今日屈尊来此,是要质问我同齐王妃的关系吗?我可以告诉你,是我自己去找她的,她并不知情。”
“本王哪里来的王妃?”宋珩垂眼轻笑道,“兄长莫非伤了脑子?”
“哦对。”宋偫也散漫地笑了笑,“早就知道,你是个点不着的木头。只是,韦青嵘与那人是少时的情谊,晾了这么多年,还是要重新启用他。冲着这一点,你难道对韦家大娘不感兴趣吗?”
“本王若说,不感兴趣。”宋珩轻敲着扶手,慢悠悠地问,“你信吗?”
“我自然信。”宋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促狭道,“开荤了吧。”
此言一出,他从齐王清俊的脸上看出了一瞬的僵硬,望着他极力克制的表情,宋偫低笑出声,可笑声太过急促,牵扯到伤口,痛得他蹙眉龇牙,倒抽一口冷气,硬生生又收住了笑意。
宋偫忍痛道:“……都说你囚了位花容月貌的美妇人在府内,居然是真的?”
宋珩不以为然,扬唇笑道:“可笑啊阿兄,如今的消息来源,竟是坊间嘴碎妇人和腌臜男人了吗?”
“流言真假暂且不论。”宋偫微微侧身,靠回软枕,“你素来不近人情,如今铁树开花,本就是世间稀奇事。我这个做兄长的,不过是随口关心几句。你今日专程来看我窘境,难道还不许我调笑两句吗?”
宋珩沉默片刻,清冷的目光落在眼前憔悴落魄的兄长身上。
“虽然你做了蠢事,但你我兄弟三人,原便没有那么水火不容吧。二哥并非亲生,如今又行踪不定;你我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这世间,你还有几个亲人?本王今日是来探病的,未料到,你竟看低了我。”
宋偫脸色发白,没想到这些事情,他早已知晓。连宋瞻并非元兴帝亲出之事也知道了,那他必定也早就了然,只要自己再难翻身,那个位子,非他莫属。
他心头一阵惊惧掠过,慢慢收了调笑的姿态,开口逐客:“同你扯这半晌闲话,我身子撑不住了。你若是探完病,便可以走了。”
“那不成。”
宋珩起身,走近了他几分。
他今日一身常服,亦未佩戴亲王冠,看似朴素无华,可威仪赫赫、气势凛然,彻底褪去了往日寡言无害的气质,那双眸子清冷锐利,睥睨而下。
权力确实养人。
宋偫心头微紧,下意识绷紧身子,眼底掠过一丝警惕:“你要做什么?”
“本王今日来,只为问一个问题。”
他站定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兄长当年逼宫,究竟是为何?”
山间午后没有一丝风,二人之间只有蝉鸣嘶哑的叫声。
宋偫心生意外,他居然只是要问此事?
虽然不明白缘由,但这也并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时隔多年,忆起往事,他的眼中仍旧翻涌着恨意:“……自然是为了保护我在意的人。”
“那个位子你唾手可得,你自幼便是父皇最偏爱、最倚重的皇子,圣宠无人能及,前途坦荡无虞,为何偏偏在彼时,铤而走险?”
“最喜爱?”
宋偫低低嗤笑一声。
“他没有最喜爱的人。他最珍视、最偏爱的,从来只有他自己的帝位。哦不,也许还有那位不知姓名早早故去的女子……他明明与母妃山盟海誓,却仍旧宠幸了和那人相像的你的母亲,后来又是楚美人……母妃与他相伴这么多年,后位空悬也不愿给她,只不过与他争执了几次,他便起了杀心……是太子又怎么样,这一切还不是随他一句话便会覆灭,在站到那个位置之前,太子和蝼蚁有何区别?”
