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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龃龉

回了翊宸宫,多年前雪夜之中气血上涌的感觉再度袭来,几乎令姝禾支撑不住。

她遣退身边所有下人,独自登上角楼静坐。

不多时宋珩归来,脚步在门廊处稍作停顿,二人遥遥相望。

脑中浮现曾经于这园中争执的画面,她心中一紧,便低下头,装作没看见他。

换作寻常女子,多半早已上前追问缘由,可是她不行。

李承岳说了,她只是个侍妾。

不,她连侍妾的名分都无,她是康平坊的和离妇,是被齐王拘禁在此处的一个奴隶……

若真的上前,他坦白了,确如李承岳所说。她又该如何自处呢?她本就打定主意,不顾尊严地苟活下去,等濯漪在任上安稳妥当,便寻机会抽身离开。

此时,又何必神伤呢?

宋珩很快上了楼。

“见了我也不下楼迎一下。”他径直坐到她身边,刮了刮她的鼻子,“恃宠而骄。”

姝禾慢腾腾地起身,已经换上温顺的姿态,唤了声“殿下”。

他未戴冠,一根白玉簪子束着发,已经换了衣裳,与白日里所见的不同,是件天青的圆领袍,衬得他像个闲居治学的年轻夫子,清雅飘逸。

见她恹恹的,宋珩复又揽着她坐下,勾唇笑道:“出什么事了吗?闷闷不乐的?”

她靠上他的肩,嗅到他身上熟悉的香草气,淡淡的,这才慢腾腾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宋珩托起她的脸,指腹摩擦着她小巧的下巴:“为何不答我?”

姝禾与他对视,见他眼中眸光闪烁,正温柔地望着她。

她摇了摇头:“没有。”

宋珩唇角笑意收了一些。

但见她埋进他怀中,温声补了一句:“只是想你了。”

他身形一滞,并未再多说,手腕收紧了几分,将她箍在怀中。

姝禾挣扎着说“痛”,他松了点力,托起她的下巴,吻了过来。

她的脑中,刹那间闪现他在那宅院金屋藏娇的样子……便猛地推开他,颇为愤懑地擦了擦自己的唇。

……

宋珩动作顿住,满眼疑惑地看向她。

“我……”

姝禾站起身,并未做好和他撕破脸的准备,便后退了几步道,移开目光,“我饿了。”

晚膳时,二人之间的气氛便有些微妙,饶是大大咧咧的吹蝶,也察觉到气氛不对。

食不言是殿下的习惯,但自从程娘子住进扶光殿,用膳时同她天南海北地聊菜色、劝她多用,已经成了殿下的新习惯。

但今晚,程娘子面色沉郁,齐王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沉着脸不说话。

二人均没有什么胃口,撤去膳席后,漱口用茶毕,姝禾从房内掏出制好的荷包,递予他。她的女红并不出色,因此荷包素面俭朴,仍旧是零陵草的里子,随身带着,有疏肝解郁的功效。

她温声解释了,低眉顺眼地为他系在腰间玉带上。

宋珩忽然攥住她的手腕,迫使她抬头对视。

“你并不想念我。”他笃定地说,语气幽怨,“今日我回来后,到现在你未曾正眼瞧过我。”

不等姝禾应声,他带着些薄怒,又俯身吻下来。

“方才你还拒吻了。”他辗转在她唇上、脖颈边,逼得她喘息起来,他才断断续续地说道,“……是在公事中途,想你想得紧,才快马加鞭赶回来见你一面,为何今日如此冷漠?”

姝禾想着展颜应付他一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难为殿下了。妾得了殿下百忙之中的宠幸,却仍然不知足,实在不知好歹。”

听到她改了称谓,便知她是真生气了。

可是,自己只是在说想她,希望她也能挂念自己,为何她会不悦?

宋珩止了动作,皱眉望着她道:“我并非是这个意思。”

“我日日困在这里,今日不过出去一趟,回来后有些累了,殿下便觉得我没有笑脸相迎。我也有脾气,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卖给你奴仆。何况,奴婢们都……”

她哽住了,不愿三番五次地提及当下两人间无法回避和解决的问题。

只是心里委屈,虽是极不情愿再在他面前落泪,但眼眶也是瞬间红了。

“阿雨。”念了她的名字,宋珩心中倏而一痛,用手托着她失意的脸,慌乱地劝慰道,“是我不好。”

姝禾别过脸:“你知道我去见了李飞峦。”

宋珩贴着她白皙面庞的手一顿,心里竟有些发虚。

“……见便见了。”他讪讪的,低眉不再看她,“如今我又没拘着你……”

他竟然没发作,只是语气酸溜溜的。

“这李尚书十足的奸臣!”姝禾索性骂道,“我好心随他去了,劝了他兄弟,他转眼便告诉了你!”

“不可胡说。”宋珩这才眉心一拧,“李尚书是我的肱骨辅臣,所做之事皆是我允了的。否则我怎能放心你独自出门?”

果然。

姝禾咬了咬牙,自己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的天罗地网下。李承岳果然骗了自己。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为何不能独自出门?”

