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往下看证人名单。三个人,两个是当年父亲的下属,一个是当时的办案人员。其中一个名字她认得——周屿。
周屿,当年是父亲的秘书,案发后第一个出来作证的人,也是证词最关键的那个人。
名单上有他的电话号码和现居地址。地址是北京,通州区的一个老小区。她注意到,门牌号是六位数的新编号——北京的小区门牌是近两年才统一换成六位数的,十年前的案卷里不可能有这个号码,这份名单,被人更新过。
她把这些信息逐一记在笔记本上——周屿的电话、地址、另外两个证人的名字,连那个六位数的门牌号都一笔一画抄了下来。人脑不可靠,白纸黑字才是证据。
然后关掉电脑,把U盘放回书柜最底层的一个铁盒子里,录音笔也一并放进去——那通电话的录音,她从头到尾都录下来了。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条缝,天色已经暗了,后海的水面映着两岸的灯火,泛着碎金。有人在划船,桨声咿呀。
她想起电话里那个声音。
“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不知道水有多深,才栽进去的。”
这个人认识她父亲。不但认识,还知道父亲案子里的细节——知道那段被删掉的最后陈述,知道周屿的联系方式。
能接触到检察院案卷副本的人,要么是当年的办案人员,要么是……
她不敢往下想,这时手机响了。是宋承晏。
她看了眼时间——北京晚上九点二十,波士顿那边应该是早上九点多。他这个时间打来,应该是刚到律所。
“喂。”她接起来,声音尽量放得自然。
“黎知。”宋承晏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温和得像一杯热可可,“昨天许爷爷寿宴,你还好吧?”
“挺好的。”她顿了顿,“你呢?案子忙完了?”
“差不多了,收尾阶段。”他笑了一下,“我本来想飞回去给许爷爷磕头的,实在走不开——老爷子没生气吧?”
“没有,他高兴着呢。”姜黎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那棵玉兰,“你别操心了,忙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黎知,”宋承晏的声音放低了,“我听说……沈砚衡也在?”
姜黎知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寿宴是昨天才办的,许家的客人虽然多,但沈砚衡出席的消息并没有外传。他人在波士顿,隔着一万多公里,消息倒比谁都灵。
“你从哪听说的?”她问。
“朋友圈。”宋承晏说得很快,“许知遥发了张合影,背景里扫到他一眼。”
姜黎知“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她心里清楚——许知遥的朋友圈没有沈砚衡,她看过。
“你们……说话了?”
“打了个招呼。”她说得很轻,“就那样。”
宋承晏又沉默了。姜黎知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应该是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眉头微微皱着,手指转着那支万宝龙的钢笔。
“黎知,”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为了当年的案子?”
姜黎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我了解你。”宋承晏说,“你不是那种会为了祝寿飞回国的人。你要是回去,一定是有什么事。”
姜黎知没说话。她望着窗外,后海的方向灯火阑珊,像一条发光的河。
“承晏哥,”她过了很久才开口,“有些事,我必须自己做。”
“我知道。”宋承晏的声音软下来,“我不是要拦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需要帮忙,随时说。”
“谢谢。”
“还有,”他顿了顿,“离沈砚衡远一点。”
姜黎知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句话她今天已经听过一遍了。下午在书店,电话那头那个变声的声音说的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话。
“为什么?”她问,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是沈伯言的儿子。”宋承晏说得很慢,“十年前的事,沈家脱不了干系。你和他走得太近,只会让自己更危险。”
姜黎知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一模一样。
神秘人说“他是沈伯言的儿子,十年前的案子,沈家脱不了干系”,宋承晏说“他是沈伯言的儿子,十年前的事,沈家脱不了干系”——除了“案子”和“事”这两个字,几乎一字不差。
两个人,一个在暗处,一个在波士顿,说出了几乎同样的话。
巧合?还是……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
“好了,不耽误你休息了。”宋承晏的语气恢复了轻松,“有事随时打给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嗯。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姜黎知站在窗边,半天没动。
神秘人说离沈砚衡远点,宋承晏也说离沈砚衡远点,连措辞都几乎一样。
她走到书柜前,从铁盒子里拿出那支录音笔,调出下午的通话记录。变声后的电子嗡鸣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因为他是沈伯言的儿子,十年前的案子,沈家脱不了干系。”
她又回想了一遍宋承晏刚才说的话:“他是沈伯言的儿子。十年前的事,沈家脱不了干系。”
她把这两句话写在笔记本上,一行一句,中间画了一道线。
一个在暗处,一个在波士顿。一个用变声器,一个是她认识了二十年的哥哥。说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巧合?还是,他们从同一个人那里听来的?