说罢,宋偫微微倾身,目光锁住宋珩:“不明白是吗?深得元兴帝信赖、权柄在握的齐王殿下,自然无法与我这个废太子感同身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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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令仲夏,又有孟夏宴在即,朝堂之上,氛围轻松。几项议题并不尖锐,不过是请天子完善中枢,也有一些微小之声,出自几位德高望重的侯爷,好不容易受邀回都中赴宴,便趁着机会,明里暗里督促国本,以示尽责之意。
元兴帝摆了摆手,笑道:“隔几日不就是孟夏宴,几位侯爷也要赴宴,说不定到时候,便能等来一桩喜讯。”
话音落下,他视线径直落向侍立在前的宋珩。
宋珩敛眉不语。
“哦?”为首的博阳侯朗声笑道,“那老臣们便拭目以待。蒙陛下恩赏宴饮,说不定才吃了陛下的酒,不出几日,就得还礼了。”
哄堂笑了起来。
朝参结束,百官散去,宋珩先往丽妃宫中去。
此刻丽妃正听宫人禀报宴席的各项安排,但她神思恍惚,心思并不在此。
见宋珩进来,方回过了神。
那日,宋珩来得那般迅速,分明是一直派人紧盯朱雀坊一带,想来宋偫对韦芫藻的心思,他也早已洞悉。
偏他心机深沉,连夜追查重伤者的行踪……要不是伤口不深,撤退时太医正早已先行处理包扎好,大儿的命恐怕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在路上了……
念及此处,丽妃的怒火便抑制不住的往上涌。
韦芫藻这尊大佛,还是宋珩当初放进她私宅的,摆明了就是引得宋偫上钩。
宋偫身负罪责,名义上是被圈禁看管,如今却能自由出入她的私宅,此事已然成了拿捏她的把柄。
她越想越气,偏又束手无策。
所幸,宋珩还未探明宋偫的藏身之处……
“母妃。”宋珩无意周旋客套,开门见山,“韦家大娘闹出这等事端,着实出人意料,无端给母妃添了麻烦。”
见他率先放低姿态,丽妃积压的怨气顿时翻涌上来:“何止是麻烦!那女子看着柔弱温婉,竟随身藏着利刃,胆子实在太大!”
“可说到底,戴罪之人,竟能堂而皇之出入母妃的私宅。”宋珩面色转冷,“这般疏漏,母妃未免太过大意了。”
丽妃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咬着牙开口:
“他才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你非要句句紧逼,往我心口上扎刀吗?
宋珩勾唇道,“母妃误会了。儿子只是替母妃着想,您好不容易回宫,重获圣宠,在这小事上,更当谨慎才是。若是二进宫,再想翻身,恐就难了。”
“你如今真是长进了!”丽妃被他气得捂心口,“平白无故来羞辱我!”
“我是来替母妃解决麻烦的。我会接走韦芫藻。”宋珩起身,并不想多待,“只是,那人如今重伤了,一时应当见不了什么人。我若说我府上有得力的医者,可以为他调养身体,母妃必定不信,那儿子只能说,别让伤者随意见客,否则是福是祸,儿臣不好说啊。”
丽妃心中腾出一丝厌恶。他总能轻易猜到自己的下手,本想借着宋偫受伤一事,去元兴帝面前博个同情,未料就这么被他明里暗里的威胁,真真是膈应人。
她冷哼一声,笑了。
“未料到,吾儿对韦氏女是真心的。何时能见你携佳人露面,给你阿爷一个惊喜?”
“母妃此言差矣。”宋珩眸色深沉,低声道,“我是见兄长与韦家大娘情根深种,故而想要撮合二人。待他好转了,便要他搬进我翊宸宫中,与那韦家大娘好生相伴,岂不美哉?亦不辜负了他半夜阋墙而来。”
“你!你!”
丽妃未料到这般寡义廉耻的话会从他口中说出来,一时美目怒睁,“你竟舍得放弃韦家,那韦家大娘……”
她脸上的惊诧很快褪下,脑海中浮起一个猜测来。
“原来如此……”
丽妃缓缓笑了出来,“我早听说,你府中还藏着一位小娘子。吾儿姻缘一动,竟然痴心如此,看来我这个做母亲的,得早早着手准备贺礼了。”
宋珩未答。
“被我猜中了?”丽妃眼中溢出兴奋的光,笑道,“我早该猜到的,这么多年,你后宅之中何时有过女子?传闻说,她是个和离过的妇人,这与从未有过女人的三皇子、端正清高的接班人,匹配乎?”
