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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私宅

“休要胡说!”

李飞峦心头巨震,骇然抬眼看向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又慌忙朝院门外望了望。

“我说的是实话。”姝禾神色坦荡,“当时贼人下了药,你我是逼不得已。如今我早已释怀,所以才说着让你也放下的话,并不是心里有怨愤,故意怪你的。”

李飞峦低头望着她磊落的模样,绷紧的面孔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他何尝是不愿放下。

身处陇右,在狂风黄沙中,修筑边防、驱除外敌,都不以为苦。

但回到了长安,重新见了她,那股钻心的痛,便折磨的他无法安生。

他根本做不到当作什么都未曾发生。

那一夜,不该奔着为了要把她送去宋珩身边的心思,而救了她。更不该,不该放她走。

如今,究竟是为了当初之事执着,还是为了眼下,他已经分不清了。

良久,他如星的眼眸黯淡了下来,颓然泻下力,嗫嚅道:

“我只是……自责于你被强行拘在他的身边,身不由己。”

见他面色松动,姝禾所幸又坐了下来,她拉了拉他的袍袖,道,“我如今是自愿的。”

从前二人也常并肩坐在廊下。

那时李飞峦总嫌她缠着宋珩,聒噪碍事,动辄夹枪带棒地呛她。

她也从不服输,次次反唇相讥。可待到宋珩露面,她又立刻换了温顺模样上前讨好,每每气得李飞峦咬牙,实在看不惯她的两幅嘴脸。

也有几回,她暗自神伤落寞,讥讽她的话便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他本就嘴笨,又不懂得如何安抚女儿家,只能默默陪在她身侧坐着,只会用为她采黑山泥这一招,来哄她高兴。

谁料再遇此景,二人之间却早已隔了千山万重。

她脱去稚气,反倒要耐着性子,费尽口舌来劝慰他来了……

“你不必自责。将来说不定我能名正言顺做他的王妃,也算有个归宿,何乐而不为呢?”

“你魔怔了吧,程阿雨!”对方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你明知道他放不下那个位子,也不会只有你一个……你也太天真了!”

“怎么?”姝禾挺了挺胸膛,“此刻倒又看不起我来了,方才装得自苦,我以为,那夜过后,你对我情根深种呢。”

“你!”

他脸上的红晕未退,心虚地移开视线,“女儿家的,怎能总将此事挂在嘴边……我是为你好。你我都明白,他未来的路是怎样的。我知道,你想寻个一心一意待你的郎君,安稳度日。只是没想到,时隔这些年,你竟改换了初心!”

姝禾冷下脸来:“我没有。”

“是没有变,还是没有想?”他恢复平静,眼神盯紧了她。

她不说话了。

良久,才叹了口气,垂着眼道:“是没有选择。”

“长安大,居不易。以前没想太多,为着生存奔走,如今想想,此地也不是我的久留之地,我有预感,总有一天,得离开这里,也许是逼不得已,也许可以随心而活……”

李飞峦呆呆地听着她絮叨,插话问:

“你那倒霉夫君呢?听闻被他贬去齐地远任,将来若是脱身,你……还要去找他吗?”

姝禾瞪他一眼。

“那人好不容易才与我脱了干系,你休要胡说。”

他便闭了嘴,在门口杵了一会儿。

想了想,还是挨着门框与她并排坐下,一同望着这方灰寂沉静的院落。

“这营房好似牢房。”姝禾叹道,“改日去永嘉山西南角,那里我放了许多盆景,你去搬几盆回来放着。”

李飞峦低头笑了笑,心绪已经平复下来。

“他其实十分偏执,但凡认定了一桩事、一个人,便会攥得死死的,除非有一日将他彻底击溃,否则绝不会放手的。”

姝禾愣了愣。地上恐不能坐了,她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兀自想起宋珩那日在墓碑前疯狂的眼神。

“我记下了,多谢你提点。”