宋珩不语。

她不喜欢他这种凡事都要掂量的性子,可见并不愿同自己交心。果不其然,他思忖了片刻,方道:

“阿雨,眼下我有几件棘手事,前路未卜,不好明说。但你要记住,盯着我的人很多,我会倾力保护你。李尚书虽有门第偏见,但他是真心为我,也知道我对你的心思,值得信任。”

见他言辞肯定,她只能无力回道:“我光明磊落,只是见那姓李的忧弟心切,便劝慰了几句。你若是心存疑虑,大可自行查证。”

“我信你。”他急切地拉她入怀,唉声长叹,“否则也不会应允。阿雨,所以我耐着性子等你和我说。你没说,我也没有生气。”

“那我应当感恩戴德了。”

宋珩被她一噎,颇为哀怨地望了她一眼。

姝禾见他示弱,便盯着他的眸子问:“……果真没有生气?”

他的睫毛浓密、眉眼深邃,听她发问,那如幽潭般惑人的眼不自然地眨了眨,好一会儿,才幽幽回道:

“……有一点。”

他心中别扭至极,听见李承岳的恳求之时,本就八百个不同意。但李承岳再三允诺,自己会全程陪同,也百般陈情说李飞峦是因当初违背上令放走程娘子的心结,才一直意志消沉,姝禾的劝慰说不定真得有用……

听闻她去了之后,那李飞峦竟真的露了面,又亲自送她上了车。

宋珩心中已是吃味不已。

如今,见她回来后不愿亲近自己,又对今日行程遮遮掩掩不愿明说,他的心已经坠到了谷底,却还要压抑着自己,不能去责怪她。

宋珩也说不清,为何自己如今卑微怯懦到这样的地步,不受控制地被她的一举一动牵引,再见不得她皱眉落泪。

就像此刻,他迟疑地说了实话,这女子却还是胆大妄为地冷哼了一声,并没有半点要哄他的意思。

宋珩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委屈,又听到她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自己的肱股之臣:

“我不喜欢这狗官!”

……

宋珩哑然失笑:“他是不是同你说了些什么旁的话?”

“他根本看不起我……”姝禾心里憋屈,“有他在,我心里不顺。”

李承岳在朝中为宋珩奔走,是外祖临终托付的可信之人,又在与韦青嵘密商立姝禾为义女之事,对他尤为重要……他只好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揽了她,慢慢为李尚书解释道:

“李承岳是我外祖的门生,从很久前便为我筹谋,对我忠心耿耿。他浸淫朝堂多年,看中家世门第,总想着……要我借势更进一步,为人是有些迂腐。故而对你,也许是有些不满的,但他绝不会忤逆我的意思。何况,我心弥坚,不可摧也。”

姝禾由他贴着自己的面颊,并没有动作。

他如此信任李承岳,自己再说,反倒成了吹耳旁风的妖妃了。若是闹得宋珩知晓了当年的内情,届时更是难收场……

思来想去,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莫要生气了。”宋珩见她不再说话,便拉着她的手探进自己的袍内,眼巴巴凑近她低语,“阿雨,到现在也不知抱一抱我,我心口从归家后,便一直闷到现在……”

难怪方才见他脖颈处空落落的,这反应过来,他的圆领袍内居然未穿中衣,她的手被他拉着,一下子触到了他精壮的腰腹。

姝禾一个激灵抽回手,瞪住他。

宋珩软着语气:“既然你不喜欢李承岳,往后不准他来扰你!你自由进出王府,可好?”

姝禾动了一下眉毛,宋珩趁热打铁,又抱过她坐在自己身上,自己从袖中“哗啦啦”掏出一长串钥匙来。

“忘了正事了。这里面是几间库房的钥匙,这一把是我那博古架下锦盒的钥匙,那里面放着的都是田契地契和随从们的身契……”

为了稳住身形,姝禾不得不环住他的脖颈,见他一一介绍,便梗着脖子问:“这又是做什么?”

宋珩把一长串钥匙全部塞入她怀中,又取下玉带上系着的一枚签章,一并交给她:“凭这印鉴,你还可以调遣我的府兵,随意进出城门。本王的身家尽在此处了,请夫人审阅,收下。”

姝禾“哼”了一声,单手把那一堆玩意儿推放回桌上。

“据我看,你这翊宸宫里冷清得很,常见的仆从也不过几十个,连管事都没有,没个章法;巡逻的府兵嘛,有三百人吗?让我调遣,我也用不上。此外,也并未看到什么值钱的古董字画,说是库房,也不过几间空屋子罢了。我不稀罕,平白担个虚名。”

“哎呀呀!”宋珩摇头,“小娘子口气不小。”

他松了手,任由她箍住自己的脖子,先是指了指书房方向,后又凑近她的耳边,笑道:“娘子得闲去那些锦盒里细细翻一翻,再定夺也不迟。郎君我啊,可以说是颇有家资……虽然俸禄不高,食邑不过千户,但宋某在齐地还有赐田百顷,园囿猎场更是……”

齐王正絮絮叨叨展示家底中,站在门外的云起得了侍卫们的消息,脑中天人交战了一番,还是硬着头皮敲了敲门,打断了孔雀的开屏。

姝禾一个激灵从他身上跳起来。软香离怀,宋珩攥了攥拳,黑着脸走了出来。

“你最好有要事。”齐王笑意收了,沉沉地望着他。

云起擦了擦汗,如实答道:“殿下,那人的行踪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