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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裂痕

回宗门后的第七日,沈映疏终于鼓起勇气,又去敲了那扇门。

伤养好了,借口没了,可他心里那点念想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每天睁眼闭眼都是师兄的影子——师兄杀蟒时的样子,师兄给他包扎时的样子,师兄抵在他肩上、肩膀微微颤抖的样子。

他站在柴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师兄?”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

正犹豫要不要推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别敲了,他不在。”

沈映疏回头,看见林霜月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个玉瓶。

“林师姐?”他愣了愣,“师兄去哪儿了?”

林霜月走过来,把玉瓶递给他:“后山思过崖。周衡说他昨日顶撞执事长老,罚跪三天。”

沈映疏的脸色变了。

“顶撞执事长老?”他皱起眉,“师兄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林霜月淡淡地说,“可周衡是执事长老的亲传弟子,他说什么,长老信什么。”

沈映疏攥紧那个玉瓶,转身就跑。

“映疏!”林霜月在身后喊,“你去也没用——那是罚跪,不是你能——”

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林霜月看着那个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思过崖在太微宗后山最深处,终年寒风凛冽,乱石嶙峋。是专门罚犯错弟子的地方——跪一晚上,能冻掉半条命。

沈映疏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道身影。

陆渊跪在崖边最冷的那块石板上,背脊挺得笔直。寒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色被冻得发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可他还是跪着,一动不动。

沈映疏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跑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手忙脚乱地解自己的外袍。

“师兄,你——你先披上——”

陆渊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沉,里面像结了冰。可那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回去。”

“我不回。”沈映疏把外袍往他身上披,“你这样会冻坏的——”

陆渊抬手挡住。

“不用。”他说,“你回去。”

沈映疏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师兄那双眼睛,看着那张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只挡开自己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师兄,”他的声音轻轻的,“你为什么要挡我?”

陆渊没说话。

“小时候你从不挡我的,”沈映疏继续说,“我给你送吃的,你就吃。我给你披衣服,你就披。你从来不推开我……”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师兄……你到底怎么了?”

陆渊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心里那根刺狠狠扎了一下。

他想说“没什么”,想说“你回去”,想说很多很多把他推开的话。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张脸就在眼前,那双眼睛就在看他,那里面全是他。

全是那个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人。寒风呼啸,吹得两人衣袍翻飞。过了很久,陆渊垂下眼,声音很低:

“映疏……别对我这么好。”

沈映疏愣住了。

“为什么?”

陆渊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把沈映疏那件外袍拿起来,又轻轻披回他身上。

“回去吧。”他说,“天黑了。”

沈映疏站在原地,看着他又变回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他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蹲下来,把带来的那个玉瓶塞进陆渊手里。

“林师姐让我带的,”他小声说,“暖身的丹药。师兄……你记得吃。”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跑了。跑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师兄还跪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玉瓶,望着他的方向。暮色沉沉,那道身影越来越模糊。可沈映疏总觉得,师兄的眼睛还在看他。一直看。那天晚上,陆渊跪到半夜,膝盖已经没了知觉。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瓶,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瓶塞,倒出一粒丹药,放进嘴里。药很暖。从喉咙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可他的心,还是冷的。他抬起头,望着满天星斗,忽然想起七岁那年,那个蹲在药田里的小孩,仰着脸问他:“师兄,你一个人在这里拔草呀?”

那个小孩现在长大了。会给他送吃的,会给他披衣服,会在他被罚跪的时候跑来看他。会红着眼眶问他:“师兄,你为什么要挡我?”

