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一个尖利的女声从人群里冒出来,“姜家丫头真是有出息,哈佛毕业,大律师,了不得。”
说话的是王阿姨,娘家姓王,是许老爷子远房侄子的媳妇,她今天穿了一身正红色的香奈儿套装,胸口别着一枚胸针,钻石大得晃眼,手上拎着Birkin,是当季新款。在一群素色羊绒、暗纹旗袍的宾客里,她那身打扮就像一盆开得太盛的牡丹,艳得扎眼。
王阿姨扭着腰走过来,上下打量姜黎知,目光在她的米白羊绒大衣和米粒珍珠耳钉上转了一圈,嘴角撇了撇。
“不过话说回来,姜家这些年也不容易。”她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假得像唱戏,“你爸那案子……唉,不提了不提了,今天是老爷子的好日子。”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往人伤口上撒盐。满堂宾客都安静了下来,等着看姜黎知怎么接。
姜黎知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桌上的茶盏——不是老爷子那只天青盏,是旁边阿姨递过来的一只普通白瓷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汤色嫩绿,香气清高。她放下茶盏,才抬眼看王阿姨。
“王阿姨说得对。”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春日的湖水,“我爸那桩案子,确实不容易。不过好在法律是公正的,该有的清白,迟早会还回来。”
“清白?”王阿姨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指甲刮过玻璃,“案子都判了,人都没了,还提什么清白——”
“判了不等于判对了。”姜黎知打断她,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王阿姨的耳朵里,“我是做律师的,比谁都清楚这一点。王阿姨要是对法律有兴趣,改天我给您讲讲什么叫原判证据不足、认定事实不清?”
这话绵里藏针,既怼了回去,又不失礼数。满堂宾客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阿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发作又找不到由头,只能干笑两声:“姜丫头真会说笑。”
“不是说笑。”姜黎知微微颔首,“我是认真的。”
许老爷子在旁边哈哈大笑,拍了拍床的扶手。那紫檀木的扶手被他拍得“咚咚”响,像打鼓。
“好!”老爷子的声音洪亮,“不愧是姜怀安的闺女,嘴皮子利索,脑子更利索。”
这一句话等于定性了——老爷子站姜黎知这边。王阿姨再不甘心,也只能讪讪地退到一边。她走的时候,脚上的高跟鞋踩在青砖地上,“笃笃”响,像在泄愤。
人群又热闹起来,但议论的方向变了。
“姜家这丫头不简单啊。”
“怪不得许老爷子这么疼她。”
“可惜了,姜家败了,要不然……”
“败了又怎么样?人家自己有本事。”
正厅门外,沈砚衡站在抄手游廊拐角的阴影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刚才王阿姨提到“你爸那案子”的时候,他看见姜黎知端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只有那么一瞬,快得几乎抓不住。但他看见了。
十年了,他知道“姜怀安”这三个字对她意味着什么。她父亲锒铛入狱,父母相继病逝,沈砚衡回国后,她一个人又在那边撑了七年。每次有人提起这三个字,她都要把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一遍,再笑着贴上。
他想走过去,挡在她前面,告诉所有人——不许再提。但他不能,他现在是沈伯言的儿子,是沈家的掌舵人,而她父亲的案子,所有人都说是沈家害的。他要是上前一步,只会让她更难堪。
他只能站在这里,隔着一道游廊的距离,看着她一个人应对所有的明枪暗箭。心疼得像被人攥住了心脏。他攥紧了拳,指节发白。
沈伯礼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声:“怎么,还没忘了人家?”
沈砚衡收回目光,表情恢复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叔叔说笑了。”
“我劝你别碰。”沈伯礼的声音压低了,嘴角那抹笑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姜怀安的闺女,就是烫手的山芋,当年的案子,牵扯的人太多了。”
沈砚衡没说话,只是看着游廊外那两棵海棠。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无声的叹息。
姜黎知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她起身,走到一旁的角落,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茶,站在那张条案旁边,假装看墙上的画。
那幅画她认得,是王原祁的真迹。她小时候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一幅印本,现在真迹就在眼前。墨色苍润,山峦重叠,边角有一行小字题款,盖着两方朱文印。她记得父亲当年指着这幅画的印本说:“四王的画,看着规矩,其实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你看这几笔皴法,硬得很。”
她看着画,心思却不在画上,刚才王阿姨提到父亲的案子,她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这么多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平静地面对“姜怀安”这三个字,可刚才那一瞬间,她还是听见了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父亲。案子。沈家。
这三个词像三根刺,扎在她心里这么久了,拔不出来,也碰不得。
“姜律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黎知转过身,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她不认识。那人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笑容。他手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颜色是正阳绿,种水极佳——这样的扳指,在潘家园得六位数起。
“您是?”
