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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兄弟

翌日一早,姝禾刚醒,吹碟便笑嘻嘻进来报告,说殿下爱重娘子,深夜还是回了寝殿。只是一早有事已经出门了。

姝禾一愣,慌忙跑进他的书房。矮塌上放着薄被,长案之上,自己那首怨词已经不知所踪……

他必定是看到了!姝禾懊恼到跺脚,自顾自红了脸。

这日是个晴日,天地间白晃晃的,见那猛烈的日头,姝禾一点也没有出门的心思了。照例倚在角楼上,面前长案上摆着肖嬷嬷准备的精致餐食。

宋珩不在,管事内监也告了假。日常巡值本就由他的翊宸卫按例安排,无需操心;肖嬷嬷早已将她视作翊宸宫的女主人,率领几个仆妇,只管打理后勤琐事,对她向来恭敬顺从。

这般一来,偌大的翊宸宫,无人主持大局,又好像所有决定都可以由姝禾来做。

楼下昔日那块刻着她名字的“墓碑”,早已被宋珩悄无声息移走,如今原处覆土栽花,开得枝繁叶茂。

她抬眼远眺,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心头忽然冒出个念头:

宋珩这精简利索的习惯,倒实在算得一项优点,加之丽妃娘娘似乎也不甚管束他,若就这般做个闲散大王的自在王妃,与世无争,似乎也很不错。

正想着,如儒小跑着上来禀告,说是工部李尚书求见。

姝禾立即又想到,应付送帖求见怪累人的,想来大家命妇并不好当。

她讶然于自己的野心和奢望,自嘲地摇了摇头。

“殿下不在宫中,你们回禀了便是。”

如儒听了,忙领着人去查探,不一会儿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娘子!李尚书是要求见您。”

这便是奇了。

当朝工部尚书,官居二品,濯漪顶头上司的上司。

虽说她与宋珩平日说话,兴起时口无遮拦,但并不能全然仗他的势。

与这位朝堂大员,自然是毫无交集的。

姝禾又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李承岳。

似乎并不在宋珩的几大辅臣之列,想来是他后面拉拢的?

抑或是,坊间流言已经传了起来,而这位李尚书身为工部主官,觉得其中必有隐情……

那便值得一见了。

这么想着,她便重整了精神,下楼要去会一会。

李承岳被引进了扶光殿内的书房,心中五味杂陈。

这里本是宋珩平日里独处议事的清净之地,如今一迈步进来,便有暖香扑鼻。架上、案上摆放了许多鲜枝,临轩的兰草数量更是可观,一眼便看出是由小娘子精心打理过。更不用说对面轻纱幔帐之后的寝室内,隐约露出的妆奁、明镜等物了。

李承岳不想多看,垂头背手,烦躁地在房内踱步。

姝禾同朵云、吹蝶一同进了殿,便见到了一个瘦长的身影。

他闻声转过来,鸦色圆领袍,生得一张白净脸,颌下蓄着短须,面容肃整,十分儒雅,看着不似气势逼人的执宰权臣。

她觉得颇为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见过程娘子。”

李承岳态度恭敬,并无半点官气,径直朝她叉手道,“冒昧造访,望娘子见谅。”

见了礼,姝禾问起来意。

他道:“今日,我并非以工部尚书的身份前来拜访。”

她见他神色异样,便知趣地屏退了朵云、吹蝶。

“尚书但说无妨。”

李承岳眼见随行的侍女和那个面熟的小内监十分听话,听了她的吩咐立即退了出去,心中又叹了一口气。

姝禾觉得他的眼中闪过一些凌厉,仿佛是因自己持家的姿态而不满。

也许只是自己多心。

他方才一直恪守礼仪,目光未曾与她直视,此刻才抬眼与她疑惑的眼眸相对:

“……程娘子,李飞峦,是李某的胞弟。”

姝禾移开目光,握紧了鹅颈椅的把手,一颗心突突地跳起来。

“我与飞峦将军,不算熟悉。”

李承岳见状,只是默然起身,朝她深鞠了一躬,郑重行了大礼。

姝禾大惊失色,起身要扶他,又顾及着男女有别。

“尚书此举又是何意,岂不折煞我?”

