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两人就这样抱了很久。久到火堆快熄了,久到雪在洞口积了薄薄一层。最后是陆渊先松开手。“睡吧。”他说,声音还是哑的,“明天还要赶路。”沈映疏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师兄,你陪我睡。”陆渊愣了一下。“你……你说什么?”
“陪我睡,”沈映疏理直气壮,“你站洞口会冷。过来一起睡,暖和。”陆渊的耳根又红了。
“胡闹。”“怎么胡闹了?”沈映疏眨眨眼睛,“小时候你陪我睡过啊。那年我摔破膝盖,疼得睡不着,你就陪我坐了一夜。后来我困了,靠着你睡着了,你也没推开我。”陆渊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因为那是真的。
那年沈映疏八岁,摔破了膝盖,血流了一地。他抱着他跑回内门,守了他一夜。后半夜小孩困了,靠在他身上睡着,他就那么坐着,动也不敢动,怕吵醒他。那时候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现在……
他看了沈映疏一眼。那人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期待。他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过来。”
沈映疏眼睛一亮,飞快地钻进他铺好的铺盖里,又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位置。
“师兄快来!”陆渊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沈映疏悄悄往他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肩膀碰到肩膀。陆渊没动。沈映疏弯起嘴角,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师兄,晚安。”
陆渊看着洞顶,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转头,看着那张睡颜。月光从洞口漏进来,照在那张脸上。睡着的人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张脸。指腹划过脸颊,划过眉骨,划过微微颤动的睫毛。最后停在唇边。他的目光沉了沉。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渴望。是占有。是压抑了太久、快要压不住的情绪。可最终,他只是收回手,闭上眼睛。不能。他还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
第二天,两人继续深入寒渊谷。越往里走,雾气越浓。那雾灰蒙蒙的,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像是活物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师兄,”沈映疏搓了搓手臂,“这雾好奇怪。”
陆渊点点头,眉头微微皱着。他感觉到了。那股力量又在躁动。自从进了这谷,那股潜伏在身体里的东西就越来越不安分,像是什么东西在召唤它。他握紧剑柄,走在沈映疏前面。
“跟紧我。”
沈映疏“嗯”了一声,紧紧跟在他身后。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吼声。两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穿过雾幕,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头妖兽。通体漆黑,形似巨狼,却比狼大了数倍。它蹲在谷底一处寒潭边,一双眼睛泛着幽幽的绿光,正盯着两人。沈映疏倒吸一口凉气。
“师兄……这是……”
“黑魇狼。”陆渊沉声道,“高阶妖兽。你退后。”
他拔剑,挡在沈映疏身前。黑魇狼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那声音像是挑衅,又像是……
陆渊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痛从心口传来。他按住胸口,脸色瞬间惨白。那股力量——那股力量在动。它想出来。
它想——
黑魇狼发出一声长啸,猛地扑过来。陆渊强撑着迎上去,一剑刺出。剑光闪过,黑魇狼被逼退,可他自己也踉跄了一步。
“师兄!”沈映疏要冲过来。
“别过来!”陆渊吼道,“退后!”
他的眼睛开始发红。那道暗红的纹路,从手心蔓延到手腕,又往手臂上爬。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杀了它。
吞了它。
吃了它的内丹,你就会更强。强到可以保护那个人。强到谁都不能伤害他。他的剑开始泛起暗红的光。黑魇狼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往后退了一步。可来不及了。陆渊冲上去。沈映疏从来没看过那样的师兄。他的剑快得看不清,每一剑都带着暗红的光。他的眼睛红得像血,脸上没有表情,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黑魇狼在他剑下一剑一剑地被削成碎片。鲜血溅了他满身满脸。可他还在砍。还在砍。
还在——
“师兄!”
沈映疏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他。
“师兄!够了!够了!它死了!”
