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谁悄悄拨快了。沈映疏还是每天都去柴房,还是带吃的,还是絮絮叨叨说很多话。陆渊还是话很少,还是不怎么笑,还是会在沈映疏凑近的时候移开目光。
可有一样东西变了——
他不再推开他了。沈映疏送吃的,他就吃。沈映疏说话,他就听。沈映疏蹲在门口等,他就让他等,偶尔还会在沈映疏蹲累了的时候,递一个小板凳出来。那板凳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新削的。沈映疏第一次看见那个板凳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师兄,”他问,“这是你做的?”
“嗯。”
“给我的?”
“嗯。”
沈映疏抱着那个板凳,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坐在上面,仰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师兄,心里软成一片。
“师兄,”他说,“你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
陆渊的手一抖。
“什么?”
“我说,”沈映疏眨眨眼睛,“你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
陆渊的耳朵腾地红了。他转身就往里走。
“师兄!”沈映疏跳起来追进去,“你跑什么呀!我就问问——”
“没有。”
“没有什么?是没有一点,还是没有喜欢?”
陆渊不理他。沈映疏绕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那张脸近在咫尺,眼睛亮亮的,睫毛微微颤着,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陆渊的呼吸一滞。他想后退,可后面就是墙。沈映疏就这么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师兄,”他轻声说,“你的耳朵又红了。”
陆渊垂下眼,不敢看他。可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抬起来——
轻轻落在沈映疏头顶。这一次,没有很快收回去。他轻轻揉了揉。沈映疏愣住了。然后他弯起眼睛,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微微眯着眼,往那只手心里蹭了蹭。
“师兄,”他的声音软软的,“你手好暖。”陆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忽然很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沈师弟?陆渊?在吗?”
是林霜月。沈映疏吓了一跳,慌忙退开。陆渊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收回去。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慌乱。林霜月推门进来,看见两人站在屋里,一个脸微红,一个耳朵通红,挑了挑眉。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沈映疏抢着说,“林师姐,什么事?”
林霜月看看他,又看看陆渊,嘴角微微弯了弯。
“有个任务,”她说,“北边的寒渊谷出现了妖兽踪迹,宗门要派人去查探。本来是安排别人去的,我替你们争取了一下。”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两个人。去,怎么样?”
寒渊谷在太微宗北边三百里,终年积雪,人迹罕至。两人出发那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沈映疏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陆渊跟在后面,背着两人的行囊,走得稳稳的。走了一会儿,沈映疏忽然停下来。
“师兄,我帮你背一点吧?”
“不用。”
“可是你背那么多——”
“不重。”
沈映疏抿了抿唇,也不争了。他只是悄悄放慢脚步,从“前面”变成“旁边”。两人并肩走着,肩挨着肩。沈映疏偷偷看了师兄一眼。师兄的侧脸很好看,眉骨高,鼻梁挺,嘴唇微微抿着。他看人的时候总是垂着眼,可偶尔抬眼看过来,那双眼睛里就有一点光。那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沈映疏每次都能看见。因为他一直在看。
傍晚,两人在谷口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扎营。沈映疏去捡柴火,回来的时候,看见陆渊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他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是一块桂花糕。那块糕干巴巴的,边角发黑,一看就放了很久很久。
“师兄,”他轻声问,“这是……”
陆渊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块糕。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给我的。”
沈映疏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
“是……是那次?”他的声音有些颤,“你走的那天早上,我给你的那包?”
“嗯。”
“你……你留了三年?”
陆渊没有回答。可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沈映疏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看着那块发黑的糕,看着师兄低垂的眼睫,看着那只握着糕的手——那只手上有旧茧,有新伤,有冻疮留下的疤。
这只手,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握着这块糕,握了三年。舍不得吃。舍不得扔。只是握着。沈映疏忽然蹲下来,蹲到陆渊面前。
“师兄,”他的声音轻轻的,“你为什么不吃?”
陆渊没说话。
“是……是因为是我给的,所以舍不得吗?”
陆渊的手微微颤了颤。沈映疏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垂着的眼睛,看着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他想抱住他。很想。可他只是伸出手,覆在师兄那只手上。
“师兄,”他说,“以后我给你做新鲜的。每天做。吃不完的,你就扔。不用留。”陆渊抬起头,看着他,火光照着那张脸,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心疼,有欢喜,还有一点他没看懂的东西。他忽然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可他没问。他只是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沈映疏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覆在他手上。
火堆噼啪作响。雪落下来,落在两人肩头。谁都没动。
那天夜里,沈映疏睡得很沉。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小时候,师兄牵着他的手,把他送回内门。师兄的手很暖,他攥着那几根手指,攥了一路,舍不得松开。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攥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师兄的袖子。陆渊靠在旁边的石壁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的袖子被沈映疏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沈映疏愣了一下,想松开,又舍不得。他悄悄抬头,看师兄的脸。睡着的时候,师兄的眉头是皱着的。那两道眉拧在一起,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沈映疏看着那两道眉,心里酸酸的。他轻轻伸出手,想去抚平那两道眉。手刚伸到一半,陆渊忽然睁开眼。
两人对视。沈映疏的手僵在半空。
“我……”他慌忙缩回手,“我……你袖子皱了,我帮你……”
话没说完,他的手被握住了。陆渊握着他的手腕,握得很紧。
“师兄?”沈映疏愣住了。陆渊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刚醒来时没来得及藏好的情绪。是压抑了太久、快要压不住的东西。是……
沈映疏还没看清,那目光就消失了。陆渊松开手,垂下眼。
“没事。”他的声音哑哑的,“睡吧。”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背对着沈映疏。沈映疏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的轮廓,心里忽然有些疼。他轻轻喊了一声:
“师兄。”
陆渊没回头。
“师兄,你刚才……”沈映疏顿了顿,“是想抱我吗?”
那道背影僵了一下。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久到沈映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想。”
沈映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道微微僵硬的轮廓,眼眶忽然有些热。他站起来,走过去。走到师兄身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师兄,”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让你抱。”
陆渊浑身一僵。他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那双手白白的,细细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怕被推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双手,攥着他的袖子,攥了一路。那时候他没推开。现在也推不开了。他转过身,把那个小小的人拥进怀里。很轻。很紧。像是怕弄碎什么,又像是怕丢了什么。沈映疏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砰砰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弯起嘴角,小声说:
“师兄,你的心跳得好快。”
陆渊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雪落无声。寒渊谷的夜,很冷很冷。可那个怀抱,很暖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