他却埋头在双臂之中。

“望娘子救我兄弟一命。”

他说,要自己救李飞峦?

姝禾低头不语。

这位能飞檐走壁、戍边数载的少将军,何须自己来救呢?

“当年前尘旧事,我也曾略有耳闻。自从去年飞峦从边关回京,不知究竟症结何在,便一直被殿下拘禁审问。无论我如何追问,他都对过往缄口不提。”

“殿下本就心胸宽宏,后来不仅放他重获自由,还特意为他安排了京中官职。可他偏偏自甘堕落……如今想来,倒不如当年让他战死陇右,还能落个为国捐躯的千古英名,不至于如今这般浑浑噩噩……”

说到此处,李承岳骤然哽咽,足见他对这个唯一的胞弟,早已无可奈何。

李承岳深深叹了口气,目光恳切地望向姝禾:

“我心知,他所有的心结执念,全都系在娘子一人身上。今日冒昧相求,只盼娘子能念着往日几分薄情,劝他一劝,莫要再让他这般沉沦下去了。”

李飞峦说得诚恳,姝禾却左右为难。

上次那般,宋珩已经动了怒,如今要她再去见飞峦……

“尚书,并非妾不愿随你走这一遭,实则……”

她起身,诚恳说道,“尚书既然知道飞峦将军曾拦过妾一次,害得云典军受罚,便知殿下,是不愿妾与将军多接触的。再者……府军们恐怕亦不会让妾外出。”

“娘子,我与飞峦自幼父母双亡,相依为命长大,我长他数岁,素来如父如兄,一手将他抚育成人。我也知,那日重逢惹得殿下大怒,连累了云起,更逼的娘子与夫君和离……这些事情,飞峦也一一听入了耳中。连日来,他因此事终日郁郁伤怀,闭门不出,形容枯槁,任凭我如何劝说都无济于事。若是有别的法子,我也不会叨扰娘子……”

姝禾见他两鬓染白,忧心忡忡,如同老父。说道伤怀处,红了眼眶。

“至于府军……娘子大可放心。”他转言道,“今日之事,决不会传入殿下耳中!何况,我听闻,殿下一早便撤了门禁,娘子如今出入自由,何须顾虑?届时,由我亲自护送,娘子大可放心。若娘子愿意相帮,往后有什么能用得着李某的地方,李某必定万死不辞。”

姝禾扫了他一眼。

宋珩刚刚松口,李承岳便立即得知了消息找上门来,他竟有这样的灵通?

只是飞峦一事,悬而不决,也不是办法,毕竟为了她,他承受了太多……

她面上叹了口气,叉手道:“尚书忧心了。妾愿意一试,只是妾的话,未必有那么好用的……”

李承岳见她松了口,便喜道:“娘子愿意帮我,便是大恩了。”

坐在马车上,姝禾心绪纷乱,万千念头在心底翻涌不停。

方才出门,翊宸宫值守的护卫们并未阻拦,可见李承岳此人不一般。

他不仅能够趁宋珩不在,差遣得动这些人,竟也劝说下了要跟着的朵云和吹蝶。

与李飞峦见面,姝禾自然是希望越少人知晓越好,因此朵云要跟着,她便也跟着劝了几句,几人望着李承岳的脸色,便不敢再拦。

想来也是,李飞峦曾是宋珩最为倚重信赖的贴身护卫,身为胞兄的李承岳,定然早已是齐王暗中的心腹肱骨。

马车往朱雀门的方向行了片刻,到了永兴坊西北角便停了下来。

姝禾戴着帷帽下了车,由李承岳领着进了那朴素的矮门。

这座宅邸算不上恢宏。

姝禾四下打量,望见宅院紧邻着左金吾卫署,心中顿时了然,原来李飞峦回京之后,被安置在了金吾卫任职,日常也并未住在尚书府,起居均在这营房之中。

早有仆从开了门,迎面站着几个穿着褐色深衣的郎君,正闹哄哄地不知道在议论什么。

“聚在这里做什么!”