陆渊浑身一僵。他低头,看着那双手。那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腰,白白的,细细的,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那双手在发抖。因为害怕。因为他。
他忽然清醒过来。剑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他转过身,看见沈映疏的脸。那张脸惨白惨白的,眼眶红红的,里面有恐惧,有心痛,还有很多很多他没看懂的东西。
“师兄……”沈映疏看着他,声音发抖,“你……你没事吧?”陆渊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他看见沈映疏脸上溅到的血,看见那双红红的眼睛,看见那双手还在抖——
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别过来。”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别……靠近我。”
沈映疏愣住了。
“师兄?”
“我……”陆渊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道暗红的纹路,“我差点……”
他想起刚才那一刻。如果不是沈映疏抱住他,他会继续砍下去。会砍到那具尸体变成肉泥。
会——
他浑身发抖。然后他转身,跑了。沈映疏追上去的时候,陆渊已经跑出去很远。他追着那道背影,追过寒潭,追过乱石,追到一处山洞前。陆渊站在洞口,背对着他。
“别过来。”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求你了……别过来。”
沈映疏停下脚步。他看着那道背影,看着那道微微颤抖的轮廓,心里疼得像被人攥住。
“师兄,”他轻声说,“你转过身,看着我。”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陆渊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刚才差点……你看见了吗?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沈映疏慢慢走近。一步。两步。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轻轻覆在他背上。
“是你。”他说,“一直都是你。”
陆渊浑身一僵。
“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师兄。”沈映疏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小时候那样,“会给我削烧火棍的师兄,会吃我做的咸菜的师兄,会在我摔破膝盖时守我一夜的师兄。”他的手贴在陆渊背上,感受着那剧烈的颤抖。
“刚才那个,也是师兄。”他说,“你杀了妖兽,保护了我。你只是……太害怕我受伤了。”
陆渊闭上眼睛。他想说,不是的。那不是害怕。
那是——
那是他心底最深处的黑暗。那股力量,那红纹,那嗜血的冲动——它们一直都在。在北境的时候就一直在。他拼命压着,拼命藏起来,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可刚才,它们全都跑出来了。当着他的面。当着他的面。
他怎么能……
“映疏,”他的声音低低的,“你不怕我吗?”
沈映疏想了想,认真地说:
“怕。”
陆渊的心猛地一缩。
“我怕你受伤,”沈映疏继续说,“怕你变成另一个人,怕你不再是我师兄。但是……”
他绕到陆渊面前,仰着脸看他。
“怕你,和喜欢你,是两回事。”
陆渊愣住了。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全是他——全是那个狼狈的、可怕的、满身是血的他。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心疼。
只有……
“你刚才说……”陆渊的声音涩涩的,“喜欢?”
沈映疏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是说……就是……那种喜欢……”他结结巴巴,耳朵红透,“就是……师兄那种喜欢……你懂吧?”
陆渊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红透的脸,看着那双不敢看他又忍不住偷偷看的眼睛——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不该做的决定。一个会让他后悔的决定。他伸出手,把沈映疏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沈映疏,”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记住。”
“记住什么?”
“今天是你说的,”他说,“是你先说的。”
“以后……”
他顿了顿,抱得更紧。
“以后想逃,也逃不掉了。”
那天晚上,两人没有回营地。他们在那个山洞里过了一夜。陆渊坐在洞口,沈映疏靠在他身上。月亮很圆,月光很亮,照得寒渊谷像铺了一层霜。沈映疏看着那轮月亮,忽然说:
“师兄,你刚才那个样子,我虽然怕,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觉得,”沈映疏想了想,“那样的你,一定很疼。”
陆渊没说话。
“你在北境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这样?”沈映疏的声音轻轻的,“一个人扛着,谁也不说。”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握得很紧。
“以后,”陆渊的声音低低的,“告诉你。”
沈映疏弯起嘴角。
“好。”他把头靠在师兄肩上,闭上眼睛。月亮很亮,夜风很凉。可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暖的一个晚上。
他不知道的是——
此刻,远处的一棵枯树上,站着一个女人。血红的衣袍,妖冶的面容,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看着那个山洞,看着洞口那道身影,轻轻舔了舔唇。
“果然是他。”她轻声说,“那股气息……错不了。”
她笑了笑,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