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殿内,宋珩的全部身家仍旧堆放在原处。
进殿摆完早膳的婢女们却一言不发,忐忑不安。从他们的面孔上,姝禾便能轻易读出些端倪来。
果然,饭毕她移步书房看了看,榻上半点褶痕都无,可见的确彻夜未归。
一开始的确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可随即想到,他昨日承诺过,自己如今能自由进出翊宸宫。
姝禾拎着钥匙,将那锦盒端出来,将田契房契等俗物检阅了一圈,又数了数垫在下层的几摞现钱,心情已经好转了七八分。
再把玩了一会儿他送的私章,知道他平日调兵遣将、书信往来,用的皆是这一方私印……
别的可以不要,这个得收好。
这么一圈下来,她已经无心去猜他的行踪了,精神抖擞地开始梳妆。
当宋珩红着眼匆匆回来时,刚一进扶光殿的院门,便与一个清隽小郎君迎面撞了个满怀。
姝禾扶了扶撞歪的幞头:“……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昨夜一夜未归,他似乎十分困倦,眼下泛青,官服也未来得及脱。
他沉沉地看过来,一言未发,径直伸开双臂,将人牢牢箍入怀中。
姝禾感觉到他的异常,满心疑惑,还是忍不住回抱住他宽阔的背,轻轻拍了拍。
“怎么了?舍不得自己的家产,还你就是咯,我还未出门挥霍呢。”
他低头埋在她的肩窝,闷笑了一声,便又没了声音。
就这么抱了一会,才慢慢松开了手。
“怎么这般打扮?”
宋珩笑着,见她穿着一件青色袍子,头戴黑纱幞头,更显得容貌昳丽,风流倜傥。
此时她双瞳剪水,颇为小心地望着他的脸色,说道:
“你说我可以出门,我便想着出去逛逛。”
宋珩见她故作拘谨的样子,又好笑又可怜:“不等我回来,自己去玩,好狠心的小娘子。”
“那……”
“我自然要去。等等。”
他抬手便开始解起官服的扣子,慢悠悠进了寝殿,三下五除二,便露出里面的一件圆领袍来。
“这不是……”
姝禾跟了进来,见他走姿似乎有些异样,藤紫官袍下穿着的白袍,是自己曾为他买的七色圆领袍之一。
“怎么?”宋珩面不改色,“买了衣服便要穿啊。”
“两层袍子叠在一起裹着,眼下正是暑气蒸腾的时候,你也不怕闷出一身痱子。”
姝禾低声道,幸亏他身量高大,否则这两件袍子叠着穿,鼓鼓囊囊地像什么样子,这个人真是奇怪。
她目光下落,落在他的腿上,疑虑更甚:“说起来,你走路怎么看着怪怪的,是受了伤?”
“怎会?”
宋珩笑意未减,脱了外袍,只穿着那件白色的圆领袍。又去里间卸了亲王冠,再缓步走出来时,便成了个俊美飘逸的寻常郎君。
“父皇畏热,大殿内摆了许多冰鉴,我特地多穿了些,仍旧冻得腿发抖,老时腿必定会痛到走不了路,要阿雨推我……”
“我才不推你呢。”他温和的样子极具迷惑性,姝禾忍不住哂他,“臭汗一堆。”
宋珩平时极爱干净,听她这么一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糊涂了。在勤政殿跪了一夜,一进家门却直直奔着她身边而来……
他止了马上出门的念头,立即说要沐浴。
“差点忘了,一夜未归,无暇沐浴,倒十分怀念卿卿自制的澡豆和香脂香味了……”
姝禾嚷了起来:“我说我那几处小罐中怎么均空了一大块呢,疑心是老鼠偷吃。原来是你啊!”
不多时,门外的云起和侍卫听到了齐王殿下的朗声大笑,均面面相觑,露出见了鬼的表情。
云起恨不得掀开门探究他的神志。
殿下莫不是失意至极,失心疯了?
往日皇帝稍微说一句便要郁郁寡欢的人,如今被训斥罚跪一夜后,居然还能笑出声?
他脑海中浮现他冷漠的脸和僵硬上翘的嘴角,不禁打了个冷战。
吹蝶朵云见了,不以为然:殿下同程娘子腻歪早已成常态,这般粗汉们到底在讶异什么?
