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韬奋书店在美术馆东街,灰砖外墙,木门框上“生活·读书·新知”几个字是启功的字,笔画温润,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这是北京为数不多还开着的老书店,地上两层地下一层,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街对面的中国美术馆,红墙琉璃瓦,在四月的日头下亮得晃眼。
姜黎知提前二十分钟到的。她穿了件浅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出门前对着镜子把双耳的耳钉都取了——今天不是见故人,是见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越少特征越好。
二楼人不多,靠墙的长桌坐了几个看书的学生。靠窗的位置空着,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杯壁上还凝着水珠——像是有人刚点了又离开。她走过去坐下,把那杯美式往旁边推了推,从包里拿出一本《公司法》翻开,装作在看书。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短信,是来电。屏幕上没有号码,只显示“未知”。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起来。
“姜小姐。”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带着电子的嗡鸣,听不出年龄,也听不出音色。背景很安静,只有极轻的翻书声和远处空调的嗡鸣——他就在书店里。
“你到了?”
“到了。”姜黎知的声音很平,“你在哪?”
她的另一只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到那支录音笔——出门前她就准备好了,从接起电话的瞬间就在录。
“你不需要知道我在哪。”对方说,“你只需要知道,我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姜黎知没说话。她的手放在桌下,指尖无意识地摸着桌板的底面——木质的,被磨得光滑。
三天前,她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只有一行字:【想翻案,四月三日下午三点,三联韬奋二楼靠窗。别问我是谁,到了等电话。】 下面跟着一串乱码,三秒后整条短信自动销毁了,她连截图都没来得及。
“十年前,你父亲姜怀安的案子,”对方的语速不快不慢,“一审被判无期徒刑,三年后在狱中病逝。所有人都告诉你,案子是铁板钉钉,但你不信,对吗?”
姜黎知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个人知道她不信。这不是公开信息,连许知遥都只知道她“想翻案”,但不知道她从始至终就没信过。
“你是谁?”她压低声音。
“我说了,你不需要知道。”对方顿了顿,“你低头看一下桌子底下——靠窗那侧的桌板底面。我看着你坐下的。”
姜黎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她坐下的——他就在二楼。刚才她进门的时候,二楼除了几个看书的学生,还有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坐在角落里,背对着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个人一直没有翻过页。
她弯腰,手探到桌板底面——果然,在靠窗那侧的桌板底下,贴着一个东西;是一个U盘,用黑色的电工胶带固定在桌板底面,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胶带是新贴的,边缘还翘着一点。
她把U盘抠下来,攥在手心。
“里面是什么?”
“你父亲当年那桩案子的一部分材料。”对方说,“检察院的案卷副本,还有几个证人的联系方式。这些东西,外面查不到。”
姜黎知的手指收紧了。U盘的塑料外壳被她攥得微微发热。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因为有些事,不该就这么算了。”对方的声音经过变声,依旧听不出情绪,“姜小姐,你是律师,你应该知道,光有材料不够。你还需要人证、物证、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这些,我会陆续给你。”
“陆续?”
“我只在安全的时候联系你。”对方说,“下次的时间地点,我会提前通知。你不用找我,也别试图查我的号码——查不到的。”
姜黎知咬了咬下唇。她做了这么多年并购律师,太清楚这种话术了——对方在掌控节奏,她是被动的一方。
“我凭什么信你?”她问,“万一这里面是假的呢,万一你是来钓鱼的呢?”
“你可以不看。”对方说得很平静,“但你会看的。因为这是你十年来唯一的机会。”姜黎知没说话,他说得对。
“还有一件事。”对方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回来之后,有人在盯着你,不止一拨人。”
姜黎知的后背僵了一下。
“谁?”
“沈仲礼的人,还有别人。”对方说,“沈仲礼是沈伯言的弟弟,沈砚衡的小叔——这一家子,没一个省油的灯,你自己当心,另外——”他顿了顿,
“沈砚衡,你离他远点儿。”
姜黎知的手指在桌下蜷了一下。
“为什么提他?”
