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疏不知道,他离开后,陆渊在柴房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外门传来消息:陆渊被派往北境矿脉,为期三年。
那里是太微宗最苦的差事,妖兽横行,灵气稀薄,去了的人,很少有全须全尾回来的。
沈映疏冲到执事殿时,名单已经定下,无法更改。
“谁派的?”他问。
执事弟子看他一眼,压低声音:“周衡师兄。”
沈映疏握紧了拳。
天色刚蒙蒙亮,陆渊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柴房里空荡荡的,除了那张歪腿的木桌,就只剩一床薄被。他把那床被子叠好,又打开,再叠好,来来回回折腾了三遍。
最后他站在门口,看着天边一点点泛白。
北境矿脉……他听说过那个地方。妖兽横行,灵气稀薄,去了的人很少有全须全尾回来的。
“也好。”他对自己说。
反正这太微宗,也没什么值得他留——
“师兄!”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喘。
陆渊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青色的身影从晨雾里冲出来,直直扑到他面前。
沈映疏头发散着,衣裳也只胡乱披了一件,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截白皙的锁骨。他显然是跑着来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因为奔跑而泛着浅浅的红。
“师兄,”他一把抓住陆渊的袖子,“你要走了?”
陆渊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嗯。”
“多久?”
“三年。”
沈映疏的睫毛颤了颤。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攥着袖子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三年……”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陆渊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站在那里,任那只手攥着自己的袖子,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过了很久,沈映疏抬起头。
他眼睛有点红,却没有哭。他只是看着陆渊,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
那笑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硬撑出来的。
“那师兄路上小心,”他说,“北境冷,要多穿衣服。听说那边有妖兽,师兄要保护好自己。还有……”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下头去,盯着地面。
陆渊垂眼看着他。
看着他散乱的发顶,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攥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小,很白,指尖还沾着一点面粉。
“你在做早饭?”陆渊忽然问。
沈映疏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嗯。我想着师兄要走,想给你做点吃的带着。可是来不及了,面还没揉好,我就跑过来了……”
他说着,像是想起什么,慌忙松开手,在身上摸了摸,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给你,”他把布包塞进陆渊手里,“桂花糕。我昨天做的,还能放几天。”
陆渊低头看着那个布包。
布是粗布,洗得发白,边角还缝得歪歪扭扭。他认得这块布——是他去年给沈映疏的一块旧帕子,没想到被改成了包袱。
他打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桂花糕,每一块都用油纸仔细包好。
陆渊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沈映疏。”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嗯?”
“你……回去把头发梳好。”他说,“这样跑出来,像什么样子。”
沈映疏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看自己散乱的头发,又看看歪斜的衣领,脸颊腾地红了。
他手忙脚乱地拢头发,可越拢越乱,最后索性放弃了,红着脸说:“我……我回去再梳。”
陆渊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沈映疏看见了。
他眼睛一亮,刚才的红还没褪下去,又添了一层亮晶晶的神采:“师兄你笑了!”
陆渊立刻敛了笑意,别过脸去。
“没有。”
“有的!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沈映疏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师兄你再笑一个嘛,你笑起来好看。”
陆渊被他凑得往后退了一步,耳根悄悄红了。
“胡闹。”他低声说。
可那声音里,没有责备。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一个身着内门弟子服的青年从山道上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是周衡。
陆渊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哟,这不是陆师弟吗?”周衡走近,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破旧的行囊上,“这是要去北境了?恭喜恭喜啊,那可是个好地方,专门适合……你这样的人。”
他故意在“你这样的人”上顿了顿,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身后几个弟子跟着笑起来。
陆渊垂着眼,没有说话。
沈映疏却往前站了一步,挡在陆渊身前。
“周师兄,”他的声音还是软软的,但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没了笑意,“陆师兄要赶路,我们先走了。”
周衡看了他一眼,笑容微微僵了僵。
沈映疏是内门弟子,天赋高,被师尊夸过,他不好明着得罪。可让他就这么放过陆渊,他也不甘心。
“沈师弟和陆渊倒是亲近,”他慢悠悠地说,“我听说你一大早披头散发跑出来,就是为了送他?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什么关系呢。”
沈映疏眨眨眼睛:“他是我师兄啊。”
“只是师兄?”周衡似笑非笑。
“只是师兄。”沈映疏认真地点点头,“所以我送他,有什么不对吗?”
他答得太坦然,反倒让周衡一时语塞。
沈映疏趁这机会,转身拉住陆渊的袖子:“师兄我们走吧,我送你到山门。”
陆渊看着他拉着袖子的那只手,又看看周衡那群人,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从周衡身边走过,沈映疏的步子不快不慢,始终挡在陆渊身侧。
走出一段距离后,陆渊忽然低声说:“你不必那样。”
“哪样?”
“替我出头。”陆渊说,“得罪了他们,对你不好。”
沈映疏歪头看他:“可是他们欺负师兄啊。”
“我习惯了。”
“那也不能,”沈映疏认真地说,“欺负师兄就是不行。”
陆渊看着他,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了一下。
两人一路走到山门。
晨雾散了,阳光斜斜地洒下来,照在青石板上。山门外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尽头,是通往北境的路。
沈映疏站在石阶前,终于松开了陆渊的袖子。
“师兄,”他说,“你路上小心。”
“嗯。”
“要记得吃饭。”
“嗯。”
“不要被人欺负。”
“……”
“还有,”沈映疏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三年后你回来,我给你做好多好多好吃的。我手艺肯定比现在好了,到时候师兄就知道了。”
陆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沈映疏的头发。
“好。”他说。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碰他。
沈映疏愣在那里,等回过神来,陆渊已经转身,踏上了石阶。
他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看着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看着他在石阶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视野里。
他站了很久。
直到有风吹过来,吹得他散乱的头发轻轻飘动。
他忽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被师兄揉过头顶。
他弯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师兄,”他轻声说,“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