“母妃连日操持孟夏宴,恐怕是累了。”
宋珩眸色沉沉地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否则,怎么立即忘了,一个人要想从长安城消失是易事。只是要想活下去,总会留有踪迹的,藏得再好,漫山遍野地搜一遍,总能找到人……”
丽妃一惊,背后发凉,脸上的笑意散了,望向他的眼神里便带了几分畏惧。
宋珩不想再搭理她:“母妃不必冷嘲热讽,儿臣自有主张。”
“你以为你父皇会同意吗?”她不甘心地说道,“我是好心拦你。他曾经和你一样,但没你幸运。失了势了,心急了,最后还不是眼巴巴凑上来要娶侯爷家的女儿,即便是个名义上的女儿,他也愿意。念在你我母子情分,别怪母妃没有提醒……”
宋珩顿了顿步子,并未回头。
在他转身离去之际,她的声音从身后清晰地传来:“他只会嫉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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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湛蓝澄澈,日头正烈。
一段路,他心中存事,走得匆匆。
陈双至远远见他来了,难得上前迎了过去。
“殿下留步。”
“陈大监。”宋珩颔首。
陈双至挥退了几个随行的小黄门。
“殿下这几日朝参后便匆匆离去,杂家寻不到单独说话的机会,又不便派人登门叨扰。”
宋珩负手,客气答道:“大监见谅。这几日家中有事。”
陈双至环顾四周,除了远处巡逻的侍卫,并无旁人。
便低语道:“陛下午歇了,老奴才能抽身出来,相谈片刻。在您面圣前,只有几句话,望殿下斟酌。”
宋珩面色微凛,洗耳恭听。
“两日后,圣上空出了半日,要在勤政殿与诸位大臣详谈。”
两日后,不就是韦青嵘返京之时。
宋珩心中一跳。
又听他说道,“老奴以为,除了韦家,殿下好事也将近了。”
宋珩面不改色,朝他颔首道:“有劳大监关心了。”
陈双至忙称不敢,“老奴兄弟两个也是为圣上、殿下分忧,国本定下来,对朝堂、百姓均是好事。只是……”
他迟疑,目中精光闪露。
“殿下向来稳重,此时,诸事皆需谨慎,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陈福泉同你说了什么?”宋珩追问。
“不敢。”陈双至忙摇头,“老奴兄弟胆小,对殿下忠心耿耿,断不敢泄露半分私事。只是坊间流言渐起,老奴也略有耳闻罢了。”
宋珩皱了眉,这坊间消息怎么就围着自己的私事打转了,外头到底在传些什么?
“要说圣上如今最看重什么,自然是子嗣。”陈双至眯着眼睛继续说道,“殿下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快要熬过来了,有些事不必急于这一时。”
宋珩抿唇不语。是的,何必急于这一时呢?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想的。
彼时可以说是年轻气盛、后知后觉,但此时呢?他满心满眼早已被姝禾占满,还用俗事缠身来麻痹自己吗?那个位置固然重要,但是让她等待,没有名分的跟着自己,受委屈的也许是她,但受煎熬的却是自己。
几瞬之后,他已经有了决断。
“多谢大监提醒。”
陈双至抬头,目光在他面上转了一圈,见他神色笃定,只得轻叹一声,拱手侧身引路。
在皇帝寝宫外等待的时间里,宋珩在心中过了一遍说辞。
他少有这般提前斟酌的时候,往日与父皇对答,皆是看过文书后,便能应对自如。可今日不同,这是他要为自己求的未来,他低头扫过腰间的荷包,心头隐隐发热,便也不觉得太害怕了。
午歇后的元兴帝心情不错,听得宋珩早早便在外等候,忙让人进来,笑着要他一起看乐曲单子。
见他站在案前没动,皇帝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意味深长。
“有事?”
