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莽山深处,瘴气渐浓。
陆渊走在前面,沈映疏跟在后面。两人都用手帕捂着口鼻,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师兄,灵药在哪儿啊?”沈映疏闷闷的声音从手帕后传来。
“再往里走。”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一片开阔地。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几株通体莹白的草药上。
“找到了!”沈映疏眼睛一亮,就要跑过去。
陆渊伸手拦住他。
“等等。”
他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了皱。
太安静了。
连鸟叫声都没有。
“师兄?”
陆渊没说话,握紧了腰间的剑。
就在这时,一阵腥风从侧面扑来。
那是一条黑鳞蟒,足有三丈长,有水桶那么粗。它从树冠里探出头来,竖瞳死死盯着两人,信子吞吐间,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渊拔剑,挡在沈映疏身前。
“退后。”
沈映疏想说“我帮你”,可话还没出口,那巨蟒已经动了。
它速度快得惊人,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陆渊一剑刺过去,剑尖在鳞片上划出一道火花,竟然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巨蟒吃痛,猛地甩尾。
陆渊侧身躲过,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他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沈映疏被那一尾扫到了。
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又重重摔在地上。
“映疏!”
陆渊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提剑冲上去,这一次,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怕那个人出事。
巨蟒再次扑来。
陆渊的眼睛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剑的,只知道一剑比一剑狠,一剑比一剑快。那股在矿脉深处蛰伏了三年、他一直拼命压着的力量,此刻再也压不住,轰然涌出来。
剑身泛起一丝暗红的光。
一剑。
刺穿鳞片。
两剑。
斩断蛇身。
三剑。
那巨蟒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溅了陆渊满脸。
他没管。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向那棵大树。
“映疏!”
沈映疏靠坐在树下,脸色苍白,嘴角有一丝血迹。他的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衣袖被血浸透。
可他看见陆渊跑过来,还是弯起嘴角,轻轻笑了。
“师兄……”他的声音很轻,“你没事吧?”
陆渊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蹲下来,手伸出去,想去碰沈映疏的伤处,又不敢碰。那只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你……”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怎么这么傻……”
“我没反应过来……”沈映疏小声说,“我以为能躲开的……”
陆渊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还在努力弯着的嘴角,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断了。
“别笑了。”他说,声音涩得发苦。
沈映疏愣了一下:“……师兄?”
陆渊没说话,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沈映疏感觉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块。
是汗?
还是……
他不敢动,也不敢问。
他就那么靠着树干,任师兄抵着自己的肩膀,任那只抖了很久的手,终于落下来,轻轻覆在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上。
很轻。
像怕碰碎什么。
“师兄,”沈映疏轻声说,“我没事……就是胳膊断了,养养就好……”
陆渊没抬头。
过了很久,他闷闷的声音传来:
“……下次别这样了。”
沈映疏弯起眼睛。
“好。”
可他知道,如果还有下次,他还是会挡在师兄前面。
因为那是师兄啊。
那个小时候会给他塞糖的人。
那个会给他削烧火棍的人。
那个刚刚杀完巨蟒,第一件事是跑过来看他有没有事的人。
他怎么舍得让他受伤?
那天晚上,两人找了另一个山洞歇下。
陆渊替沈映疏包扎伤口,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沈映疏看着他垂着的眼睫,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看着他小心得不能再小心的动作,心里软成一团。
“师兄。”
“嗯?”
“你今天好厉害。”
陆渊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那条蟒那么粗,你几剑就杀了。”沈映疏认真地说,“以前都没发现师兄这么厉害。”
“别说话。”陆渊低声说,“伤口疼不疼?”
“不疼。”沈映疏眨眨眼睛,“师兄包的,一点都不疼。”
陆渊抬眼看他。
那张脸还是苍白的,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弯弯的,像盛着一汪春水。
他心里那根断了的弦,此刻正一寸一寸地重新接起来。
只是接的方式不太对。
每一寸都带着刺。
每一寸都在疼。
“沈映疏。”他忽然喊他全名。
“嗯?”
“以后……”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别让自己受伤。”
沈映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听师兄的。”
陆渊看着他那个笑,忽然很想伸手,揉揉他的头发。
可他忍住了。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包扎。
可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沈映疏的手。
两人都愣了一下。
谁都没缩回去。
就那么贴着,像无意,又像有意。
过了很久,沈映疏小声说:“师兄,你手好热。”
陆渊的耳根悄悄红了。
他抽回手,站起来,走到洞口。
“我守夜。”他说。
沈映疏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只红透的耳朵,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手背上,还有师兄手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