“我会好的。”

李飞峦侧身与她对视,眼眸中是道不明的情绪,“不用担心。”

“好好当差上值吧。你既是尚书胞弟,又有齐王为你铺路背书,”姝禾避开他灼灼的眼眸,起身理了理裙摆,“前途无量啊,李将军。”

他又随她一同起身,移开视线,面上无波地回了一句:

“多谢未来王妃。”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门外先前聚着的一众同门郎君仍旧立在原地,见他们现身,此起彼伏唤“李将军”。

李承岳原本在侧厅等候,闻声快步走了出来。

姝禾朝他轻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自家胞弟身上时,尚书一闪而过的表情有些难言,他站在原地,望了望天色,道:

“劳烦娘子了。李某这便送娘子去回去。”

被这兄弟二人各劫了一次,姝禾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又惹得宋珩不快。

她叹了口气,便要随他出门。

李飞峦并未理睬兄长,隔开二人,径直送她到了车前。

趁李承岳上马的功夫,他突然没头没尾地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离我阿兄远一点。他对殿下的愚忠,你不会明白。”

姝禾愣了,仰头望了望他平静的脸。

他手中攥着一盒药膏,见她已经准备转身了,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挑开惟帽的轻纱,沾着草药的指尖轻轻触到她红肿的眉心。

凉意撞上滚烫的肌肤,让姝禾一个激灵。

“对不起。”

他用宽阔的肩挡住身后外人的视线,垂眸轻道,“让你受伤,非我本意。”

马车比预想中快了许多,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颠簸得姝禾身形都有些不稳,连车内角落摆放的冰鉴都跟着轻轻摇晃。

“李尚书,时辰尚早,不必如此赶路。”她忍不住掀帘出声。

可帘外的马上人却恍若未闻,依旧催着马缰,保持着疾行的速度。

直至行至一条宽阔长街,才缓缓慢了下来。

姝禾扶着车壁坐稳,心头泛起几分诧异——这条路并非熟路,更不似通往宫门。

“尚书,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再次探身出去。

抬眼望去,却见李承岳正与马车并驾齐驱,目光沉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宅院门前。

见她探身,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道:

“巧了。本担心误了娘子行程,便走了近道……”

他未说完,先勒了马缰,车也停了下来。

姝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宅院门前,云起等一众宋珩身边的熟面孔,正垂手肃立。齐王的车架停在门前,待宅院朱门缓缓推开,陈福泉并几个随侍均躬身迎候。不多时,宋珩身着常服,缓步下了车,又有几个随侍抱了檀木箱,跟在他的仪仗之后,陆续进了院中。

姝禾心中咯噔一声,五脏六腑似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里便是他的私宅了,即便真的一夜未归,也可以宿在此处。下了朝又是径直进去,还带了些礼物……

她想立刻落下车帘,可目光却像被钉住了,挪不开半分。

在这炎夏的日暮时分,姝禾只觉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李承岳将她的疑惧尽收眼底:

“对了,此处便是殿下的私宅,娘子可要进去小坐一会儿?”

见她沉默不语,他又呵呵一笑,给自己圆了说辞,“我身为朝臣,又是殿下旧部,本不该多言内中私事。只是今日娘子援手飞峦,于我李家有恩,有些话,我倒想劝一劝娘子……今日冒昧绕路让娘子来此,虽是僭越,却也是真心想点醒娘子,殿下的真心十分难得,但无法独占,若这宅院中住着一位贵人,娘子又当如何自处呢?还望娘子及早醒悟,莫要再一味自困。”

他是故意的……

姝禾还有几分神智在,她并不觉得他是为了自己。

他对宋珩忠心耿耿,恐怕是担心自己耽误宋珩前程,才做了此举。

她想起飞峦的提醒,想必今日这位尚书,并非是为了私事走这一遭。那宅院里是否真的住了人?宋珩真的金屋藏娇了吗?是那位韦娘子吗?