宋珩立在原地,掀袍跪了下来:“请父皇恕罪。”
元兴帝一愣,左右已经静静退了出去。
“……何罪之有呢?”
“叔玉前来践约,和阿爷的孟夏宴之约……”
“朕不是早就猜到了吗?”元兴帝语气波澜不惊,“故而要你将这小娘子带来一见啊。”
“儿臣知晓,儿臣也在为这一天准备。只是,她的身份……她并非是长安的名门贵女……她……”
“那便不是践约,还是僭越了。可见你并未能领会朕的意思。”
天子打断他,面色冷了一些,这些都在宋珩的意料之中。
“阿爷。”他咽了咽嗓子,“儿臣明白您的意思。您期望我的王妃能够成为我的助力,期望她的家族能够成为我有力的支撑。但人行一世,除了父母扶持之外,路最终要一个人走,心安方能行的远。儿臣与她相识已久,往日因性子冷漠,未能及时察觉心意,走了许多弯路,也伤了她的心。但儿臣蒙圣恩和上天眷顾,得以与她再遇,如今两心相惜,同她在一起……”
他不再看皇帝的脸色,目光飘向殿外,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笑意,似是想起了与姝禾相处的点滴。
“年幼时,儿臣与母妃不甚亲近,蒙父皇垂怜,得以常在膝下尽孝。但儿臣内心始终惶恐不安,未定的前路、叵测的环境,让儿臣敏感多疑,寡言少语,无法向父皇诉说心底事,便只能封闭自己。直到遇见她,儿臣才知何为心安。
元兴帝默默听了。
心绪未知,半晌才道:“你以往与我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也不如此番多……”
宋珩汗颜,有些不知所措了。
皇帝又道:“只是,叔玉,你想得很好,说得也好。想必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陈情如此,实属不易。”
他眼中神色冷了几分,“只是,实在令朕失望!”
宋珩听了,心中一颤,伏地请罪。
“朕原本以为,你是朕诸子中最稳重的一个!没料到你竟给朕憋了这么个‘大礼’!”元兴帝猛地拍案,震震作响,“一个无家世、无根基的孤女!便是寻常侯府择媳,也断不会让这样无依无靠、身家不明的女子进门做妾,更何况我皇家,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宋珩跪在地上道,“儿臣想过。儿臣想给她一个身份,令她名正言顺地做儿臣的王妃。”
“王妃?”
他这才抬眼,目光坚定地望向皇帝,这个他畏惧、并不亲近的父亲:
“是的,唯一的王妃。这份心意无法分享,无法再分给旁人。儿臣此生,只想要她一人。”
皇帝的眼睛睁大了。他望着眼前英俊的儿子,一时失神。
他形肖他的生母,否则自己也不会将他的生母误认作那个女子。
他曾经,也曾同那女子说过这样的痴话。
但后来呢……
她消失了,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就这样放着皇后的位置,一走了之。
他仿佛看到面前跪着的是多少年前的自己,多么可笑,凭着一腔孤勇,便轻易做下这样的承诺。
“阿爷……”
见他怒气冲天,却冷着眼睛不语。
宋珩泛红着眼眶,喃喃道:
“儿子没有求过您,如今,如今只有这一个恳求……世上最难得两心相惜之人,儿臣已经安排好了,韦太傅会认她作二女,届时,只要父皇首肯,朝堂上下不会有人置喙她的身世。儿臣照样能够联合韦相,为父皇效忠。”
他怕他回绝,几乎心急如焚地说着,只是天子的面色愈发阴沉了。
“朕问你。”
元兴帝微眯起眼睛,目光锐利的与他对视,天子的威严并不同于普通父亲。
“你是不是以为,”他低语道,“大儿被废,二儿子与朕又不亲,你便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