暑气散去,二人并行在坊市的大道上。
姝禾往后望去,见云起并几个乔装的侍卫均离得远远的。
“我的侍卫,都很有眼力劲。”宋珩道,“今日可以逛个痛快。”
好不容易出门,姝禾便懒得同他客套了。
今日穿着男装,实在轻便自在,她心情雀跃,不时在小摊上四处看看摸摸,又在沿街食肆上买了些往日爱吃的小食。
宋珩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旁,始终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姝禾被他盯得有些头皮发麻。
“这位郎君,我如今是男子,你不能这么盯着我。”
“不盯着你……”宋珩打了个呵欠,“我不知有什么事情可做啊。”
君子毋欠伸,他又向来自律,不免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四周。
姝禾只抿了抿唇,一时语塞,这人现在怎么如此油嘴滑舌的。见他困的双眼红红,不免嘟囔道:“半夜去做贼了吗,困成这样?”
宋珩笑笑没说话,见她逛的差不多了,便提议策马去城外走走。
“可以吗?”姝禾睁大了眼睛,“城门一会儿便关起来了……”
从城外返回翊宸宫可有挺长一截路程。
宋珩自然称“不必忧心”。
姝禾突然想起她进宫求他那一夜,陈福泉酸溜溜地说:不能难为下属。
因此策马同他并行时,便将此事同宋珩说了。
齐王意外地露出了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是他揣摩出了我的心意,刻意留你的。”
“是吗?许久不见陈大监了,他的病还没好吗?”
“我将他安置到了朱雀坊。”
“朱雀坊?”
宋珩颔首,心里动了一下,最后也只说道:“那里是丽妃赐给我的私宅,平时若是政务弄晚了,便歇在那里。”
姝禾“哦”了一声,她想问,那昨夜……你是否也是住在那里,只是又为何不曾沐浴呢?
但侧目看他时,见他已经举目前望,看向长安城外西落的日头。漫天的红霞映照在他英俊的脸上,更衬的他眉目深沉,并没有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姝禾自然知趣。
她很少策马,宋珩替她选的这一匹白马性子温顺,亲人稳重,但似乎因太通人性,因此总是跟在宋珩马后半臂的距离,十分恭敬。
她稍稍发愣,便落下一截距离。
宋珩要想看她,总得频频回头。
因此,从壮丽的日落之景中回过神,他便时不时勒了缰绳,待两人并排时,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拉到了自己马上。
姝禾惊呼出声,侧坐在马上,只得攥紧他的衣襟。
天边霞光收了,最后一丝红线落入远山之中,天色昏暗起来。
宋珩箍住她的身体,调转马头策马狂奔起来。
“宋珩——”她惊得唤他的名字,“要回去了吗?”
“是!”
他的声音混合着风声,在耳边呼啸,“我们回去!”
姝禾抬头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看见他扬起的唇角,不自觉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沐浴过后,清冽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了她。那些香脂是她用甘松、栀子、桃仁混合着羊脂等物所制,气味宜人清爽。宋珩虽然不事园事,但也性喜自然,二人所爱的气味也类似,是令人心安的味道。
怀中人依恋着自己,温暖柔软的身体贴紧了自己的胸膛,宋珩心中却一股酸涩涌上。
早该是这样的。七年前,他便该这么策马,带着她走在这条路上。
为何他耽误了那么久?为何没有在落枫镇的三年间察觉出自己的心意?又为何浑浑噩噩浪费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将她找到?
坊鼓响起之时,他们回到了康平坊。
许久未回,小院中绿意盎然,正堂并东西两房均打理的干干净净。
西厢姝禾的房间内,她的物品也依旧放在原处。
“你还修整了院墙?”