李承岳费了周折,就是为了让自己亲眼见证,好离间她与宋珩。

但他以为她不知道这位贵女的存在吗?早在公主府那夜,她便亲耳听过二人的亲昵了。

这些时日里,为了能稳住宋珩,她极力逼自己去忘掉、忽视掉那个女人,但——

她努力稳住心神,开口道:

“尚书费心了,只是妾陪伴在殿下身侧,未曾讨要过名分,殿下若真的另有所爱,尚书怎知妾见其情形,会自困呢?”

李承岳笑道:“娘子,我从落枫时,便是殿下的辅臣。”

“想来娘子也清楚,殿下的外祖,侯爷薨逝时,便将我等旧部托付于他。殿下诸多旧事过往,我皆了然于心。当年娘子身在落枫,对殿下百般亲近,但……”

他迟疑了一下,“只是彼时芳心错付。身为殿下心腹,这些始末,我看得明白。”

“尚书,妾并不清楚你和殿下的关系。没想到,你们之间的羁绊如此深。更未料到,尚书早就认识妾。”

她从远处仪仗中收回视线,神色如常,“难怪方才在翊宸宫,妾衣着素淡,与婢女一同现身,尚书仍能一眼认出。”

李承岳愣了愣。

“尚书既然知道,那是年少时的情动,便知经历一番过后,妾的心思已经变了。妾不仅嫁了人,而且与那人举案齐眉了七年。重遇殿下后,妾要是有心求专宠,恐怕也不会与殿下闹了一场才同意和离。这些……以尚书的能耐,想必早就清楚了。如今,妾不过是仰仗殿下生存,只盼留在殿下身边,便知足了。”

李承岳低头望了她一眼,见她隔着车窗,低眉敛目,说得十分诚恳,一时分不清真心假意。

连日来,宋珩催着他与韦家接触,要将那张果女的演义重演一遍……自己耳提面命,宋珩却置若罔闻。

他左思右想,便只有从这厢入口,这才想着今日要把话说明白,没想到她倒自己先改了口。

“娘子果真这么想?”

“妾若不这么想,尚书打算如何?”

姝禾的目光落回他面上,盯紧了他,“尚书要除去妾这祸水吗?”

“我……”李承岳一时便有些语塞。

宋珩之于自己,并非主公这么简单,他是那人的儿子,他曾发过誓,要全力辅佐保护他……

如今,齐王对这女子的爱重,只要是齐王身边的人,自然都看在眼里。若与大业无甚冲突,李承岳并打算兵行险着。

元兴十三年的事,他一时昏头,做了错误的抉择。宋珩虽然仍按着计划重获了盛宠,离储位一步之遥,但宋珩这么多年的痛苦与折磨,是绵长且后知后觉的。他似乎打定主意不会再娶的心思,也令回过神的李承岳骇然……

只是,本来以为她一心挂在宋珩身上,是个烈性女子,见宋珩金屋藏娇,必定怒不可遏,与之决裂,结果她却……

“娘子如今是殿下的侍妾。”李尚书在脑内飞快过了一圈,客客气气道,“来日怀了子嗣,被抬为才人,也不无可能。李某听了娘子一番话,也明白了娘子是通透之人。只要殿下好,李某绝不会有别的心思。”

“尚书不必烦扰。妾只是个无足轻重之人。”

姝禾轻笑着说道,余光瞥见那宅邸朱门缓缓关上,她便撂下帘子,坐回阴影里。

只是越看着帘外的身影越觉得眼熟……

从前,是在哪里见过这位尚书呢?

李承岳没有回答,似乎是在掂量她自评的真假。

她只觉得有一部分的自己,早已外化于此身之外,看着眼前这具身躯还在机械地应对着面前人。

“尚书放心,”她捂住心口,似乎感觉不到心痛,喃喃道,“若殿下心有所爱,必不会眷恋妾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