“鄙姓赵,做珠宝生意的。”那人双手递过来一张名片,“幸会姜律师,以后有机会多多关照。”
姜黎知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放进手包。名片是烫金的,摸上去滑溜溜的,透着一股暴发户的味道。“赵总客气了。”赵总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她冷淡的态度,识趣地走了。
赵总刚走,姜黎知继续看画,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一道目光还紧紧追着自己。那道目光很沉,像春日的阳光,透过云层落在她背上,暖暖的又有点烫,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寿宴散席的时候,宾客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夕阳西下,院子里的海棠花瓣被染成了金色,像铺了一层碎金。戏台已经拆了,胡琴声也停了,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藤萝花穗的窸窣声,和远处后海的水声。
姜黎知走在人群里,经过那两棵海棠的时候,一阵风过,花瓣落了她一身。她停下来,抬手掸了掸肩上的花瓣,动作慢得像在和什么道别。
身后传来两个女人的声音,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姜怀安当年那案子,真的是沈家害的?”
“谁知道呢。当年姜怀安是沈伯言的左膀右臂,说倒就倒了,这里头没点事儿谁信?”
“那姜丫头这次回来……”
“谁知道呢。不过就算她有真有本事,这案子也怕是难翻。”
声音渐渐远了,姜黎知停住脚步,站在垂花门下。
春日的夕阳穿过海棠枝桠,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抬起头,看见院角那两棵老树,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夕阳里像浮了一层光。风一吹,花枝微微晃动,仿佛在向她招手,又仿佛在摇头。
“姜律师。”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姜黎知转过身,看见顾行知站在三步开外,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是沈砚衡的发小,在部委做事,圈子里出了名的滴水不漏。十年里,他是除了许知遥以外,唯一偶尔给她递过沈砚衡消息的人——永远只有一句“他还好”,从不多说。
“顾行知。”姜黎知微微颔首。
“刚才那两位,”顾行知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一个是陆氏的远房亲戚,一个是靠沈伯礼吃饭的。她们说的话,你不必往心里去。”
姜黎知看着他,没说话。
顾行知也不绕弯子:“沈伯礼今天带了两个人来,一直在打听你。自己当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砚衡让我转告你——他知道你今天未必愿意见他,但有些事,躲不掉。”
“我没有躲。”姜黎知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顾行知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等你想好了,”他说,“他一直都在。”
说完,他侧身让开,重新没入了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海里。
“黎知!”
许知遥小跑着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眉头皱得紧紧的。“我刚才听见有人嚼舌根,气死我了。”她压低声音,“要不要我去撕了她们的嘴?”
姜黎知被她逗得弯了弯嘴角:“你撕得过来吗?整个院子的人都在嚼。”
“嚼就嚼,反正嚼不死人。”许知遥哼了一声,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你没事吧?刚才看见你和沈砚衡……”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换了个说法,“还好吗?”
姜黎知没回答,只是反手握了握她的手。许知遥的手很暖,和十年前在机场送她时一样暖。
“知遥,”她说,“我可能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许知遥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跟上,挽得更紧了。“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你不是一个人,而且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姜黎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夕阳把许知遥的脸染成了暖金色,她的眼睛又圆又亮,像盛着两颗星。十年了,这个人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嗯。”姜黎知轻轻应了一声,把目光投向远处。
垂花门上那两朵倒垂的木雕莲花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莲瓣上的纹路纤毫毕现,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多年前她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春天,也是这样的夕阳,也是这样的木莲花。
十九岁那年,姜家出了事。她出国那天,父亲已经被带走,只托人捎了句话:别回来。她和沈砚衡一起去了美国,两个人在波士顿度过了两年多。二十一岁那年冬天,沈家出了事,沈砚衡被迫先回了国。半年后,父亲在狱中病逝。她想回来送父亲最后一程,却被人拦下了。第二年春天,他们断了所有联系。接连的打击压下来,她换了所有联系方式,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这次她回来了,不是为了祝寿,不是为了叙旧,是为了把七年前没说完的话,说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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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语旧寒生