“我的兰草们也都好好的。”
姝禾逡巡一圈返回正堂,便见齐王疲倦的脸上不乏得意邀宠之色。
“一直想着你眷恋此处,便派人时常照看着。”
只有二人在这小院内,姝禾放松了许多,见他今日如此体贴,那些盘亘在心头的阴云便暂且掀过了,她颇有兴致地要为他做晚膳。
去了侧面小厨房一看,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不多时,有便服的侍卫们鱼贯而入,除了宋珩的衣物,还带了些蔬菜瓜果和肉类。
“此番算是我正式拜访贵宅了,娘子的待客之道尽管拿出来吧。”
姝禾毫不顾忌地捶了他:“哪有客人带着菜上门要主人家做饭的道理!不过……”
她双手贴上他的背,”娘子我今日心情不错,这位乌青着眼圈的小贼,还是歇一会儿去吧。”
宋珩便勾着唇,任由她将自己一路推出厨房外。
路过西厢房要往前去时,姝禾推不动他了。
“此处是你的房间吧。”他瞥了一眼,转身推门而入,“我要住这间。”
“东厢大些,如今也空着!”姝禾急道,“也有新的被褥,重新铺了便是,何必挤在此处?”
宋珩恍若未闻,已经闯进去。脱去外袍,迅速躺倒在她的床榻上,长舒一口气。
“退下吧,本王累了,吃饭了叫我。”
说完,他已阖上双目。
姝禾哭笑不得。
人家毕竟是齐王,至少能掌管她这个孤女的生杀予夺。
她只得替他支起窗棱,放下了窗纱,又将橱柜中一只自己用的“竹夫人”抱出来放在他身侧。
这“竹夫人”由竹篾编制而成,圆滚滚的,里面还放了个几颗竹编小球。
宋珩听见动静,睁开了眼:“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要这个做什么。”
姝禾往他怀里塞了塞:“此房西晒,待一会儿你便会觉得热了,我又没有冰鉴,别热了齐王殿下,且抱着便是。”
她一副掌家娘子的模样,宋珩倒也受用,抿了抿唇没再反驳。
虽然有些滑稽,还是半推半就地乖乖抱在怀里,触之冰凉,入鼻一股薄荷香混合着竹香,倒就这么不愿松手了。
转眼见她要走,他又拉住她的衣袖,低低撒了一句娇。
“头痛。”
姝禾没好气地说:“我下午吃了些小食,倒是不饿,只是郎君惫懒,妾再不去煮晚饭,你今夜便要喝西北风了。”
宋珩俊眉轻挑,懒洋洋道:“待会儿我睡好了,我来做个冷淘请程娘子品鉴。”
她轻哂:“此时正是蟹蜕壳的好时机,妾以为能品鉴上六月黄呢,未料殿下家大业大的,就做个冷淘糊弄人……”
“放肆。”宋珩微眯着眼,兀自捉住她的皓腕,“本王可听见了啊。罚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为本王按头!”
姝禾只好坐在了塌边,见他疲惫不堪还拉着自己不放,便伸手为他轻轻揉起了太阳穴。
宋珩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太阳西下,蝉声仍旧在枝头费力地鸣叫,聒噪无比的境地下,宋珩却很快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色早就黑了,分不清是昨是今。
他缓缓坐起身。房内并未点灯,靠近塌边燃着一支艾条,袅袅青烟被窗外吹过来的夜风吹散。
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宋珩浑身松快了许多,他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见西北角的小厨房里,系着攀膊的女子正在切菜,摇曳的烛火映照出她白净的脸:饱满的额头,柳眉杏眼,小巧的鼻尖以及红润的嘴唇。
如果没有他,她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都可以生活的很好吧……
她挑选的夫君必定敬她爱她。那晋濯清不就是吗?成婚这么多年,没有子嗣,都未曾纳过妾……
而自己,口头上做出专一的承诺,到头来,连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都给不了她。
他又想起昨日元兴帝的训斥。
天子说出的话,令他愣怔了一瞬,除了求他恕罪,高呼自己绝无此意,似乎别无他法。
他担心天子之怒。
他知道这位父亲,从心底并不喜爱自己。而自己身后,名义上的母妃恨自己入骨,外祖一脉又早已衰微,无人可供倚仗。
昨夜在勤政殿长跪一夜的苦楚,除却贴身亲随,再无旁人知晓。
若是执意强求,天子会不会迁怒于她……届时,他又有何筹码去和皇帝谈判呢?
他又想起那日与宋偫的对话……
宋珩攥紧了拳头,胸口激扬起一股恨意来。
此番折辱与煎熬,绝不会白白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