她合上笔记本,笔尖在纸页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墨点。
她想起下午在书店,电话那头那个声音说“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不知道水有多深,才栽进去的”,又想起寿宴上沈砚衡看她的眼神——那双黑得像深井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母亲走的时候,枕边放着一方没做完的缂丝,是海棠纹样,线头还没剪断。父亲走的时候,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爸,妈,我回来了。这一次,谁也别想再拦住我,窗外,后海的方向起了风,灯火在水面上被碾成了一片碎银。
姜黎知的欢迎宴设在国贸三期的一家私人会所,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夜景,长安街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的直属上司是律所的高级合伙人林律,四十出头,干练利落,一进门就拉着她给在座的人介绍:“这是我们新来的姜律师,哈佛JD,之前在华尔街做并购,以后大家多照应。”
在座的七八个人,有合伙人,有资深律师,也有两个和她同级的新人。众人打量她的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审视——京圈顶级律所,突然空降一个哈佛背景的女律师,没人不好奇。
“姜律师这么年轻就做到并购方向,厉害啊。”一个戴眼镜的男律师笑着举杯,“我干了,你随意。”
姜黎知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她今晚穿了件黑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左耳那颗珍珠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席间有人问她在华尔街的经历,有人问她为什么回国,她都应付得滴水不漏——礼貌,得体,不多说一个字。
酒过三巡,气氛活络起来。一个女合伙人半开玩笑地问:“姜律师,有男朋友了吗?”
满桌人都笑了,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姜黎知刚要开口——
走廊里,赵启年送走最后一拨客户,正往电梯口走。路过这间包间时,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随意瞥了一眼,脚步顿住了。
包间里,一个穿黑色针织连衣裙的女人侧坐着,左耳一颗珍珠耳钉在灯光下闪着光,侧脸清冷,下颌线锋利。
赵启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掏出手机,对准那条门缝,咔嚓拍了一张。然后点开微信,找到沈砚衡的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配了三个字:
【猜猜看。】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伸手推开了包间的门。
“哟,”他的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落在姜黎知脸上,眼睛弯得更深了,“这不是黎知吗?”
满桌人都愣住了。
“赵总?”林律认出来了——赵启年,投行圈的风云人物,律所几个大客户的座上宾,“您怎么在这儿?”
“刚陪客户吃完饭,路过。”赵启年推开门走进来,目光一直锁在姜黎知身上,“霍铮说你回国了,我还不信,没想到在这儿撞上了。”
他长得斯文,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帅,是越看越顺眼的类型——皮肤白,手指修长,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从容的贵气,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看着温润,实则锋利。
姜黎知看着他,嘴角动了动:“赵启年,你怎么在这?”
“我跟几个客户在隔壁包间。”赵启年拉过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出来送客,瞥见你了——这不,过来打个招呼。”
他说话语速快,逻辑清晰,三句话就把来龙去脉交代明白了。
林律在旁边看得一脸八卦:“赵总,您和姜律师认识?”
“何止认识。”赵启年笑了笑,“一个大院长大的,她小时候数学竞赛拿奖,我妈天天拿她数落我。”
“那感情好。”林律来了兴致,“姜律师刚回国,赵总多照应着点。”
“那必须的。”赵启年端起桌上的酒杯,冲姜黎知举了举,“来,敬你一杯,欢迎回国。”
姜黎知和他碰了一下杯,心里却在打鼓——赵启年这个人,从小就爱开玩笑,越是正经场合越来劲。她太了解他了。
果然,酒一喝完,赵启年就开始“不经意”地往她这边靠。
“黎知,你这耳钉还是当年那颗?”他指着她左耳的珍珠耳钉,“我记得你十八岁生日那天戴的就是这个。”
满桌人倒吸一口凉气——十八岁生日就送珍珠耳钉,这关系能一般?
“不是。”姜黎知面无表情地纠正,“这是我妈留下的。”
“哦——”赵启年拖长了声调,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伯母的,那更珍贵了。”
他越说越像那么回事,席间的起哄声越来越大。
“赵总,姜律师,你们俩是不是……”借着酒劲儿一个年轻律师挤眉弄眼。
“是啊赵总,别藏着了。”另一个跟着起哄。
赵启年推了推眼镜,笑得意味深长:“这个嘛……得看黎知的意思。”
姜黎知哆嗦了一下,还“黎知”,这几个人里面她最怕赵启年这个家伙,本来他和承晏哥一边儿大,可这个家伙从小就没个正行,每次这么亲昵地称呼自己,自己总没什么好事,瞪了他一眼,他冲她眨了眨眼,嘴角挂着得逞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