李承岳呵斥了一声,似乎与他们很是相熟,那群人也颇为忌惮他,闻声齐齐垂首,分立在中路两侧,带着探究的神色打量着姝禾。

她戴着惟帽,仍旧被这七八个郎君看得头皮发麻。

“营房里杂乱,娘子勿怪。”

李承岳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她便只得在那灼灼的视线里,快步进了二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院子,左右两侧立着些兵器架,正面房门紧闭。

李承岳在院门前停住脚步:

“如今娘子深得殿下盛宠,尚且愿意应允我的请求,随我前来此处,已然算得上对飞峦仁至义尽。无论有无效果,李某都铭感于心。”

姝禾摇头说了声不必,踏入院中,回身望一眼,李承岳已经退出了门外。

她只得孤身迈入廊下,轻扣了门。

“滚!”

里面立即传来一声不耐的低斥,“少来烦我!”

她愣了。

良久,听里面没别的动静了,才躬身凑近紧闭的直楞门,想透过门缝看看他的状况。

但里面黑黢黢的未点灯,什么也看不清。

正要再细看,“哐当”一声,迎面飞过来一个茶盏。

那四溅的茶水便透着门缝,飞溅了几滴烫到了她的面门之上。

她“啊”了一声,捂着眉心退了半步。

里面一下子没了动静。

眉心定是烫出红印了,好在没有入眼,不然自己这一趟跑得就太吃亏了!和宋珩也不好交代……

就这么想了一圈,姝禾忍痛出声道:

“……是我。”

……

她知道他听见了。

“上次春夜纵马拦车,此刻连出来相见的勇气都没有吗?”

屋内仍旧一片死寂,李飞峦似乎不打算理睬她。

“你兄长很是担心你……”

姝禾索性靠着门坐了下来。

被困翊宸宫时,她只有身上一套衣裙。每逢欢喜,便只能穿着宋珩送她的那些华贵衣裳,今日亦是如此。

此刻她收拢着那水绿的裙摆,攒成一团抱在怀里,模样颇为滑稽。

“说起来,你兄长也可怜,官做的那样大,为了你,亲自跑来求我这个乡下女子。”

她轻轻按了按眉心的痛处,叹息道,

“我总说遇到你们倒霉,现在想想,你们遇到我也算倒霉的了。就拿你来说,原本以为我俩一样,一个奴婢一个护卫,未曾想,你原来也是个高门大户的郎君,可见我当初真的是有眼无珠……”

“说起来,你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你,我早被那两个贼寇杀了。”她顿了顿,极其艰难地继续说道,“不仅被杀,还会没了清白。”

“你知道的吧,李飞峦,你赶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

吱呀——

门被猛地拉开了。

靠着的姝禾没有准备,立即后仰着栽倒进去,幸得被屋内人以膝抵住。

他终于现身了。

她便这么狼狈地仰头望去,见到他面色愠怒地俯视着自己,紧绷着的下颌线也透着怒气。

她坐在他的皂靴上,那件粗糙的文武袍贴在脖颈上,有些硌得慌。

“没人想听你在这里诉苦!既然说了无瓜葛,此刻是做什么呢?”

李飞峦居高临下,不可避免地望见她跌坐在自己脚边,四散的裙摆如夕颜花一般,稍微定睛,便能看到那脖颈下雪白的一片。

他慌张移开视线,便看到她白净的面上,眉心落着一点红,看来刚才的确烫着她了。

眼前所见令他有些烦躁,咬了咬牙关,他恶狠狠地说道:

“你走。”

姝禾撑着身体站起来。

“既然开门了,便好好说清楚,有什么事也不必闷在屋内,独自喝酒吧。”

“不要你管。”

他梗着脖子,目光空落在远处,不去看她。

“你若还在意……我也并不想回避。”

姝禾仰头望着他。

他真是太高了,宽肩窄腰,精壮的身躯,是风姿绰约的少将军。

“那一夜,我并不后悔。比起落入那两个匪徒手中……我反倒庆幸,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