陆渊闭上眼睛。因为他怕。怕自己离那个人太近,就会忍不住想靠近。怕自己靠近了,就会控制不住那股力量。更怕那股力量有一天会失控,会伤害到那个人。他宁愿自己冻死在这里,也不想看到那种事发生。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柴房门口,有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望着思过崖的方向。那人穿着单薄的中衣,外袍不知哪里去了。他看着那片黑漆漆的夜空,小声说:

“师兄……你冷不冷?”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他蹲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麻了。最后他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师兄,”他轻轻说,“明天我还来。”

第二天,沈映疏没去成思过崖。因为他刚出内门,就被拦住了。

“沈师弟,清衡真人召见。”沈映疏愣了愣,跟着传话的弟子去了主峰。

主峰大殿,清冷如霜。清衡真人坐在上首,眉眼淡淡,看不出喜怒。他身侧站着周衡,垂着眼,一副恭顺模样。沈映疏心里咯噔一下。

“弟子沈映疏,拜见师尊。”

清衡真人看着他,缓缓开口:“昨夜,你去思过崖了?”沈映疏的心往下沉了沉。“……是。”“私自探视受罚弟子,按门规当如何?”沈映疏咬了咬唇,跪下来,“弟子知错,甘愿领罚。”

清衡真人没说话。周衡在一旁轻声说:“师尊,沈师弟年纪小,心软也是常情。只是那陆渊……弟子听说他在北境时,行径颇为古怪,曾独自猎杀高阶妖兽,修为涨得极快。此番回来,性情大变,昨日又顶撞执事长老……弟子担心,他是否有什么不妥。”

沈映疏猛地抬头。

“周师兄,你——”

“映疏。”清衡真人的声音淡淡的,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周衡所言,可有虚处?”

沈映疏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周衡说的……都是真的。师兄确实杀过高阶妖兽,修为确实涨得快,性情确实变了。

可那是师兄啊。那个会给他削烧火棍、会吃他做的咸菜、会在他被欺负时默默挡在他前面的师兄。

他怎么可能——

“师尊,”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师兄他……他只是不善言辞,从不惹事。昨日顶撞执事长老,定有误会。他在北境三年,吃了很多苦,回来一时不适应也是有的。求师尊明察。”清衡真人看着他,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殿内静了很久。久到沈映疏的膝盖跪得发麻。最后,清衡真人开口:“你先回去。”沈映疏愣了愣。

“师尊?”

“此事,我自有计较。”

沈映疏咬着唇,叩首起身。临走前,他看了周衡一眼。周衡微微笑着,那笑容让他后背发凉。那天傍晚,陆渊的罚跪结束了。他拖着冻僵的腿,一步一步走回外门。走到柴房门口,他愣住了。门口蹲着一个人。

是沈映疏。他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等得太久,睡着了。陆渊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暮色落在那人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浅。

和七岁那年一模一样。陆渊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他看着那张睡颜,看着那双弯弯的眉眼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翘起的嘴角,心里那根刺又狠狠扎了一下。他想伸手,去摸摸他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因为他的手心,那道暗红的纹路还在。那股力量还在。他还是那个危险的人。他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有落下。就在这时,沈映疏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面前有个人,吓了一跳。等看清是谁,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师兄!”

他猛地坐起来,牵动了冻麻的腿,疼得龇牙咧嘴。

“你——你回来了?怎么不叫醒我?跪了三天,腿疼不疼?吃饭了吗?我带了吃的,在这儿——”

他手忙脚乱地去摸身边的食盒,摸了半天没摸到。低头一看,食盒倒在旁边,里面的饭菜早就凉透了。他愣住了。

“……凉了。”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我明明盖好的……”

陆渊看着他,看着他那点委屈的小表情,心里那根弦狠狠颤了一下。

他忽然伸出手——

在沈映疏头顶,轻轻落了一下。很轻。轻得像羽毛。

沈映疏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师兄。师兄的眼睛看着旁边,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师兄……”他小声喊。

“饭凉了,”陆渊哑着嗓子说,“回去热一热再吃。”

“……嗯。”

沈映疏站起来,抱起那个凉透的食盒。

走了两步,又回头。

“师兄,”他弯起眼睛,“你摸我头了。”

陆渊的耳根又红了一层。

“没有。”

“有的,”沈映疏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感觉到了。”

他抱着食盒,一瘸一拐地跑了。跑到拐角处,又回头看一眼。师兄还站在柴房门口,望着他的方向。暮色沉沉,可他的眼睛是亮的。沈映疏的心砰砰跳着。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个被摸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他弯起嘴角,小声说:

“师兄的耳朵,真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