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的热闹在二进院,穿过垂花门再往里,三进院的东偏厅就清静了许多。
偏厅是许家待客的小间,临窗一张紫檀月牙桌,桌上摆着一套民国粉彩的茶具,墙上挂着一幅溥儒的山水——构图极简,几株疏柳,一痕远山,留白处仿佛能听见风。墙角立着一只官窑青花的箭筒,插着几枝半开的紫藤,甜香幽幽的,倒比外头那架藤萝更耐看。
沈砚衡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花雕。二十年的陈酿,琥珀色的液面在杯壁上挂了一圈,像一圈细细的金线。他没喝,只是转着杯子,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西府海棠上。花瓣被夕阳染成了金色,风一过,簌簌地落,铺了一地。
他刚从正厅那边过来。叔叔沈仲礼拉着他和几个客商寒暄,他陪着笑,一一应付过来,借口透气,躲到了这儿。圈里人都知道,沈少有个规矩——酒过三巡,他会消失一会儿。没人敢问他去了哪儿,也没人敢跟着。
“沈先生。”
门口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沈砚衡转过头,看见赵总站在门槛外,弓着腰,手里攥着一只手包,指节发白。赵总是做建材的,南城那块儿排得上号,但在沈砚衡面前,跟个见了老师的小学生似的——也不知他是问了许家的下人,还是摸清了沈少酒过三巡必离席的习惯,居然精准地摸到了这偏厅来。
“赵总,进来坐。”沈砚衡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那笑容温温的,像春日的阳光,可赵总心里却打了个突——他太清楚了,沈少笑得越温和,事情就越不好说。
“不不不,我站着就行,站着就行。”赵总连忙摆手,脚步却没敢往前迈。他在门槛外站定,从手包里掏出一张请柬,双手递过来,“沈先生,下个月我那建材市场搞个十周年的庆典,您要是赏脸……”
沈砚衡没接,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赵总客气了。”
“不是客气,是真心的。”赵总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去年我那笔贷款,要不是您一句话,银行那边根本批不下来。您是我赵某人的恩人,这个情,我记一辈子。”
他说的是去年的事。赵总的建材市场扩张,差一笔八千万的贷款,银行那边卡了三个月,理由是“风控不过”。赵总托了一圈人,连主管信贷的副行长钱维钧的门都没摸着。后来有人给他指了条路——找沈少。
赵总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沈氏资本的楼下站了三天。前两天沈砚衡的车进出,他都没拦,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来——沈少是故意晾着他。第三天傍晚,沈砚衡的车出来,他拦在车前,把情况说了。沈砚衡听完,只说了一句:
“知道了。”
一周后,贷款批了,赵总后来才琢磨明白,沈砚衡多半是借了许家的名头给行长递了话——具体说了什么,行长不会外传,沈砚衡更不会复述,他也无从得知。但有一点他深信不疑:他跟许家八竿子打不着,沈砚衡不过是抬了许老爷子的牌子。可这话从沈少嘴里说出来,行长敢不信吗?没有人提沈砚衡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帮的忙。
“赵总言重了。”沈砚衡放下酒杯,“许老爷子的面子,我总得给。”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过是顺手的小事。赵总却听得鼻子一酸——他在商海摸爬滚打二十年,最清楚这种“顺手”有多重。沈少一句话,能让一家企业活,也能让一家企业死。圈里人背后叫他“笑面阎王”,不是没有道理的。
赵总后来听圈里人传过一件事,据说那是三年前,沈氏资本要并购一家制造业的标的公司,标的公司的副总叫李存厚,手里握着百分之十二的干股。这人老奸巨猾,暗地里做了个局——串通财务把标的公司的资产虚增了三个亿,想在并购对价里多套现一笔。这事做得隐蔽,据说连沈氏的尽调团队都没查出来。
可沈砚衡查出来了。传言说,签约前的晚宴上,李存厚还在那儿觥筹交错,谈笑风生,浑然不知死期已至。沈砚衡端着酒杯走过去,笑着和他碰了一杯,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
“李总,三亚那套房,您是以令堂的名义买的吧?房产证上写的却是令秘书——这钱走的哪个户头,要我帮您回忆吗?”