“寿宴上的事,我知道。”对方的声音冷了半度,“你坐在东厢房第三桌,他从西厢房过来,在海棠树下叫住你。你以为只是打了个招呼——可有人盯着呢。因为他是沈伯言的儿子,十年前的案子,沈家脱不了干系,你和他走得太近,只会让自己更危险。”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姜黎知反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久一点,久到姜黎知以为对方挂了。
“我只是提醒你。”对方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她听不明白的东西,像是叹息,又像是别的什么,“姜小姐,你要查的案子,水很深,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对方说,“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不知道水有多深,才栽进去的。”姜黎知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
“你认识我父亲?”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认识。”对方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很快补了一句,“行了,今天就到这,U盘里的东西你慢慢看,有需要我会再联系你。记住,别查我,也别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
“等等——”
电话挂了。
姜黎知握着手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半天没动。窗外的阳光落在书页上,《公司法》的某一页被照得发白,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那个黑色的U盘还在,被电工胶带粘过的地方留着一点胶痕。
她把U盘放进风衣内侧的口袋,拉上拉链。然后合上《公司法》,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杯底还沉着一圈深褐色的咖啡渍,是刚倒没多久的量,不是喝剩的。她抿了一口,苦得她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她在书店又坐了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她没有真的看书,而是用余光扫过二楼每一个角落——靠墙长桌那几个学生在翻书,戴鸭舌帽的男人还坐在原地,那本厚厚的书依旧摊在同一页。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搭在书脊上,没有翻页的意思。
确认他没有跟上来的迹象,她才起身离开。
走出书店的时候,四月的风裹着法桐的新叶味扑面而来。她站在人行道上,借路边停着的一辆共享单车的车筐镜面瞥了一眼身后——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窗贴膜很深,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她注意到那辆车的引擎盖微微发着热,像是停了有一会儿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没有直接打车。沿着美术馆东街往北走了两个路口,拐进一条胡同,七绕八绕穿了三条窄巷,又折返回来,才在一个红绿灯口拦了辆出租车。做律师的本能——有人盯梢的话,胡同里绕几圈,能把尾巴逼出来。
车开出去,她让司机走平安大街,不要上二环——二环是封闭快速路,不适合甩人。绕几个街口再折返,有尾巴也能看清,车开出去的时候,她摸了摸内侧口袋里的U盘,硬硬的,硌着肋骨。
到了小区门口,她没有立刻进去,在便利店买了瓶水,借着玻璃门的反光看了两眼身后——那辆黑色奥迪没有跟过来。这才刷卡进了楼。
回到家,她把所有窗帘拉上,门反锁,又检查了一遍门锁和猫眼。然后从书柜最底层抽出一个旧笔记本电脑——这是她专门用来处理敏感材料的机器,不联网,不用来做任何日常工作。
U盘插进去,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是一串数字:20160317。
她认得这个日期。那是父亲被带走的日子。
文件夹里有三份文件:一份是当年检察院的起诉书扫描件,一份是法院庭审笔录的节选复印件,还有一份是三个证人的名单和联系方式。
她皱了皱眉。检察院的案卷里不该有法院的庭审笔录——那是两个不同的机构,卷宗不互通。除非这份材料不是从检察院拿的,而是有人从两个地方分别调取,再拼凑在一起。这个人的手,伸得比她想的还要长。
她先看起诉书。和她记忆中的一样——受贿、滥用职权、为特定关系人谋取利益。证据链看似完整:转账记录、证人证言、被告人口供。
但她翻到庭审笔录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笔录里有一段,是父亲的最后陈述。
“审判长,我认罪。但我有一句话要说——我姜怀安这辈子,没拿过一分不干净的钱。我认的不是罪,是命。”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我认的不是罪,是命。”
这句话她从来没在任何公开材料里见过。当年的判决书里没有,新闻报道里没有,连律师给她的案件摘要里也没有。
为什么没有?是谁删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