李存厚的脸“唰”地白了,那套房子是他用虚增资产套出来的钱买的,登记在秘书名下,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沈砚衡不但知道房子在哪,连登记在谁名下都一清二楚——这意味着,他的资金流水、他的私人账户、他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沈砚衡全都掌握了。
满桌的人都安静了。李存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沈砚衡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李总,吃菜,别凉了。”
那顿饭,李存厚一口都没咽下去。三天后,李存厚主动找到沈砚衡,把自己持有的标的公司股份以不到市场价三成的价格转给了沈氏,灰溜溜地离开了北京。临走前,他托人给沈砚衡带了一句话:“沈少,我服了。”
从那以后,京圈就有了“笑面阎王”这个外号——笑着要你命的阎王。
这些都是赵总后来听圈里人传的,真假他不敢打保票,但有一点他深信不疑:沈少这个人,惹不起。
“沈先生,那庆典……”
“看时间吧。”沈砚衡笑了笑,“有空就去。”
这就是答应了。赵总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将请柬毕恭毕敬地放在桌子上,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衡正低头转着酒杯,侧脸的轮廓在夕阳的光影里明明灭灭,像一幅水墨画。这个人才二十九岁,赵总打了个寒噤,加快脚步走了。
偏厅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海棠还在落,风把花瓣吹进窗棂,落在沈砚衡的袖口上。他拈起那片花瓣,看了看,又放下。
他想起刚才在正厅看见的那个人。
米白羊绒大衣,左耳一颗珍珠耳钉,脊背挺得笔直,说话不卑不亢——那股子神气,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七年前她在波士顿的机场送他,穿着灰色的卫衣,眼睛红红的,却没掉一滴眼泪。他说“等我半年”,她点点头,说“好”。那个多事之秋,沈家也出事年,两人隔着一个太平洋,国内的血雨腥风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他不信是自家下的手。
半年后他没回去,而她断了所有联系。他不是没想过她离开另有原因,可他不敢想——他宁愿是自己食言,她放弃了,也不愿承认,是沈家把她推开的,他骗了自己七年。
可今天他看见她,看见她看他的眼神——不是恨,是戒备,那种戒备像一道墙,只把他隔在外面,原本最亲密的两个人现在却变得比任何人都要陌生,他骗不下去了,沈砚衡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花雕的醇厚在舌尖散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他想走过去,像七年前那样,叫她一声“黎知”。可他不能。他和她是一个大院长大的,她父亲姜怀安曾是他父亲沈伯言最得力的部下,两家走得比亲戚还近,十年前姜家一夜倾覆,所有人都说是沈家下的手——靠近她除了会让她更难堪,也让沈家那些人找到由头,他只能站在远处,知道她一个人应对那些明枪暗箭。
“……老姜的闺女,这次回来怕是没那么简单。”
一个声音从窗外的游廊传来,压得很低。偏厅的窗扇半开着,游廊离窗不过数步,那声音便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沈砚衡的耳朵——想来是两个人走到游廊拐角,背对着窗户说话,没料到偏厅里有人。
他端着空酒杯的手顿住了。
“你是说……”另一个声音。
“我听说她在查当年的案子。”第一个声音冷笑了一声,“一个律师,刚回国就查十年前的旧案,你说她想干什么?”
“查案?她查得了吗?当年那案子,铁板钉钉。”
“铁板钉钉?”第一个声音压低了,“二爷可说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让我们盯着点——别让她翻出什么浪花来。”
“二爷的意思是……”
“先让她安分点。真要翻出什么,再说。”
脚步声渐渐远了。
偏厅里,沈砚衡坐在圈椅上,手里的空酒杯攥得指节发白。夕阳最后一缕光落在他脸上,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二爷”——沈仲礼。
他这个叔叔,果然还是那个老样子,十年前姜家的案子,沈家插了一手,十年后,他还想再插一手,那年沈砚衡才十九岁,还在哈佛读书,什么都做不了——可他是沈家的人,这笔账旁人都算在他头上。
沈砚衡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暮色里像一片云。他看着那片云,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老姜的闺女——姜黎知。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嚼一块淬了毒的糖。
七年前断联的时候,他没能护住她。这一次,谁也别想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